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996 字
右大弁藤原行成今年二十九歲,只比昌浩的哥哥成親大一歲,身份、地位卻遠遠超過成親,是深得皇上信賴的傑出人物,但他從來沒有以此自傲過。
『行成啊!好久沒見到他了。』
登登走着的小怪這麼說,昌浩點點頭。
『是啊!正月時去拜訪過他,後來都只有在皇宮裏偶爾碰面,我聽說他正忙着重建寢宮。』
『我想應該不至於因此而生氣把你找去,不過還是覺得很突然。』
昌浩一把抓起滿臉疑惑的小怪說:
『會不會是擔心我?行成大人就是這樣。』
『嗯,行成是很有可能。』
現在是盛夏,白天特別長。從左京的町尻小路往南走的一路上,昌浩都在胡思亂想。
行成找他,到底是爲了什麼事呢?
『喲!昌浩,歡迎你來。』
在府邸寢殿迎接昌浩的行成爽朗地笑着招呼他坐下。
昌浩在南廂房的蒲團上坐下來,從板窗與竹簾都已拉起的南側吹來了陣陣涼風。
今天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大晴天。
『許久不見,連聲問候都沒有,真是失禮了。』
昌浩恭敬地低下頭,開心地看着他的行成趕緊叫他抬起頭來,然後對侍女們使了使眼色,侍女們很快就退下了。徹底清場後,行成便切入了主題。
『不久前,左大臣大人派使者來過我這裏。』
昌浩的心跳加速。難道是未來的妻子這件事已經傳入了左大臣耳裏?
看到昌浩的臉色愈來愈難看,行成疑惑地問:
『你怎麼了?』
溫柔而堅強的人類孩子說:十二神將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不要爲我觸犯這樣的天條。
灼熱的風拍打着昌浩的臉,轉眼就變回原貌的火將騰蛇,用怒火熊熊燃燒的金色眼眸瞪着丞按。
小怪懊惱地點點頭,迅速看着四周。
『我想可能是後宮的壓力太大,她心情不好,懷念起入宮前的生活吧!』
他沒忘。當時感受到的沉痛憤怒、近乎悲哀的溫柔,怎麼可能忘得了?
小怪的白色身軀微微散發着紅色鬥氣,在它旁邊的高大六合摘下左手的手環,變成長槍備戰。
被齜牙咧嘴的小怪的酷烈眼神射穿的怪和尚,若無其事地避開視線,緩緩開口說:
昌浩透過衣服抓着玉石和香包,集中了精神。
可以感覺到用來防止異形力量失控的守護玉石在直衣下的冰冷脈動。與道反神域同樣清靈的力量正在昌浩體內擴散開來,將火焰掩埋、熄滅。
『嗯,中宮爲什麼想見我呢?』
昌浩慌忙說:『別這麼說,我當然要去!這可是左大臣大人與行成大人的指示呢!不遵從的話,我祖父和父親都會大發雷霆。』
昌浩強裝鎮定聽着敏次這麼說,在膝上握緊了拳頭。
『首先,我要屠殺阻礙我的十二神將。』
無人的町尻小路,染紅的天空逐漸佈滿雲層,從遠處飄來了雨的味道,快的話,半夜前就會下起雨來。
她是怎麼想又怎麼說要見我的呢?她心中是不是埋藏着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呢?可是,當時自己並沒有報上名字,因爲他想沒有那個必要。
或是那個擁有可怕力量的怪和尚又把魔爪伸向了中宮?即使是,他還是想不通爲什麼會指名想見他。
怪和尚輕鬆閃過昌浩施放的法術,推起斗笠露出臉來。精悍的容貌籠罩着沉滯的陰影。看起來比前幾天更陰森,昌浩全身起了難以形容的戰慄。
就在他短短回應的瞬間,丞按舉起了手上的錫杖。
小怪把手一攤嘆口氣,轉頭往後看。
接話的是最近都陪在晴明身旁的風將白虎,除了他之外,青龍、天后也在,偶爾也會看到勾陣。
怪和尚丞按臉上的輕蔑神色愈來愈強烈。
『咦……?』
『……在哪?』
『那是什麼……?』
小怪從昌浩肩上跳下來,啐地咂了咂舌。
斜視昌浩的怪和尚猙獰地笑着,視線挑釁着昌浩的神經。
『我算是晚婚了。』
不及肩的散發被綻放的神氣煽得扭擺搖曳,額上的金箍在暮色深濃的天空下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他看到以前對決時看不到的東西在怪和尚的背後飄浮着。
背對着夕陽、穿着黑色僧衣並戴着斗笠的和尚身材壯碩,看起來年過三十,籠罩他全身的空氣微微扭曲着。
發問的小怪也很意外,沒想到對方會答得這麼爽快。
在和尚周圍蠢蠢欲動的幻妖們像是呼應似的來回跳動着。東搖西晃散佈妖氣的幻妖們,正等着攻擊昌浩他們的號令。
後面沒有應聲,保持沉默,但散發出來的氛圍明顯表示同意。
昌浩站到神將前面,與丞按對峙。
有了道反丸玉的輔助,『靈視』的力量似乎比以前更強了。或者,這是壓抑到可忍受範圍的天狐的通天力量?
他一陣戰慄,全身寒毛豎立。環視周遭,發現天都還沒黑,路上卻已不見半個人影。
勸諫的口吻傳入耳裏,紅蓮不用回頭也能輕易想象,昌浩正用怎麼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背部。
『我看到……黑色……像熱氣般的東西。』
談話到此爲止。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昌浩大叫,用右手打出刀印。
『怎麼了?』
『騰蛇。』
纏繞在紅蓮手上的薄絹被熱氣煽得飄揚起來。六合的靈布也被熱風吹得鼓脹翻騰,黃褐色的眼睛微微轉動,深鎖的眉頭顯得憂心忡忡。
父親在他結婚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所以沒有兄弟姐妹的晴明家族,當時只有妻子和孩子,只是妻子也在結婚幾年後病逝了。
揮出去的刀印化爲靈氣之刃。
六合低聲叫喚,小怪動動耳朵回應。霧氣從怪和尚周圍裊裊上升,冒出無數的黑影纏繞着錫杖。
『我的目標是那個女孩,企圖是終結那一族。』
『幹嘛?』
『啊?』
『那就告訴你們吧!我叫丞按。』
大言不慚的話惹惱了小怪,白色軀體綻放出紅色鬥氣。
它不會忘記這個法力,就是幾天前壓制十二神將、喚醒了昌浩之血的那個怪和尚的法力。
『就是啊!』
這幾天病情稍有好轉的安倍晴明,在單衣上披上外衣,倚靠着憑几翻閱以前寫的紀錄。
黑色衣服在沿着小路連綿相接的宅院屋頂上飛舞。
『喂,你覺得怎麼樣?他這麼遲鈍,恐怕前途多難哦!』
在回家的路上,昌浩邊走邊大大吐了口氣。
『說幸好……可能有點奇怪,不過,真的幸好是在土御門府,所以左大臣大人說應該可以安排見面。我知道你很忙,不過,你可以去一趟嗎?』
昌浩說得斬釘截鐵,丞按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曾經把她從可怕的妖怪手中救出來,又是陰陽師,所以她信賴你。
行成露出憂鬱的表情。
丞按?昌浩在嘴裏重複這個名字。名字是咒語也是言靈,和尚竟然輕易地告訴了敵人,他到底在想什麼?
聽到這麼誠懇的回答,行成淡淡笑着說:
六合與紅蓮的視線瞬間交接。
『……騰蛇。』
『聽說她的病遲遲不見好轉,需要臥牀靜養。意志又有點消沉,使得病情更加惡化。』
小怪聽到昌浩的喃喃自語而把視線轉向他,六合也是。
『你不會忘了昌浩說的話吧?』
杖前的金屬小環喳鈴喳鈴鳴響,無數的幻妖像接到號令般,同時撲上前去。
『找到了……!』
『太好了,那麼明天見。』
昌浩目不轉睛地看着和尚,訝異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昌浩茫然不解地反問時,覺得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摸過他的頸子。
『我會讓你後悔說了這句話。』
『這個嘛……』
有東西在身體深處顫動着。
原來如此,果然是不能在皇宮裏談的事,難怪特別把他叫出來。
『最近老是這麼大意……』
『我知道。』
小怪把全副精神磨得像針般銳利,邊摸索敵人的氣息邊低聲叫着:
『接二連三被人設計,我們跟在你身旁就沒有意義了。』
六合現身了,揮動着深色靈布,幾乎不帶感情的黃褐色眼眸流露出嚴厲的神色。
小怪與六合聽昌浩那麼說,仔細觀察和尚,卻看不到昌浩所說的熱氣。
小怪火冒三丈,焦躁地大叫:『你到底是什麼人?快快報上名來,邪魔歪道!』
『就是嘛!喂!昌浩,你要知道,人老實到太遲鈍,有時是一種罪過。』
露出尖銳犬齒的嘴角浮現帶着怒氣的笑容。
『目標?就算我告訴你,你也阻擋不了。』
『你的目標到底是誰?』
『雖是晚婚,也跟現在的成親差不多年紀吧?』
『沒什麼……左大臣大人說了什麼?』
但是十二神將知道,有時人類所具有的力量遠勝過他們。昌浩是陰陽師,身上流着天狐的血,又有道反大神的加持,能力應該比以前更強了。
『什麼!?』
昌浩聽着愈來愈快的心跳聲,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那是火焰,已經覺醒的血之力量再也不會消失了。
昌浩沉默地注視着兩名神將,他們比自己高出許多、背部寬闊,有時卻脆弱得令人難以置信。如同他們發誓爲自己赴湯蹈火般,自己也誓言要爲他們赴湯蹈火。
『他說暫住在土御門府的中宮想見你。』
『不管你有任何企圖,我都會阻擋你。』
他拼命壓抑狂跳的心詢問。行成點點頭說:
怎麼看都很脆弱、無力的怪物之子,向擁有可怕法力的自己挑戰。丞按似乎很欣賞他這一點,帶着侮蔑的笑容說:
『紅蓮……』
幻妖們的低鳴聲隨風傳送到紅蓮耳裏。
昌浩的心跳得比剛纔更快了。
『不要忘了這個名字,擁有這個名字的人將屠殺破壞計劃的怪物之子和愚蠢的十二神將。』
晴明的房間不是很大,十二神將個個高大魁梧,所以多人現身時就會覺得房間很窄。
白虎雖然比青龍他們稍矮,卻比他們結實壯碩。精悍的容貌看起來四十歲左右,跟外表像小孩子的玄武、太陰站在一起就像父子和父女。
白虎淺灰色的雙眸望向晴明,微偏着頭說:
『想太多對身體不好哦!最好在青龍眼露兇光之前躺下來。』
『在這種時候擡出青龍的名字,真像你的作風呢!白虎。』
老人苦笑着,白虎滿不在乎地回說:
『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會當耳邊風,所以我選擇了最有效的說法。』
被點名的青龍靠牆站着,像平常一樣雙臂環抱胸前,表情嚴肅。清澈的藍色眼睛嚴厲地瞥了白虎一眼,立刻轉向了遠方。
天后從頭看到尾,輕輕嘆了口氣。青龍老是緊繃着神經,是因爲晴明已如風中殘燭。要不然,他不會無意識地散發出這種如針刺般的冰冷神氣。
一低頭,銀色的柔順直髮就垂落胸前,天后輕輕往後撥,深綠色的雙眸看着主人。
『晴明大大,您差不多該躺下來了。』
『可是整天躺着,我都有點煩了。』
『我會哭哦!』
清脆的聲音帶着堅決。
晴明以沉默回應。
仔細一看,美麗的天后把嘴巴抿成了一條線,而且翠綠的眼睛就快泛起了淚光,證明她剛纔說的話一點都不假。
天后是個溫柔嫺淑的神將,又因爲是水將,所以像水一般柔軟,擁有良好的適應力。她的性格上有潔癖,厭惡不正當的行爲,所以至今仍無法原諒騰蛇的錯。
她外表溫柔,內心卻很堅強,說不定比誰都承受得了打擊。
『我可不想惹你哭。』
晴明嘆口氣,闔上了書。
『他現在應該也正窺視着我。』
他常想,爲什麼父親至死都沒有提過母親的事?
有兩名神將的通天力量遠遠勝過自己,那就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兇將騰蛇和勾陣,他們兩人或許還能取勝或跟凌壽打成平手。
青龍銳利的眼光射穿抿嘴一笑的老人。在十二神將中,恐怕只有他會用近乎殺氣的視線看着主人。
《你是鬥將青龍,怎麼可以真的跟人類生起氣來?》
她現在是不是還在岸邊等着晴明追上來呢?那個地方很暗,她非常害怕,卻還是忍耐了幾十年癡癡等待着。
勾陣向晴明確認,晴明微微一笑,默默點了點頭。
勾陣點着頭說,晴明苦笑起來。
勾陣說完,晴明哈哈大笑,當事人青龍氣得瞪她一眼就撇開視線隱形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管怎麼樣她都會哭。
青龍的雙眼閃爍着酷烈的光芒,他所釋放的氣息像冰刃般冰冷。
十二神將個個都很有個性,晴明很喜歡他們,把他們當成無可取代的朋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含笑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似乎在告訴主人,每個人都很擔心主人。
看着晴明的表情,勾陣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是任何人的請求,都無法動搖他的心。
『我等你抓來囉!』
是稍微低沉的爽朗聲音打破了緊張的沉默。
話題被轉到自己身上,白虎眯起了眼睛說:
『宵藍。』
晴明嘆口氣,閉上了眼睛。
『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宵藍。你真要跟他打起來,也許可以取他一隻手臂或一隻腳,但是現在你肩膀受傷,很可能反被他制伏……不要爲我這樣的老頭浪費你寶貴的生命。』
不知道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這些都是很奇怪的事,自己卻把這些都視爲理所當然,可見當時的自己一定沒什麼生活常識。
當時肩膀受的傷還沒癒合,一動就會隱隱發麻直到指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通天力量的確不及天狐。
『既然知道自己是個老頭,說話就小心點,不要老激怒人。』
插圖63
『沒想到那個野丫頭那麼禁不起打擊,真會給我找麻煩。』
白虎的心情絲毫不受青龍冷漠的回答影響,又轉向晴明說:
『我先回異界待命了……白虎,太陰好像還沒振作起來呢!』
母親是怎麼樣的人呢?爲什麼異形會嫁給父親這個普通人類?
天后和白虎一起隱形,氣息很快就消失了。他們回到了人界之外的異界。
他不情願地站起來,又轉向青龍說:
『晴明,天狐在哪裏?』
晴明還小時,母親就下落不明瞭。他開始使用『晴明』這個名字,是在他長大行元服之禮的年紀時。名字在他出生時就取好了,只是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還是希望取得你們的諒解和同意……對不起,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青龍大驚失色。晴明淡淡地說:『他隱藏了氣息,所以你們可能都沒發現……真不可思議,是天狐的「血」告訴了我這件事。』
『你聽說了?』
『白虎說的。』
青龍狠狠瞪着半空中,晴明彷彿閒聊般,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我要暫時離開守護行列,不過我會叫勾陣來交班。』
如同他在靈魂深處感覺到凌壽的存在般,『血』也告訴了他另一個自稱爲晶霞的天狐的存在。
『真是的,這傢伙還是這麼難溝通。』
青龍怒氣衝衝地問,晴明張開眼睛移動視線,看到青龍愈來愈兇狠的眼睛情緒化地燃燒着怒火。
『改天我抓嘉魚來,你喜歡喫嘉魚吧?』
不過,必須在不壓抑通天力量的狀態下作戰。
『隨便你。』
低聲呼喚後,晴明稍作停頓。如他所料,青龍沒有回應,就在感覺到青龍的意識轉向自己時,他又接着說:『那個天狐是叫凌壽吧……你還記得他的氣息嗎?』
青龍的眼神愈來愈兇狠,彷彿連風都嚇得靜止了。
就算帶着天空給的武器,恐怕也縮短不了差距。
下次再碰到,非報一箭之仇不可。
青龍咬牙切齒地說:『當然。』
若菜接納了這樣的他,沒有評論這件事,也沒有嘲笑他。
『讓她等這麼久,她說不定會對我死了心……』
躺着也睡不着的晴明,張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樑柱。
『不行,那是我唯一的樂趣。』
晴明將摻雜種種感情的視線從勾陣身上轉移到天花板上。
神將勾陣帶着莫可奈何的笑,出現在兩人之間。比青龍矮一個頭的勾陣,雙臂環抱胸前斜視着同袍。
『今後你旳所有心思只會放在昌浩身上?』
看到主人躺下來,天后才放鬆了緊繃的心情。她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回過頭,倚牆而立的青龍正看着她,眼神比剛纔緩和了許多。
本來應該讓她等更久的,但是時間提早了。她會因爲自己來得太慢而生氣?還是會因爲自己來得太早而……悲傷?
『我知道……但是不管你們怎麼關心我,都不能改變我的心意,希望你們能諒解。』
過了好一會,青龍才聽懂他的話。
『……什麼!?』
『白虎說他不放心,所以我來看看,一來就碰到這種場面。青龍,你動不動就發脾氣,小心額頭上的皺紋會消不了。』
『說不諒解也不行吧?』
『你被天后威脅了?』
『你真行呢!天后,這種時候你的手法最高明。』
邊嘆息邊低聲叨唸的勾陣,在牀邊坐下來。
『沒錯,不過,晴明,你不要忘了,那種時候的天后通常是對的。』
『那種時候的天后很頑固,跟青龍有得比。』
白虎哈哈大笑,天后聳聳肩站起來說:
從以前,晴明就喜歡青龍這種坦率、不欺騙自己的個性,所以不管青龍說的話有多難聽,晴明都不曾討厭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