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1.1萬 字
已經申時了,雖然太陽還高掛着,但他們還是儘快趕路。正走向東三條府的昌浩,突然感覺到某種視線,於是停下腳步。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注意到他的動作,不解地問:『怎麼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看着我。』
昌浩轉頭,看到稍遠宅院屋頂上的人影,倒抽了一口氣。那不是人,他散發着神聖的靈氣,是紅蓮的同類。
他的身高看起來跟紅蓮差不多,一條長長的布從右肩披下系在腰間。裸露的肩膀結實飽滿,但是線條優美,毫無贅肉。在明亮陽光中藍得透明的長髮,隨性地綁在頸後。可能是長短不齊的關係,有幾根短髮垂掛在臉頰上,看起來很礙眼。從遠處也能看得十分清楚的雙眸,是深夜湖水般的湛藍。犀利的眼神,刺穿了昌浩。
『神將?』
就在昌浩喃喃自語的同時,小怪發出了厭惡的咂舌聲。
『小怪?』
昌浩滿臉詫異地看着小怪,只見它正凶巴巴地瞪着那個神將。
『走啦,昌浩,不要管他。』
『咦,可是,那是爺爺的式神……』
『沒錯,不用管他。』
昌浩聽小怪說得那麼不屑,於是滿腹狐疑地又看了神將一眼。他一直注視着自己,視線中彷彿帶着敵意——哦,不,不是『彷彿』那麼簡單,而是非常明顯的敵意,像看着仇人般的眼光。
我做過什麼嗎?昌浩實在不記得做過什麼會讓晴明的式神這樣瞪着他的事……不,說不定做過。不久前他與窮奇交戰時,曾迫使年邁的晴明使用離魂術,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看在旁人眼裏,他就是個拖累爺爺、不知死活、半生不熟、不折不扣的愚孫。
哇,自己這麼想,居然也能想到垂頭喪氣。其實有什麼關係呢?我現在很努力地修行啊,而且爺爺有你們保護,敵人還來不及傷害他,就被他一掃而光啦,他可是所向無敵的爺爺呢!昌浩很想這麼嗆聲,而小怪還是一樣,惡狠狠地瞪着神將。昌浩這才發現,那個神將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怪。神將目不轉睛地瞪着小怪,眼神帶着殺氣。
『小怪,那是誰啊?』
晴明的式神是十二神將,跟昌浩身旁的紅蓮一樣。紅蓮看起來沉穩、溫馨,雖然嘴巴有點壞,但眼眸總是帶着笑意,十分溫柔。那個神將卻給人完全相反的印象,十分冷漠,冷到幾乎凍結。
小怪從昌浩肩膀跳下,氣呼呼地眯起一隻眼睛。
『他是十二神將之一的青龍,那傢伙很討厭我,不要理他。』
『他討厭你?』昌浩不由得反問。
小怪瞥了青龍一眼說:『沒錯……不過我也討厭他。他老是找我碴,煩死人了。走吧,昌浩,你急着去東三條府吧?』
昌浩雙手抱起小怪,拍拍它白色的背,嘆了口氣。
彰子的眼神認真嚴肅,因爲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空木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
昌浩這纔回過神來,邁開步伐,拉起小怪,沒來由地拍拍它的頭。
信上說,她女兒正臥病在牀。因爲跟某個公子訂了親,卻不能成婚,所以悲傷得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用的是毫無品味的信紙,信中充滿了絕望與彷徨失措,筆跡凌亂。
『啊……彰子,你來了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每天晚上,都有女鬼在貴船……
彰子頓時繃起了臉,將昌浩帶進廂房深處,請他坐在蒲團上。就在他照指示盤坐下來時,竹簾隨風搖曳了起來。板窗已經拉起,所以也大可去竹簾前的外廊談。外廊前,春天的草木繁茂,遠處可見庭院的圍牆。牆的高度約七尺多,沒有梯子或踏板應該進不來。而且左大臣宅邸有安排定時巡視,盜匪闖進來也會立刻被逮住。
『小怪,你看起來很痛的樣子,還好吧?』昌浩的話似乎刺痛了小怪,它睜大了眼睛。昌浩把小怪放在肩上,拍拍它的背,偏着頭說:『痛的時候,就要說痛哦。因爲只有看得到小怪的人,才知道小怪的痛。我也是一樣,痛的時候一定會說痛。』
『這位是昌浩大人,他說他代替晴明大人來,有什麼事就跟他……』
青龍消失後,小怪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雖然昌浩還是很在意,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所以他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空木慌忙想用自己的身體和外衣遮住彰子,但是彰子制止她,並笑了起來。
彰子思考了一會,回過頭對空木說:

『彰子小姐,我帶他來了。』
躺在牀上的圭子,臉頰削瘦憔悴,也令人心疼。透明白皙的肌膚變成了土黃色,烏黑亮麗的黑髮也變成了一頭亂髮,唯獨眼眸在凹陷的眼窩中陰森森地閃着亮光。
『去哪裏?』昌浩不由得插嘴問。
『好氣派啊,不愧是大貴族。』昌浩喃喃說着。
上面還有些微的殘餘靈力。
空木探出臉來向昌浩招手,昌浩跟在她後面穿過木製拉門,鑽過竹簾,這時突然想到,以前都只到外廊爲止,所以這次是第一次進入彰子的房間呢。
小怪用力點了點頭說:『我也這麼認爲。』
她用白皙的手指向一塊寸草不生的地方,地面是乾燥的淡茶色,離外廊大約十尺半。昌浩推測,晴明佈下的結界除了包覆對屋外,更往外延伸了十尺左右。所以不只這棟對屋,整個東三條府都籠罩在同樣的結界中,只有庭院前端不在那個範圍內。彰子看到的人影就站在幾乎快碰到結界的位置。
『會變成這樣,表示有什麼東西來過……是不是像之前那樣的妖怪來過?』
昌浩眨了好幾下眼睛,與一直坐在旁邊聽着的小怪四目相接,然後看了看彰子,又看看小怪。小怪也一樣,交互看着他們兩人。昌浩就這樣跟小怪無言地對看了好一會,終於開口說:『你說圭子小姐站在庭院前端,是什麼時候的事?』
圭子家在右京的土御門大路上,再往前走一點,就出了京城,北方有船岡山和鞍馬山,還可以看到貴船山。
他向前來迎接的雜役說明來意後,雜役就去通知侍女了。沒等多久,他們就被請入屋內,可見彰子那封信果然是十萬火急。
小怪看着他們這樣一來一往,喃喃說着:『你們繼續鬧吧……』
絕不原諒你跟着那個看不出有多少能耐的孩子。
『可是,小姐……』
『你先冷靜下來,彰子……小姐。』
空木還沒說完,布幔就被撥開來了。
『那麼,你去探望圭子呢?』這次換小怪接着問。
『這是什麼詛咒道具……或是法術道具嗎?』
被她這麼一反擊,昌浩不知如何回答。
彰子害怕地搖着頭說:『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她說今晚會來接我。』
彰子比昌浩矮一個頭。昌浩舉起雙手,安撫氣沖沖說個沒完的彰子,切入主題。
『空木。』
『嗯,我應該已經看慣了皇宮,卻還是覺得這裏很壯觀,可能是因爲從格局到土地面積,都跟一般宅院相差太遠了吧。』昌浩說。
前幾天,天還未亮時,那個名叫藤原圭子的表姐出現在庭院前端。
『可是那是既定的規矩啊,而且竹簾也還看得清楚。』
小怪徑自往前走,昌浩卻一直沒跟上來。它疑惑地回過頭去,看到昌浩正屏氣凝神看着自己,那眼神充滿了驚訝和意外。
『你真過分。』
看着昌浩與小怪離去的青龍,緩緩站起身來,喃喃說着: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回想起來,小怪——紅蓮很少跟其他神將在一起。它現在是跟着昌浩,但晴明身旁也常跟着一些神將,這些偶爾現身的神將們,也會聚在一起聊些什麼。十二神將是神的眷族,活過了漫長的時間,應該有很多共同的記憶,而且成爲晴明的式神後,也發生過很多事吧……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事呢?這件從未思考過的事,突然在昌浩心中強力蔓延開來。
昌浩緊張地問,但是彰子搖了搖頭。
『沒關係,昌浩是父親也拍胸脯保證前途無量的陰陽師,所以沒問題。』彰子不管還有話要說的空木,經過她身旁,走到昌浩面前。『昌浩,我有事拜託你。啊,該從哪說起呢?實在太多了。』
那個叫蠻蠻的妖怪會釋放瘴氣作隱身衣,隱藏自己的身影,應該就是那樣的狀態。
『我絕不原諒你!』
她從盒子裏拿出的念珠,上面有三個勾玉。原本應該是深綠色的勾玉,已經龜裂泛白。昌浩拿過念珠端詳了好一會兒後,看着念珠說:
『你下去吧,我有話要單獨跟昌浩說,我叫你時你再來。』
『真是的,爲什麼非得隔着竹簾或布幔呢。』
『啊、啊?嗯,對不起。』
『你幹嘛啊?』
『今晚?』
雖然已經入秋,但暑氣還是不散。穿着好幾層單衣,上面還披着外衣的彰子瞪大了眼睛。

『大前天。』
暌違了一個月的東三條府,還是那麼雄偉氣派。
『我去探望時,她母親很高興地出來迎接我,可是她變得好憔悴,好可憐哦。』
『好了好了……寫信給我爺爺的是彰子吧?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晴明大人給我的,他說可以用來保護我。』
昌浩突然想起中午時貴族們的談話。
『一定要彰子陪我去纔行……今晚跟我一起走吧……』
在宮裏時,偶爾跟他擦身而過的宮女們都會用扇子遮着臉。聽說在後宮,中宮是隔着竹簾,再隔着布幔,不管要跟中宮說什麼,都要侍女代爲轉述;儘管說話的人離她並不遠,她自己也聽得到對方的聲音。老實說,剛聽到這種事時,昌浩也覺得太誇張了。
『什麼規矩嘛,我都還沒舉行笄簪子禮呢。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好麻煩哦。』
『昌浩!』
我討厭那傢伙!小怪說得斬釘截鐵,但眼眸卻否定了那句話,瞬間閃過強忍悲痛的色彩,就像被剜出了什麼不想碰觸的東西。
圭子的母親不像是會寫這種信的人,所以彰子很擔心,經過父親同意後,去探望了圭子。她是大白天去的,而且把已經龜裂但還殘存着靈力的念珠帶在身上。
『你是不怎麼痛也大呼小叫吧?多少體會一下忍耐的意思嘛。』
『你看。』
圭子看到彰子,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目光,並笑了起來。
圭子喃喃說着,眼睛渙散失焦,看着什麼也沒有的空中,以異常亢奮的聲音繼續說:
彰子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哀傷地看着自己的手。昌浩發現她十指緊扣的雙手微微顫抖着,指尖已經沒有血色。
『天一亮,我就立刻寫了信給圭子,結果回信的是她母親。』
他們從面向庭院的渡殿走向東北對屋。帶路的好像是彰子的隨身侍女空木,因爲雜役都這麼稱呼她,所以應該不會錯。
『我就是想拜託晴明大人這件事……』
兩人不看彼此的臉,相互擡槓了好一會兒後,昌浩又瞥了宅院屋頂一眼,發現青龍還是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小怪,小怪一定也感覺到了。
是的,從那時候到現在,我都不曾原諒過你——
『可是圭子四周飄蕩着妖氣,濃到讓人痛心……』
你是以僞裝姿態出現,背叛了我們的叛徒。
『昌浩?』小怪出聲叫他。
那聲音不是她原來稍微低沉而溫柔的聲音,而是摻雜着喘息的嘶啞聲。
彰子緊張又難過地前去探望圭子。圭子已經在牀上躺了好幾天,連爬都爬不起來。她大約二十多天前就病倒了,所以不可能在天未亮時出現在東三條府。彰子心想,果然是自己看錯了,頓時鬆了口氣。
『小……小姐,不能這樣拋頭露面。』
只要全神貫注觀察,就會發現包覆東北對屋的結界已經變得薄弱。要阻擋在京城隨處晃盪的中等程度妖怪應該還可以,但是萬一異邦的妖影來襲,這道牆就會爆開消失不見了。
『她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黑黑的,好可怕。我沒看清楚,但是很像之前那種妖怪的感覺……』
『什麼嘛!昌浩,你覺得隔着竹簾比較好嗎?』
『喲?』你平常不是都叫她彰子嗎——小怪懷疑地看看昌浩,發現他的視線落在彰子身後。它循着那視線望去,看到空木吊起眼睛的可怕表情,這才恍然大悟。
這一瞬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讓他進來。』
『我要先說一件事……我有個遠親表姐……』
看着彰子真的生起氣來的模樣,昌浩苦笑參半地說:『沒辦法……那是規矩啊。』
『對,今晚丑時。』
對了,最好去確認那個傳聞的真假。不過老實說,還真不想去。
空木先進入廂房通告後,很快傳出衣服的摩擦聲和清脆的說話聲。
『騰蛇……』
『就出現在那一帶。』
彰子拿着螺鈿盒從正屋走回來,真不愧是第一世家藤原,像昌浩就沒有類似螺鈿的物品。彰子在昌浩旁邊的蒲團上單腳跪坐下來,打開了盒蓋。
小孩本來就很容易成爲妖怪的攻擊目標,彰子又擁有陰陽眼,所以對妖怪來說是再好不過的食物。據說小孩在七歲之前是神的眷屬,七歲後就變成了普通人,很可能受妖怪攻擊。所以擔心女兒的左大臣藤原道長在彰子七歲時,請來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在東北對屋築起了堅固的結界。
彰子皺起眉頭,抬頭看着昌浩說:
原來如此,昌浩同意這個說法。因爲這個法術道具即使變成這種慘狀,還是有靈力殘存。
『今天上午很早就去了,因爲我看黃曆,前天和昨天的方位都不好,不能出去,所以今天才去看她。』
昌浩和小怪又對看一眼。
『呃,彰子,總不會前天、昨天也是……』
『你所說的圭子小姐不會每天早上都來了吧?』
彰子睜大眼睛。
『你們兩個都很厲害呢!你們怎麼知道?』
昌浩和小怪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心想:你真行呢,彰子,這四天來,你每天早上都經歷那麼恐怖的事,卻完全不仰賴陰陽師,自己先做了一些調查,不知道該說你是太好強還是太大膽,總之不愧是藤原道長的女兒,不可小看。
『怎麼了?』彰子不解地看着沉默的兩人。
『沒什麼。』昌浩甩甩頭說,用手指把玩着一直放在手上的念珠。
這是晴明特地爲彰子準備的法術道具。現在結界變得太薄弱,隨時可能被擊破,昌浩打算離開前再補強,但總覺得這樣還不放心,必須給她什麼可以取代的法術道具或詛咒道具,可惜那些東西他都沒帶在身上。
是不是該折回皇宮去拿來給她呢?不行,這樣得先向爺爺報告,那隻狐狸一定會說:『這麼重大的事,你什麼都沒做就回來了啊?起碼總該替我做些什麼吧。啊,昌浩,我很久很久以前教你的東西,你都忘光了,這樣怎麼靠得住呢?聽好,這種時候你應該……啊,爺爺好難過、好難過啊!你這樣子,叫爺爺怎麼放心隱居呢……』昌浩不由得握緊了手上的念珠。
『……所以……昌浩……喂,昌浩!』
昌浩一時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氣得火冒三丈,聽到彰子叫他,這纔回過神來。
『啊,對不起,你說什麼?』
彰子微微鼓起腮幫子,吊起眼珠子瞪着他。
『昌浩,你根本不在乎我怎麼樣吧?』
青天霹靂!昌浩頓時臉色大變,脫口而出說:
『怎、怎麼會呢!彰子,你真傻,怎麼這麼說呢?』
『我就是傻嘛,沒關係,萬一有什麼事我就逃到安倍府,這樣就有晴明大人和吉昌大人保護我。』
『還有我啊……』
彰子匆匆忙忙進入主屋,大概是去寫信給圭子家吧。昌浩也爲了補強圍繞東三條府的結界,打手印念起了真言。
平安時代的京城街道像棋盤一樣,大路與小路交織排列。只要記住所有路名就不會迷路。昌浩今天清晨會迷路,就是因爲被夜晚擾亂了方向感的關係。
『小怪,我想這個程度應該可以了,你覺得呢?』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啊,昌浩。』小怪一臉冷漠地說。
昌浩看着手中的香包,頓時全身僵直起來,小怪暗自咒罵着:『真拿你沒辦法』、『你這麻煩的傢伙』,然後用後腳站起來,繞到昌浩身後,前腳推了推他。昌浩僵硬地邁出步伐,耳邊都是心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的聲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對彰子說:『丑時絕對不要離開這裏,也不要放開爺爺的念珠,萬一有人叫你,也絕不能回應。』
自作自受嘛——昌浩笑着說。一瞬間,彰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很快隱去了。
不知不覺中,周遭連個人影都沒有了。這個時間太陽還沒下山,不可能沒有任何人往來。突然一片靜寂,所有聲音都不見了,只聽到自己心臟的劇烈鼓動聲和呼吸聲。
昌浩接着就把自己的見聞告訴目光閃閃的彰子。仔細想想,貴族家的千金大小姐幾乎一輩子都在屋內度過,所以纔會對什麼事都覺得好玩而興致勃勃吧。
聽說爲了讓女兒的病趕快好起來,圭子的父母用盡各種辦法。她不知道圭子的目的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再這樣下去,圭子很快就要沒命了,現在已到了生死關頭。彰子只要待在晴明佈下的結界中,就沒有任何東西動得了她,安全也受到了保障。但是她絕對不要這樣眼睜睜看着圭子死去。
『所以昌浩,我希望你去看看圭子的樣子,還有充斥那地方的妖氣。她母親好像也快撐不下去了,看到陰陽師去,一定會比較安心。』
語言有言靈,很可能因爲一句話而喪命。
最近悄悄活躍起來的本地妖怪……
『就是那個意思。』
當昌浩一個人想得正入神時,小怪在他肩上蠢動着,身上的白毛突然倒豎起來,一股緊張感尖銳刺激地拂過昌浩的臉頰。同一時間,他停下腳步,耳邊響起小怪的白毛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小怪正拍打着尾巴,發出低沉的威嚇咆哮,瞪視着前方。
小怪四處張望,那副散漫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可靠,但實際上,它即使表現出這種可愛的模樣,還是隨時注意着周遭狀況,保持高度警覺。
哎,該怎麼說呢,年輕真好……小怪不由得發出老年人般的感嘆。昌浩似乎也告一段落了,他吁了口氣,重新睜開眼睛。
名爲異邦妖影的石頭被投在日本這片水面上,掀起了一串串漣漪。平息這一串串漣漪,就是自己身爲陰陽師的責任。
『那麼,我用這個跟你換。』
昌浩看着那個女人,調整呼吸。小怪也應和他,從肩上跳下來,擺出備戰姿態。昌浩腳下有向東延伸的影子,女人腳下卻沒有影子。小怪也沒有影子,因爲小怪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嗯,有很多種,有的又弱又小,有的雖然龐大卻很老實。』
『喝——!』
昌浩感覺到小怪顫動了一下,立刻環視四周。他正走在土御門大路的南側,路寬約八丈多,對面是某家宅院的圍牆。
昌浩微微縮起下巴說:『嗯,我也這麼想。』
就在昌浩口中唸唸有詞的同時,小怪蹴地而起。
『我不覺得說了那麼久呢。』昌浩喃喃地說。
『是啊,有很多事要做。不過有時會碰到有趣的妖怪,所以也有好玩的時候,不久前還碰到了膽小的車妖呢。』
『她說在土御門大路與馬代小路交接的地方,所以我們從西大宮大路往北走吧,這樣沿着皇宮走比較好找。』
『以後再繼續說吧。』
但神祇官24並沒有收到通報,也就是說,絕對沒有發生醜之刻參這種異常事件。
根本沒有風,女人的長髮卻起伏波動着,一股涼意從昌浩背脊急速往下竄。
『我糾正過他很多次,但他都不聽,是個老說不聽的傢伙。』
『隨身攜帶?』
『拿去,給他們看信,他們就會讓你們進去了。』
『你寫封信讓我帶去,對方會比較安心。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就晚一點再去看看。』昌浩說。
『臨兵鬥者……』
『嗯……』
銀白利刃迴轉直撲錯愕的昌浩,小怪撥開刀刃,爲了守護昌浩而降落在他身前。它的身子周遭嘁嘁喳喳冒出神氣,額上似花般的印記閃爍着紅光,整個白色身軀都包覆在紅光中,熱風拍打着昌浩的臉頰。展現原形的紅蓮保護着昌浩,與兩個黑影對峙。
『哈哈哈……還好啦,不過彰子,請別叫我小怪。』
『哦,有很多種妖怪嗎?』
『只要下場雨,真正的秋天就會來了……』
昌浩悄悄動着右手,打起劍印,深深吸了口氣。
騷然不安的是大地?大氣?或兩者都有?寄生在萬物之中的神明、精靈和妖怪們煩囂喧鬧。
『貴船有宮司和你宜23,所以如果真有醜之刻參這種事,他們應該會通報宮內。』
這時彰子拿着信回來了。
昌浩試着提起自己,但是被彰子狠狠瞪了一眼。
『不要叫我孫子!』
『不能那麼做哦。』女人淒厲地笑着。『總之不要那麼做,現在我還能放過你。』
彰子被他的氣勢懾服,點了點頭。她說,圭子丑時會來接她,要彰子跟她一起走,但沒說上哪兒去。圭子還淒厲地微微笑着說,不能告訴任何人哦。
『看,人家也這麼說你呢,晴明的孫子。』
小怪用後腳窸窸窣窣搔着耳背,看着正閉上眼睛認真念着真言的昌浩。
從西大宮大路北上,沿着皇宮走,轉入土御門大路,然後直直向西走,就可以到藤原圭子居住的馬代府了。
可能的話,最好稍後就出發。現在趕去,應該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然後最好能在黃昏前解決所有的事。
『小怪,你看……』
『待在這裏應該可以放心,不過以後恐怕還得重新設結界。』
『是異邦的妖怪啊……』
坐着的小怪露出了半尷尬的笑容。
『可是昌浩都這麼叫你啊。』
丑時……醜之刻參21、貴船的釘子聲、每晚出現的女鬼。
小怪誇張地深深嘆了口氣,交互看着兩人。
『彰子說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圭子要彰子一起走,走去哪?
『很難說,要實際看過那個圭子小姐纔行……不過彰子有着超乎常人的陰陽眼,既然她覺得有危險,十之八九應該不會錯。』
『我知道了。』
籠罩貴船山的神氣並沒有出現任何異狀。如果每晚都有敲釘子的女鬼出沒的傳聞是真的,那麼應該多少會產生一些變化,可見純粹只是謠言。
『皆陣列在前!』
低沉的嘟囔聲,與小怪迥然不同,小怪的聲音是跟小孩子一樣高亢的。
昌浩把繫着繩子的香包遞給彰子,彰子雙手接過去,眼睛眨了好幾下。
昌浩突然想起,那是彰子送他的東西,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起,打攪你們了。』小怪突然插話,用後腳站了起來。『圭子小姐的事怎麼樣了?』
『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所以請你再說一次。』
『我知道了,不管做不做得到,總之我會先去看看她。真有什麼狀況,再想辦法處理。』
『就是啊,就是啊。』
離開東三條府後,昌浩和小怪往右京走。因爲昌浩跟彰子囉哩囉唆講了太久,所以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望向昌浩喫喫笑着的女人,緩緩開口說道:『你要……阻礙我嗎?』
異邦的妖怪們也是躲在右京。爲了守護寢宮,安倍家是位於艮位,妖怪們則潛藏在隔着寢宮的坤位22。這應該沒有特別的意義,但要說是一種標記也未嘗不可。昌浩晚上出來巡視時,通常會到右京。
這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想得頭皮發麻的昌浩,從三條大路直直往西走,穿越朱雀大路,進入了右京。
向北方望去,可以看到高高聳立在船岡山背後的貴船山和鞍馬山。兩座靈山在穹蒼中,清楚展現出雄偉英姿。從遠處也看得出包圍莊嚴靈山的神祕力量,貴船神社的神就是貴船山本身。
『晚一點?是指……』彰子眨眨眼睛問。
彰子跟昌浩一樣看得到小怪,她的陰陽眼能力可能還在平庸的陰陽師之上。
突然被扯進去的昌浩反射性地大叫,然後再面向彰子,很有誠意地低下了頭。
有太多令人掛心的事——
『因、因爲我很喜歡那個香味,啊,那是彰子調配的嗎?好厲害啊。』
看到彰子真摯的眼神,昌浩點了點頭。
『昌浩都不聽我說話,所以不行,人家小怪都有應聲呢。』
咒文與劍印雙管齊下,在半空中形成銀白刀刃衝向了女人。但是兩個黑影擋在女人前面,靠着瘴氣遮掩住本來的面貌。它們瞬間撥開小怪召來的熱風,輕而易舉地彈回昌浩的法術。
昌浩屏住呼吸。那裏站着一個女人,穿着好幾層白色單衣,披着深藍色外衣。那身穿着打扮不像一般市井女孩,而是官宦人家的女兒。一頭長髮烏黑亮麗,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白得不像活生生的人,浮現淺笑的嘴脣像鮮血般殷紅,燦爛發光的眼睛,視線直直穿透昌浩。
『啊!』昌浩和彰子異口同聲叫了起來。
昌浩壓低的聲音被淹沒在大路的雜沓中。小怪如夕陽般的眼眸直視着前方,猛地眯了起來。
『說得也是。』
看到昌浩支支吾吾的樣子,彰子開心地笑了起來,點點頭,從自己衣服的袖口拿出另一袋香包。
『阿拉巴堤咭哩堤咭哩塔哈堤……』
小怪的叫聲劃破天際,脖子周遭的突起紅光閃閃,額上的印記燃燒了起來。灼熱的風包圍着那女人,狂亂飛揚的黑髮如蛇般蠕動着,深藍色外衣迎風鼓起。
『所以你每晚都在外面徘徊?』
『右京到了呢……最近這裏妖怪特別多。』昌浩觀看着街景,喃喃說着。
昌浩接過信,把龜裂的念珠還給彰子,站起身來。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從衣服裏拿出香包。
彰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昌浩也點頭回應,離開了對屋。跟在後面的小怪總覺得彰子那個微笑有問題,但又怕是自己想得太多,就那樣走上了渡殿。
『……』昌浩也繃緊了神經。
『就是摸黑去。最近老做這種事,所以有點睡眠不足。』
『拜託你幫幫圭子。陰陽師就是要救人吧?就是要幫助有麻煩的人吧?』
『她說在哪一帶?』小怪坐在昌浩肩上環視周遭。
隔着竹簾目送他們的彰子忽然嘆了口氣,環視庭院時心裏想着:等一下雜役應該會來灑水吧?已經很久沒下雨了,茂盛的草木都變得了無生氣。而且天干地燥,暑氣也很難散發出去。天氣還這麼熱,可能就是因爲這樣吧。她眯起眼睛,抬頭看着天空。
『什麼意思?』
『薰香有驅魔辟邪的力量,這是我隨身攜帶的香包,應該比一般薰香有用。』
昌浩把信收進懷裏,一把抱起小怪。小怪已經很習慣了,自己跳上了昌浩的肩膀。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路上,太大聲說話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說得小聲又聽不清楚。小怪坐在昌浩肩上,他們就可以用別人聽不到的音量說話,所以最近出來走動時,它都坐在昌浩肩上。但如果這時的體重跟睡着時一樣,恐怕就會重得讓昌浩無法忍受,小小年紀就開始腰痠背痛了。
雖然瘴氣隱藏了妖怪的妖氣和身影,但那瘴氣十分特別,所以昌浩和紅蓮都知道,它們絕對是窮奇率領的異邦妖影之一。
擋在前面守護女人的瘴氣漩渦,很快地吞噬了她。
『聽着,我不會讓你們阻撓我……』
彷彿從地底竄出的聲音直刺昌浩與紅蓮的耳朵,消失後還餘音繚繞。
包圍着他們的空間詭異地扭曲着……沒多久,街道恢復了人來人往的喧鬧景象。剛纔昌浩他們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與現實世界隔離的異次元空間。匆匆忙忙擦肩而過的人們,完全沒有察覺。
昌浩吐了口氣,將心中凝結的沉重感一起呼了出來。捲起直衣25的袖子一看,手腕上全是雞皮疙瘩,冷汗浸溼了背部。
雖然有瘴氣作爲遮蔽的隱身衣,妖氣的力量依然飄散了出來,彷彿纏繞在脖子上,輕輕勒了起來。那是遠超過蠻蠻和獓犭因(yè)的偌大妖力,只有『恐怖』兩個字可以形容。
『異邦的妖影……』昌浩握緊了拳頭。
不行,自己現在的力量還不夠,還缺少了什麼。可是,究竟是什麼呢?
『昌浩,你還好吧?』
依然保持原形的紅蓮蹲下來看着他。透明清澈的眼睛,是映着黃昏燃燒太陽的金色。額頭上的金箍反射西沉的陽光,柔和地閃爍着。
『太不小心了,居然被拖進了結界裏。』
『我也一樣……一定會被晴明罵的。』
紅蓮沮喪地站起來。他離開晴明,放棄式神的任務,就是爲了保護昌浩,起碼在其他十二神將眼中是這樣。就某個角度來看,這是事實,所以紅蓮不做任何反駁。
小怪的真正身份是十二神將中的火將『騰蛇』,紅蓮是安倍晴明替他取的名字,他很喜歡這名字。除了晴明之外,唯一可以這麼叫他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
有陰陽眼的人才看得到紅蓮的模樣,當他變成小怪時也是一樣。所以應該說,能看到他反而是很嚇人的一件事。就連陰陽寮中也有不少人看不到紅蓮變身後的小怪。也就是說,彰子的陰陽眼就是這麼不同凡響。
昌浩握緊拳頭告訴自己,隨時都要提高警覺,只要稍一鬆懈就可能發生攸關性命的大事。
『爺爺要是知道,一定又要虧我們了。』
昌浩嘀咕着,煩躁地眯起一隻眼睛,突然感覺到刺人的視線,回過頭看,原來是青龍正站在某家宅院屋頂上,用冰冷的視線盯着昌浩。接着他惡狠狠地眯起眼睛,就那樣突然消失了。
『紅蓮,青龍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嗎?』
24 神祇官:掌管朝廷祭祀的人。
21 醜之刻參:這是一種詛咒儀式。據說爲了殺死所恨的人,每天丑時去神社或寺廟參拜,到了第七天,被詛咒的人就會死……
被紅蓮這麼反問,昌浩困惑地眨了眨眼。
————————————————小怪的陰陽講座:
怎樣也揮不去,烙印般的可怕記憶總是伴隨着詛咒般的慘叫聲,在耳際繚繞回蕩。
22 艮(ㄍㄣ〈ˋ〉)位是東北方,坤位是西南方。
聽到昌浩畏畏縮縮的呼喚聲,紅蓮纔回過神來,看着身旁的昌浩,昌浩也用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就是這麼覺得啊,覺得你忍着痛……不過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啊——』
昌浩發問,隨即猛地屏住氣息。跟昌浩一樣瞪着青龍所在之處的紅蓮,眼睛清冽冰冷,明明凍結住的眼神,卻同時燃燒着。冷峻的表情不知是憤慨還是仇恨,但也摻雜着其他某種感情。
昌浩並不知道大家都避忌紅蓮的真正原因,但他卻用所謂的直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感覺到了。
這孩子用他的本能看穿了一切。
『最好能在太陽下山前趕到馬代府……』
大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少了。小怪眯起眼睛看了看身旁的昌浩,在心中對他說:『昌浩,有件事我不能告訴你,那就是我——騰蛇,曾經差點奪走了安倍晴明的生命。』
昌浩也蹴地飛奔,追上往前衝刺的小怪。
『怎麼了?你哪裏痛嗎?』
『紅蓮?』
紅蓮的腦海中,纏繞着這樣的光景:火焰燃燒着,那是地獄的業火,是紅蓮放的火。火焰中有個人影。
——我不會原諒你!
23 宮司是侍奉神、負責祭祀等事情的人,你(ㄋㄧ〈ˇ〉)宜是輔佐宮司的人。
『沒有啊。爲什麼這麼問?』
25 直衣:官員的便服,通常會佩戴烏紗帽,穿腳踝處有綁腿的和服褲。
『快走!過了「逢魔時」26 ,這個地方就會變成妖怪的地盤。』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都是你的錯!
26 逢魔時:黃昏微暗時,亦即白天與黑夜之分界。
烙印永遠不會消失,心中某處總是淌着血。不曾癒合的傷口隱隱作痛,並帶來更深的疼痛——這個疼痛名叫孤獨。
昌浩啊,剛出生的你,給了我一線曙光。在更久遠之前,有個叫安倍晴明的年輕人,給了沉沒在冰冷孤獨大海中的我一絲溫暖,而我……
昌浩笑笑想緩和氣氛,紅蓮沒有搭腔,也回以淡淡的微笑。
瞬間變成小怪模樣的它,抬頭看着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