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鬼夜行蠢動之處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京城的夜晚萬籟俱寂。
「喂、喂,好久沒玩躲貓貓了,來玩吧!」
「好是好,可是,也可以玩木頭人或鬼抓人。」
「乾脆全部都玩,怎樣?」
「哦,好耶!」
無數只小妖在巷子角落吱吱喳喳喧鬧着。
然而,京城的夜晚卻寂靜無聲。
因爲一般人看不到它們,也聽不見它們的聲音。
有人有特異功能、靈視能力,可以看見它們,但是這種人不多。
所以,對一般的京城人們而言,夜晚是平靜的。
「嗯……?」
跟同伴們嬉戲玩耍的猿鬼,看到一個影子蹣跚地走在小巷另一頭。
很像是黃鼠狼,走得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倒下來。頭沉重地下垂,無精打采地往前走着。
猿鬼眨了眨眼睛。
「嗯~?」
「怎麼了?」
獨角鬼圓嘟嘟地滾到猿鬼腳邊,龍鬼和盲蛇也跟着走過來。
用細長的爪子抓着頭的猿鬼皺起了眉頭,圓圓的眼睛轉個不停。
「嗯,總覺得……」
只是他不知道他們兩人交情這麼好,說起話來絲毫不拘小節。
就在這時候,黃鼠狼跳上路旁某戶人家的牆上,消失在牆內了。
滿臉苦笑的行成難得說出這種消極的話,成親「咦」地表示驚訝。
「敏次就是那個陰陽生?」
「即使不會有成果,有沒有努力過的事實還是很重要……」
※ ※ ※
「對不起,打攪你們了。」
「主人回來了!」
可能是疲勞過度,反而睡不着,很糟糕。
「各位,」成親適時地站起來說:「我該告辭了。」
「怎麼了?行成兄。」
他必須在冥頑不靈的上流貴族裏,八面玲瓏地活動。
聽得出來他是由衷感到抱歉。
因爲只是個小小的三流貴族,所以若太引人注意就會被抨擊。但是,他還是得工作,還是得與人往來。
成親畢竟是參議女婿的身份,所以這種事並不值得驚訝,但敏次就是有種難以相信的感覺。
沒有靈視能力的敏次經歷千辛萬苦學習,終於可以靠法術看到妖魔鬼怪的模樣。可是,有很多妖怪都不是一般人看得到的,所以,他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定只是冰山一角。
「怎麼這麼說呢?我要聲明,我剛開始可是誠心誠意的恭敬。」
「帶他進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不過……」
「政治有它黑暗的一面,不能太鬆懈,的確有點累人。」
不過,靈視能力與靈力是兩回事,就算看不見,只要靈力夠強大,也能收伏惡鬼或異形。
後頸部一陣寒慄,成親不由得把手伸過去。他瞥一眼從身旁經過的牛車,後方的簾子微微搖曳,稍微可以看到坐在裏面的人。
「雖然以身份來說,不該只使用『兄』這樣的敬稱,可是太過謙卑的話,這個人會生氣啊!」
「對,就像那樣。」
猿鬼又眨了一下眼睛,龍鬼直盯着它看。
行成忽然眉頭深鎖。
「哥,你這麼說好像沒安慰到我呢!」
成親揮揮手,鑽過大門。他向來沒什麼架子,侍從和雜役都很敬愛他。
人不努力就完了,必須隨時保持向上心,並且懂得自制。
成親不喜歡搭牛車,比較喜歡用自己的腳穩穩踩着大地走路。
聽到穿着輕便狩衣的行成這麼說,成親苦笑起來。
「一點都不打攪,我只是在跟行成兄閒話家常。」
昌浩不擅長觀看星象,也不擅長占卜和製作歷表。那麼,他到底擅長些什麼呢?實在沒什麼項目可以讓他斬釘截鐵地說:「這個我行!」這樣當陰陽師好嗎?不好,當然不好。
「他跟你家的昌浩好像有點歧見……」
小怪很乾脆地回答煩惱不已的昌浩,咻咻甩着白色的長尾巴,偏頭望着遠方。
大門就在眼前了。成親居住的參議府邸,面積雖然遠不及東三條府,但也夠寬敞了。環繞府邸的牆壁也比成親高,即使挺直背也看不見裏面。
成親和他弟弟昌親都繼承了名門安倍家濃厚的血緣,聽說有非常強烈的靈視能力。但是,他們的弟弟昌浩,看不出來有那樣的能力。
「沒什麼,只是突然有這種感慨,最近不知道爲什麼都睡不好。」
依然冠安倍姓氏,純粹只是因爲他不喜歡成爲大多數人的其中之一。而且,他以擁有安倍家的血緣爲傲,覺得十分榮耀。
「你的個性是行動比思考還快,可是,這種個性會一再被晴明玩弄……」
這時候,敏次在女侍的帶領下進來了。可能是已經聽說成親來訪,他毫不驚慌,立刻機靈地彎下腰,鞠躬行禮。
響起嘎噠嘎噠的車輪聲,有輛牛車正從車庫駛向大門,應該是先前的訪客。
行成與成親有身份上的差距,但兩人年紀相仿,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成親決定迎娶參議的女兒時,發生了很多事。是的,真的很多事。
成親沿着小妖們排排躺着的牆,闊步走向大門。
「啊……呃……嗯……」
「可能是吧!」
行成笑逐顏開地說:
是昌親最先發現那個敏次跟小弟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我覺得只要花時間努力,一定會有結果啦!昌浩,你一直在努力,成果會比不努力好得多。」
「大人,敏次大人求見。」
昌浩握起拳頭,說得鏗鏘有力,小怪在他腳邊,半笑不笑地說:
身爲參議的女婿,有忙不完的事。
「爺爺在玩他啊?」昌親眨了眨眼睛。
「沒辦法,那小子都是祕密行動。」
成親笑着回應他。
經指點後,成親仔細觀察,果然發現敏次對昌浩確實有點嚴格。而且,聽說現在還算好多了,可見問題非常嚴重。
「就算說得再怎麼恭敬,光嘴巴說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他跟藤原敏次是親戚,看着敏次長大,向來把敏次當成年紀相差許多的弟弟。
「是啊!」
在這方面,昌浩還是有遺傳到。
「反正無害嘛!」
「原來成親兄也不善於應付在皇宮深處蠢動的百鬼夜行啊!」
「嗯,你們都辛苦了。」
「難道是我的頭腦不適合看星象、做占卜?」
「這、這……」
把那些人形容成百鬼夜行,還真傳神呢!
黃鼠狼的脖子上好像纏繞着什麼東西。
敏次忽然抬起頭,滿臉驚訝地瞪大眼睛。成親疑惑地面對他的視線,稍後才恍然大悟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直丁是成親的弟弟,也是安倍晴明的孫子。
不擅長的事,再怎麼樣都不擅長,但是,丟着不管就不會進步,所以必須努力克服。
「成親大人,請不用顧慮我,我可以改天再來拜訪……」
以前住在安倍家時,圍牆都佈設了強韌的結界,小妖們從來沒有像這樣爬到牆上。基本上,它們都是無害的小妖,所以成親都不管它們,但偶爾也會想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是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呢?並不是這樣。
成親笑着揮揮手說:
幸好他生性豁達、反應靈敏,人際關係經營得不錯,跟所有人都相處愉快。
「他還滿有前途的,努力又勤奮,有不少難得的美德。」
成親制止欠身而起的敏次,開朗地笑着說:
歷博士安倍成親輕輕嘆口氣。右大弁藤原行成笑着說:
不過,爬到牆上就另當別論了。
女侍退下後,成親偏着頭說:
說着說着,行成又嘆了一口氣。這時,一個女侍走進來。
成親把扇子指向行成。行成板起臉說:
「怎麼了?行成兄。」
「是啊,而且玩得很開心呢!因爲晴明很喜歡看他的反應,晴明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老愛捉弄人。」
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的敏次慌忙開口說:
※ ※ ※
行成是他敬愛的親戚,也是他在藤原一族中最親近的人,而成親不滿三十歲就拿到歷博士,也是他非常尊敬的人。
高居國家中樞地位的特權階級貴族不多,大半都是冠藤原姓氏的人。成親現在還是冠安倍姓氏,但因爲住在女方家裏,所以被歸類爲藤原一族。
聽着兩人對話的敏次直翻白眼。
抬眼看着哥哥的昌浩,露出一張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
「最近他都有按時出勤,只是常常自言自語或看着遠方,動作好像在驅逐什麼,精神也有點散漫,顯得心不在焉,那種工作態度……」
「不過,還是常常覺得疲憊。」
看着眉頭深鎖、口中唸唸有詞的敏次,行成困惑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
「嗯……剛纔有隻黃鼠狼……」
歧見的說法只是一種譬喻,聰明的成親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
說完再見,行禮致意後,成親就離開了。看着他的背影,敏次想起比自己小三歲的直丁。
不過只限於剛開始。
侍從們看到他都鞠躬行禮,打開門迎接主人。
「那是……」
小怪轉向他,點點頭說:
無數只小妖並排躺在圍牆的木板屋頂上。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小妖,竟然很沒常識地享受着日光浴。
「不,我不是顧慮你,是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回家了。」
「原來如此。」
因爲想到很多符合的片段,昌親坦然表示同意。畢竟,安倍晴明就是這麼一個趣聞不斷的人。
這時候,敏次從旁經過。
「啊,敏次,早。」
昌浩看到他,趕緊低頭致意。敏次也停下來說:
「啊,早,昌親大人也早。」
敏次今天比較晚出勤,直到現在過了中午纔來。
昌浩不經意地看到他手上的包裹,疑惑地問:
「敏次,那是什麼?」
陳舊的麻布包看起來有點髒,動動手指就從裏面發出嘎沙嘎沙的聲音,可能是裏面還包了一層紙。
是麻布蓋住了從內部飄出來的邪氣。
敏次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他想昌親也就罷了,竟然連昌浩都發現了。
「這是昨天行成大人收到的……詛咒物。」
他憂心忡忡地說。
昌浩與昌親面面相覷。
是詛咒?
「他說他最近都睡不好,所以我昨天去拜訪並探望他……就在那時候,有人把這東西摻在其他東西里面送來了。」
那是成親離開後不久後的事,有人以行成部下的名義,送來裝滿絲織品的小匣子。
行成實在想不出對方送禮的理由,正抱頭苦思時,敏次感覺到邪氣,從最下面的絲織品底下翻出了詛咒物。
「是什麼?」
據昌親所知,敏次是個表裏一致、憨厚老實、有點頑固但品格高尚的人。昌浩是從內在來判斷一個人,所以只要對他的感覺不錯,就不會有問題了。
「好像不是呢……」
「那麼,就先這樣。」
敏次看着昌浩,滿臉憂鬱地說:
那麼,昌浩做不做得到呢?恐怕很難,他有太多不擅長的項目。
跟敏次八字不合的小怪,純粹就是討厭敏次。
小怪得意地挺起胸膛,說的話卻沒什麼說服力。
然而,所謂政治,與人性之間有條清楚的界線,大有可能在他本人不自覺中製造出仇恨。
「什麼想不到,這是非常、非常理所當然的事啊!這傢伙將來一定會、大概會成爲當代最傑出的陰陽師呢!」
昌浩抬頭看着身旁的哥哥。
安倍晴明的次男困擾地笑了起來。
「是啊,還是應該往上呈報。」
「總不會關我的事吧?」
今天特別被免除陰陽寮工作的敏次,在黃昏時去了行成府邸。
「我不爽。」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的臉臭到了極點,讓成親有點擔心,但他還是決定視而不見。
「啊,沒什麼,與你們無關,不用放在心上。」
被麻布和多層符咒包住的繩子不但散發出邪氣,還會引來不好的東西。最好趕快進行淨化儀式,把繩子處理掉。
「是這樣的……」
「你覺得怎麼樣?」
這時候,有人衝進來找吉昌。
「小怪,你是在稱讚我嗎?」
在貴族社會,這種事屢見不鮮,晴明和吉昌都接到過不少這種把詛咒反彈回去的委託案。
《——》
天文博士的地位雖然不及陰陽寮長或陰陽助,但是,在陰陽寮還是首屈一指的重要職位。順便一提,他就是昌親與昌浩的父親吉昌。他們的父親也就是晴明的兒子,所以,應該也有私下把大事處理掉的遺傳。
討厭他老是言過其實,討厭他太小看昌浩。
「沾滿血的繩子。」
兩人一鞠躬告退,前往天文部。吉昌目送兩人離去之後,詢問不知道爲什麼留下來的小怪。
還好不關我的事,小怪這麼感嘆着,吉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聽到叫聲回過頭的成親,看到小弟和敏次一起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敏次也一樣把視線轉向了他。
「你們都聽見了,快去陰陽博士那裏,請求指示。」
「那些貴族什麼時候纔可以不再彼此扯後腿呢?以前,晴明也常常因爲這種騷動而被整得很慘。」
行成被下了詛咒,而且是連續兩天。可見,下詛咒的人知道第一次的詛咒被人察覺了,所以又送來了詛咒物。
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具備輕鬆自如操縱「式」的能力。
在旁邊看着他們你來我往的昌親暗自苦笑起來。
「敏次、昌浩。」
在小怪嘀嘀咕咕念個不停時,陰陽生和直丁還是滿臉沉重地交頭接耳商議着。行成是替昌浩加冠的人,對昌浩照顧有加,所以,更讓昌浩擔心。
其實,成親和昌親都很怕小怪真正的身份——十二神將騰蛇,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昌浩低頭瞥小怪一眼,把嗓門壓低到敏次聽不到的超小聲。
出聲說話的是昌浩腳邊的小怪。
全身白毛的小怪正抖動肩膀,慷慨激昂地抗議着。
「……」
昌浩又低聲嘟囔了幾句。
「沒想到會被你發現……」
如果是昌親,他還比較服氣,沒想到是昌浩先看到。
「幸虧有我在場,事情沒有擴大,我已經告訴行成大人,千萬要提高警覺。」
儘管只是這種雞毛蒜皮小事,小怪就是覺得不爽。
「哇!噁心死了。行成那個男人也會跟人結仇啊?」
「你也這麼想?」
除此之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說這個嗎?」
敏次從昌浩的態度看出他在想什麼,原本難看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真難得呢!」
昌浩和昌親都瞥了咔哩卡哩猛搔頭的小怪一眼。他們的想法也跟小怪一樣,只是有敏次在,不方便回應。
「行成大人年紀輕輕就爬到那樣的地位,難免有不肖之徒暗地裏扯他後腿,想害他失勢。」
「博士,不好了!有通報說,右大弁大人收到了詛咒物……!」
「要是不關你的事就麻煩了。」
兩人低聲交談時,來的官員向吉昌報告了詳情。
當然,要是這麼跟他說,他一定會說他不想要這樣的遺傳。
「知道是誰送來的嗎?」
「我看到他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就很不服氣。他不過是年紀大一點,還被選爲陰陽生榜首,可是,又沒有靈視能力,只能靠努力來彌補,孜孜不倦地用功讀書,昌浩幹嘛要討好這樣的人?我不懂!」
沒什麼道理,就是感覺。
在陰陽寮長的指示下,他帶着昌浩前去反彈詛咒。
由於府邸已經碰觸到血的污穢,所以行成今天沒有進宮。
「是……」
「不是什麼重大的事,不用放在心上。說吧!什麼事?」
旁觀的小怪嗯地低吟,抬頭看看旁邊隱形的同袍。
原本應該往上呈報,請陰陽寮長下指示。但是,行成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所以敏次打算私下處理掉。
在昌浩腳邊的小怪眯起眼睛說:
昌親困惑地微微一笑,偏着頭說:
昌浩看看敏次,敏次這纔拿出藏在袖子裏不讓人看見的麻布包,壓低嗓門說:
沒有特別針對什麼,勉強來說,就是對整個狀況感到不爽。
夕陽色的眼睛接收到那樣的眼神,沉默地聳聳肩,靜悄悄地從昌浩背後跳下來。昌浩只稍微轉動了一下脖子,因爲有敏次在,他不能有更大的反應。
神將六合很清楚讓小怪不爽的原因是什麼,現身了一下,露出告誡同伴的眼神。
途中,敏次抱着裝有必要法具的布包,神情顯得比平常緊張。昌浩與他相差半步跟在後頭,眯起眼睛,瞄了右肩一眼。
湊巧聽到所有來龍去脈的昌親是安倍家的優秀陰陽師。
緊緊抓住麻布包的敏次顯然正壓抑着憤怒。
昌親看着咬牙切齒的小怪,心想就是因爲他年紀大一點,因爲他被選爲陰陽生榜首,因爲他日日夜夜地努力用功啊!
「嗯,知道了,就這樣吧!」
小怪用前腳靈活地抓着頭。
沒有肯定的答覆,但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疑惑。
小怪抬起頭,交互看着一應一和的敏次與昌浩,不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行成大人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心情,昌浩可以理解,可是,只要有人下詛咒,就該往上呈報,這是陰陽寮的官員應盡的義務。
「嗯,晚上再請教天文博士吧!」
「用的是假名,所以無從查起,家裏的總管也不記得每一個來使。」
「爲什麼是你協助那小子!?聽着,昌浩,你雖然還是個半吊子,但將來一定、可能會成爲優秀能幹的陰陽師,被那個只能靠努力往上爬、憨直、死腦筋、冥頑不靈、不知變通的敏次使喚,你不覺得生氣嗎?」
成親轉向父親說:
成親省去了主詞,沒說什麼很難得,所以昌浩和敏次都不解地看着他。
昌浩張開嘴,好像想說什麼,但只在嘴巴里嘀咕了一下,沒說出來,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纔好吧!
「大哥。」
小怪察覺他的神情不對,用夕陽色的眼睛盯着他說:
「什麼?」
不知道是人類的血,還是野獸的血。說不定,對方用染血的繩子做成固定衣服形狀用的內襯,神不知鬼不覺地織成了絲織衣物。布料是上等絲綢,看起來素淨大方,很有品味。可見下詛咒的人非常瞭解行成的喜好。
敏次和昌浩都看着手上的麻布包。
「什麼……」
昌浩下意識地往後退。雖然已經習慣這種惡意或怨念,還是覺得噁心。
如果是祖父或父親,甚至身旁的哥哥,應該會派「式」帶路,找到下詛咒的人。跟對方關係愈深的東西愈有效,所以祖父應該會用這條染血的繩子來做「式」。他是曠世大陰陽師,這種事不過是雕蟲小技。
取代哥哥的位置坐下來的昌浩和敏次,發現自己好像打斷了什麼重要的談話,心想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趁工作空檔去見吉昌的昌浩和敏次,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被叫到名字的兩人端正坐姿。
「騰蛇大人,你怎麼了?」
當然,最讓它不爽的是敏次,但現在先不提這件事。
小怪甩甩白色的長尾巴,眯起了眼睛。對方好像等着看昌浩他們採取行動,這點讓小怪非常不爽。
成親向兩人輕輕揮揮手,就回歷部了。
「是、是。」
小怪說的話愈來愈像雞蛋裏挑骨頭,昌浩聽聽就算了。不過,小怪的話雖然聽起來像在謾罵,但仔細思考,其實是在稱讚他。
夕陽色的眼睛因憤慨而閃閃發亮,很像精心琢磨過的珠子。茫然想着這些事的昌浩壓低聲音說:
「敏次是陰陽生,我是直丁,當然是我協助他啊!你也明白吧?小怪。」
陰陽寮長也很清楚敏次的實力,以前行成被下詛咒而病倒時,也是敏次發揮了努力的成果。
不過,也有敏次百思不解的事。
爲什麼每次都是指定直丁昌浩呢?除了他之外,還有很多陰陽生啊!
敏次偏過頭,看昌浩一眼,皺起了眉頭,然後茅塞頓開。
對了,一定是陰陽寮長認爲,昌浩不久就會成爲陰陽生接受教育,又是名門安倍家的兒子,也需要鍛鍊鍛鍊精神,所以希望他除了雜務之外,有時也能到現場學習。原來如此,這麼想就釋懷了。
徑自點着頭的敏次回頭叫昌浩:
「昌浩!」
「是。」
敏次的視線比昌浩高,因爲相差三歲,所以個子有差。他抬頭一看,敏次正繃起臉,嚴肅地看着他。
「會派我們去,應該是判斷這次的事沒那麼危險。陰陽寮長一定是希望,我們能趁這次機會好好學習。」
所以我們要全神貫注,努力讓聽到、看到的事,全都成爲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向來很認真、從來沒有鬆懈過的敏次說得非常堅定。
昌浩眨眨眼睛,精神奕奕地點點頭。
「是,我會努力。」
「很好,走吧!」
走在挺直背脊的敏次身後,昌浩開心地笑了起來。
建築物的地基有四角形的通風口,一直延伸到地板。
昌浩抬頭看着檜木皮鋪成的屋頂。
有段時期,他被敏次強烈抨擊,沮喪得身心俱疲,沒想到現在可以受到這樣的對待。
《你好像很煩惱呢!》
「浩大,你還好吧?」
專心振筆疾書的成親忽然停下筆,嘆了一口氣。
插圖6
六合又嘆口氣,平靜地看着小怪說:
被昌浩倒吊懸掛的小怪拳打腳踢地掙扎着,銳利的爪子撕裂空氣。
打開皮蓋的女侍,一往裏面看就昏倒了。是嚇得直髮抖的雜役浩大嘎噠嘎達顫抖着把甕搬進了南庭。中途差點掉下來,害躲在遠處看的傭人們都驚聲尖叫。
就在敏次要反彈詛咒的那一剎那,原本靜止的某種東西動了起來。
右前腳狠狠指着敏次背部的小怪,在昌浩肩上蹬起右後腳。
「可能的話,我也想私下解決這件事,可是既然公開了,就不能這麼做了。如果遭報復而失勢,也是那個親戚自作自受,只怕會連累到我們家,而且……」
昌浩不禁盯着敏次看。
「真不愧是晴明……因爲你的靈視能力不夠突出,所以他就花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引導你。」
昌浩的語調愈來愈低沉、粗暴,敏次訝異地看着他,然後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如此,又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兩人翩然降落在昌浩身旁。
「我會努力。」
不過……
《……》
「不知道怎麼樣了……」
「是晴明教你的?」
嚴厲的聲音跟剛纔截然不同,六合沉默地放它下來。悄悄跳落屋頂的小怪,夕陽色的眼中閃爍着犀利的光芒,環視整座府邸,再看看自己前腳一帶。
說到一半,六合眨了眨眼睛。
「一直覺得好冷……」
試圖挽回名譽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了,他的腳步不由得輕盈起來。
「你的靈視能力沒那麼好吧?大家都說,你雖然看得到妖怪、神仙,但沒有晴明大人或成親大人那麼強。」
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人偶,正要把手伸向甕時,忽然停了下來。
昌浩感覺到兩人的氣息,只把視線轉向他們。敏次就在他前面,正準備反彈詛咒。
誰是武士嘛!不,重點是,真那麼做的話,敏次就死定了。昌浩喃喃嘀咕着,縮起肩膀搖頭嘆氣。
「我想爺爺應該也知道了……那件蠢事,是我岳父的親戚做的。」
「只有這種程度,應該還不至於對行成大人造成傷害。」
「啊,等一下。」
「可以等我們來再處理啊!」
成親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微微笑了起來。
有股怨念從地板下,透過通風口的格子窗飄散出來。
說起話來還是跟平常一樣灑脫,聲音卻帶點冰冷。
「嗯,有心最重要。」
突如其來的聲音直接在耳中響起。
在歷部最裏面的歷博士座位,被等待確認與裁決的文件淹沒了。不只矮桌,連放在地上的硯臺盒上都堆滿了文件和書籍。
這種時候,烏紗帽只會礙手礙腳,很想摘下來,可是有敏次在,昌浩只能剋制自己,因爲怕被敏次說「衣亂則心亂」。
聽到敏次這麼說,還心有餘悸的女侍相模無力地點了點頭。
小怪也突然停止掙扎,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
小怪還是義憤填膺,被倒掛着拳打腳踢。
《——》
沉默的六合很想說,站在哪邊不重要吧?但是小怪正在氣頭上,說出來恐怕會火上加油,所以他沒說出口。
這種程度的詛咒,像晴明那麼老練的陰陽師,輕而易舉就反彈回去了。詛咒中的確帶着怨念,但是下詛咒的術士的能力還不夠。
小怪已經氣到怒髮衝冠了。
成親又開始工作,同時壓低嗓門說:
就是因爲有這麼苦幹實幹的人,政事才能順利推動。
家人、敬愛的行成、陰陽寮長、陰陽助、陰陽博士等,都期待着敏次的努力成果,所以,爲了不辜負他們的期望,敏次非常努力。
大概是因爲這四、五十年來,常被捲入貴族社會的紛爭裏,所以一察覺有異狀,就會立刻放「式」去掌握情況吧!這一點真的很讓人佩服。
——昌浩,你怎麼連這種事都不能輕鬆完成呢!爺爺的努力都白費了、白費了,你還差得太遠了。 By晴明
「你不過是個無能的陰陽師,竟敢用你那張嘴,對安倍晴明……聽着,是安倍晴明哦!竟敢對安倍晴明的小孫子,也就是唯一的接班人昌浩,說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我發誓我會永遠封住你那張嘴,你給我記住!」
「看我的延髓斬龍捲踢!」
敏次又轉向了甕。
小怪狠狠瞪着語帶嘆息的六合說:
「……」
敏次看得目瞪口呆,感嘆不已。
隱形的神將微微一笑。
成親瞥一眼南方天空。
怨念的色彩,跟注入染血繩子裏的意念一樣。可見,連日下詛咒的人,應該是同一個人。
「到底是什麼……」
「放開我,昌浩,這是武士的精神,起碼讓我踢他一腳!我要給他一招下顎踢加必殺雷舞!不行的話,就直劈他頭頂!」
「騰蛇,你有點分寸……」
他所說的博士是陰陽博士。
昌浩覺得,自己不飛黃騰達也沒關係,只要能協助敏次這樣的人就行了。
「是、是。」
昌浩只好視而不見,反正敏次聽不到這樣的怒吼。
把手按在浩大背上的昌浩低聲念着咒語,然後在他背上敲了兩下。
昌浩老實地點點頭說:
六合也幾乎跟小怪在同一時間察覺了。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很喜歡行成兄,他有很高的身份地位,卻沒有半點架子,而且有實力、有能力……傷害我這麼重要的朋友,也有點把我惹毛了。」
光線照不到地板下,所以再怎麼仔細看也看不清楚。想鑽進樓梯下面,又怕烏紗帽會阻礙行動。
昌浩關心地問。浩大臉色蒼白地搖搖頭說:
手上纏繞着念珠的敏次把甕放入結界裏,鬆了一口氣。
那是右大弁藤原行成的府邸。
就當作是這樣吧!
「哇!」
現身的六合站在屋頂上,單手抓着小怪。
成親的語氣沉重,眉頭深鎖。
「爺爺的千里眼還是那麼厲害。」
浩大瞬間變得神清氣爽,鬆了口氣,向昌浩致謝後,又回去工作了。
心想盡管有點差別,但這個男人終究還是安倍晴明的孫子。
有某個白色物體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板下蠢動着,怨念就是來自那裏。
「靈視能力?」
「他的確在很多方面都很關心我,可是,該怎麼說呢……?」
在一旁隱形的六合默默跟隨着他們,不便發表任何意見。
「咦?啊,是的,爺爺會適時地教我……」
昌浩的反應又比敏次快了一拍。小怪他們還來不及開口,昌浩就赫然轉身,衝向了主屋的樓梯。
昌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小怪躍起的一隻腳被昌浩一把抓住了。
年輕時就擁有強大能力與法術的晴明,直到很大歲數纔開始飛黃騰達。現在,昌浩似乎可以切身感受到其中原因了。
肩上的小怪正好跟心情愉快的昌浩成反比,用後腳穩穩站立,全身氣得直髮抖。
「你、你這個……臭小子!」把胸中空氣一舉吐光後,小怪齜牙咧嘴地說:「哪─輪─得─到─你─說─這─種─話!」
這次行成府邸收到的詛咒物是甕,裏面裝着被刺死的小蛇屍體。還有一張紙在蛇體上,連同蛇體被刺穿,紙上工整地寫着一個「怨」字,蛇體歪七扭八地卷在甕底。
「而且,靈視力與靈力不一定成正比,博士和陰陽寮長都說,撇開靈視能力不談,昌浩的直覺算是不錯,所以,我想只要你不急躁,好好努力,終有一天會成爲出色的陰陽師。」
正看着甕的昌浩抬起了頭。
說起來,小怪根本沒道理氣成這樣,只是雞蛋裏挑骨頭,存心刁難敏次。
「放我下來——」
「昌浩說不能放開你。」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啊!」
敏次沒發現昌浩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窘樣,又環抱雙臂說:
「昌浩,有什麼東西嗎?」
「是的,可是不知道是什麼……」
敏次在昌浩旁邊蹲下來,懊惱又咬牙切齒地說:
「可惡……!會不會是什麼人把詛咒物放在那裏?」
這麼想,就可以解釋爲什麼會突然出現這股怨念。
對方的術士是企圖以量取勝。
敏次看看被封在結界內的甕,再看看格子窗裏面。
甕暫時沒有問題了,現在必須先鎮壓那股怨念的根源。可是,要怎麼做呢?工作時穿的直衣有點難行動,戴着成年男子一定要戴的烏紗帽也很難鑽進狹窄的地方。
生性耿直的敏次,真的很煩惱。
「這是爲了行成大人……!可是……」
敏次的表情就像世界末日到了,肩膀不停地顫抖。
昌浩低聲對他說:「敏次大人,我來吧!」
「你嗎?昌浩,可是……」
「沒關係,我個子比你小,應該比較好鑽。」
敏次有些猶豫,皺起眉頭,最後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爲了行動方便,昌浩把袖子捲起來,不假思索地摘下烏紗帽,順便解開了髮髻。他把用手梳理過的頭髮草率地在脖子一帶紮起來後,就連同外框把固定在通風口的格子窗拆掉了。
被啪地拆下格子窗的通風口,比想象中大很多。
「那麼,我進去了。」
昌浩趴着爬進地板下時,小怪也跟着進去了。他偏頭往後看,看到六合單角蹲跪在憂心忡忡的敏次身旁待命。
這幾天的天氣不錯,所以地板下面比較乾燥。從通風口照進來的光線,沒有照到必要的地方。
然後,他對着沒有人的空間微微一笑說:
要去的府邸,已經可以看見延伸到大門的圍牆。
又不能拿火把進來地板下,昌浩只好悄悄問:「小怪,那會是什麼呢?」
「太好了。」
被尖銳的聲音叫喚,小怪啐地咂咂舌,不得不行動。
可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六合把敏次扳倒了。敏次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倒下來,正疑惑地環視周遭。
「真是的,還要幫你收拾殘局。」
臉色沉重的成親看那邊一眼,立刻衝了出去。
齜牙咧嘴的不明物體,往敏次衝過去了。
緊抓着紙張從洞裏爬過來的昌浩,抓着通風口邊緣往外看。
《哪裏。》
同時,強烈的咆哮聲扎刺耳朵
把細繩拆下來仔細一看,是用紙搓成的。
「如果你們爲我受了傷,我怎麼對得起你們呢?」
這時,昌浩從樓梯下面爬出來,他也看了昌浩一眼,又笑着說:
「啊!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想到你們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成親從懷裏抽出了符咒。
工作結束後,成親走向跟回家時不同的路。
成親抬高視線。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呼地鬆了一口氣。
咻地拋出去的紙偶,被妖怪吸入體內。
「你放出的『式』,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纔會搞成這樣。」
《我知道。》
「——!」
小怪知道敏次看不見自己,還是平常那種調調說:
敏次激動得再也說不下去了,小怪直盯着他的背部,嘴巴唸唸有詞:
啪唏一聲被彈出去的妖怪察覺形勢不對,就衝破板窗逃走了。
如果丟下他不管,讓他這樣死去,會良心不安,而且也會影響到委託他下詛咒的那個年輕人。
「好痛好痛……」
「小心點。」
就在妖怪的爪子逼近眼前時,突如其來的無形牆壁把妖怪彈飛出去。
妖怪聽到兇狠的咆哮聲,瞬間有些畏縮。敏次立刻乘機結印,唸誦咒文。
敏次叉開雙腿站立,掩護已經走到樓梯中間的行成,眼睛直盯着齜牙咧嘴就要衝過來的妖怪。
「喂,昌浩,你看。」
「做得好,太裳。」
「敏次,你沒事吧?」
他要去的是昨天與他擦身而過的親戚的家。
小怪的白色尾巴啪唏啪唏拍打着昌浩放鬆後的手臂。
不知道爲什麼,敏次仰躺在四角形的通風口前,而原本蹲跪在旁邊的六合,正用靈布對付着野獸模樣的妖怪。
昏過去的男人,應該是民間陰陽師。有個愚蠢的貴族認爲自己的實力沒有獲得正當評價,是因爲行成太過醒目,因此引發了這次的事件。
「小怪!」
一踏入最裏面的西對屋,就看到一個男人被白色妖怪攻擊得痛苦掙扎,身上穿的水甘①已經破破爛爛,過肩的長髮也凌亂不堪。
昌浩蹲下來抱住頭,小怪冷眼看着他說:「笨蛋……」
眼底金星都還沒散去,昌浩就強忍着痛張開了眼睛。
成親着急地問,那個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把顫抖的手指向屋內。
「無能、只是家世好的貴族子弟就是這樣,老是怪罪他人。自己沒辦法往上爬,又不是行成大人的錯。」
「快趴下!」
昌浩把手靠過去,並沒有感覺到什麼。
「嗯,敏次有一定的水準,昌浩算是一流,還有騰蛇、六合跟着,應該不用擔心,可是……」
《你很擔心嗎?》
昌浩依指示望過去,看到地上有動物的骨頭——是四隻腳,身體比小怪還小的動物。化成白骨的脖子上纏繞着細繩般的東西。
「行成大人,您爲什麼出來!?反彈詛咒必須謹慎、快速,您卻……」
就在昌浩照指示抱住頭時,不明物體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衝過地板與他的頭頂之間。
昌浩脫口大喊:
向來走路進宮的他,沒有帶任何隨從,悠閒地往前走。
成親不顧雜役的阻擋,硬是闖入府邸,就看到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全身嘎噠嘎噠發抖,這個人就是岳父的遠親。
身爲哥哥,還是會擔心,這是無可厚非的事。他特別疼愛這個年紀有段差距的弟弟,而且他怕行成會擔心,所以也很在乎敏次的安危。
「在此急速封鎖一切,連同邪念返回原處!」
通風口前的敏次大驚失色。
昌浩有不祥的預感。
妖怪露出長長的獠牙,把目標從術士轉向歪嘴訕笑的成親,飛撲過來。
隱形的神將是安倍晴明的式神。晴明察知了這種狀況,爲了預防萬一,特地派他來支援。
回頭看的昌浩忘了自己在地板下,想要站起來,一頭撞上地板,頓時眼冒金星。
「要是有什麼萬一就拜託你了。」
夕陽色的眼睛明顯表示不滿,但昌浩不理它,只悄悄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好像不太合得來,有點歧見,感情不是很好,不過幾乎是一方造成的。」
插圖7
「哇!?」
「邪靈啊,邪靈啊,快回去吧!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看看手上的紙張,昌浩發現那是符咒。那麼,被符咒纏繞的白骨是……?
咆哮聲震天價響,被反彈回來的詛咒,會殺了術士。
「喂,術士呢?」
這時候,傳來熟悉的聲音。
成親是安倍家的陰陽師,實力有一定的評價。進陰陽寮沒多久後,就加入了歷部,據說,當時的陰陽部懊惱得直跺腳。
跳到敏次前面的小怪,全身釋放出威嚇的鬥氣。
風壓打在臉上,但成親文風不動。
「這是……」
「放心吧!失敗了也有我跟六合,還有昌浩。」
蹲在通風口前的敏次反射性地移動身體,但還是來不及反應,慢了半拍。
忽然,從天空中飛來透明的物體,被吸入了府邸內。
「嗯,沒關係。」
「咦?」
敏次的靈力伴隨着具體能量襲向妖怪,接着他從懷裏抽出紙做的人偶,舉到臉前面。
「行成大人,您不可以出來!」
昨天這個貴族從宮殿離開時,全身纏繞着負面的氣。成親覺得事有蹊蹺,向岳父和父親詢問這個人,並放「式」監視他的行動。
「您在說什麼啊!行成大人,您是很重要的人,萬一發生什麼事,也會影響到政治!您知不知道我們是爲了什麼被派到這裏來?就是爲了保護您啊!幸虧我的法術成功了,但是,失敗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如果失敗了……」
敏次氣得說不出話來,握起拳頭顫抖着。穿着狩衣的行成滿臉歉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敏、敏次大人呢……?」
確定氣息完全消失後,敏次才鬆懈下來,像要吐光胸中的空氣似的喘口大氣,然後慢慢轉過身去,怒目看着行成。
怪物飛走後,成親看着昏過去的術士,嘆了一口氣。
快要過黃昏時刻了。
「敏次大人,快閃開!」
「不知道昌浩他們怎麼樣了。」
「詛咒物……不,不對,那是……」
忽然皺起眉頭的小怪瞬間倒抽一口氣,叼住昌浩肩膀,硬是把昌浩扳倒。
妖怪的咆哮聲震耳欲聾,單腳蹲跪的六合將視線投向昌浩。
昌浩若無其事地往小怪身邊移動,用鞋尖戳它的尾巴。
痛苦掙扎的妖怪轉身飛向高空,失去了蹤影。
這時候,從那裏傳來悽慘的叫聲和震耳欲聾的野獸咆哮聲。
站在木拉門處的成親不耐煩地嘆口氣說:
「果然是——」
他的眼神變得嚴厲。
小怪咻咻甩動尾巴,頗不以爲然。
「沒想到做得這麼草率,明明就有更好的術士。」
不過,如果他找來更好的術士協助他,事情恐怕就更難處理了。
《對了……》
「嗯?」成親轉過頭。
太裳很客氣地說:
《剛纔的式到哪裏去了呢?被擊退後一定火冒三丈吧!總不會去了……》
成親知道太裳要說什麼,「啊」地叫了一聲。
清除被封在甕裏的詛咒邪氣後,敏次先回陰陽寮報告這個事件的始末。
昌浩也想同行,但被敏次攔住了。
「你打算頂着那樣的頭進宮嗎?」
被他這麼一說,昌浩不由得伸手摸頭。因爲解開了髮髻,所以不只稍微,簡直是沒規矩到了極點。
「放心吧!我去報告就行了。而且,你今天是準時出勤吧?這個時間也該收工回家了。」
昌浩覺得敏次這麼說也有道理,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
深深一鞠躬道別後,走在回家路上時,心情一直很不好的小怪還是臭着臉不發一語,昌浩關心地問:「小怪,你怎麼了?」
昌浩停下了腳步。小怪瞥他一眼,不停用後腳抓着脖子一帶,顯示它的心情有多麼糟糕。
「剛纔的符咒呢?」
「在這裏,你看……啊……」昌浩抽出自己下意識塞進懷裏的符咒,才猛然驚覺一件事,目瞪口呆地說:「忘了向敏次大人報告……」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行成這麼回應後,成親若無其事地向他報告:
「沒錯,我家那個小弟也是,看來我們都要爲這種事煩惱一輩子。」
成親說得好像事不關己。行成困惑地說:
「應該不會吧……總之,如果丟下那個妖怪不管,會發生大災難。」
「野獸的死屍,不要到處亂跑嘛!」
小怪正要回答,就從遠處傳來了野獸的咆哮聲。
那隻妖怪是被術士下詛咒做成「式」的野獸的死屍。爲了讓它成爲自己的「式」,術士用血畫成符咒作爲鎖鏈,綁住它的靈魂,把它變成了妖怪。生命被邪念浸染的野獸如果沒有受到控制,就會隨便攻擊人,用尖銳的獠牙扯碎人們的喉嚨。
「降伏!」
「南無馬庫桑曼答巴沙啦旦坎!」
「騰蛇一定很生氣……」
「什麼嘛!」
那真是太好了。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就當作沒看過這張符咒吧!」
忽然,有什麼人在他們身旁降落。
因爲一不小心,變成把所有事都推給了昌浩。
紅蓮眨眨眼睛,爲難地說:「可是……把式文燒了,不好吧?」
紅蓮喃喃說着時,一隻白鳥在他眼前翩然飛落,變成了紙片。
「六合,沒關係,你退下。」
「他還真大膽呢!」成親感嘆地說。
昌浩和小怪同時轉過頭去。
確定氣息完全消失後,昌浩才鬆了一口氣。這時,他聽到拍振翅膀的聲音,他猛然抬頭往上看,六合與紅蓮也跟着往上看。
「你不是要向敏次報告?」
「最好儘快採取行動。」
成親也帶點苦笑地說: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真言的咒力,使垂死掙扎的妖怪變得僵硬。
表現得滿不在乎、對行成說得斬釘截鐵的成親,其實心中還有重大牽掛。
「下詛咒的人,我已經私下處理好了。」
「哇,可惡!」握緊紙片的昌浩大叫:「等着瞧,臭爺爺——!」
妖怪知道這張符咒是束縛自己的最後枷鎖,所以非奪走不可。
昌浩緊緊握住手中的符咒,這張符咒恐怕就是妖怪的目標。
小怪一肚子火,舉起前腳說:
小怪抱怨幾句後,眨個眼就變回了神將紅蓮的原貌。
表情從政治家變成監護人的行成好像很開心,眼神柔和了許多。
「紅蓮,用地獄業火把這團紙狠狠地燒了!」
行成笑得更開心了,驕傲地說:
神將的神氣跟剛纔降落時一樣,轉眼就消失了。
然後,他鬆開環抱的雙臂,從容不迫地說:「而且,我還是安倍晴明的孫子。」
「你的意思是與你無關?」
不過,歧見恐怕不會馬上就消失,還要看昌浩今後的表現。
「小怪,把這張符咒燒了。」
兩人視線交會。
雖然多少會覺得不平、不滿,但是,如果努力可以改善那種狀況,還是該不惜一切去努力。
成親坐在廂房的坐墊上,雙臂環抱胸前。行成靠着憑几坐在他前面,也點頭笑着。
「是晴明啊……」
「很像是失控了,難道是術士死了?」
《術士沒死,只是能力不足,沒辦法操控用野獸做成的「式」。》
「是啊!多虧他們了。這次敏次又救了我,還把我罵了一頓。」
「不要叫我怪物!」
「他們原本有點歧見,但現在情況似乎好很多了,前幾天敏次來看我時,對我說了一些話。」
「怎麼了?」
從昌浩手中接過來的符咒,轉瞬間就被召喚來的火焰燒成了灰。
「你不過是隻怪物,不要叫我孫子!」
成親也不希望心愛的弟弟在工作場所整天提心吊膽。
「就是啊!」
《我只是替成親傳話給昌浩……抱歉,就只是這樣。》
笑了好一會後,行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啊,對了,關於敏次和昌浩……」
要怎麼解釋,才能和平解決這件事呢?成親邊思考,邊緩緩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
「……!」
《他說有必要的話,稍後他可以來做說明。那麼,我先走了。》
「樣子好像跟剛纔不太一樣。」
昌浩結起刀印,用力往上舉,再狠狠往下揮。
他必須回安倍家一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昌浩?」
——昌浩最近工作很認真,好像洗心革面了。如果一開始就這樣,我也不會對他說那麼嚴厲的話。
【註釋】
「他說他不會再犯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了。」
第二句真言使妖怪全身產生無數龜裂。
小怪豎起了耳朵。
照例吵完一遍後,六合就像算好時間似的現身了。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昌浩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無奈。
幾天後,成親拜訪行成府邸。
「對付在宮殿裏蠢動的百鬼夜行,都要靠昌浩他們,雖然辛苦,還是要請他們繼續努力。」
行成的眼皮抖動了一下,但成親面不改色。
「你還真是晴明的孫子呢……」
必須在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之前解決它。
妖怪的軀體跟火蛇同時碎裂,向四處飛散。
紅蓮把手一揮,往上攀爬的火蛇就大大扭擺身軀衝過去,纏住了妖怪。只有靈魂沒有實體的妖怪雖然被困住了,卻沒有燒起來。
行成齋戒淨身,完全除去污穢後,成親就立刻來拜訪他了。
在他旁邊的六合也默默點着頭。
一如往常把紙揉成一團的昌浩,將那團紙塞給了疑惑的紅蓮。
「明明就是把所有麻煩事都推給了我們!」
這件事很糟糕,令人煩惱。
昌浩緊張地瞪着那隻妖怪。
「那小子就是這樣,從來不講情面,秉性耿直。」
「是太裳?喂,等等,你怎麼知道?」
甚至有點太過清廉了,不適合進入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政治中樞。
「我管我家的事都來不及了,百鬼就儘可能交給年輕人去對付吧!而且……」成親說:「昌浩是安倍晴明的接班人,雖然讓他一個人揹負起所有責任,可能有些嚴苛,但是有敏次那樣的人協助,應該不會太辛苦吧!」
一隻瘋狂的妖怪,滑翔般飛過逐漸轉成深藍色的天空。
昌浩制止拿起銀槍備戰的六合,自己結起手印。
① 水甘是日本平安時代中期到鎌倉時代的人所穿的一種狩衣名稱。
昌浩抓住飄落的紙片,眼睛很快掃過上面的漂亮字體。
沒多久,再也忍不住似的,兩人噗哧笑出聲來。
「哦?」
聽到行成這麼感嘆的話,成親還是保持沉默,只是淡淡一笑。
「這樣啊……那麼,下詛咒的人果然是……啊,算了,跟陰陽師作對沒什麼好處,更何況你還是個中好手。」
「聽說因爲敏次和昌浩來處理過,所以事情沒有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