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183 字
一大早,風音就醒來了,她披上外衣,走到外廊上。
依然下着雨,雲層一天比一天厚,沉重地往下垂。
風音凝視着上空,一陣風吹到她身旁。
神將太陰現身了。
「你真早呢!公主還在睡吧?」
「公主是還在睡,但我是侍女,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風音苦笑着,回頭往後看。
公主睡的牀被牀帳圍住,所以從這裏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對了……」太陰壓低嗓門,指着牀說:「每天都是這樣嗎?」
風音知道她在說什麼,苦笑着點了點頭。
「是啊!她說因爲這樣,她可以一覺到天亮,連夢都沒作。」
「哦……好意外。」
從太陰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由衷這麼想,風音噗哧笑了起來。
可能是聽到了笑聲,牀帳一陣搖晃,冒出一個黑影。
「公主,你在笑什麼……唔,神將,你要對我家公主怎麼樣!?」
太陰落在外廊上,哼一聲,挺起胸膛說:
「我只是在跟她說話而已。你也該改一改脾氣啦!不要動不動就找人吵架。」
然後她彎下腰來,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
「我是十二神將之一,名叫太陰,你好歹也記住我的名字嘛!」
「我幹嘛要記住十二神將的名字?」
據說,所有的事都環環相扣,這又意味着什麼呢?能闖越迷宮的線索太少,總覺得怎麼樣也到達不了出口。
前幾天,太陰才奉晴明之命,與朱雀一同去過一趟伊勢。
「把公主叫醒吧?」
風音不會被不好的東西附身,除非她自己允許,但是,已找回道反大神女兒自尊的她,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雖然沒見過彰子,但是從六合極少的幾句話,以及昨天來過的太陰話中,可以推測她和晴明的孫子昌浩之間,應該有什麼很深的羈絆。
太陰氣得肩膀顫抖。
風音皺起眉頭說:
隱形的太陰聽到隨風傳來的窸窸窣窣聲。風音點點頭,往牀帳望去。
晴明是在宮中任職的官員之一,既然是皇上的聖旨,就必須遵從。但是,神將們都由衷希望他能活得更逍遙自在一點。
到了伊勢,恐怕有必要直接向天照大御神確認這件事吧?
武官與侍從會送修子去。由於齋院不能帶太多侍女去,所以,只由老侍女選了風音和阿曇隨行。
再怎麼樣,風音也不能進牀帳內,所以有嵬陪在修子身旁,就像給了風音更大的保障。
當時,六合突然問她,有沒有辦法除去詛咒。這種事要見到彰子本人才知道,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做得到。
大概是睡得正香,被太陰和嵬的聲音吵醒了。
與六合輪替的太陰,整晚都隱形待在外廊。
雖然沒有進入伊勢神宮,卻可以感覺到齋宮寮的陰沉,應該是因爲齋王與祭主都臥病在牀。
最後還是會徒步去吧!對八十歲的老邁身軀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小女孩外型的神將很不高興。
對她來說,這不是什麼苦差事,可是對修子和磯部等人,以及這次同行的彰子來說,恐怕會是一大難題。
還處於半睡眠狀態的修子點點頭,一把抱起嵬,就轉身回房間了。
她窺伺着牀帳裏的情況,用比剛纔低的音量說:
「嗯……嵬呢?」
剛開始看到會說話的烏鴉,修子有點受到驚嚇,後來確定沒有危險,就立刻和它玩在一起。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
高天原的神跟她算是血親,所以依附在她身上,要比依附在具有女巫體質的人類身上更容易。
太陰狠狠地咒罵着。嵬大大地張開嘴巴說:
太陰想到這件事,脫口而出問。風陰點點頭說:
《要翻山越嶺吧?皇上叫晴明搭轎子去,可是不能那麼做吧?》
《搭我的風,瞬間就可以到伊勢了。》
既然是神詔,修子就非去不可,風音只能陪她去,因此懊惱不已。
其實到京城之後,風音呼叫過天照大御神好幾次,但是,神好不容易纔傳來的聲音就像透過水般,非常不清楚,聽不出在說什麼。
風音還要做很多侍女的工作,這時候有隱形的六合和躲在暗處的嵬陪在修子身旁,她就能放心地做事。
「什麼妖怪烏鴉嘛,真沒禮貌!我是服侍道反大神的守護妖啊!你竟敢把我說成那樣。有膽不要跑,我現在就殺了你!」
前幾天頻頻發生的地震,也教人憂慮,不知道龍脈的暴動可以被鎮壓到什麼時候。
風音經過他們身旁,走到修子面前跪下來。
風音確定沒人偷聽,才點了點頭。修子去伊勢的事,除了修子本身與兩名貼身侍女外,只有一名皇上最信任的老侍女知道。
太陰目送乖乖回牀上的修子和嵬離去,訝異地喃喃說道:
飛落地上的烏鴉,喀喀喀地跑到修子腳邊。
發現修子注視着自己,太陰慌張得猛眨眼睛。現在,她只把神氣加強到一般人看不見的程度。通常,一般人應該看不到她,但是內親王修子具有看得到神將的靈視能力,只是沒有晴明或彰子那麼高強。
賀茂神社跟伊勢的齋宮一樣,設有齋院。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當,對外宣稱修子是要去那裏的齋院,爲皇后定子祈禱病情早日好轉。
風音還沒見過彰子,後天將是她們第一次見面。
在心境上,要太陰運送主人之外的人,她會有點抗拒。
雖然皇上清楚交代過,要晴明搭轎子去,但是晴明與修子同行是機密,所以不太可能那麼做。
「殺得了我就試試看,你這隻妖怪烏鴉!不要小看十二神將!」
「公主,您醒了啊?」
「一……一點都不可愛!你這隻妖怪烏鴉,怎麼這麼不可愛!」
風音嘆了一口氣。
修子一行人會在齋院過一夜,再跟預計第二天早上到達的磯部等人一起悄悄前往伊勢神宮。
天照大御神的神召,只說要把依附體帶去,並沒有很肯定地說有了依附體,這場違反天意的雨就會停止。
還睡眼惺忪的修子,看到張開雙翅被太陰抓住的烏鴉,眨了眨眼睛,她還記得這個抓住烏鴉的女孩。
「你說什麼!?」
太陰不高興地挑起了眉毛,嵬瞥她一眼就不理她了。
「晴明是後天出發前往伊勢,公主是明天吧?」
道反女巫的女兒風音也有遺傳到女巫的資質,可以聽見神的聲音,召請神靈依附在自己身上。
磯部守直從伊勢前往京城時,就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可見對伊勢齋宮寮來說,將修子帶回伊勢,早已是勢在必行的事。
「嵬很會哄小孩,因爲它以前是我的保姆。」
忽然,有東西在視線前方晃動。
今天她要去見很久不見的皇后定子。
「在那裏,沒離開,放心吧!」
瞬間奪走神將們神氣的冥府官吏,也引人好奇。
太陰和嵬發現修子,立刻停止了爭吵,杵在原地。
「怎麼會這樣……?」
「怎麼了……?」
風音想了好一會後,嘆口氣,搖了搖頭。
然而,天照大御神卻選擇了內親王修子。
「嗯,我去睡了。」
「還不放開我?神將。」
知道她具有這樣的能力,就可以瞭解伊勢的天照大御神爲什麼指定要她當依附童,讓自己附身。
把修子送到目的地後,武官與侍從就會馬上折回京城。
《其他侍女好像也差不多起牀了。》
風音笑着指向嵬說:
但是,絕對不可能靠神將的風行進,因爲去的人不只晴明和修子,還有彰子、磯部守直、大中臣春清,以及阿曇。
《咦,慢着……聽說是跟齋王羣行相同的路線,可是羣行結束後,行宮周圍的臨時住所不就會被拆除嗎?他們中途要住哪裏?》
當然,他本人一點都沒這麼想過,因爲他是那種凡事都想掌控的人。
「被十二神將叫名字,我會更不高興。所以你不必特地叫我名字,我就是不想被你們叫。」
嵬不屑地轉過頭去。太陰猛然抓住它的翅膀,半眯起眼睛說:
兩天後,晴明和彰子再跟大中臣春清一起從京城出發,與修子一行人會合。
這次的人數不多,所以只會搭建幾間小的臨時住所,等他們經過之後就拆除。
風音不禁回頭看指着烏鴉的太陰,苦笑着說:
「哦……」
有時,神將們甚至想,他差不多可以把所有的事都交給孩子們或孫子們,自己去隱居了。
跟昌浩也有一段時間不見了,所以很擔心他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要想的事太多了。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送修子去伊勢,可是,這麼做雨真的就會停嗎?老實說,誰也不能保證。
「記住別人的名字是最起碼的禮貌。如果有人老叫你烏鴉,不叫你的名字,你也會不高興吧?」
「怎麼了?內親王,這個時間還可以繼續睡啊,快回牀上吧!」
「是啊……如果情況允許,可以靠你的風把公主送去,這是最快也最安全的辦法。」
「嗯,表面上,公主是爲了替皇后祈禱病癒,要去賀茂神社住幾天,明天早上出發。」
還有,龍脈的暴動與這場雨之間的關係及根本原因,究竟是什麼?
被不好的東西附身叫「着魔」,召請神靈叫「降神」。
「嗯,所以聽說磯部他們正在趕建臨時住所。」
風音露出困擾的笑容,看着守護妖與神將之間毫無意義的擡槓。
風音看着下個不停的雨,嘆了口氣。
伊勢和出雲一樣,是神之國度,也是天照大御神的力量強烈降臨的地方。在那裏,天照大神的聲音應該可以不受任何阻礙地傳達。
安倍家的人或風音他們對神將沒什麼偏見,她就還能接受。而一般人,通常會把神將當成非人類的妖魔鬼怪。對他們來說,太陰和玄武的外型像小朋友,感覺還好,但是,六合與青龍等高大的同袍們就是一種威脅了。
是隻穿着一件衣服的修子拉開牀帳,揉着眼睛出來了。
「聽說路線跟齋王羣行一樣。」
據風音說,嵬來京城找到她後,修子就每晚抱着嵬睡覺。
所謂行宮,是齋王羣行時,一行人住宿的地方,共有五個據點,齋王與貼身侍女住在行宮,其他侍從與隨行人員就在行宮周圍搭建臨時住所休息。
從以前到現在,大家有什麼難題就來找晴明,對他百般依賴。這是值得驕傲的事,但有時候,神將們還是很想說不要把所有事都推給他。
烏鴉低聲咒罵,太陰不情願地放開了它的翅膀。
年輕時還好,現在他已經年老體衰了。
「在雨中翻山越嶺很辛苦,可是也沒辦法了……」
老實說,她很不希望晴明去那樣的地方。
在決定彰子將與修子同行時,六合就把彰子的身份大致告訴了她,讓她不禁感嘆,真是坎坷的命運啊!
爲了謹慎起見,風音請太陰也隱形。
因爲明天就要離開臨時寢宮,所以要先去道別。
申時,內親王修子去了母親養病的對屋,她很久沒來這裏了。
臨時寢宮一條院雖然沒有原來的寢宮大,還是非常寬闊。爲了靜養,定子的對屋與修子的對屋相隔一段距離。
修子慢慢地走向躺在牀上的定子。
臉色蒼白的定子意識很清楚,眯起眼睛看着心愛的女兒。
露出衣袖的手伸向了修子。
修子在牀邊坐下來。定子用手撫摸着女兒的臉,修子把手疊放在母親的手上。
定子用無力的聲音呼喚着女兒。
「公主……你還好嗎?」
修子點點頭,儘可能不眨眼睛,注視着母親。
過了今天以後,就暫時見不到面了,所以她要看着母親,牢牢記住母親的模樣,深深刻印在心底。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最喜歡的母親的臉卻逐漸變得模糊。
修子拼命揉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揉,可是視野卻愈來愈迷濛,愈來愈看不清楚母親的臉。
定子擔心地看着緊緊抿住嘴脣、不停地眨着眼睛的修子。
「誰……來幫我一下……」
在附近待命的侍女看到定子想爬起來,驚慌得臉色大變。
「不可以起來,皇后。」
「請不要強撐……」
定子制止前來阻止的侍女們,奮力爬起來,抱住驚訝的修子。
「……」
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父親、母親、弟弟,和即將出生的嬰兒。
定子的呼吸依然很急促,臉色蒼白地微笑着。
修子緊緊抱住母親,小心謹慎地接着說:
修子笑了起來,笑得那麼天真、那麼開心。
「是不是有人叫你去?」
用袖子擦着眼睛的風音,不經意地望了阿曇一眼。
或者是某人的詛咒?風音這麼想,立即搜索氣息,但沒搜索到任何可能的氣息。
幼小公主的勇敢,深深打動了她們的心。
太奇怪了,不該有那樣的東西存在,因爲隨時注意着皇上與定子狀況的六合什麼也沒說。
纏繞着定子的東西,跟下個不停的雨有同樣的波動,像霧又像煙。
「嗯,會的,您一定會很快好起來。」
仔細一看,在場的侍女們也都偷偷用袖子擦拭着眼睛。
侍女看不過去,趕緊催促她躺下來。
「公主……你爲什麼……要去賀茂神社祈禱?」
侍女將外衣披在定子的肩上。
「那麼……我要早點好起來纔行呢……」
「你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定子摸着修子的臉,雖然無法完全理解幼小的修子在想什麼,但是,看得出她教人心疼的純真和悲壯的意志。
修子這麼說,輕輕地摸了摸母親的肚子。
她決定去伊勢,只是爲了保護自己所愛的家人。
「然後,我會跟敦康一起保護這孩子,因爲我是姐姐。」
我能不能看得到你的成長呢?
「不、不是的、不是的,母親。」
修子又說了一次。
修子搖搖頭說:
她已經隱約預測到自己的命運。
不過……
「我是因爲能見到母親太高興了,想仔細看清楚,所以……」
看到母親流淚,修子慌張地說:
「我會變成母親這樣子。」
阿曇看修子的眼神總是那麼冷靜透徹,想必現在也是冷漠地看着她吧?
「我要去向神祈禱,讓母親的病趕快好起來,所以,母親一定會很快痊癒。在那之前,我會不停地祈禱。」
修子說她會不停地祈禱,直到母親痊癒、直到雨停,不確定時間會拖多長。
父親說,神在伊勢呼喚着她;爲了阻止這場下個不停的雨,神正呼喚着她。
直到最近才重逢,自己卻又來到了京城,母親一定很寂寞、很傷心吧?
呼吸有點困難的定子慈祥地拍着修子的背。
眼前的畫面與自己的過去交疊,無法壓抑的情感在她內心洶湧澎湃。
風音憂慮地眯起了眼睛。
「母親,爲了讓您的病趕快好起來,我要去賀茂神社祈禱。」
在很久以前,大約修子這個年紀的時候,有人拆散了她和母親。
爲了父親、爲了母親,即使是一個人、即使是遙遠的伊勢,她都會去。
風音在不失禮的範圍內,抬起頭觀察皇后。
「……」
修子握着母親的手,稍稍往後退。侍女協助身懷六甲的定子,儘可能平穩地躺下來。
「是雨……?」
雨不停地下着,雨聲卻被快速的心跳聲掩蓋了。
風音眨了眨眼睛。
幼小孩子的純真刺痛了定子的心。
那樣的反應,完全不吻合阿曇至今以來給她的印象。
直覺告訴她,有什麼東西纏繞着定子的身體。
「我要去賀茂神社祈禱,祈求神明讓母親趕快痊癒。」
如果聽神的旨意,協助阻止這場雨,神應該會實現自己的一、兩個願望吧?她這麼想,希望神能治好母親的病,讓弟弟或妹妹平安地生下來。
女孩定定地注視着母親。
母親心疼的聲音,就像在她心中點亮了溫暖的燈火。
修子張大眼睛,動也不敢動一下,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
修子握住母親的手,笑着說:
「才一會沒見,你又長高了呢!公主……這樣下去,很快就會長大了……」
把手貼放在修子臉上的定子,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阿曇背過臉去,一隻手掩住眼睛,像強忍着什麼似的咬緊嘴脣,肩膀微微顫抖着。
「所以,母親,您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
「沒有,是我自己拜託父親讓我去的。」
「怎麼了?公主,什麼事讓你悲傷到必須強忍着不哭呢?」
她瞥風音一眼,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把視線轉向定子與修子,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們母女。
定子方寸大亂,猛眨着眼睛,呼吸更急促了。
啊,這孩子比誰都寂寞,卻學會了忍耐,不告訴任何人。
風音大感驚訝。
修子的話太出人意料之外,定子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父親問她願不願意去?
陪修子一起來的風音,在環繞對屋的外廊上等着,隔壁還有阿曇和老侍女端坐着。
然而,卻出乎風音意料之外。
風音看着她們,想起道反的母親,眼角熱了起來。
定子抬頭看着女兒說:
前幾天晴明來過,做了病癒祈禱,但是看起來完全沒有奏效。晴明的法術不太可能無效,難道是病情嚴重到讓法術反彈了?
「咦……?你說什麼?公主,再說一次。」
這只是定子內心的聲音,怎麼樣也不能說出口。
她聽不懂太深奧的事,只知道父親面臨了難題。
不安與恐懼的神色在定子臉上蔓延開來。
一旁的阿曇清楚聽見了風音的喃喃自語。
修子眨了眨眼睛。
然後,父母和三個孩子,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
「我想母親的病一直不好,很可能是下雨的關係,所以我要去向神明祈禱雨停,讓母親的病趕快好起來。」
老實說,她纔不在乎什麼這個國家的人民,也不在乎雨會不會一直下。
定子的眼眶發熱,爲幼小的女兒超越年齡的早熟感到悲哀,也苛責自己對女兒的疏於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