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6201 字
※ ※ ※
就是你。
你是無上的祭品。
你將成爲我們的糧食,成爲我們永遠存留在這世上的關鍵。
※ ※ ※
太陽已然西斜。
從板窗縫隙確認太陽高度的敏次,在矮桌旁咳聲嘆氣地坐下來。
凶日假期間,他孜孜不倦地自修,把手上的書都看完了,現在閒得發慌。
想寫幾張符咒,又不知道凶日假中製作的東西,以後能不能使用。
正悶聲低嘆時,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停在他的房門前。
「敏次。」
「什麼事?母親。」
母親的語氣聽起來很慌張。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敏次疑惑地問。母親站在緊閉的門前,說出了出乎他意料的事。
「參、參議大人的女婿來了……」
「什麼?」
敏次張口結舌。
參議?藤原一族有不少人官居參議,到底是哪一位的女婿呢?
敏次家雖然也是藤原一族,但是身份不高,所以跟官居參議的人沒什麼往來。最親近的就是藤原行成,但他是右大弁。
「他說想見你,怎麼辦呢?我跟他說,你正關在房裏齋戒淨身,恐怕不能見他,可是他說這種事不成問題……」
「不,有問題。」
「空氣不好,陰氣就會愈來愈重,如果沉浸在裏面,會對人的精神造成威脅。所以我祖父說,齋戒淨身時也要注意空氣流通。」
可能是太出乎意料,敏次滿臉驚愕。
敏次臉色發白,只見成親輕快地走進他的房間,大步向前,猛地推開板窗。
「你已經很努力了,至於我……應該說是趕鴨子上架……被逼出來的。」
敏次懊惱地握起拳頭,咬住下脣。
成親心想這傢伙真的很有趣,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
這樣磨蹭半天,客人都被帶到房門前了。
安倍成親彷彿看到手忙腳亂的敏次,在房裏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的樣子,他在門外開朗地笑着說:「我說沒問題就沒問題。我帶來了陰陽博士給你的驅邪楊桐,他說只要在鬼門①插一晚,明天就可以結束凶日假了。」
「啊!她怎麼了?」
「我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但不只他自己,連參議大人都可能沾染污穢,身爲參議的女婿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爲,太欠思慮了,簡直是輕舉妄動……」
「應該是吧!不過,聽說是我祖父晴明擊退了攻擊你們的異形?」
敏次說得慷慨激昂,成親點頭說這樣啊、這樣啊,又接着說:
成親的妻子是參議家的大千金,聽說她很不喜歡丈夫被人家呼來喚去。
這時候,成親對着敏次的背部結手印、念神咒。
敏次慌忙跳起來。
被成親低頭致謝,敏次明顯慌張起來。
強裝鎮定的成親眼中閃爍着不安,很怕敏次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對了,您去看過昌浩了嗎?」
張大眼睛的敏次聽到的,正是浮現腦海的「那個人」的聲音。
成親很希望能爲小弟做些什麼,無奈他的才能、實力遠在自己之上,很少有自己幫得上忙的時候,要說煩惱,這的確也是煩惱。
在成親面前正襟危坐的敏次挺直背脊,一臉正經。全身繃得那麼緊,應該很累吧?
看到敏次打從心底擔憂的樣子,成親真想抓抓他的頭髮,趕緊以意志力壓抑就快笑起來的嘴巴,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應該不用替她擔心,我祖父和父親都很小心,絕對不會連累到我母親和那位未婚妻……感謝你的關心。」
「關得密不通風,不但悶熱,空氣也不好。空氣流通很重要,這樣才能驅逐陰氣,把陽氣招進來。」
「是嗎……?我這個人就是放不開,反應又遲鈍,不太懂得隨機應變。」
成親站起來準備告辭,敏次也站起來送他。
「這是你自己的房間,你可以更放鬆一點……」
這個人是參議大人的女婿、藤原一族,還大膽斷定凶日假完全不成問題。
敏次清楚聽見了成親隨口帶過的名字。
「會嗎?在陰陽寮,大家都稱讚你很懂得隨機應變,頗有彈性呢!」
敏次自顧自地嗯嗯點着頭,成親擠出笑容,假裝漫不經心地說:
敏次沒注意到成親的語氣不對,憂心忡忡地說:
不久前,他在市集遇到去買東西的彰子,偏偏敏次也正好在場。
雖然現在成爲參議的女婿,搬離了家,不常跟弟弟們見面,但是在寮內遇見時,還是會注意他們的氣色。尤其是小弟,經常擔負着不爲人知的重大任務,可以想見有多傷神。
「惡靈使者莫纏身……」
敏次保持萬歲姿勢,感動得全身顫抖。把抖個不停的拳頭放到胸前後,還在心中反覆咀嚼陰陽博士感人肺腑的話。
「這就是所謂言靈,說不好的言靈,還不如說好的言靈招來好運。好了,我該走了。」
「皆遠離無憂懼……」
敏次張大了眼睛,成親好笑地眯起眼睛說:
「那麼,明天昌浩也能去陰陽寮了?我們都要趕進度纔行……」
「敏次,我可以開門嗎?」
「咦,晴明大人?」
敏次呆呆地看着成親。
敏次說得很認真。這是遭遇異形後,爲了除去身上污穢所請的凶日假,所以不但有問題,而且大有問題。要是不小心跟現在的自己接觸,沾染污穢就不好了。
「嗯?」
「那些式神都有接觸到異形,驅使他們的祖父當然也要齋戒淨身,所以,我想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小弟,齋戒淨身的凶日假恐怕要比你長一點。」
成親心想,這傢伙還真單純呢!笑着對他點點頭。
敏次渾身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不知道爲什麼高舉雙手擺出萬歲姿態的敏次,瞪大了眼睛。
「對了,成親大人。」
「咦,博士……?實在太不敢當了。」
「偷偷告訴你一件事,」成親苦笑起來,對他眨一隻眼說:「行成大人表面上要你趕快回陰陽寮用功,其實是因爲你關在家裏太久都沒有消息,擔心你會不會是被異形的妖氣傷到了身體。」
成親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要開門囉!」
敏次慌忙拉過坐墊,成親揮揮手叫他不用介意,坐了下來。他並不打算久待,卻又不忍心拒絕他。
「明天你就可以去陰陽寮了。」
「沒錯,我祖父說的。啊!這是陰陽博士給你的驅邪楊桐,請插在鬼門的方位。」
這是跟他走得很近的藤原行成告訴他的。
「啊,是!啊!不,不可以,成親大人!我正在齋戒淨身除穢中,萬一讓成親大人沾染污穢,我將難辭其咎!」
敏次閉着眼睛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連、連行成大人都……」
精湛的法術讓敏次感嘆不已,眼睛閃閃發亮,啞口無言。完成所有過程的成親看到他這樣,眨眨眼睛,覺得很不好意思。
「行成大人……?」
露出淡淡苦笑的敏次,眼睛瞬間蒙上陰霾。
「還沒有,打算等一下去。」
老實說,當祖父的接班人是很沉重的負擔。愈是培養實力,就會愈清楚格局的差異,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滯留室內的陰氣被唰地衝走,消失了。明明沒有點燈,屋內卻莫名地明亮起來。
想起平時就很關心自己的右大弁,敏次不禁眼睛發熱,覺得自己很幸運。
「說得也是……!的確是這樣,我都沒想到。」
「啊!別這麼說,我只是有點擔心,還怕自己會不會管太多呢……」
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敏次就忿忿地念了一長串。
從祖父晴明到伯父吉平、父親吉昌和兩個弟弟,都可以輕易做到這種程度。不過,昌親應該不會率先做這種事,因爲他把重心放在觀星和預測上,在這方面的才能遠勝過祈福消災。
敏次問那是誰?他就回說,是我小弟的未婚妻。
敏次誠惶誠恐地接過綁着紙垂②的楊桐枝,插在面向東北方的板窗上。
「能正確評價自己,表示你很公正,一點都不會愧對榜首之名。行成大人也對你有很大的期待。但若是過度責備自己,未免太卑屈了。」
敏次的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敏次眨眨眼睛,面有難色地說:
「啊……」成親微微一笑,垂下眼睛說:「好快,明年你就跟你哥哥當時同歲數了。」
在昌浩出生前,他動不動就會想到,自己應該是祖父的接班人,即使很難趕上那個大陰陽師,也要擁有實力,闖出名聲。所以,現在的成果都是拜當時的努力所賜。
敏次覺得身體突然變得輕盈起來,回過頭看,成親正將單手結起的刀印抵在脣上,念着一長串的咒語。
「好像把氣氛搞得有點沉了……今天真的很謝謝您特地來看我。」
開朗的聲音剛響起,門就直接被打開了,敏次完全來不及阻止。
「行成大人也託我帶話給你,他說希望你早點回陰陽寮,好好用功。」
「我太幼稚了,您笑我吧!我這個陰陽生榜首隻有這種程度!」
自己還不值得讓敏次露出這麼驚羨的眼神。
可以操縱十二個那樣的式神,真不愧是人人稱頌的曠世大陰陽師。那全然看不出高齡的卓越靈力,教人憧憬……!
說到陰陽博士,就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長子安倍吉平。這個人相當於成親的伯父,爲人豪爽,而且精明能幹。
「他說你是陰陽生榜首,缺席這麼久,會使寮內的士氣低落。我說我要來看你,他就把這東西交給我了。」
「啊!成親大人,對不起,忘了請您坐下來。」
「真的麻煩您了,不好意思……如果我也有驅邪的能力,就不至於這麼失態了,想到這一點,我就很氣我自己。」
「晴明大人和昌浩都在齋戒淨身除穢,多少也會對家人造成影響吧?我記得當時見到的那位未婚妻看起來弱不禁風,希望她這次不會有事……」
「成親大人!」
成親自己也從不諱言「製作歷表比較適合我」。然而,官員們都很肯定他的實力,有時還是會拱他出來做陰陽師的工作。
不過,還是贏不過天才。他本來就不是很想當晴明的接班人,因此很乾脆地轉換了跑道。
「行成大人大概是把你當成了弟弟,我自己也有兩個弟弟,可以瞭解他的心情。」
爲了謹慎起見又環視室內一圈的成親,回頭看着敏次。室內明明沒有第三者在,敏次卻壓低了聲音說:「前些日子見過的昌浩的未婚妻……」
所以,如果昌浩說不願意,成親也決定尊重他。因爲自己是昌親和昌浩的哥哥,應該扛起大家最不願意扛的任務。
難道是……
成親拍兩下手做最後終結,響亮的聲音驅走了沉澱的殘渣。
「不,不是那樣。」
敏次心想,非以陰陽師的身份好好教訓這個人不可,然而他纔要站起來就眨眨眼睛,盯着木拉門不動了。
「是的,沒錯,成親大人。」敏次猛點頭,眼睛閃閃發亮。「他有遠在千里之外也能透視的慧眼,我沒有靈視力,所以看不到晴明大人驅使的式神長什麼樣子,但是當他們把異形打得落花流水時,我可以感受到驚人的通天力量,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只是朝那樣去做而已,在這方面,我哥哥比我強多了……」
敏次沮喪地垂下頭,成親開朗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說:
手足無措地拼命解釋的敏次,眼神忽然變得慎重起來。
「對了,今年年初,昌浩臉上出現失物之相,那時我還以爲是他的未婚妻發生了什麼事,他纔會變得那麼憔悴,不過,好像是我多慮了。」
成親眨眨眼,在內心感嘆着。
出現在昌浩臉上的失物之相指的是什麼,成親知道。指的不是彰子,而是對昌浩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存在。
敏次雖然沒有靈視力,但絕對有成爲陰陽師的才能,未來值得期待。
「感謝您今天來看我,明天我就會去陰陽寮,以後也請多關照。」
「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藤原一族的親戚,而且陰陽生榜首老是不在,也可能影響歷生,造成士氣低落。」
成親輕柔的語調,緩和了敏次緊張的表情。
敏次和母親一直送到門口,深深一鞠躬,送成親離開。
接着前往安倍家的成親,忽然想起對昌浩說過的夢。
有東西發出咻咻聲,在黑暗中蠕動着。
那是什麼呢?
西斜的太陽逐漸染紅天際,就快到逢魔時刻了。
「啊,孫子的哥哥!」
成親聽到瘋狂的喊叫聲,瞬間停下腳步,但很快又徑自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跑到他腳下。
「幹嘛啦、幹嘛啦?不要不理我們嘛!」
「就是嘛、就是嘛!明明看得到我們。」
「孫子的哥哥,你要去孫子家嗎?」
快步走了好一會兒的成親,莫可奈何地嘆口氣說:
可怕的聲音說:你纔是我的祭品。
人與妖怪的存活時間不一樣。
想起完全被當成玩具的昌浩,成親嘆口氣說:
它們不知道能喫幾次,但是,每年都會好好咀嚼那個味道,把一點一點成長、一點一點累積歲月的人類看個仔細。
有誰在呼喚着。
飛過的軌跡,沿着身體纏繞。
有誰在呼喚着。
祭品啊!來到我身旁。
它們這樣的稱呼,不只代表昌浩繼承了晴明的血脈,而且暗示着昌浩是唯一的接班人。
「你跟昌親就都知道啊!」
於是,聲音響起——
② 「紙垂」是將一張紙對摺後,再切割成好幾張上下相連的長條紙,掛在注連繩(日本新年時掛在門前的一種草繩編織物)上,用來避邪。
「不要突然跳上來,萬一被我不小心撥下去,我可不道歉哦!」
「我們也可以叫你成親,可是那樣的話,我們怕孫子會抗議。」
「不過……」猿鬼的臉色沉了下來,喃喃地說:「回到安倍家後,小姐的身體不是一直不太好嗎?昨天看起來氣色還不錯,今天就都躺着沒起牀。」
聲音如此說。
【註釋】
水占卜必須使用澄淨的清水。被扔進簸川源頭的第八個頭的鱗片所釋放出來的妖氣,也飄不到這麼遠的地方。
「你們還真會給人取有趣的名字呢!」
小妖們沒什麼重量,雖然離安倍家還有一段路,也不會造成負擔。
① 「鬼門」是鬼出入之處,也是必須避忌的不祥方位,在陰陽道是指東北角方位。
「當然,他的歷練還不及我跟昌親。」
「孫子不在,小姐很寂寞呢!」
珂神和茂由良回到家,看見迎接他們的真赭和真鐵,全身僵硬起來。
但是,這樣多寂寞啊!他心中一直有個疑問,明知道自己不如真鐵,爲什麼非由自己來做不可?
跟騰蛇的化身小怪一樣,小妖叫小弟「孫子」,有它們的道理。
真赭的眼睛閃閃發亮。
珂神握緊了拳頭。
「士兵失去該保護的對象,就會失去生存的價值。你知不知道傳承九流族族長血脈的人,只有你一個?」
看到躺在泉水旁的人,珂神張大了眼睛。
「有大王穩坐後方,我們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奔赴沙場。像大王這樣自己先跑出去,我們也很難守護。」
感覺得出來,心被牽動了。
「是這樣嗎?」成親問。
※ ※ ※
成親苦笑起來。
毫無表情的臉,正盯着自己。兩人視線交會時,珂神似乎想說什麼。
呼喚的不是她的名字。
「我有欠思慮……」
「荒魂還沒有完全復活,荒魂自己選擇的祭品在這裏。」
茂由良很怕八岐大蛇,但是更怕母親。
「如果你們把話說清楚,那小子的心情也會好一點吧?」
成親眨了眨眼睛說:「是嗎……?」
中央有片泉水,用來做水占卜。水從那裏一直線穿過牆壁,流到外面,最後注入簸川。
保持緘默的真鐵向前一步,打開了祭殿的門。
「受小妖們歡迎,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不管怎麼抗拒,那股力量還是緊緊纏繞着,不放開自己。
連滾帶爬的獨角鬼狡黠地笑了起來。
三隻小妖點點頭說:「沒錯。」
「大王,你有沒有自覺啊?」
「見不到他,我們也好像缺少了什麼。」
聽得見聲音。
「這……」
然而,確實是在呼喚她。
默默點着頭的珂神,悄悄望向真鐵。
螢火蟲飛舞着。
「哎呀!很難遇到像他那樣的人呢!不好好玩他怎麼行?何況他還會比我們早走。」
然而,他開不了口。
小妖們笑說沒差多少啦,跳上成親的肩膀。
「孫子就是孫子,要自己察覺纔行。」
「真鐵,這是……」
彰子答應要做糯米餅給它們喫。她說待在安倍家期間,每年正月都會做給它們喫,只要她還活着。
※ ※ ※
真鐵回頭看着張口結舌的珂神,淡淡地說:「接下來是你的任務,祭祀王。」
三隻小妖的視線彼此交會。
「不,我們不說。」
紅色螢火蟲在黑暗中交錯飛舞。
過來這裏。
小跑步的龍鬼得意地揚起了頭,在旁邊跳來跳去的猿鬼也齜牙大笑。
眯起一隻眼睛的成親抓住差點滑下去的龍鬼,讓它攀在右手臂上。
因爲能這麼坦然面對它們的人類真的很少,它們真的很開心。
戰戰兢兢地看着雙方的茂由良想開口幫珂神說些什麼,但被真赭一瞪,就沮喪地垂下了耳朵。
房間內泥地裸露,沒有鋪地板。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珂神低着頭,從緊繃的喉嚨擠出聲音說:「對不起。」
「孫子是孫子,所以叫孫子,爲什麼孫子會不高興呢?」
個子比珂神高的真鐵只是斜視着我行我素的大王。
「他什麼時候回來?」
「因爲你是晴明的孫子的哥哥呀!」
※ ※ ※
荒魂正期待着祭品。
真赭罵得很對,不管自己有多擔心,都不該像以前那樣私自跑出去。
真赭壓抑情緒,緩緩地說。珂神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保持沉默。他很清楚是自己不對,沒有反駁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