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土御門府位於京城的角落，面積跟東三條府差不多。建築物也很大，寢殿周遭圍繞着很多的對屋、附屬屋，庭院也很寬闊。跟東三條府一樣有流水、有水池，但是水池稍微小一點。

『寢殿前的庭院很大，大概是因爲庭院大比較方便舉辦宴會吧！』

曾經進去過一次的小怪，走在昌浩旁邊，邊走邊作解說。

昌浩欽佩地說：『原來連那種事都考慮到了啊！大貴族真辛苦，要想到那麼細的地方。』

安倍家從來不請家族以外的人來舉辦宴會。家族聚會也都是在正月，而且不是大家一起來，是在大約相同的時段陸陸續續來拜年。

以晴明和吉昌的身份來說，安倍家算是很大了。因爲是祖傳的房子，所以昌浩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出仕後他才漸漸知道，安倍家是相當特殊的例子。因爲據昌浩所知，晴明以前的祖先沒有人的官位超過五位以上，連上清涼殿的資格都沒有。這樣的安倍家怎麼能在那麼大的土地上蓋房子？

這是個謎。

『喂！昌浩，你看。』

『咦？』

小怪充滿緊張的聲音，把昌浩東想西想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夕陽色的眼睛警戒地盯着前方，昌浩循着它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個頭戴斗笠、穿袈裟的男人。

昌浩訝異地眯起眼睛，覺得在哪見過，那是誰呢？

在記憶中搜尋片刻後，昌浩終於想起來，驚訝地大叫：

『是在正月遇到的怪和尚！』

怪和尚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來，用錫杖前端頂起斗笠。

衝着昌浩笑的怪和尚，大約三十歲或更大，也說不定跟昌浩的父親吉昌差不多年紀。瘦削的臉說是精悍不如說是會給人壓迫感，看着昌浩的眼神冷酷得像冰刃。肌肉比吉昌結實，體格看起來不錯。身高沒有紅蓮等十二神將高，但是至少比昌浩高五寸以上。

和尚緩緩開口說：

『安倍之子，你果然出現了。是時候了，那個老頭快死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你說什麼!?』

勾陣現身咂了咂舌，和尚發現她，斗笠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以前遇到時，與他對峙的是神將六合，但是目前他在出雲，還沒回來。

勾陣痛得秀麗的臉都扭曲了，纏住喉嚨的藤蔓讓她快要不能呼吸，向後仰的脖子被勒得皮綻肉開。

無數的藤蔓從地面伸出來，捆住了兩名神將。不只是纏繞而已，還愈勒愈緊，藤蔓上的荊棘都刺進了皮膚裏。

他無法呼吸，肺部遭到壓迫，氣管被阻塞了。耳中響起心跳的聲音，跳得好快。

『唔……』

原本風徐徐吹着的河岸，突然鴉雀無聲，流動的河水像凍結般靜止了，剛纔清楚聽到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奇妙的壓力襲向了昌浩和小怪。

『什麼……』

『原來你也是神將，真有趣。可以跟赫赫有名的安倍晴明的式神對決，真是難得的機會。』

和尚嘲笑地說。

『幻妖！』

胸口彷彿被捶了一拳，喘不過氣來。用力撐住的膝蓋再也承受不了壓力，昌浩整個人趴在沙粒上，但是，強烈的壓力絲毫沒有減弱，快要把他壓扁了，已經撐到極限的骨骼開始嘎吱作響。

緊接着，沉重的壓力壓在身上。

『唔！……』

『我聽說過，安倍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必須遵守天條，不能傷害或殺害人類，所以沒必要除去他們。但是，我怕留下他們還是會壞了我的大事。』

那是超越她想象的法力。區區一個人類，怎麼可能擁有那樣的力量？是與生俱來的靈力就很強大嗎？但是，擁有這種力量的人類，據她所知只有一個。

『慢着！……』

『鏘』的耳鳴聲更強烈了，沒多久，昌浩覺得有東西逐漸逼近，而且帶着跟重壓完全不同的強烈衝擊。

勾陣用力扭動脖子，瞪着和尚。

他支撐不住而跪了下來，雙肩的壓力更重了，壓得他動彈不得。

『被封入結界裏了？』

與其在京城裏對峙，還不如在人煙稀少的郊外。因爲發生法術大戰時，最好能避免波及周遭。

和尚橫掃錫杖。

沉重的壓力更強烈地壓在全身，紅蓮和勾陣也一樣，都無力地跪下來，膝蓋陷入了地面。

像收到了信號般，無數黑色野獸突然出現在和尚周圍。

『你休想！』

神氣就要從紅蓮全身迸放出來時，卻被昌浩制止了。

『原來如此……』

『嗡……馬卡拉亞……巴左洛……休尼夏……巴喳……唔！……』

這傢伙的法力很可怕，絕不能掉以輕心。

『對方是人類，儘管來歷不明也是人類。』

昌浩默默回瞪和尚。這時候壓力還是持續增強，幾乎壓垮全身，他使出渾身力量把壓力頂回去，等待反擊的時機。

努力調整呼吸後，昌浩逐漸縮短了與和尚之間的距離。

『什麼？……』

『你太天真啦！臭小子。』

斷斷續續叫喚的紅蓮，掙扎着想站起來。他全身冒着火焰鬥氣，把凌亂的頭髮搧得倒豎起來，額頭的金箍也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就在他低聲唸咒結印時，和尚的錫杖發出銳利的聲響。錫杖撞擊地面，杖頭的幾個小金屬環搖晃得厲害，摩擦出金屬聲。

『十二神將，我說過不會讓你們得逞。』

小怪厭惡地回答：『他是個和尚，應該鍛鍊得不錯吧！不管寺廟是在高野、比叡或鞍馬，都是在深山中。』

『哼……』

幻妖逐漸逼近驚訝的昌浩。

昌浩使用了暗視術，所以夜晚也看得很清楚。那對方呢？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使用法術擴大了視野？如果不是，自己這邊就佔了很大的優勢。

『唔！……』

『唔……你……！』

『不過你還不成氣候，要解決你太容易了。』

『喲……還不放棄啊！臭小子，你太不自量力了。』

昌浩和小怪全力急追，不知不覺跑過了土御門府。

緊緊綁住四肢的藤蔓，力道愈來愈強，把兩名神將扯倒在地上，勒住脖子、胸部的力量增強，快不能呼吸了。

『紅蓮……勾陣！……』

和尚把手舉到胸前結印，低聲念着咒文。聲音被幻妖的怒吼淹沒，昌浩聽不見他在唸什麼，只覺得酷似戰慄的東西掠過背脊。

兩人遲疑了一會，趕緊追上去。

『咦……』

昌浩氣得大吼，和尚咯咯竊笑着。

『……呼……籲……』

無數看不見的固體襲向了昌浩，散發着幻妖的氣息。所以，幻妖不是不見了，只是昌浩看不見而已。

『你！……』

和尚默默用錫杖撞擊地面，小金屬環喳鈴作響。

這個和尚佈下結界、變出幻妖，還封死了昌浩，甚至連兩名神將也不放過，而且他們不是普通神將，是十二神將中最強與第二強的鬥將。

昌浩提高了警覺。以前，這個聲音曾經化爲實際的力量攻擊了他。

『可惡！……』

昌浩大驚失色，他不相信人類可以操控壓制神將的神通力的法術。

幻妖們像呼應昌浩的叫喊般，同時撲了上來。

『十二神將……你果然是那個老頭的孫子。』

幻妖不見了。不，不對，是昌浩看不見了！

拼命扭動脖子的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和尚原本斜眼看着嚴陣以待的兩人，這時突然轉身跑了。

承受不了重壓的沙粒碎開來，揚起塵埃。如果勉強改變姿態，荊棘反而會刺進肉裏更深處，撕裂皮膚，使鮮血直流，逐漸染紅了白色沙粒。

瞬間，法力膨脹爆開來，捲起了強風。

紅蓮和勾陣都擺出了迎戰的架式。對方如果是人類就不能出手，既然是幻妖就另當別論了。

『嗡……』

昌浩卻喘得肩膀上下抖動，額頭冒汗。

『紅蓮，你退下。』

『這世上也有所謂的「封神術」，你們竟然不知道，太丟臉了。』

真言中斷了。昌浩無法完成努力想施放的法術，痛苦得扭曲着臉。

『那麼……』紅蓮的手上燃起火焰，『讓我破了這個結界！』

『住口！』小怪一個箭步向前說：『這孩子在安倍家族中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不管你想對他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你得逞！』

這個結界不只隔開了現場與外界，同時也是一個牢籠，用來壓制在衆神中排在末位的十二神將的神通力。

周遭出現了變化。

除了安倍晴明外，竟然還有法術這麼高超的人。

敲打耳朵的聲音破風而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陣衝擊襲來。

男人的年紀至少比昌浩大兩倍，腳程卻相當快，距離愈拉愈遠。

昌浩和小怪想起在正月時曾經遇過這個怪和尚。他利用藤原一族的孩子，讓幻妖攻擊了左大臣家的長子7。那時候，在直接對決前，他就消失了蹤影。

就在他急着結印的瞬間，視野突然閃了一下。

瞬間，錫杖撞擊地面，發出銳利的聲響。

耳朵旁突然『鏘』地一聲，強烈耳鳴貫穿大腦，昌浩慘叫着捂住了耳朵。

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一次完成這些事的法力，絕對不屬於人類。

『什麼？』

看到他變身，和尚摘下斗笠拋了出去。

『你說這句話會後悔的。』

昌浩和小怪都嚴陣以待。

昌浩立刻舉起手來遮擋，但還是被強風颳得全身疼痛。

『可惡！』

經過法成寺，來到鴨川河岸時，和尚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昌浩他們。跑了那麼長一段路，男人還是臉不紅氣不喘。

和尚穿過京極大路，跑向京城外，昌浩他們也毫不猶豫地跟上去。

『紅蓮、勾陣……』

壓力突然增強，快把骨頭壓碎了。昌浩用手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下來，他奮力抬起頭，看到男人神態輕鬆地注視着他們。

『昌……浩！……』

小怪全身冒出紅色鬥氣，白色異形變回了修長的原貌。

難以置信的情景呈現在他眼前。

『他是怪物啊？……』

金色眼睛回頭看着昌浩，昌浩打斷正要開口的他，前進了幾步。

大概是從昌浩的表情看出了端倪，和尚揚起嘴角冷冷地說：

聽到低吼聲，昌浩驚訝地移動視線。紅蓮跟勾陣也一樣，被法術重重壓住了。

晴明感覺到的視線，據說還飄蕩着黑影的氣息。

和尚狠狠地說，高高舉起了錫杖。

在耳朵聽見幻妖的嘶吼前，昌浩的身體已經被彈飛出去了。

『……騰……蛇！……』

聽到叫聲，紅蓮將視線轉向勾陣，勾陣也以金色眼睛回看他。就在這時候，勾陣的神氣傳到紅蓮的四肢，環繞攀纏着。

捆住紅蓮的藤蔓被勾陣的神氣推開，瞬間硬化。紅蓮的火焰乘機爆發，藤蔓轉眼間就被燒成了灰燼。

燃燒的紅紅火蛇肆虐，粉碎了勾陣被施加的咒縛，她邊咳嗽邊站起來。

『昌浩！……』

環視周遭後，她用左手拔出了筆架叉，強撐起虛弱的膝蓋，跳向正要咬斷昌浩脖子的幻妖。

和尚用法力隱藏了幻妖，但是神將還是看得到。

『混賬——！』

紅蓮的眼睛轉爲深紅，激昂的神氣撼動結界，使空間產生了震盪。

和尚把手伸入懷中，露出猙獰的笑容，絲毫不爲所動。

『只做到這樣果然不行，沒辦法……』他從懷中拿出黑色絲線般的東西，喃喃說着：『雖然不太想這麼做，還是試試凌壽的力量吧！看看能做到什麼程度。』

靠勾陣扶持勉強站起來的昌浩，看到和尚手上的東西，屏住了氣息。

無法形容的寒意掠過背脊。

『什麼？……』

他不由得看着紅蓮的背部。

從激動的紅蓮身上冒出來的怒氣充斥着灼熱氣息，對方若不是紅蓮，恐怕連昌浩都會嚇得把身體縮起來。

那個和尚應該也感覺得到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釋放出來的鬥氣，卻顯得毫不在乎，爲什麼呢？

『喂！安倍之子。』大概是注意到昌浩疑惑的視線，和尚冷冷地說：『他們的存在毫無意義吧？』

和尚指的是十二神將。

他看到紅蓮搖着頭，全身燃放鬥氣。

昌浩緊咬牙關，椎心泣血地大叫：『不行！……』

白虎聽到苦思中的主人發出的微乎其微的低語聲，挑起了眉梢。

『吉平和吉昌也都不記得若菜的樣子。』

如果現在小怪在場，一定會跟他說：『別那麼做，那麼做只會讓昌浩更討厭你，千萬別那麼做。』他的做法向來明快開朗，所以不會把事情搞得更糟，如果改變方針像白虎那樣做，反而會顯得陰沉吧！

『嗯……難道是時候到了？』

『不行！……』

但是，兒子們還透過神將的水鏡看過一次，他卻沒辦法那麼做，因爲神將也沒見過他的母親。

是自己的無能害了十二神將。

『對了，太陰怎麼樣了？』

『今天是比較涼快一點，可是……』

晴明揉着太陽穴思考後，對弓起膝蓋的白虎說：

長大以後他問過父親。

不過，白虎的說教並不是大聲怒罵，也不是採取高壓手段，而是把太陰做的哪些事、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怎麼樣不對，從一到十詳詳細細、井然有序地列出來，告訴她大道理，喚醒她的自覺。然後再把以後不可以再犯、爲什麼不可以的原因，從一到十詳詳細細、井然有序地列出來，心平氣和地叮嚀她。總之，是很難應付的說教。

『就是要花那麼多時間諄諄訓誡，她纔會聽得進去。』

『咦，天一和朱雀呢？』

散發出來的妖氣十分劇烈，與和尚的法力不成比例。

晴明覺得四個時辰的說教實在是疲勞轟炸，說了句沒意義的話改變話題。

『如果有什麼事要叫人來，青龍和天后應該會馬上趕來。』

父親說母親走了。

昌浩拼命掙扎着想站起來，但是，和尚施加在他身上的法力太驚人，不但一點都沒有減弱，還愈來愈強。

施加在紅蓮和勾陣身上的壓力比剛纔更沉重了，不可能有人類可以如此徹底地封住十二神將的力量。

『哦，有在反省就好。』

晴明嘆口氣，眨了眨眼睛。

自從上次昏倒後，晴明就覺得神將對自己有點保護過度。夏天都過一半了，在這種季節偶爾打個盹，應該還不至於感冒。

一起身，外衣就從肩上滑落下來。

心跳的聲音又沉又重。

『那個傢伙……不是怪物……』

晴明看着緩緩降下來的板窗，喃喃說着：『那個太陰也會……』

『是詛咒器具？不，不對，這……』

最近常常做令人懷念的夢。

幸虧這樣的說教只有在必要時纔會出現，而且只針對太陰，平常的白虎不是那麼細心的男人。

的確是個人類——紅蓮只看到勾陣這麼說的嘴形，因爲她的喉嚨被恐怖的頭髮勒住，發不出聲音來。

『在他自己想到之前，就讓他這麼做吧！』

更何況……

白虎輕輕點頭說：『那麼我大概知道到哪裏了。』

紅蓮使出全身力量，金箍抗拒地發出淡淡的亮光。

『昌浩剛走，像平常一樣爬牆出去了，他大可從大門出去啊！』

但是，那個和尚……

他拉起了面向庭院的板窗，出去前又回過頭說：

想起昌浩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格，晴明就覺得好笑。跟他在一起的小怪應該有注意到，但是現在的它似乎有點恍神，沒辦法調侃昌浩。

十二神將要遵守天條，不能傷害或殺害人類，因爲那種行爲等於否定了十二神將的存在。神將是來自人們的想象，有人的心纔有神將。

『是，大概知道他們到了哪裏嗎？』

『——』

『我說他們很礙眼，不只他們，安倍晴明和你也一樣。』

就是因爲這樣，太陰很怕白虎。

『紅蓮……勾……』

室內氣氛莫名地緊張起來。最近，他連這些玩笑都不敢開了。

晴明甚至忘了那雙撫摸幼子的手，是溫暖還是冰冷？柔不柔軟？

今天的事晴明都知道，與半夜的夜巡是兩回事，不必那樣偷偷摸摸出去。

已經被解除的束縛又出現了，瞬間比剛纔更強烈地捆住了三個人的身體。纏繞全身的黑色絲線帶着奇妙的光澤，碰觸到哪裏就吸走哪裏的精氣。

那是以前的夢，從沒見過面的母親俯視着自己。

昌浩顧不得身上的劇痛，怒氣衝衝地大叫：『你說什麼!?』

『我罵昌浩時，是不是也該做到那種程度？』

『啊！對了，玄武和六合應該快從道反那裏回來了。白虎，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你去接他們？』

不管他怎麼逼問，父親都不肯告訴他爲什麼。

『凡是阻撓我的人都很礙眼！』

『好像是在安慰沮喪的太陰。』

深紅的眼睛綻放着酷烈的光芒。

可能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到接近以前的狀態。

『玄武跟我說了很多事，她正在異界反省中。』

『這是我的心情問題，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看着紅蓮的勾陣眼帶凶光，滿臉痛楚。

在他懂事前，母親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

因爲逆光，母親的臉是暗的，看不出她是以怎麼樣的表情、怎麼樣的眼神，看着年幼的兒子。

這不是詛咒器具。

以前從未夢見過，昏倒後次數卻變得很頻繁，這會不會是什麼暗示？

快不支倒地的昌浩察覺紅蓮的意圖，發出嘶啞的聲音。

白虎不以爲意地說，眼睛遙望着緊閉的板窗。

但是……

紅蓮低聲呻吟，勾陣只轉動眼睛回應他。從紅蓮咬得滲出血來的嘴脣，發出了淒厲的聲音：『那傢伙……是人類……還是怪物？……』

『絕對……不可以！』

他悄悄吸口氣，試着找話題。很明顯就是在找話題，但是沉默教他難以忍受，真的太沉重了。

可見白虎的說教有多可怕。

靠着憑几的晴明，猛然張開了眼睛。

和尚的表情現在才轉變成陰沉的憤怒。

不悅地瞪着晴明好一會的白虎，最後還是決定配合主人，環抱雙臂說：

在出雲恢復記憶的紅蓮有多自責，昌浩都知道。如果可以永遠遺忘，他一定會輕鬆許多。但是，昌浩不得不說：對不起，我很開心，我真的很開心你想起來了，明知不該這麼開心，卻還是忍不住覺得開心，所以……

因爲做得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她一回來就被白虎逮住。爲了不受打攪，白虎把她帶回異界，跟她促膝長談了四個時辰。

專心想着這些事的晴明，突然停下了動作。

『這是……頭髮？……』

絲線散發的妖氣，令昌浩他們倒抽了一口氣。

晴明苦笑嘆息着，突然想起剛纔打盹時做的夢。

『糟糕……睡着了啊……』

他第一次告訴昌浩自己曾經觸犯天條，是在一個積雪很深的冬天。昌浩不禁想起他當時無助的模樣。

說完就滑入風中飛走了。

『紅蓮……不行！』

那個和尚的法力太強了，他贏不了，覺得自己真的很無能，現在又看不見鬼神。即使看得見，說不定也改變不了目前的困境。

他們……尤其是紅蓮，爲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觸犯了天條。

手上的黑絲線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劇烈扭擺起來。

不行，不能再讓紅蓮觸犯天條。紅蓮現在正打算那麼做，而且不是爲了別人，正是爲了昌浩。

昌浩的聲音嘶啞，寒氣侵入全身，思想、力氣很快就被連根拔除了。他像貧血一樣跪了下來，努力保持逐漸模糊的意識，呼喊紅蓮和勾陣的名字。

『勾……』

但是，連聲音都出不來。

聽到他們長談的時間，晴明膽怯地喃喃說：『四個時辰……』

白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說：

『今天早上我接到玄武的報告，說他們已經離開了道反聖域。』

他的力量不足，如果是爺爺就不會把神將逼到這種地步。

平常應該是綁起來的黑髮，垂落在自己臉上。他只記得逆光的白和富含光澤的烏黑，看起來很漂亮。

那是超越人類的法力，是人類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妖力。在他們周圍盤旋的幻妖，正等着獵物耗盡體力。

——灰白色的火焰在體內深處燃起。

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充滿了殺意、敵意，他沒有道理毫不抵抗地任人宰割。

他閉上眼睛，回想夢中的情景。

被拋出去的絲線逐漸膨脹，像蛇一樣在昌浩他們周圍旋繞。

白虎隨侍在側，應該是他怕晴明感冒，替晴明披上了外衣。

『……』

全身一陣戰慄，寒毛倒豎，肩膀猛烈顫抖。

晴明瞪大了眼睛，身上窸窸窣窣起了雞皮疙瘩，頸子有些冰冷，胸口紛擾不安，心臟猛跳，全身血液唰地往下流。

『昌浩？……』

晴明低聲呼喚，額頭立刻冒出冷汗。一股說不出的寒顫四處流竄，無法形容的感覺在心底翻攪起伏。

血液彷彿逆流。在他的胸口、身體深處颳起了冰冷的強風，化成警鐘吹過全身每個部位。

猛烈跳動的心沒有停過，怎麼也靜不下來。

臉由蒼白變成土色的晴明喃喃說着：『不可能……不可能那樣！』

但是，怎麼想都只有那種可能性。

那孩子的血在呼喚自己。那孩子的血覺醒了，所產生的波動也喚醒了沉睡在晴明體內最深處的東西。

他想起在初春的貴船，與山之祭神喝酒聊天那晚的事，神莊嚴的聲音在腦裏響起。

——不要再把自己困在人類當中。

力量太過強大的人，終有一天會毀了自己。

『晴明，你怎麼了？』察覺主人情緒產生劇變的青龍，從異界趕來，現出身影。他緊張地眯起眼睛逼問晴明：『到底怎麼了？冷靜點！』

『我必須趕去昌浩那裏。』

青龍按住正要站起來的主人說：『不行。』

『不要阻止我！』

青龍冷冷看着語氣粗暴的晴明說：

『你去了會害自己減少壽命……你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叫你讓開！』

7 神祕和尚出現的故事，請看《少年陰陽師》第十四集短篇集！

『宵藍，給你名字、並收你等十二神將爲式神的人是誰？』

『就是你，晴明。』

『那麼，服從我這個主人就是式神的使命。讓開，宵藍，你以爲你阻擋得了我要做的事嗎？』

【註釋】

他注視着目瞪口呆的青龍，平靜地說：

突然，晴明發威動怒的臉冷靜了下來。相反地，他的眼睛流露出閃電般的光芒，射穿了青龍。

青龍咬牙切齒，握緊拳頭，壓抑自己的激動。

『我不能從命。』

聲音缺乏抑揚頓挫，卻有着閃電般的酷烈，刺穿了青龍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