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416 字
安倍吉昌代替病中的晴明去爲藤壺中宮祈求病癒,效果顯著,中宮逐漸好轉,在比當初預定時間遲了許多的四月下旬入宮了。
但是她並沒有痊癒,還是常常躺在牀上,所以五月上旬又搬回了土御門府。
『呃,天一……』
正在打掃昌浩房間的彰子,回頭看着在她身旁幫忙的神將。
『什麼事?』
『我聽說章子十多天前又搬回了土御門府,是真的嗎?』
天一眨眨眼睛,看着一臉認真的彰子。
她邊思考着可以安慰彰子的話,邊平靜地說:
『是的,我聽說是這樣,她病得很嚴重,幾乎每天都躺在牀上。』
『是嗎?……』
天一訝異地看着沉下臉的彰子說:『對了,小姐,這件事你是從哪聽來的?』
『咦?啊!是小妖們,最近它們每天都會來圍牆外。』
『原來是這樣啊……』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要趕快想辦法解決纔行。
天一困惑地沉默下來,彰子抬頭看着她,這才發現天一的身高跟晴明他們差不多。
經常跟天一在一起的朱雀很高,所以彰子一直沒注意到天一比一般女孩子高很多。對了,勾陣比天一更高,六合又比勾陣高,所以抬頭看他們時脖子都很酸。玄武、太陰比彰子矮,不過那是因爲他們的外表是小孩子。
十二神將畢竟是『神』,可能神的眷族大部分都很高大吧!
彰子邊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邊再次開始打掃。
每天她都會打開門通風,把灰塵掃出去,再用乾布擦拭地板。昌浩有很多書籍和卷軸,全都隨手堆在一個地方,彰子會邊打掃邊幫他歸類。太艱深看不懂的書名就請教神將或晴明,整理得很有秩序。
昌浩藏起來的衣服,也都在進入五月前縫補完了。現在彰子正一點一點偷偷幫他洗,不讓露樹發現。
那是小怪恢復記憶後,不時會出現的眼神。有很大的漩渦在它心中翻攪着,它勉強壓抑住了。
在兩兄弟腳邊慢慢走的小怪,偏着頭眯起眼睛說:『嗯……京城到了。』
『哦、哦。』
昌浩感慨萬千地喃喃說着,在一旁嘎吱嘎吱扭動脖子的成親說:
『哥哥,你還不能回家。』
敏次怒氣衝衝地作結論後,回頭對成親說:『博士,失禮了,請問要我做什麼?』
『聽說沒有,不過年紀畢竟大了,所以正在休養中……』
昌浩和成親對她點點頭。
『哇,你說話跟昌親一樣。』
『嗯……』
在耳邊響起的卻是滑潤、渾厚、強而有力的聲音。
好久不見的羅城門,看起來比記憶中更斑剝。
昌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羅城門往朱雀大路直直向北走,走到盡頭就是朱雀門,但是位於東側的美福門比朱雀門更靠近陰陽寮。雖然繞一大圈去鬱方門或待賢門會更近,不過繞那一大圈真的太遠了,所以他們找上美福門的衛士。
聲音不見了。
一雙大手撫摸他戴着烏紗帽的頭,他抬起頭來,看到成親溫柔地對他輕輕點着頭。
『我聽吉昌大人和昌親大人說,晴明大人真的只是躺在牀上休養而已,其實已經很有精神了。而且,晴明大人可能也很擔心被遠派到出雲的成親大人和你,所以看到你們平安回來應該就會……』
那麼,聲音呢?他應該聽過幾千次、幾萬次呼喚自己的聲音,然而……
『對了,已經夏天了……』
因爲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敏次露出憨厚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說:『呃……』
『是嗎?』
他們是從朱雀大路直直往北走,所以路上行人不少,他們不能向太陰揮手,只能目送她離去。
——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說着什麼。
藤原敏次跑向張着口說不出話來的昌浩,用食指指着他說:
『我很願意去,問題是你家有人看得見我嗎?我可不想突然現身,引起大騷動。』
『看吧!昌浩,來這裏還是應該先整理好儀容。』
昌浩不自覺地發出驚叫聲,成親張大眼睛看着敏次。
他什麼都沒說就抓起了小怪白色的身體,突然覺得小怪緊張得全身僵硬,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好像還是有點……嗯……》
從出雲出發時,這個時刻的太陽更加西斜,天空也燃燒得更紅。
『這是工作、工作啊!哥哥,你身爲歷博士要以身作則。』
血液唰地往下流,手腳末端急速變得冰冷。
排行老大的哥哥抱着頭,排行老三的弟弟把手按在額頭上。
昌浩立刻這麼回應,成親板起臉來很不高興地說:『咦咦咦?我想先回家啊!我的兩個兒子、女兒、岳父、岳母、侍女和家僕們,都在家裏等我啊!』
昌浩覺得心中彷彿破了個大洞,寂寞地垂下了視線。
心臟不安地跳動着。
『是你想太多了。』
『昌浩!』
『是啊!』
『啊……』
『啊,好主意……不如也去我家通報一下吧!』
那就是他最後看到的祖父。
昌浩聲音嘶啞地低喃着,有隻手拍了拍他的背。
送走她後,昌浩看着天空,夏天的太陽越過天頂,開始往西斜了。
『……你是不是故意漏了大嫂?』
昌浩看到夕陽色的眼睛摻雜着種種感情,微微曳動着。
『我的家,我回來啦!』
『請幫我把這份報告交給寮長,並轉告他,我今天先回家了。如果明天的日子不錯,我明天就會進宮,如果不好,我會算好日子再來。』
『老實說,藏人所陰陽師晴明大人一個月前病倒了,現在還躺在牀上。』
那纔是他要搜尋的臉,可是眼底浮現的卻是使用法術的年輕人。
『你幹什麼啦!』
『那麼你們小心走,我在安倍家等你們。』
『哇,回來了……』
太陰躲在勾陣後面,不時偷瞄着小怪。
昌浩張大眼睛,低下頭往美福門看,眼前出現一張正經八百的臉,像平常一樣規規矩矩穿着直衣、狩袴,戴着烏紗帽。
敏次停頓一下,看看成親和向他靠過來的昌浩。
在半路上,昌浩就梳好髮髻,戴上了烏紗帽。
『她當然是在等我,所以就不用特別說啦!』
沒有騰蛇那麼可怕,但也絕不是一點都不可怕。長年來烙印在心底深處的恐懼感,不是那麼簡單可以克服的。
如果是以前,小怪一定會先來問昌浩。
幸虧其中一個衛士認得成親,所以立刻通報了陰陽寮。
晴明所在的京城。
沒關係,小怪現在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昌浩嘆口氣,看着腳下說:『終於回來了,小怪。』
『我想你應該累了嘛!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好心。』
『這種時候你應該像成親大人一樣,老實地立正站好,像你這樣一臉癡呆地望着圍牆,會害我們陰陽寮整體的士氣遭人質疑!』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真實感,腳幾乎快站不穩了,好像站在細線上勉強維持着平衡。
『笨蛋,擔心別人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吧!不用擔心我,我的體力比人類好多了。』
他故作輕鬆地說,小怪眨眨眼睛甩了甩尾巴。
太陰在成親面前現身說:
昌浩在記憶中拼命搜索,希望能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張臉。
昌浩在心中喃喃說着:『我未必全都能回答,但是……』
衣裝不整還是進不了皇宮,但是,至少可以請人把成親在出雲寫好的報告轉交給陰陽寮長。
『知道就好。』
被提高尾音反問,昌浩慌忙修正說:『啊,不是,對不起,以後我會小心。』
那是因爲昌浩的記憶太模糊,才過了一、兩個月,城門當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其實,他原本已經不可能再見到這座城門,也不可能再鑽過這個城門了。
『這些事都做完後,要做什麼呢……』
『唔……』
『是……呃,也許我不該多嘴,可是我想有件事最好先告訴你們……』
隱形的神將太陰和勾陣默默看着昌浩。
一回到京城,昌浩就把不停抱怨的成親先拖去陰陽寮。
『哦?』
昌浩茫然地這麼想,周圍的聲音突然都消失了。
祖父的臉——從他出生以來從來沒變過、佈滿皺紋的臉。
他抬起頭,看到擔心的成親和緊緊抿着嘴的敏次。
小怪從昌浩手中溜走,蹬蹬蹬向前走,那背影看起來好遙遠。
『請轉告陰陽寮,出差的歷博士和直丁回來了。』
《我還是先回去吧!向晴明報告我們回來了。》
是誰在說什麼?
他不停地眨着眼睛,似乎在心裏尋找該說的話,然後一字一字經過確認才說出來。
『爺爺……』
成親斷然否認,嘟起了嘴巴。
『咦?……』
——昌浩,快去追屍鬼!快去追啊……你不是做了承諾嗎?
昌浩站在離大門稍遠的地方,抬頭看着圍繞皇宮的高牆,突然有人帶着一點怒氣叫喚他的名字。
很遺憾,昌浩並沒有聽到他這樣的喃喃自語。
成親答不出話來,太陰不理他,飛上了空中。
兩人出發時都是穿着狩衣、狩袴,所以希望大家看在他們剛從出雲回來的分上,不會計較他們的穿着。如果真的不行,就請守門的衛士去叫陰陽寮的人來,把報告交給那個人。
成親看着兩人之間的對答覺得很好笑,感到很有趣地看着敏次說:
它有很多事想問晴明,非問不可。但是,要從哪裏問起呢?發生過太多太多事了,還有些部分模糊不清。譬如:失去的記憶、朦朧的記憶、必須知道的事、不能知道的事,還有必須去理解的事。
她希望昌浩會在她做完這些事前回來。
『有沒有生命危險?』
看着無助地抓住自己袖子的小孫子,祖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小怪半眯起眼看着他們,跟站在一旁的勾陣視線交會時,無奈地聳了聳肩,勾陣回給它一個苦笑。
『是啊……』昌浩握緊拳頭,低下頭來說:『是啊、是啊……』
敏次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很抱歉地看着成親說:『那我現在就把報告交給寮長。』
『嗯,謝謝你告訴我們,讓我們作好心理準備,對吧?昌浩。』
成親拍拍弟弟的背,鎮定地笑着。不管發生什麼事,即使是被捲入了漩渦中,他也不曾驚慌失措過——縱使只是表面上。
昌浩默默點點頭,向敏次低頭致謝。
目送成親和昌浩快步離去後,敏次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裏。
『真糟糕……我說話應該更小心的。』
他是想總比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回家好,才說了那件事,可是卻出現了反效果。
『我實在太不成熟了……』
敏次無力地一邊自言自語着,一邊走回陰陽寮。他沒有通靈能力,所以有些東西他是看不到的。
就在他提到晴明病倒這件事時,站在一旁的小怪和勾陣比成親和昌浩都來得驚訝。
他們知道人類有多脆弱,也知道以人類來說,他們的主人活過了太長的歲月,還勉強使用了各種法術,即使知道會超出咒力極限也不會改變主意。
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他們不是不知道。
勾陣壓抑緊張的心情,咬着嘴脣,在成親他們身旁隱形。
《晴明!……》
小怪的表情比勾陣更憂鬱,把所有的話都藏在心裏。
他們一步步往前走,愈來愈接近安倍家了。這應該是很開心的事,昌浩的心情卻愈來愈沉重、灰暗。
腳重得像鉛塊,胸口好像塞着什麼,呼吸困難。
很想祖父,可是又怕見到祖父。
昌浩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太陰沒多久前還跟昌浩在一起,所以彰子一直問她關於昌浩的事。但是太陰只說見到他就知道了,因爲她不知道該說到什麼程度。
彰子興奮地問,太陰正要轉身回答她,但是彰子等不及回答,就往大門衝過去了。
『不過……』勾陣環抱雙臂,煩惱地眯起一隻眼睛說:『這之前他什麼都不知道,應該會生氣吧……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說得這麼肯定的小怪也是無精打采,滿臉憂愁。
但是,她知道那只是她自己這麼希望的猜測。
小怪正想替坐立不安的昌浩編些藉口時,成親突然停下腳步,小怪只好把後面的話吞下去。
晴明一副好爺爺的樣子,笑着向幾個月不見的兩個孫子招手。
『是的,應該傍晚纔會回來……』
《糟糕,竟然忘了……》
『疏忽了……』
成親有些難過地眯起了眼睛。
他覺得沒臉見祖父。
彰子扭曲着臉快哭出來了。勾陣用手當梳子抓抓她的劉海,對她笑笑,想讓她安心。
彰子臉色發白,雙手掩住嘴巴。太陰繞到她面前,緊張地說:『沒事啦、沒事啦!成親是吉昌的孩子,而且頭腦很好,瞭解原因後也不會到處去說。』
『平安回來了啊?很好很好,也去過陰陽寮了嗎?』
『啊!……』
成親自己不斷點頭,晴明嘆口氣回他說:
啊,對哦!
成親把自己跟昌浩背的行李隨手扔在走廊上,往裏面走。
晴明點點頭,成親突然端正坐姿問:『呃,那位小姐是誰啊?』
少女一看到成親,就慌張地跑走了。她是往東北對屋跑,那裏就是藤原道長的長女彰子住的地方,年紀也吻合,成親馬上想到她就是彰子小姐,回家後還告訴妻子他意外見到了難得一見的深閨小姐,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衝出去迎接的彰子全身僵硬地盯着那個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成親也沒放過正想離開的小怪和勾陣,小怪被瞪得沒辦法,只好轉過身來。
成親在牀鋪旁坐下來,回答說:
『不要擔心啦!彰子,成親是吉昌的兒子,而且三兄弟中就屬他最狡猾了。』
『是嗎?那正好。』
彰子的肩膀晃動了一下。
晴明躺在牀上,旁邊是書本和矮桌,天后守在他身旁。神將們輪流陪伴晴明,沒有間斷。
『哎呀,昌浩總不會跟……』
從昌浩、彰子和十二神將的態度,成親大約可以猜出內情,他半眯起眼睛盯着弟弟說:『先去看爺爺吧……還有,這位小姐……』
現身的勾陣看着被成親拖走的昌浩和跟在昌浩後面的小怪,露出難得的困惑表情,嘆了一口氣。
被逼問的昌浩,面對從來沒想過的完全不同次元的危機,喉嚨彷彿凍結了,只有嘴巴動着,卻發不出聲音來。
太好了,爺爺果然沒事。
勾陣也滿腦子都想着晴明的事,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看着在彰子背後按着額頭的太陰,用眼神問她怎麼會這樣。
看到安倍家的大門了。
察覺氣氛不對,昌浩和小怪緩緩抬起落在地上的視線,不禁張大了眼睛驚叫:
成親假正經地說,惹得晴明哈哈大笑,成親聽到晴明的笑聲才安下心來。
昌浩不由得停下腳步,腳底像生了根般,拔都拔不起來。
不過這麼一想,也許應該慶幸發現的人是成親。
四周頓時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勾陣。』
『那麼,我母親露樹呢?』
『有五個、六個甚至七個祕密的爺爺,實在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直接問那個女孩又有點可憐……我突然想起以前小妖們嘰嘰咕咕說的流言。』
『哈哈哈,被您將了一軍,不過……』成親哈哈大笑,接着擺出認真的表情說:『入宮的藤壺女御……現在是中宮了,以前我聽說她有很強的通靈能力,現在卻有傳聞說她沒有那方面的能力,我也曾經懷疑過這個傳聞會不會是真的。』
『行李放在這裏,幫我看着。』
『……』
彰子會頭也不回地衝出去,可見她多麼希望昌浩趕快回來。
隱形的勾陣輪流看看他們兩人,默默嘆了口氣。依她判斷,先回去的太陰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卻沒來報告,可見應該不是什麼重病。
聽到成親這麼說,昌浩和小怪才發現已經到了晴明的房門口,可見他們兩人有多慌張了。
神將太陰盡責地扛起了通報的任務。成親他們突然到來,晴明並沒有驚訝的樣子,很自然地招呼他們進來。
成親已經在出雲聽說所有的事,他感嘆地聳起肩膀,突然覺得有視線落在身上,他轉轉頭,與苦笑的老人四目交接。
語尾漸漸聽不見了,太陰的臉也跟着愈來愈蒼白。
『騰蛇、勾陣,你們也不準逃。』
『放心、放心……那個晴明纔沒那麼容易死。』
『詳細情形我等一下再慢慢聽你說。』
『太陰說得沒錯,成親應該不會說出去,可是,爲了不讓他產生不必要的懷疑,說不定必須把真相告訴他。』
『打攪了。』
這時昌浩正想逃離現場。
彰子纔剛聽到低喃聲,神將太陰就在她眼前出現了。
『是、是!』
太陰呼地嘆口氣,突然眨起了眼睛。
因爲太過心急,忘了小心門外很可能是其他人。
『啊……』
聽到兩人的驚叫聲,像雕像般靜靜盯着彰子的成親,緩緩回過頭說:
『真的?』
『不得了啦!』
政治中樞皇宮向來被稱爲萬惡的深淵,其中的陰陽寮也難免在各方面與政治扯上關係,不夠狡猾恐怕很難勝任陰陽寮的官職。
『沒回你家就趕來了啊?真難得呢!』
有人呆呆站在拉開的門前。
慌忙飛天趕到的太陰正好撞見想象中的情景,不由得屏住氣息。
『剛纔去市場了……晴明大人在房間休息。』
他在心中籲口氣,轉過頭看看沉默不語的昌浩。
『很難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昌浩又「看不見」了……』
爲了瞞過世人,父親曾經嚴厲地交代過她,不可以讓任何人見到她。所以訪客多的正月,彰子還特地離開安倍家,暫時住在其他地方。
『喂,成親……』
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生氣。
小怪用僵硬的聲音對低着頭、臉皺成一團的昌浩說:
他想道歉,一見面就先道歉,他知道一定會捱罵,但是出現在他腦海裏的晴明,總是那麼灑脫、充滿生氣,看起來完全不像老人。
成親淡淡笑着,低聲這麼說,眼睛似乎有點僵直。昌浩察覺後想開溜,立刻被成親發現,他一把抓住弟弟的頸子說:『昌浩,你要去哪?我們是擔心爺爺的身體匆匆趕了回來,所以我要先去見爺爺,然後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呢!』
『喲,回來了啊!進來進來。』
『昌浩……』
『是、是!』
昌浩不知所措地看着大步往前走的哥哥的背影。
『去過了,在那裏聽到陰陽生說爺爺生病了,我們就趕回來了。』
昌浩低着頭,坐在比成親後面的地方,抓着膝蓋的手指都發白了,坐在他旁邊的小怪也望着地板不說話。
成親抓抓頸後髮際處,又接着說:『而且,以前我曾經陪我岳父去東三條府參加宴會,那時年紀還很小的藤原小姐從高欄縫隙偷看宴會,被我撞見了。』
慢了好幾步纔到家的昌浩打破了短暫的靜默。
『可是……可是,父親和晴明大人都交代過我……』
彰子緊張得差點沒跳起來,成親對她笑笑說:『我父親吉昌還在陰陽寮嗎?』
『我畢竟也是爺爺疼愛的孫子啊!我怕先回家再來,事後不知道會被爺爺說成怎麼樣。』
『她雖然還小,但長得眉清目秀,是個很可愛的少女,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啊,不過還是輸給我女兒啦!』
『不能看穿流言就是流言,可見你還不夠成熟。』
《啊……》
一拉開門,風便流動起來。面向庭院的板窗敞開着,所以逐漸轉冷的空氣一找到出口,便颼地吹過房間。
『您看起來精神很不錯,似乎不用擔心了,所以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跟昌親一起來看您。』
安倍家族的人因爲職業的關係,很多都跟貴族有往來。藤原道長的權力現在的確很穩固,但是俗話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千萬不能掉以輕心,這個祕密還是隻能讓極少數人知道。
『回來了。』
『咦、啊、呃、那個……』
成親面向昌浩,面無表情地用右手指着彰子說:『她是誰?』
『爺爺,成親和昌浩回來了。』
被拋下的太陰不知道該把下意識伸出來的手往哪裏擺,東看西看後抓了抓後腦勺。
『怎麼辦?……』
看到昌浩和小怪,天后輕皺眉頭,就那樣隱形了。晴明可能正在跟天后說話,不過,從散落枕頭邊的書籍來看,也可能正在看書打發時間。
晴明眨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地回他說:『成親啊!不管任何人,都會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不想讓人家知道的祕密吧?』
安倍家收留彰子大約半年了,向來東躲西躲的她,現在終於被第三者發現了。
『那是有點褪色的「藤之花」,要好好守護她,讓她繼續綻放纔行。』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成親默默一鞠躬,拍拍旁邊全身僵硬的弟弟的肩膀說: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再見。』
昌浩努力動了動緊繃的身體,點點頭。
『改天再來看父親和母親吧……』
成親開朗地說,消失在拉門外。拉門啪噠一聲被關上後,風失去流通管道就靜止了。
昌浩抓着膝蓋,拼命找話說。
他應該有非說不可的話,見到祖父非說不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話。
種種感情在腦裏盤旋環繞,整理不出頭緒,他不敢看祖父的臉。
『……唔!……』
他緊閉雙眼,屏住氣,耳邊突然響起平靜的聲音:『你見到奶奶了?』
昌浩反彈似的抬起頭。
佈滿皺紋的臉慈祥地笑着。
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祖父的臉,就在他眼前。
他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點點頭說:『……嗯……』
『這樣啊……她很慈祥吧?』
『嗯……』
回答的聲音顫抖着,無法壓抑的情感在心中膨脹,轉變成眼角深處的熱淚,模糊了整個視線。
『她說,回去吧,我會推你一把……』
晴明看着拼命從喉嚨擠出聲音的小孫子,眯起眼睛說:『是啊!你真傻,昌浩。』
啊,對了,昌浩想起見到祖父時非說不可的話了。
『真是個擾人的傢伙,難得這些日子這麼安靜,他一回來就好熱鬧。』
那雙眼睛多像迷路的小孩啊!晴明邊這麼想,邊招手叫它過來,還跟它說這樣離得太遠,摸不到它。
『嗯……嗯……』
昌浩坐在離晴明很遠的地方,晴明招手叫他過來。他邊擦眼淚邊跪坐着往前移動,晴明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拍拍他的臉說:
『嗯……』
四隻白色的腳像在摸索般,慢慢地往前移動。
『是嗎?在你問之前,先讓我說句話。』晴明把手伸向全身緊繃的小怪,摸摸它白色的頭說:『歡迎你回來,我一直在等你呢!紅蓮。』
昌浩用力揉着紅通通的眼睛,說完後站了起來。可能是覺得尷尬,僵硬地低頭行禮後就啪噠啪噠跑出了房間。
就像當初賜給它名字時一樣的渾厚。
他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聽起來平靜、沉着。
『那小子果然還是個菜鳥,我有直接傳授給他封印法術啊!』
晴明正躺在牀上,小怪爲了不造成他的負擔,停在他肩膀附近,眨了眨眼睛。額頭的圖騰微微發光,呈現未封印狀態。
『你真的很傻……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這麼做了,好嗎?』
昌浩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心頭一驚。
『能再回來,是不是很好?』
看着從頭到尾一動也不動的白色怪物。
『對……不起。』
『呃……我等一下再來報告。』
『紅蓮——』
然後,他悄悄移動視線。
『嗯?』
可以再見到這個孫子、可以再聽到他的聲音,晴明真的很高興。
從以前,晴明就不太會大聲罵昌浩,因爲有其他人會那麼做,所以他選擇嘮嘮叨叨地說給昌浩聽,讓昌浩自己去理解。昌浩這纔想起來,爺爺雖然不是完全不會罵他,但大多是這樣講道理給他聽。
晴明試着以開朗的語調帶動小怪,小怪還是什麼都不說,只是低着頭。
『我拜託了您很不應該的事!』
已經動彈不得的自己在河岸遇到的慈祥女人那麼說。
小怪的背劇烈顫抖着,長長的耳朵震動一下,夕陽色的眼睛緩緩轉向了晴明。
『我有事問你……』
昌浩邊流着大滴淚水邊點着頭,晴明心疼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