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7375 字
※ ※ ※
我有話想對他說。
我有事想問他。
所以,我想再見他一面。
希望他再次把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 ※ ※
進宮前先繞到土御門府的藤原道長,聽到坐在竹簾後的女兒這麼說,驚訝得張大了眼睛。
她要安倍昌浩再來土御門府見她。
『可以是可以,可是……』
幾天前應中宮的請求,藤原道長透過行成把安倍昌浩召來了土御門府。
昌浩與『彰子』早已認識,所以不會引發外界質疑,但是,藤原道長的想法跟外界不一樣。
這個女兒過去從未見過昌浩,爲什麼會突然指名要見他?而且不只一次,現在還要再見他一次?
他沒辦法問清楚,因爲府上的所有侍女都相信章子就是『彰子』,這是絕不能公諸於世的天大祕密。
藤原道長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吞吞吐吐地開口說:
『昌浩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陰陽師,又跟你多少有些因緣,現在你臥病在牀,難免會想依靠他,可是……』
他把飄移不定的視線固定在竹簾前方,不解地問:
『同樣是陰陽師,不如找陰陽寮長或陰陽博士這些獲得大家認同、又有實力的人物來,你也會比較安心吧?』
不是昌浩不可靠,他是安倍晴明的繼承人,將來對藤原氏族的助益,應該會強過陰陽寮長或陰陽博士,就像安倍晴明那樣。
想起老人與年紀不符的堅毅眼神,藤原道長不禁黯然神傷。
晴明臥病好幾個月了,其他陰陽師都還不夠牢靠。占卜國家大事時,最值得信賴的還是那個曠世大陰陽師。
派個使者去看看他的狀況吧!
藤原道長在心裏作了決定,轉頭看看背後。在竹簾與格子門外,厚厚的雲層中正落下長長的雨線。
昌浩半眯起眼睛。說話變來變去的小怪跳到他的肩上,用尾巴拍拍他的背,抿嘴一笑說: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他說明天,不過你最好還是早點去。』
雨聲沙沙作響。他是中宮的父親,所以被請入了寢殿的廂房。雖然不能直接面對面,但不像昌浩只能待在外廊。
『本來是想來看看爺爺的,但是,從你的神情就知道爺爺不需要擔心了,所以我們改天再來。』
『中宮,你……』
中宮以強烈的語氣下了結論,說得藤原道長啞口無言。
昌浩纔剛剛淋成落湯雞回來沒多久就這麼說,彰子驚訝地問:
『爺爺也不會在雨中把紙做的式神放出去吧?還是我沒看過而已?』
『是。』
『安倍家的人對那個女孩好嗎?』
『昌浩承諾過會保護我,所以,有他在就不需要擔心了。』
他也想派人去通報,獲得拜訪許可,但是安倍家沒有雜役,無法那麼做。
『爲什麼?對了,剛纔你的哥哥們好像來過……』
『我們也該走了。』
藤原道長感到困惑。沒錯,在外人眼中,左大臣的千金與區區貴族之子,身份相差太遠,不可能有什麼交集。但是昌浩卻在不爲人知的狀態下,一次又一次地捨命救了彰子。
藤原道長慎重地選擇用詞,應女兒的要求談起昌浩的事。這個女兒向來沒有這麼積極地問過他關於同父異母的姐妹『彰子』的事,所以也難怪他會有些疑惑。
『我們是來傳話的。』
『啊!對了,聽說安倍家收養了一個女孩,跟晴明有點親戚關係,年紀跟你差不多,她的親人都不在了。』
成親兩兄弟又穿上雨水已經滴乾的簑衣,淋着雨走了。
『沒錯、沒錯。啊!可是隨便放頭髮出去,很可能被用來做壞事,最好多增強點實力後再使用。』
中宮生病之後,幾乎一整天都在掛着帳子的牀上度過。但是前幾天接見昌浩時,她卻特地下牀梳妝打扮,坐在廂房的蒲團上。
藤原道長笑了起來,心想她果然是擔心姐妹。
小怪輕輕拉扯昌浩的頭髮。
小怪代他回答說:
『咦?』
雨勢稍微減弱了,昌浩啪喳啪喳濺起水花跑在西洞院大路上。
昌浩疑惑地看了兩個哥哥一眼,接着立刻拜託天一,她也欣然答應了。
昌浩斟酌情況。
聽到章子輕聲叫喚,藤原道長端正了坐姿。
決定權總是在昌浩手上,即使小怪他們插嘴干涉,他也不一定要接納。
※ ※ ※
『嗯,他們帶話來給我。現在還不到戌時,去行成大人家應該不會失禮。』
『不能像晴明那樣放式神出去嗎?』
說得正開心的藤原道長沒有注意到——
看到昌浩反射性地抱頭苦思,兩個哥哥都笑了起來。他從小就是這樣,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這時候晴明不會用紙做,會用其他東西做,譬如:頭髮。』
『我還是去一趟吧!也想去土御門府看看。』
『如果白虎或朱雀願意的話……』
『我們正要回家時,有個陰陽生拜託我們傳話,好像是叫藤原敏次吧?那個將來頗有希望的傢伙。』
『你想放式神就放放看,想現在去我就陪你去,就是這樣。』
『既然天文生都這麼說了,可信度很高哦!』
『喂!可不可以把白虎找來,請他颳風把衣服吹乾?或是拜託朱雀把衣服烘乾?』
昌浩舉起一隻手,冷靜地反駁。
他沒披簑衣,因爲披在身上很重。
『啊!好主意。昌浩,你用紙簡單折只鳥或什麼的放出去看看嘛!只要在那上面寫上字,就可以傳達了。』
成親想起自己來的目的,看着昌浩說:
天一詫異地微微張大眼睛,淡淡苦笑着說:
『嗯,我想也是。』
『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她可能還沒平靜下來。』
『敏次?我做錯了什麼嗎?』
『到底要怎樣嘛……』
『我不需要陰陽寮長或陰陽博士。』
『……手滑了一下。』
『喂!外面在下雨耶……』
昌浩向來把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他可以那麼專心地聽成親說話,可見沒有什麼掛念的事。
『哥哥,你們不是找我有事嗎?』
她以爲兩人絕對見不到面,所以把一切都託給了昌浩。
彰子的臉擔心地扭成一團。昌浩點點頭,說:
看到這樣子,昌浩回過頭對背後的天一半開玩笑地提議:
『晴明重感情,兒子吉昌忠厚老實,小孫子昌浩也繼承了他們的個性,所以她應該過得很好吧!』
兩個哥哥坐在走廊上,昌浩也坐在他們面前。不停撥掉身上雨水的成親用天一拿來的毛巾迅速擦乾身子,終於歇了一口氣。
『什麼?啊!天一,那可以請你拿毛巾來嗎?』
『怎麼可以讓爺爺的式神做這種事,我們很快就告辭了,不用招呼我們。』
『沒錯,我也這麼想……說不定行成大人找我去,就是爲了中宮的事。』
『慢着,不要麻煩十二神將。』
最好還是不要太晚去。
爺爺的魂魄終於回來了,牀邊有可靠的神將們守着,安倍家也有結界圍繞,應該很安全。
『什麼?……』藤原道長不由得反問。
『都是看着天空,應該不會錯吧?』
『彰子,我要去一下行成大人家。』
時間雖然不長,不過聽說見面時,她一直都挺直了背,所以,說不定是很好的消愁解悶方法。
竹簾後的中宮章子緊緊握起了拳頭。
這麼喃喃抱怨的成親,大可沾岳父的光,搭乘牛車悠哉地進宮,他卻說那麼做不合他的本性,寧可自由自在地走路去。
介入兩人對話的成親慌忙搖起頭來,他身旁的昌親也猛點頭。
『是嗎?』
彰子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來,她和章子好不容易見面了,卻沒有說到半句話。
她強裝鎮定,拜託父親:
『啊!對了。』
『咦……』
這樣的理論是很牽強,但也沒有錯。
昌浩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這個女兒曾經用這麼洪亮的聲音跟自己說過話嗎?
『他是晴明的孫子,經常協助晴明保護你。』
『啊!原來如此,可以用頭髮之類的其他東西。』
藤原道長很擔心這個不曾爲任何事執着的女兒。雖然讓她代替彰子入宮的確是基於政治考量,但是,擔心她的將來也是真的。
就在這時候,安倍家的兄弟就像計劃好似的出現了,敏次就請他們傳話了。他是個很重視禮儀的人,當然拜託得非常有禮貌。
行成說他有事找昌浩,不過人走了也沒辦法,於是便請敏次轉告昌浩明天下班後去見他。雖然行成說明天,但是敏次從他的樣子看出是急事,所以判斷應該馬上轉告昌浩。可是他今天有怎麼也推不掉的事,不能來安倍家傳話。
『前幾天見到他時,我已經感覺到他遺傳自安倍氏族的人品。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抒解了我沉重的心情,所以我想當面謝謝他。可能的話,我想再見他一面,請召他來這裏。』
偏頭思考的彰子說出了昌浩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不是那樣啦!我不是說他要我們傳話嗎?你回家沒多久後,右大弁大人就去了敏次那裏……』
是值得嘗試,可是在雨中把用紙做的式神送過去,會不會有點愚蠢呢?
進宮也很麻煩。
『唉!真希望梅雨趕快結束。』
『我的專業領域是觀星啊!大哥。』
自己不在也不用擔心。
被愈下愈大的雨淋成落湯雞的成親、昌親兩兄弟,全身上下溼得比剛纔的昌浩還要慘。把脫下來的簑衣掛到柱子上,雨水就像瀑布般流下來積成水窪。
『恐怕要下到六月中旬吧!不過,中間偶爾會放晴。』
咔當,響起扇子落地的聲音。在竹簾後方,扇子從中宮的手中滑落了。
『中宮?』
會不會是見過昌浩後,對那個同父異母的姐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父親,』她打斷父親的話,改變話題,『安倍昌浩是個怎麼樣的人?雖然他以前幫助過我,但我對他的認識並不深,父親如果知道,請告訴我。』
他站起來,兩個哥哥也跟着站了起來。
『父親……』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叫一聲:
『啊!』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偏頭問:
『怎麼了?』
『我沒梳髮髻,也沒戴烏紗帽。』
『……』
聽昌浩這麼一說,小怪這才發現,跟昌浩一起沉默了下來。沉默歸沉默,兩人還是繼續往前走。
片刻後,小怪才沉重地開口說:
『還是別去行成家了,去土御門府看看就好,你覺得怎麼樣?』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這麼提議,昌浩深思後決定採用它的建議。
『再怎麼緊急,也不能忽視成年男子應有的常識和體面,最好還是等明天打扮整齊再去拜訪吧?』
『嗯。』
隱形聽着他們交談的勾陣,經過冷靜的分析,認爲這是合宜的做法。
昌浩在雨中改變了方向。
從前面的二條大路左轉,走向東京極大路。這一帶林立着位高權重的貴族們的宅院,但是雨下得太大了,路上幾乎沒有人來往。而且,大路寬約十六丈,在路的正中央奔馳,應該也不會被瞪。
這種時候就會感謝京城大而不當的寬敞道路,大到趕路時要從中間直接穿過去都有點費力。
昌浩一邊從二條大路往東走,一邊雙手結印,在口中低聲念着咒文。
小怪偏頭想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
『你在躲雨?』
『嗯,反正沒人在看。』
是那個和尚——
男人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般這麼說。
侍女聽到她的低喃,叫了聲:『中宮?』
回到皇宮後就見不到他了。
『那傢伙是怪物,理應由我們十二神將對付。』
昌浩吐吐舌頭,笑着說,小怪用尾巴敲了敲他的後腦勺。
頭暈目眩,思緒變得模糊,再也無法思考了。
沙煙裏瀰漫着冰冷的妖氣。
而且愈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豢養,那個黑暗就愈冰冷、深沉。如果硬拖出來,就會產生無法控制的衝擊。
灼熱的鬥氣沿着地面蔓延開來,乾燥的沙子瞬間被熱風吹得漫天飛揚,變得白茫茫一片。
潮溼的空氣纏繞着她,以前不曾有過的感覺塞住胸口,窸窸窣窣地震盪着。
你跟彰子長得這麼像,去當彰子的替身,應該也不會有人起疑。
『我不要……』
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黑色絲線?不,這是……
自己過着平靜安逸的生活,什麼也不知道。
卻理所當然地待在他身旁,理所當然地待在那裏。
『不管是誰,心裏都豢養着黑暗。』
章子的眼中燃起黑色火焰。
『願……望……』
雨下得沙沙作響,聲音不絕於耳。
——說說看,你有什麼願望?
他們突然發現雨停了。
剛纔打在身上的雨滴沒有碰觸到昌浩和小怪就彈開了。儘管失去了靈視力,這種程度的法術他還做得到。小怪坐在他肩上,可以代替他的『眼睛』。
但是,天狐很強,擁有龐大的通天力量,連青龍都被他打傷了。
她就要回宮了。回到那個可怕的皇宮,回到那個愛恨情仇縈迴的後宮,回到那個沒有人認識真正的她的孤獨牢籠裏。
『勾陣,你幹什麼……』
不可能,這裏是土御門府,到處都是侍女,若有可疑的人闖入,一定會引發騷動。
他隔着衣服握緊香包護身符,耳朵深處彷彿響起規律、柔和的心跳聲。
中宮章子抬頭看着天空,眼神呆滯。
父親不斷重複地對她說,她們真的長得很像。
昌浩停下了腳步。小怪看到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就跳下了他的肩膀。沒多久,勾陣也現身了。
是誰非把我逼入那個孤獨的地方不可?
我想見他,我不要進宮,不要再當什麼替身了。
『我是誰?……』
像黑色絲線般的東西纏住了手指,拉不開。
丞按抬頭看着環繞土御門府的圍牆,猙獰地奸笑起來。
他許下了太多重要的承諾,所以絕不能輸給這個擋住去路的可怕天狐。
一年多前在貴船,他看過紅蓮失控的火焰。幸虧有高龗神佈設的結界阻斷了火焰的延燒,把損害降到最低,但那直衝天際的火焰漩渦,的確是可以把所有東西都燒成灰燼的地獄業火。
好像有人在她肩頸處輕輕發出嘲笑聲,難道就在她後面?
『頭髮?』
讓章子扛起所有沉重的擔子。
對了,我得叫警衛來,叫他們來保護我。
『道反大神不是也說過嗎?——騰蛇比我更強。』
紅蓮發出怒吼,從身體釋放出火焰的波動。
『中宮……中宮不見了!』
彰子不是好端端地待在他身旁嗎?爲什麼不能入宮呢?
自從母親過世後,她就常常一個人在自己誕生的家中,聽着雨聲,或是不厭倦地盯着黃昏的天空。
入夜前的短暫時間,是所謂的黃昏。
從宅院裏傳出一連串的驚叫聲。
『什麼……』
突然,有人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因爲他答應過我,會保護我啊!
不,是他們進入了雨打不到的地方。
『紅蓮?』
身體動彈不得。纏住手指的頭髮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般,沿着皮膚往上爬行。
——沒用的。
纏繞手臂的黑髮愈纏愈緊,漸漸嵌入皮膚裏,沒有絲毫痛楚,不久就鑽進皮膚裏,不見了。
某種漆黑、冰冷又混濁的生物在她體內蠕動着。
絕不能被天狐的血吞噬!縱使異形的力量會侵蝕身體、縮短生命,這個軀體遲早有一天會抗拒不了,他也絕不認輸!
勾陣的雙眼閃爍着光芒。
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與凌壽單打獨鬥。
『我想跟她交換……』
從很久以前,她就常聽着這樣的聲音。
但是章子就那樣搖搖晃晃地走向了外廊。
昌浩屏氣凝神,體內深處湧現不自然的脈動。他猛然壓住胸口,想起道反的守護玉石已經碎裂,緊咬住嘴脣。
剎那間,腦海中閃過安倍昌浩的身影。
——你就快回皇宮了,再也不能延期了。
爲什麼我不能待在她在的那個地方?
小怪懊惱地咂咂舌,警戒地皺起了眉頭,紅色鬥氣籠罩着白色身體,酷似熊熊燃燒的火焰,不久後逐漸高漲、散開,出現了修長的身軀。
怦怦!劇烈的脈動貫穿全身。可怕的觸感在皮膚下四處爬行,衍生出異常的熱度。
章子的眼睛瞬間凍結了。
水啪喳啪喳濺起。即使在夏天,氣溫也會因爲下雨的關係變得很低,淋着雨到處跑,絕對會感冒,家裏有一個病人就夠麻煩了。
『可是紅蓮一個人……』
她看起來很健康啊!沒有任何殘缺,也不像有受傷的樣子。
『魔物蠢動的時刻……』
昌浩沒料到紅蓮會說這種話,反射性地追問。勾陣聽紅蓮的話,走到昌浩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昌浩!』勾陣打斷昌浩的話,凝視着同袍的背影說:『那麼我問你,你知道騰蛇真正的力量嗎?』
一陣寒意掠過背脊。她蹲下來,伸出手,想剝掉絲線。就在碰到絲線的剎那間,一股恐怖的觸感在皮膚上擴散開來。
『答應……』
赤腳踩上外廊的她,發現手指上纏繞着黑色的東西。
她不由得發出驚叫聲,但是,聽到驚叫聲只是她自己的錯覺,只有扭曲變形的喘氣聲從她凍結的喉嚨溢了出來。
『天狐,給我出來!』
天狐的火焰搖晃起來,意圖抹消那個心跳聲。
『唔!』
他想起出門前,彰子有些擔心地對他說小心點,送他到門口。他告訴彰子不用擔心,他會趁早回來,這也是承諾。
『本來就是嘛……』
章子倒抽一口氣。好可怕的聲音!她聽過這個聲音。
『咦?……』
我不要,我不想回去,我想見他。見到他,跟他說說話,請他保護我。
——好不甘心。
催促的聲音中帶着奇妙的魅惑,讓人渾身發冷起寒顫,遮蔽了所有思緒。
她聽過很多關於彰子的事。
心總是空的。聽偶爾來訪的父親說話時,心情也開朗不起來。
現在,在土御門府的是名爲『中宮』的存在。出生時被賦予的名字,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是誰害得我不得不承受這麼可怕的事?
昌浩不由得望向紅蓮的背影,他額頭上的金箍就是用來封鎖他與生俱來的強大通天力量。
去年冬天,父親又說了同樣的話。
紅蓮走到正在調整呼吸、集中精神的昌浩前面。
『勾,你抓住昌浩。』
『!……』
糟了!要靠自己的意志力控制天狐的火焰,效果非常有限。
——你也是吧?心中充滿了嫉妒吧?
路滑不好走,光走路就很耗體力。昌浩氣喘如牛地走在平常絲毫不覺得費力的路上時,有種穿越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因爲沒有任何阻礙,他就那樣穿過去了,可是那種感覺很熟悉。
『快去找啊!』
『中宮跑哪裏去了?』
不久後,在連連慘叫聲中,開始夾雜着尖叫聲。
『是異形,是異形乾的好事!』
『中宮被「神隱」1了——!』
丞按發出咯咯的低沉笑聲。
他不過是戳了一下心底的黑暗,那個愚蠢的女孩就落網了。
哪個纔是真正的中宮不重要,他要的只是那個肉體容器。
『——!』
丞按的眼睛突然浮現裂痕。
站不穩的他,用錫杖拼命撐住自己的身體。
『……羅剎,再等一下!……』
我還不能把我的一切讓出來給你。
只要今晚就好,等事情結束後,你就得到解放了。我解開你的封印,就是爲了這一刻。
——好吧……
像泡沫般虛幻的記憶在內心的角落炸開又消失了。
丞按抖動肩膀喘着氣,自嘲般地喃喃念着︰
『爺爺……等我替大家報仇雪恨後再出來吧!』
如果祖父看到從小就被他告誡不能解開封印的孫子所做的事,一定會嘆息吧!
他可以看到全族人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充斥着憎恨和怨懟。其中也包括了年幼的孩子們,他們自始至終都不曾瞭解憎恨的真正涵義。
丞按笑了起來。
但是,將會犧牲另一個女孩。
①在很久以前的日本,家中如果有人不見了,大家就認爲是被神或天狗帶走隱藏起來了,所以把一個人無故失蹤稱爲『神隱』。
如果那孩子選擇了你,你就得救了。
然後,把你們當成道具,報仇雪恨。
那雙清澈的眼睛令他煩躁,那屹立不搖的信念令他怒火中燒。
這樣也無所謂嗎?
『這樣……有什麼不可以?』
【註釋】
一想到這點,他就焦躁得反胃作嘔。
就算不能讓他經歷同樣的遭遇,讓他嚐嚐重要的東西被強奪的痛苦滋味也好。
他突然想到自己爲什麼沒有一開始就殺了那孩子。
這是賭注。
『安倍之子啊!如果換成我的立場,你還能肯定地說要保護對方嗎?』
※ ※ ※
誘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好個生活安逸的幸福孩子啊!
啊!那樣也不錯。
真的可以嗎?
大概從來沒有嘗過不要命的憤怒、憎恨與怨懟的滋味吧?
那孩子跟當時的自己差不多年紀。
想起安倍家那個孩子,丞按不禁揚起了嘴角。
※ ※ ※
因爲那孩子酷似很久、很久以前,在全族被屠殺的那天晚上,已經跟着族人一起被埋葬的自己。
『原諒我,我將會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