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5538 字
走到外廊仰望天空的彰子,看到最後餘韻般的夕陽顏色,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眼睛也是那個顏色的小怪,甩着白色尾巴、蹬蹬蹬走路的模樣。
昌浩不會有事吧?
她隔着衣服按住掛在胸前的香包,嘆了一口氣。
從剛纔,她就覺得心神不寧,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在心底深處沉澱、凝結。
『等一下去找晴明占卜吧……』
以晴明的占卜技術,應該可以看出昌浩怎麼樣了。
但是,晴明從一大早就窩在自己房間,好像很忙的樣子,最好還是不要做任性的要求爲難他。
昌浩把香包留下來給她,讓她一直很介意。
他說香包會保護彰子,臨走時留下了香包。薰香確實有除魔驅邪的力量,所以,昌浩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隻要待在安倍家,應該不需要擔那種心啊。
因爲這座宅院有晴明佈下的結界,還有十二神將的保護。
『該擔心的是昌浩啊。』
他爲了某個重要的任務,去了遙遠的西國出雲。聽說是父親的委託,所以應該是很重大的事吧。
彰子的雙手在胸前分分合合,露樹從屋裏出來喚她說:『彰子,該準備晚餐了。』
『喔,好。』
她點點頭,跟在往回走的露樹身後時,耳際突然響起微弱的鈍重聲響。
『咦?』
她不由得停下腳步,皮繩斷裂的香包啪地掉落在她腳邊。
——不要弄丟了……
一股說不出的焦躁感揪住了她的心。她蹲下來,用顫抖的手指握緊香包。
『妖魔,滾——!』
好冷,心之去處,也隨體溫消失了。
——白色怪物撲通掉在自己面前。
不斷痛苦地吁吁喘着氣的昌浩,聽到什麼東西重重落地的聲音。
沉穩的波動從晴明掌心蔓延開來,遍及冰冷水面每個角落的力量緩緩沉落,堅硬的冰逐漸融化了。女巫的身體浮上來,漂浮在水面上的眼睛抖動一下,慢慢張開了。
『無聲無息亦無影之咒詛神,我誠心請求您離去……』
因爲守護妖們力有未逮,所以,道反女巫被咒縛封鎖,年幼的公主也被宗主操縱,命喪黃泉。
懷裏的冰冷身軀,不管摟得多用力都動也不動一下,但是,白毛還是那麼柔順。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隻怪物不悅地皺起眉頭說:『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心臟又撲通撲通猛跳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讓他呼吸困難。
『太陰,你沒事吧?』
她站起來,遙望西方天空。
喂,你在哪裏?
『女巫……終於找到你了……』
不成聲的『聲音』,從向上延伸的階梯、從連接千引盤石的隧道彼方,掠過他的耳朵而去。
緊緊抱在懷裏的白色身體是這麼冰冷。
『……昌浩……?』
環繞在周圍的結界壁壘已消失,飄蕩的黃泉瘴氣完全清除了,冰冷清涼的風吹拂着臉頰。
胸口好似有冰塊往下滑落。
——喂,不要再把我當成圍巾了!
她正要用龍捲風反擊時,一個類似雷鳴的可怕嘶吼聲撕裂了空氣。
他抖動一下肩膀,緩緩抬起頭來。
『還有這個……』
緊握的劍柄,不再有感覺了。
天然岩石像階梯般連綿延伸。爲了趕上騰空飛馳的太陰,兩人拼命奔跑,終於到了最下層,玄武、白虎和大蜈蚣都在那裏。
——如果你這麼希望,我赴湯蹈火也會協助你。
『原來她在這種地方……』大蜈蚣充滿感嘆地低喃着。
『晴明大人,這裏是……?』
——不要叫我小怪!
遭到攻擊被彈飛出去的太陰,只能任憑身體往下掉,重重摔在地上。當她皺着眉頭站起來時,怪物已經沿着階梯追上來了。
明明是自己的手,爲什麼這麼沉重呢?他全身僵硬,不停顫抖着。啊,爲什麼身體這麼沉重、這麼不聽使喚呢?
『去哪?』
『小怪……!小怪……小怪、小怪……!』
『我怕怪物逃走,拼了命猛追,一個不小心被彈飛出去,從那裏跌落下來。』太陰抬頭看着大蜈蚣說:『它就出現啦。』
只有一個法術,可以在被黃泉瘴氣吞噬的靈魂變成異形之前,解放他。
白虎指示的方位有一面穿孔的冰壁,孔徑大小剛好能容下一個孩子,晴明聽太陰說過,知道那就是風音年幼時沉睡的地方。
大蜈蚣用力搖搖頭說:『沒想到,她在可怕的咒縛中沉睡了五十多年……』
晴明單腳跪在冰面上。
那是四肢伸直、無力地閉着眼睛,動也不動一下的白色怪物。
『女巫!』
『怎麼會……這樣……』
『那孩子呢?風音呢?應該是嵬守着她,她在哪……』
儘可能張大的眼睛,看到伸手可及的地方,有個白色物體。
難過地看着女巫的晴明,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叫他,抬起了頭來。
他拼命伸長了手。
『——!』
搖搖晃晃的太陰拼命轉動脖子,這纔看到一雙大眼睛裏燃燒着怒火的蜈蚣,蠕動着上百對腳,散發出威嚇的氣息。
晚一步趕來的白虎和玄武,看到大蜈蚣時也目瞪口呆。
女巫倒抽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接過烏鴉,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忠心的守護妖的遺骸。
心跳加速,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猛跳。
這意味着什麼呢?
『……』
女巫邊上下抖動肩膀喫力地呼吸,邊清醒地抬起頭來。
毫無融化跡象的冰就是智鋪施行咒縛的枷鎖。
但是,晴明面不改色地將女巫託付給六合和白虎,對玄武和太陰說:『該走了。』
『……!』
接過勾玉的女巫撲簌簌地落下淚來。落在勾玉表面的淚珠濺開,淡淡發亮、消失。
****
玄武哽咽地說:『晴明,這邊……』
我說過我在這裏啊。
昌浩失去支撐,無力地跪下來,用雙手撐着身子,劇烈喘息。
你一個人抱膝瑟縮着,待在好冷、好冷、好寂寞的地方。
看到玄武所指的冰下的人影,連晴明都訝異得說不出話來,晴明背後的六合也倒抽了一口氣。
你好傻。
好冷,它曾經那麼暖和,怎麼會變成這樣?
女巫抱着烏鴉和勾玉哭泣,所有人只能默默看着她。
手指使不上力。
怪物被摔得七零八落。
『我們追怪物追到這裏才發現的。』
朱雀的『火焰之刃』貫穿神將後,會灼燒神將的靈魂;而高龗神給的軻遇突智火焰,會奪走神的生命。
晴明強裝冷靜說:『女巫大人,您覺得怎麼樣?』
『……唔!』
晴明抬起頭問:『你們怎麼會發現這裏?』
六合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平靜地告訴她:『風音已經……』
晴明和六合被太陰的叫聲牽引,穿過還殘餘着一點瘴氣的隧道,進入通往下方的岔路。太陰受晴明之託,手上抱着嵬的屍骸。
晴明把手放在冰面上,閉上眼睛。
他用發抖的聲音,呼喚久久未說出口的名字:『……小怪……!』
白虎回答,偏過頭看着某處。
纔剛問完,她便赫然張大了眼睛,眼前只見晴明、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與服侍自己的守護妖。
一個畫面閃過昌浩腦海。
強忍、強忍……一直強忍着的淚水如決堤般傾瀉而出。
六合扯下掛在脖子上的勾玉,遞給用力喘着氣呼吸的女巫。
手掌上的勾玉和她戴在左耳的耳飾一模一樣,正是她拜託嵬交給女兒風音的耳飾。
『咦?』
三人因而發現了女巫,派太陰折回隧道去通知晴明。
一起回家吧,一個人多寂寞啊,一起回家吧——
晴明以沉默回應他們的疑問,轉身離去。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幾個情景像跑馬燈般流逝。
就算被嚴厲斥責,他也依然故我地笑着。
啊,我知道了,還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吧?
昌浩嗚咽着,不斷呼喊那個名字;那是他半開玩笑取的名字。
她一連幾個深呼吸後,張開沒有血色的嘴說:『這裏是……』
大蜈蚣興奮得顫抖,好幾對腳同時伸向女巫,把她瘦弱的身體從水裏撈上來,放在岩石上。女巫抖動肩膀呼吸,緩緩環顧周遭。
大蜈蚣卻全然不理會神將們,默默低下頭來看着冰面。
『蜈蚣……?』晴明訝異地低聲叫喚。
我已立下志願,要成爲不輸給任何人、不犧牲任何人的最偉大的陰陽師。
拼命伸長的手,終於碰到了白色的毛,摸起來光滑、溫暖而柔和。
他不知撫摸過它的背部多少次,在寒冷的夜晚總不顧它的抗議,把它圍在脖子上。
太陰惶恐地走到女巫面前,遞出抱在手上的烏鴉,欲言又止地說:『這個……』
中斷的話,不聽也知道後續是什麼。
爲了達成昌浩的希望;爲了不想讓昌浩委屈自己。
——這就是我待在你身旁的目的。
爲了防止昌浩走錯路;爲了防止昌浩被人阻撓,受到傷害。
紅蓮總是隱藏自己受傷的心,一心一意只爲了昌浩。
以白色異形的模樣、夕陽顏色的眼眸,時時守護着昌浩。
『……!』
哭得抽抽噎噎的昌浩,不久後張開眼睛看着小怪。
那表情就像睡着了,好像隨時會醒來看着他。
然後,用那個聲音呼喚他的名字『昌浩』——他不禁有這樣的錯覺。
『小怪……就把痛苦的事全都忘了吧……』
昌浩微微一笑,平靜地對懷裏的小怪說。
每眨一下眼睛,淚水就滑落下來,滲入白毛中。
『你已經受盡了折磨,所以,夠了……』
沉睡吧,痛苦記憶的片片段段。
不要在你心中刻入更深的悲哀。
『……回來吧……』
高龗神最後提示的選擇,在昌浩心中迴盪。
——看在你有這種決心的分上……
昌浩把小怪的身子高高舉起,閉上眼睛,任憑淚水從眼角滑落。
回來吧,回來吧。
至少,那顆善良的心、溫暖的心,不會再遭受折磨。
神域裏,雙臂環抱胸前、坐在岩石上的高龗神,將視線轉向南方。
****
只要你付出生命,騰蛇就會保有原來的心,回來——
它瑟縮寂寞的心,不再受到傷害。
——這是爲了完成我的願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站在晴明身後的太陰和玄武,面對出乎意料的狀況,不知該如何反應,呆呆站着。
我把我的生命給你。
因此,她想這些衣服她得幫他處理纔行。
當神這麼問時,那個孩子思索了一會,回答說我和我的軀體。
『啊,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
埋藏在心中的種種情感昇華了,他眼中只有平靜的光彩。
****
我最喜歡的夕陽色眼睛,不再因痛苦而搖曳。
高龗神對茫然佇立的昌浩說:『如果,你希望留住現在的騰蛇……』
『昌浩……你可千萬不能受傷啊……』
彰子嘆口氣,看看身旁堆積如山的衣服。
人類的心,有時會超乎神的預測。
而且,他看到藏起來的衣服都不見了,一定會更驚訝。
我期盼——
但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昌浩』這個存在呢?那麼,即使他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因爲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這樣的孩子。
我願——
一步一步彷彿在確認什麼一般,晴明走到倒地的昌浩與小怪身旁,蹲下來,抱起沉睡般的小孫子。
剛纔她已經替皮繩斷裂的香包換上了新的繩子。這次她選了堅固的繩子,沒那麼容易斷了。
我全心全意、痛切地期盼——
自己任性的抉擇,將大大牽動許多人的心。
就在神聖的波動完全靜止時,昌浩的身體傾斜、倒地,拋出身外的手文風不動。
閉着眼睛觀察風傳來的西國情勢的高龗神,突然張開了眼睛。
晴明淡淡一笑說:『我會遵守約定。』
如果紅蓮可以回來……
『不管做多少次惡夢,都將不復記憶……』
從小,昌浩強忍着心中真正想說的話時,就會抓住他的袖子,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昌浩啊……』晴明低垂着頭,喃喃說:『爺爺其實很不想答應你這個要求……』
她看着發出輕微聲響搖曳擺盪的燈火,喃喃地自言自語:
什麼都不知道的純粹、無瑕與堅強的,人類的心。
『恭請奉迎——』
小怪的身體在白光籠罩下飄浮了起來。
她會替昌浩縫補衣服的破洞掩飾,以瞞過露樹。
『露樹阿姨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昌浩不想讓她擔心吧。』
所有知道昌浩的人,都有一顆心。昌浩消失了,很多人會傷心。
要扭曲自然哲理,必須付出代價。這個事件太過沉重,不能無條件施捨。
昌浩最後緊緊抓住自己袖子的模樣,在他腦海中閃過。
昌浩整天跑跑跳跳、弄破衣服、到處行俠仗義。害得彰子老是爲他擔心,一顆心七上八下。
她用心地、仔細地一針一線縫補。
她知道破得太嚴重,昌浩就會偷偷藏起來,不讓母親發現。
她走到倒地的昌浩和小怪身前,低下頭默默看着兩人。
十二神將是人類想象的具體呈現,只要跟你的心交換,你心中的騰蛇就會回來。
小怪緩緩飄落下來,包圍白色軀體的燐光也逐漸消失。
我祈禱——
——所以,請把關於我的記憶從所有人心中抹去。
她垂肩嘆息,不一會兒又笑了起來。
小怪啊……
失去了心,人會死亡。
人心之堅強,有時會超乎位居衆神之末的十二神將所想象,而且溫暖又無奈。
彰子坐在燈臺的燈光旁,低頭看着手上的衣服,表情沉重。
——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但是那麼做,需要你一整顆心,而心,等同於生命。
起碼彰子一眼就瞧見了。
如果,你心意已決,要殲滅被屍鬼附身的騰蛇,併爲此抹殺自己的心。
所以,我希望將『昌浩』這個生命,從它心中消除。
『那麼,用你的生命交換,我就把騰蛇還給你。』
如果你願意這樣,如果你由衷期望……
昨晚昌浩從貴船回來後,對晴明說:
你要犧牲什麼?
『如果可以在他回來前通通縫好,昌浩一定會很驚訝。』
她皺起眉頭,低聲叨唸着。她向母親學過一些縫紉,最近露樹也有傳授給她相關技巧。但是要完美掩飾裂縫,還是很困難。
而且,如果紅蓮留着所有記憶,會比之前更苛責自己、折磨自己,懷抱淌着血的心靈創傷活過漫長的歲月。
傳來了腳步聲。勾陣只轉動眼珠,辨識靠近的身影。
那雙伸向我的手,不再因絕望而顫抖。
因爲不知道,才能一心一意想着某個人、某件事。
感覺上,就像不久前纔出生,然而現在抱在手上的這孩子卻已經大得驚人,還有了做痛苦抉擇的堅強的心。
他的存在將從所愛的人們心中消失。
軻遇突智的火焰會燃燒神的生命,但是,若在騰蛇於異界重生之前,昌浩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紅蓮就會回來。
爲什麼心情如此沉重、不安呢?
『藏是藏了,可是藏得這麼明顯,一下就被發現啦。』
她不能爲他做什麼,只能衷心祈禱,祈禱他毫髮無傷、祈禱他不會生病、祈禱他健健康康。可是……她的表情蒙上了陰影。
只能默默看着這一切的蜥蜴,用顫抖的聲音低喃着:『怎麼會這樣……』
用筆架叉制止青龍的勾陣,將兵器收回腰際,邁出步伐。
那雙手沾滿血的回憶,不再殘留在它醒來後的心中。
殲滅屍鬼後,被灼燒的靈魂儘管消失了,還是會殘留一點點的心。
從京城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放出去的無數式符,在明天黎明到來時,就會把昌浩這個孩子的存在從所有人的心中抹去。
那是昌浩夜巡時穿的衣服。
她不知道昌浩平時都在做些什麼,但是他每次回來,衣服都有破洞,所以,她想應該是做很粗魯、野蠻的事。
可是回來後,找不到昌浩,紅蓮會四處尋找。
他不想看到紅蓮悲傷,他不想看到彰子哭泣,他不想看到最愛的雙親、最喜歡的哥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