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687 字
使用離魂術以年輕模樣出現的晴明,站在位於貴船山正殿區的船形岩石前,神將太陰和白虎隨侍在側。
晴明等人是在不久前,乘坐白虎的風來到貴船。
過了一會,正殿上空出現清淨的神氣,降落在船形巖上。光輝燦爛的龍身,轉眼間變成了人形。
貴船祭神高龗神坐下來,一腳伸直、一腳弓起,美麗的臉龐泛着飄逸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安倍晴明。」
晴明默默低頭致意。
「想必你也已經發現了,異邦妖魔再次入侵我國,它們的目標是……」
「恐怕是……我孫子吧!」
高龗神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說:
「喲,你這麼想嗎?嗯,沒有錯。這次的妖魔是追隨異邦大妖魔窮奇的足跡而來,兩者之間似乎有很深的因緣。」
太過震驚的晴明啞然失言,貴船祭神鄭重地告訴他:
「我是從妖魔藏身之前,飄來我這裏的妖氣看出來的……不過,也只有這些訊息了。」
晴明眨眨眼說:
「神啊!請恕我僭越。」
深藍色的眼睛催促晴明說下去。
「您找我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些事?」
貴船祭神嫣然一笑。
「你只說對了一半,我是想告訴你孫子,而不是你。」
「這……」
女神優雅地站起來。
「時間經過太久了……我試試看。」
她拼命壓抑快要從喉嚨迸出來的慘叫,不斷在心裏重複着:
他趕快把這些胡思亂想撇到一邊,指着東方的山說:
翻羽展開了翅膀,越影點點頭說:
「晴明,太陰的風傳來了訊息——」
「太陰,你去昌浩那裏。」
那一天,被可怕妖魔帶走的嬌小天馬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它們眼底。
《嗯。》
翻羽倒抽了一口氣。
它的耳朵也接收到同樣的聲音。
小怪滿臉委屈,但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爲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
《請把這件事告訴晴明。》
「知、知道了……」
勾陣瞭解她的心情,抓住小怪,與她拉開距離。
爲了以防萬一,她發出了警告,但風聲太大,昌浩沒有聽見。
「沒想到那個我行我素的神,會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如果她可以代替白虎,從風中讀取訊息就好了,無奈她不擅長這件事。對她來說,探索快消失的妖魔氣息,是有點難以勝任的工作。
一股腥臭味沖鼻,彰子不由得把臉撇開。
——救救我……
聽到勾陣的聲音,昌浩和小怪也抬頭往上看。視線與小怪交會的太陰很想轉頭再飛上去,但是她靠意志力剋制住自己,儘可能降落在離小怪最遠的地方。
晴明轉向太陰說:
「喂!勾。」
「既然對手是異邦妖魔,他很可能需要我的幫忙……」
「……唔!」
「就是啊!那小子真了不起。」
正在讀風中訊息的白虎,聽到同袍透過風傳送回來的聲音。
《這……》
個子嬌小的神將乘着風飛上了天空。
浮現淡淡笑容的晴明,眼神完全就像爲孫子的成長感到高興的老人。太陰和白虎都看見了,那分喜悅裏有着絕不會在昌浩面前呈現的感情。
「鳴蛇跟彰子都在那座山中。」
背部緊靠着樹幹縮成一團的彰子,肩膀顫抖了一下。
「我們走,越影。」
昌浩不由得遙望北方,感嘆不已。那個祖父,真的是千里眼。他漸漸覺得,由此可以證明,自己認爲祖父不是人類而是狐狸怪,是非常正確的想法。
白虎面有難色地說:
「我會以最快速度到達,你要做好準備!」
「爲什麼?因爲我們主人想得到方士的力量呀!就是那個打倒窮奇的方士。聽說拿他當祭品,妖力就會變得更強大。」
救救我、救救我,昌浩,救救我。
「你每次都是拜託,而不是命令,我怎麼能不聽呢?」
彰子強撐起因害怕而萎縮的意志,開口說:
鳴蛇聳聳肩,攤開雙手說:
「告訴你……」鳴蛇轉過身,冷冷地笑着說:「方士無論如何都會來,到時候你就沒用了。」
「太陰。」
跟着昌浩從朱雀大路進入二條大路,再直直往東方疾馳的勾陣,察覺風中挾帶着同袍的氣息,四下張望。
冰冷的手指掐住了彰子的脖子。
神將太陰發現勾陣他們,從天空滑行而下。
「你的肉、你的血,是什麼味道呢?我真的太想嘗試了……」
「知道了。」
不去的話,彰子會有生命危險。昌浩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沒辦法啊!」
「晴明拜託我來找你。」
昌浩接着對驚訝的太陰說:
《是鳴蛇特地來通知昌浩。》
「……昌……浩……!」
聽到純白色天馬的喃喃低語,漆黑的天馬站了起來。
「是踰輝,是踰輝的聲音……」
它不知道有多害怕呢!那個在天馬中也算嬌小的瘦弱少女,甚至不曾獨自離開過天馬鄉。每次外出時,一定有翻羽和越影陪同。
鳴蛇佇立在林木繁茂的山峯一角,靠近大文字山的山頂附近。
《知道彰子的下落了,她在大文字山。》
《怎麼了?》
「爺爺……?」
「對不起。」
眼角開始發熱。爲什麼會想哭呢?應該有很多理由,她卻搞不清楚了。
「太陰,帶我們去大文字山。」
「嗯。」
龍神就那樣消失在莊嚴的風中,正追逐龍神身影的晴明聽見太陰難掩訝異地喃喃自語。
從風中探索隱藏的氣息,就能找到妖魔的所在處。妖魔的氣息既然不輸給窮奇,就沒那麼容易消失。
※ ※ ※
眯着眼睛的高龗神,全身逐漸被燐光包覆。
剎那間——
「爲……爲什麼這麼做……」
「咦……」
前端分岔的細長舌頭,在鳴蛇的嘴裏不停地伸伸縮縮。
猛然把臉湊向彰子的鳴蛇,冷冷地笑了起來。
《什麼?怎麼回事?》
白虎嘆口氣,轉向在一旁看着他的年輕人說:
「白虎,你可以從風中讀取類似窮奇妖氣的軌跡嗎?」
《是的,顯然是個陷阱,但是……》
現在,不但被帶來跨海的遙遠異國,還跟可怕的妖魔在一起。
「我要你轉告他,如果他再來求我,我會再借他一次神的力量。」
彰子的眼眸凝結了。
壯年神將眨了眨眼睛。
※ ※ ※
會的,昌浩一定會來。他承諾過、他說過會保護我,我相信他的話。
「踰輝……?」
《知道了,你們小心點。》
「太陰。」
好像有什麼聲音。
今晚濃雲密佈,沒有星星、月亮,完全隱藏了它們的行蹤。
看到晴明滿臉歉意,太陰勉強擠出笑容說:
晴明苦笑着說:
「喲,你的好奇心還真旺盛呢!都快沒命了,還想知道這種事。」
「拜託你,不管妖魔在哪裏,昌浩他們都需要靠風移動。」
晴明甩甩頭,轉向白虎說:
爲了配合昌浩的視線高度而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看着北方的貴船說:
《——白虎。》
它一定哭了。因爲害怕、恐懼,一定哭個不停。
風就此消失,通話也中斷了。
太陰哭喪着臉,求救似的看着白虎。白虎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這次怎麼樣都幫不上忙了。
就在她點頭的同時,所有人都被強風包圍了。
「太陰,怎麼了?」
白虎爲之語塞,太陰用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口吻說:
太陰倒抽了一口氣。
「你也是窮奇想得到的祭品。我爲主人如此竭盡心力,拿你的幾片肉、幾滴血來犒賞自己也不爲過吧?」
「咦?」
少女繃起了臉。晴明也知道,她害怕小怪的原形騰蛇,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替她考慮那麼多了。
風颼颼吹起,飛來兩個身影。
鳴蛇赫然抬起頭,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天馬……!」
彰子張大眼睛,四處張望。
在漆黑中,應該什麼也看不見,她卻看到了兩隻天馬。
漆黑的天馬一降落,就撲向了鳴蛇。
「不準傷害踰輝!」
鳴蛇看起來像是被迸射的妖力彈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旋轉後,停滯在上空俯瞰着天馬們。
純白天馬轉過身,以仇恨的眼神瞪着鳴蛇。
「鳴蛇,那傢伙在哪?跟你一起奪走踰輝的那傢伙……!」
每當聽天馬提到那個名字,彰子的心跳就會驟然加速。她按着胸口,不停地喘氣。越影單腳着地,向她伸出了手。
「踰輝、踰輝,你在裏面嗎?」
彰子努力地抬起頭,緩緩地搖着頭說:「不……我不是踰輝……」
踰輝是天馬,被可怕的妖魔襲擊、帶走,然後、然後……
越影訝異地眯起眼睛,注視着彰子,沒多久就瞪大了眼睛說:
「……是靈魂的顏色很相似……!」
相似到讓人誤以爲,她就是那個變身成瘦弱少女的嬌小天馬。
幾個畫面閃過彰子的腦海——
被扯碎的翅膀、飛濺的鮮血、咬住喉嚨的牙齒、在模糊視野裏看到的可怕眼睛。
「踰輝……已經……」
「……爲……什麼……?」
「越影——!」
是被殺死的天馬靈魂的哀號。
「天馬啊!你們太礙事了。」
——越影的毛,美得就像山那邊的黑水晶……
正與鳴蛇對峙的翻羽大叫。
翻羽在遠處叫着。啊,你看,踰輝很害怕吧。你也知道她很膽小呀!
過着和平生活的天馬們,被窮奇和嶺奇消滅了。同伴們被鳴蛇這個妖術打成蜂窩死去的身影,還深深烙印在眼底。
竟然是昌浩說被搶走的那個香包,串住香包的皮革被扯斷變短了。
有什麼刺激着心跳、撼動着心跳。
當時的不快記憶,瞬間浮現嶺奇腦海。
——臭小子……
嶺奇的嘶吼轟然震響,蓄勢待發的妖力在黑暗中爆開來。
越影按着勉強靠骨頭和韌帶連住的右肩,臉色蒼白地倒下來。鮮血不斷從躺在地上的年輕人的右肩傷口流出來,他的臉已經蒙上死亡的陰影。
耳朵深處響起那個可怕的咆哮。跟剛纔完全不一樣的波動敲擊着心臟,掠過全身。
——嶺奇,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都不會被放出來。
作夢時,也有聞到同樣的香味。
「天馬雖然脆弱,卻有強勁的妖力,肉也美味可口。不只嶺奇大人,連我們都大享了口福。」
因爲他早已下定決心,如果還有下次,即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當時沒能救成的踰輝。
暖暖的液體灑在彰子臉上,直順的長髮遮蔽了她的視野。
「……踰……」
「越影,爲什麼……」
因爲她的關係,越影第一次接受了異種的自己。
——可惡、可惡……!
「可惡……我要替我們天馬一族報仇!」
什麼東西啪唦掉落在彰子膝上。
「那麼,踰輝在哪……」
越影微微一笑。
越影想把手伸向嗚咽哭泣的踰輝,卻發現自己手上沾滿了血,立刻縮了回去,但是被踰輝的雙手緊緊握住。
越影挺身護住彰子,擋開咆哮的嶺奇的妖力。
越影沒有回答。
原來你在這裏。
跟窮奇長得一模一樣的妖魔清清喉嚨說:「窮奇竟然被虛弱的人類擊倒,實在太丟臉了。它知道敵不過我,就把我關在大岩石裏。」
「爲什麼……」
嬌小的天馬、纖細的少女,在那遙遠的日子,總是直視着自己,對一身漆黑的自己、對異種的自己說:你好美啊!
彰子張大了眼睛,她發現這個心跳不是自己的。
大妖魔嗤笑着。
喃喃低語被捲入颼颼風聲裏。
「女孩,你怕嗎?」
「窮奇……怎麼會……」
「越影!」
越影眯起了眼睛,他聽到踰輝的聲音,還有其他的嚶嚶啜泣聲。
那是……
在彰子體內的窮奇詛咒蠕動起來。
呼吸困難的彰子喃喃說着。越影告訴她:
異邦大妖有着老虎的四肢、大鷲的翅膀,散發着強烈的妖氣。
彰子體內的詛咒開始窸窸窣窣地騷動起來,充斥着強烈的憎恨與深深的怨懟。
「不準妨礙嶺奇大人!納命來吧,天馬!」
踰輝,我們回去吧!三個人一起回去天馬鄉。
「從你開始,女孩——!」
「越……越影……」
「但是,窮奇,你實在沒什麼能耐,兩三下就被區區人類殺了,所以我才能恢復自由。喂!窮奇,我會代替你,喫掉那個擊敗你的人。」
彰子從喉攏擠出翻羽叫喚的名字。
嶺奇的咆哮震天價響,颳起劇烈狂風,把翻羽吹得又高又遠。
嶺奇用力拍振翅膀,吼叫聲迴音繚繞,颳起強烈的妖氣狂風。
——但是,我相信……我相信你和哥哥一定會來救我。
「現在只剩下你們了!」
——……越……
「踰輝……」
嶺奇不屑地嗤之以鼻,咬碎了越影肩膀的肉。
「總不會……全被你們喫了……?」
「天馬,還有女孩,你們正好成爲我的糧食!」
「越影!越影……!」
——越影,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好怕。
「……越影……」
翻羽的眼眸充滿震撼。
她淚水汪汪的眼睛,往那個東西望去。
伽羅香味蔓延,心跳急速,彷彿在訴說着什麼,跳得又強又劇烈。
我好怕、我好怕,救救我,救救我,哥哥、越影,救救我,救……救我——
越影轉過身,激動地大叫起來。
天馬的手滑落下來,彰子的淚水啪答啪答落在它沾滿血的手上。
凝聚的黑暗大大地膨脹起來。
——不管你怎麼狂吼狂叫,都逃脫不了我的束縛。
拍振翅膀引起的氣流打在彰子臉上,她卻沒辦法閉上眼睛,也無法把臉撇開。
鳴蛇前端分岔的細長舌頭舔着蒼白的嘴脣。
有着刀刃般尖銳獠牙的嘴巴大大張開來。
爲什麼自己在黑暗中可以看得見呢?
越影一時鬆懈,嶺奇就乘隙發動了攻擊。
彷彿聽見嬌柔的低喚聲,越影使盡渾身力量撐開眼睛。
淚水從彰子的眼睛溢出來。
踰輝邊流着淚,邊微笑着。從越影的眼眶,也滑下了一滴淚水。
遭突擊後,兩人不曾再回過天馬鄉,但是心裏一直記掛着,總有一天要回去安葬同胞們。
插圖7
被嶺奇的牙齒咬住的越影,在全身僵硬的彰子面前,單腳跪了下來。
嶺奇步步逼近,彰子看到嬌小的白色天馬與它的身影重疊,還有個掩面哭泣的纖弱少女。
「那不是窮奇,是跟窮奇有血緣關係的嶺奇。」
鮮血四濺。
越影眯起眼睛,再也發不出聲音。
彰子戰慄不已,臉色發白,大妖魔用低沉而陰森的聲音對她說:
伽羅香味隨風飄來,搔弄着鼻頭。
那個人類的少女與踰輝的身影交疊,正在哭泣。少女不顧自己的白色單衣被染成紅色,雙手握着他沾滿血的手。
我知道你不是她,但是你們太相似了,靈魂的顏色太相似了。
越影啞然失言,彰子從他的肩頭望過去,看到一大片的黑暗。
空氣劈里劈里地震盪起來,嶺奇散發的妖氣逐漸擴散,扎刺着肌膚。
翻羽和拼命阻擋嶺奇妖氣的越影都瞠目結舌。
變成人形的踰輝正緊緊抓着他啜泣。
「踰輝……」
凝聚的黑暗瞬間散開。
鳴蛇的妖氣化成飛礫,襲向翻羽。轉眼間,翻羽身上的衣服就裂開了,鮮血四濺。
嶺奇猙獰一笑。
「翻羽!」
翻羽正要走向越影,被鳴蛇擋住了。
喜歡伽羅香味的踰輝,和散發着伽羅香味的少女。
「爲什麼……!?」
「原來你在這裏,嶺奇——!」
在黑暗中,自己的眼睛不使用任何法術就能看清楚一切,是因爲踰輝的心就在附近。踰輝努力透過靈魂顏色相似的她,讓大家知道自己就在這裏。
「愚蠢的天馬,快成爲我的糧食……什麼!?」
嶺奇滿臉驚愕。不回應的天馬全身被灰白色的光芒包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
看到出乎意料的光景,鳴蛇瞠目結舌。翻羽憤怒地大叫:
「這是我們爲了萬一,給自己施行的法術,絕不讓我們的一滴血、一片肉落入你們手中!」
爲了不讓自己喪命後,成爲嶺奇或其他妖魔的糧食,他們在自己身上施行了消滅屍骸的法術。
嶺奇低聲咆哮,回頭看着翻羽。
「既然這樣,我就把你生吞活剝!鳴蛇,抓住它!」
接着,嶺奇又轉向了彰子。
她只是個無力的人類女孩,但既然是窮奇想得到的祭品,應該就是上等貨。
「我要替窮奇喫了你!」
「昌、昌……」彰子舉起手遮擋,哀叫着:「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