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陰陽師》 · 結城光流 · 8844 字
『最討厭占卜了……』
坐在式盤前的昌浩突然趴在書桌上。占卜了好幾回妖氣的真面目,就是無法獲得明確的答案。自己果然還是不擅長占卜或作歷這類的文書工作啊。那麼該怎麼辦呢?
昌浩板着臉抬起頭。
火災之後,已經過了十天左右。昌浩每天還是準時入宮,依舊在雜務奔波中度過,然後黃昏時離開。每天就那樣平穩的度過。至少,整件事的真相似乎還未傳到最下層僕役的耳中。
那麼,朝廷的情形又如何?
昌浩想起藤原道長精悍的臉龐,難免有些嘀咕。有人認爲是政敵放的火,事實上也有可能,樹敵那麼多也是很可怕的事啊,不然的話……他搖了搖頭。想些別的吧。一定有什麼來到了平安京,而且是不好的東西,甚至正慢慢地變大、變強,就要吞下整個皇室中樞了。
『是妖怪,應該是的。』
內殿本來就藏着妖魔鬼怪,雖然還不能確定,但那場火災肯定是妖怪作祟。只是引起火災的應該不只是那股謎樣的妖氣,肯定是這樣。而且……
『是不速之客,不請自來的……是這樣嗎?可以這麼說嗎?』
昌浩試着說出自己的判斷。過去不存在的東西,如今卻在這裏,那就是不受歡迎的東西了。它來自哪裏?又爲什麼來?弄不清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僅憑手邊的資料還是無法找到答案啊。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弄清楚。侵入東三條府那個妖怪的瘴氣是昌浩從來不曾感覺過的,而且直到現在,他都還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降服了那個妖怪。
昌浩雙手抱在胸前思索着,然後對躺着看式盤的小怪提議:
『喂,小怪!我想出去一下。』
『要去哪裏?』
『這個嘛……』
小怪皺起眉。
『哎呀,又要搞什麼鬼了?』
昌浩站了起來,取下烏紗帽,解開發髻,將略長過肩的頭髮綁在腦後。接着開始準備念珠與符咒等物品,小怪則疑惑的看着他。
『你準備去做什麼啊?』
昌浩回過頭來。
考慮再三後,晴明拿起放在書桌上的一張符咒,口中念起咒語,然後放開了符咒。符咒化成了小小的蝴蝶,朝着夜的幽黑處飛去。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真是讓人恨死了以前的那個天皇。雖然是兩百年前的事了,不過當時的天皇難道沒有想過後世的平安京會變成如今的景象嗎?
昌浩點點頭說:
爲什麼當初沒有把它們全部驅趕出去呢?當時應該已經設立了陰陽寮,也有陰陽師纔對啊。也許是沒有能聽出異象的陰陽師吧,於是就這樣放任不管了。
『這樣當然也不行,最好是剛剛好就好了。咦?……』
若是放任着不理,恐怕昌浩又要說晴明的壞話說個沒完沒了,小怪只好趕緊打斷。
昌浩立刻否定,同時眯起了眼睛。
——藏身幽暗,隱身風中,等候指派命令。
晴明不但假裝如泣如訴地說着,而且還會做出以衣袖拭淚的模樣吧,小怪能輕易想象出那個畫面,昌浩也接着說:
『牛?』
小怪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一邊繼續說:
『小怪,如果我現在去找爺爺,說:「爺爺,無論我怎麼占卜都看不出結果,難道是方法錯了?你可以從頭再教教我嗎?」這樣說的話,你猜會有什麼後果?』
就連小怪也臉色大變。
昌浩突然感到心臟像是重重捱了一拳似的猛烈跳動起來。他的呼吸變快,心臟撲通撲通的急速跳動,瞬間臉色發白,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全身顫抖了起來。
『快跑啊,昌浩!』
就在小怪轉過身的同時,那隻像牛的妖怪以極快的速度開始往前衝來。
妖怪所放的火,一舉燒燬了後宮。這把火是爲了向同伴示警。
前幾天後宮發生了火災,晴明針對那場迅速燃燒的怪異無名火占卜火苗出處,對於意想不到的結果大感震驚。起火的原因是鬼火,雖說是占卜的預測,但因爲是在不可能起火的地方突然發生大火,若不是人爲因素,就應該是妖怪作祟。但是,這又代表着什麼呢?
『不要緊吧?昌浩有那個跟着,若遇到了什麼麻煩應該會來知會我吧!?』
妖怪飛躍起來,高高的、高高的,就像天馬似的,接着落在昌浩的眼前,轉過身來向他步步逼近。在這樣的距離下,即使轉身逃命也敵不過妖怪的腳力。
昌浩回頭張望,在月光照射下,眼睛眨呀眨地直直盯着道路的另一頭。京城的道路大體來說是寬闊的,即使再狹窄的羊腸小徑也能容下兩輛牛車交錯而過。由於每條道路都是筆直的,只要沒有任何障礙物,就可以望見極遠的地方。
那是從來沒見過的妖怪,無法瞭解那究竟是什麼,只感覺到源源不絕的驚人妖氣,還有那令人背脊發涼的眼神。剛纔像針刺般的疼痛感,應該就是那妖怪銳利的目光造成的吧。
『拜託,不要有什麼差別啊!』
『怎麼可能!?』
『喔?』
其實簾幔不是因爲風的吹拂飄動,而是來自他所施用的法術。
凝視着遠方的昌浩突然用手指着。
小怪察覺到情況不對,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昌浩,快跑!』
他所佔卜出的,還有另一個預言——趁着黑夜悄悄來襲的強大威脅。但是,另一方則開始萌動着,是劃破黑暗的一道極爲渺小的曙光。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昌浩才正準備要跑時,突然,月光被遮蔽了。他抬頭仰望天際,渾身僵硬。
妖怪以蹄踏着地面。
昌浩就是曙光。說他是初生之犢也不爲過,他有着代替年老的自己對抗異邦威脅的力量,也是劃破黑暗的一個方法。所以,爲了彌補未成熟的昌浩的不足,晴明派出了小怪。
『必神火帝,萬魔拱服!』
『會怎麼樣?』
就在京城裏,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妖怪。晴明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可是平安京就是仿照大唐長安城所建的啊,而且也是四神相應的地方14不是嗎?以道教的觀點來說,京城不正是最適合施咒的地方嗎?這不是很矛盾!?』
『晴明啊,你雖然疼愛孫子,但太嘮叨還是會被討厭的。』
說起平安京這個都城,自建都以來就飽受惡鬼與怨靈的騷擾。遷都至此的恆武天皇,爲了保護自己與百姓而對京城施以各種法術。
『那隻老狐狸啊,一定會這樣說:「好吧。不過,昌浩,這樣實在太丟臉了。難道有一陣子看不見妖怪,你就把一切都給忘光了嗎?好吧,我就從頭再全部教起吧。唉,實在是太丟臉了呀!……」哼!真是氣人!』
『因爲不管怎麼驅魔除妖,它們還是會過來的。平安京是妖怪喜歡的地方,當然很容易就成了它們聚集的場所。』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從來沒看過啊!』
『而且,最糟的是恆武天皇的兒子,也就是嵯峨天皇,他很不喜歡陰陽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不清楚,但當時的陰陽寮的確非常不受重視。』
『總得要有人來做這事啊,因爲那些囂張的妖魔鬼怪也不知道突然會從哪裏冒出來,所以才需要陰陽師啊,要是完全沒有那些妖怪,恐怕你就得等着失業囉!』
『它』的外觀像牛一樣,可是,爲什麼頭上長着四隻角呢?
昌浩像要阻止小怪再說下去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要向天皇稟告嗎?但就算稟告也只會招來更大的混亂罷了。最後朝中仰賴解決的人還是晴明,畢竟其他人都使不上力啊。那麼,該做些什麼呢?
接着對着猛衝過來的牛妖放出符咒。符咒四處飛散,同時一股驚人的靈力瞬間蔓延開來,直逼妖怪而去。
『我果然是老了啊!』
若是年輕個四、五十歲,就不會如此猶豫不決了。別人看來或許難以察覺,但畢竟只有自己才知道,才能已經隨着年齡增長而漸漸衰弱了。
小怪只好搖頭嘆息着說:
對於昌浩幾乎百分之百準確的預測,小怪簡直想拍手叫好,卻又不禁暗自心想:
晴明用手託着下顎。
小怪也學他轉身望着,着地的前腳往前跨了一步。
小怪轉過頭來安慰忿忿不平的昌浩。
『晴明嗎?』
『那不就玩完了嗎?難道只是因爲嵯峨天皇把陰陽寮冷凍了起來,妖魔鬼怪或怨靈現在才能在京城裏胡作非爲?』
『他應該是有什麼考量吧?唉,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後裔,而陰陽道卻來自遙遠的西方,是從大唐傳來的異教,所以纔不被接受吧,一定是因爲這樣!』
『去看百鬼夜行!』
他所指的遠方似乎有着什麼東西。小怪張着大而圓的眼睛直盯着看,額上的紅色印記看似要燃燒起來的樣子。
『怎麼?那牛……』
『昌浩,快逃!』
昌浩慢慢地後退,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
昌浩說出實際的需求,頻頻點着頭,突然停下了腳步。原本在他身邊直立走着的小怪一臉困惑的抬頭望着他。
昌浩先做出雙手合掌拜託的樣子,接着立刻伸出食指逼問着小怪。小怪被他的氣勢嚇得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昌浩用手摸了摸頸後。不知道是什麼,脖子就像被針刺到了一樣微微刺痛着。他覺得很納悶,便回過頭去。
昌浩心中喃喃念着,從懷裏取出了符咒,就在這時候,小怪額上的印記開始釋放出淡淡的光芒。
另一方面,在安倍家,晴明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盯着六壬式盤。他兩手交抱在胸前,神情凝重,目不轉睛地默默注視着占卜的結果。
『哇,好快啊!』
『準備去問一個比我瞭解事情真相的傢伙!』
晴明自嘲般淡淡的笑着。
『然後他會說:「想當年我跟師父學習的時候,可是像移花接木般把師父的法術全學了起來。對你,我也是那樣盡心盡力地教,即使如此,當初拼命教給你的東西都白白浪費了嗎?昌浩啊,爺爺真是難過啊!好痛心啊……」一定會說個沒完沒了,然後又假裝擦去那流也流不出來的眼淚,我簡直已經清清楚楚看到那個模樣了!』
『昌浩?』
雖然只是想象,昌浩卻真的氣憤不已。小怪露出了苦笑。雖然那隻不過是昌浩的想象罷了,但也沒有錯,而且晴明應該會這麼說吧:『以前還曾經說出那麼有雄心壯志的話,結果卻怎麼都沒有進步啊?爺爺真是難過,好痛心啊!』
火災之後,晴明來到後宮察看時,不用說,放火的妖怪並沒有留下任何蹤跡。火有淨化的作用,一切皆被火所吞沒,沒有留下一絲線索。然而,他卻感覺到還存在着少許妖氣。雖然轉瞬間就突然消失了,不過以晴明敏銳的直覺來說,那已經足夠了。
昌浩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得無法動彈,小怪趕緊往他的腳踢了過去,也只有疼痛才能讓他回過神來了。
由於月光很明亮,所以昌浩未帶火把,眼睛一旦適應黑暗後,就能恢復驚人的洞察力。更何況小怪即使在黑夜也有和白天一樣的好眼力,所以就算自己有沒注意到的地方,應該也不必擔心。
『有何差遣?』
對於昌浩的疑問,自稱『非常長壽且無所不知』的小怪說:
『那要去哪裏啊?』
經過數日謹慎地觀察星象、集中精神、齋戒沐浴之後,晴明纔開始占卜。
昌浩歪着頭露出懷疑的眼神。小怪一邊表示同意,一邊喘着氣說:
已過了六月中旬,風裏殘留着白天溼熱的暑氣,奇妙的是這樣溼黏的空氣撫頰而過時,卻也不會留下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昌浩感到一陣莫名的驚恐。這股妖氣是在內殿時微微感覺到的那種不尋常的氣息。
應該不用擔心,但暫時還是先觀察看看吧!
月光下視野遼闊,垂落的簾幔、緊閉的板窗,從間隙中可以看見小小的影子正無聲無息地往牆壁攀去。
突然間,那隻牛開始動了起來,一步步地靠近,月光下只見它的身體是白色的。它像是從某所貴族府邸逃出來的,儘管如此,卻總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在這樣的深夜,那隻牛緩緩地、緩緩地漫步走着,雖然遠遠地看不清楚,但應該是朝着昌浩他們而來吧。
妖怪發出『嗚——』的鳴叫,就像來自黑暗地底的低沉咆哮聲。
『嗯,喔……咦?』
逃不了的。可以做的,也只有正面迎戰了,不是嗎?對手既然也是妖怪,那跟先前對戰過的妖怪應該沒什麼不同吧。
『這是……』
『牛』直直朝着昌浩過來了。
昌浩一邊慢步走着,一邊仰望着夜空。
小怪催促着昌浩繼續說下去,只見他兩手一攤,望着遠方。
昌浩對小怪的話感到十分驚訝,畢竟以京城的現況來說,就連昌浩這個十三歲的菜鳥陰陽師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
『但是若施以太強的咒術,恐怕從外面誤闖進來的妖怪也很難離開了啊!』
昌浩拿起符咒擺好架式,放聲高喊:
剎那間,那隻牛的身體膨脹變大了——不對,是它身上的毛髮,白色的長毛豎立起來,就像簑衣般撐開了。先前一點都沒有感覺到的妖氣,如今從這個像牛的傢伙身上湧了出來。
百鬼夜行,顧名思義是指無數的妖魔鬼怪成羣結隊趁夜現形。
『咦?那是什麼?』
『從遙遠的西方,來自異鄉的威脅,將給人們帶來災厄……』
晴明陷入沉思,此時簾幔似乎搖動了起來,他轉過頭去。
風呼呼地吹着,妖怪釋放出的妖氣反擊了昌浩所施展的法術。
『嗚哇!』
昌浩突然雙腳一軟倒了下來,趕緊用手撐起上半身,這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逼近到眼前的妖怪,正舉起前腳就要往自己身上踩下來了。
『啊——』
發不出聲的悲鳴在昌浩的喉嚨深處低迴着,他本能地閉上眼睛,用手擋住臉。
瞬間,刺眼的紅光穿過了昌浩緊閉的雙眼,一陣灼熱的風拍打在臉上,他睜開眼來,不禁瞪大了雙眼。
一個修長的身影就在昌浩的前面,是個體態威風的青年,正用盡全身的力量,以自己的身體阻擋直逼而來的妖怪,然後抓住妖怪的角把它丟了出去。妖怪轟然一聲倒下,但是立刻又站了起來,陰鬱的眼裏燃燒着熊熊怒火。它不斷以蹄踏着地面,同時發出驚人的咆哮聲,刺痛了昌浩的耳朵。
但那青年並沒有把這一切放在眼裏,看也不看便舉起手來,纏在手腕上的薄布輕盈飛舞,發出火紅的火焰。
『去吧!』
一道蛇般的火焰伴隨着他的怒號而射出,將妖怪全身緊緊纏繞住。企圖掙脫那火蛇的妖怪,每以蹄踏地時就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哇啊啊!』
火之咒縛纏在妖怪身上,熊熊的火焰舞動着,不管如何掙扎都無法使其散去,於是妖怪再也無法動彈。
昌浩一時之間無法呼吸,不斷乾嘔着。
『紅蓮……』
他以嘶啞的聲音叫喚着,那個高大的青年轉過身,蹲了下來。
『沒事吧?』低沉而穩重的聲音。
昌浩默默地點了點頭。

青年額頭上戴的金色頭箍映照着火光耀眼閃爍着。他身長超過六尺,精悍的相貌給人連貴族也比不上的深刻印象。上揚的細長雙眼,如火焰般燃燒的金色眼珠,嘴角露出尖銳的牙齒,在火光照射下散亂不齊、長及肩部的深色頭髮,尖削的下顎線條牽引出如鬼般的尖耳,加上強壯的身體,還有如佛像般整齊的衣着。
『小怪,你變身得太慢了吧!』
青年挑了挑細眉。
即使情況如此悽慘,妖怪卻依然齜牙咧嘴的笑着,就彷彿是在嘲笑受傷的自己般,令人毛骨悚然。
當十二神將願意臣服效命時,晴明對騰蛇說:
雖然昌浩和它相距有一段距離,但還是因爲那股熱氣而流了一身汗,他拉着紅蓮的手叫着:
『別動它,別碰這些不知來由的東西,做事不經思考,以後會後悔的。』
紅蓮在數百年前修煉成爲現在的人形,然而在這之前卻度過了更漫長的時光。它在那漫漫的歲月裏遭遇過各種妖怪,然而這個牛妖卻不一樣。
對於昌浩的詢問,紅蓮不語的默認。
『什麼?什麼意思啊?』
昌浩留意着附近的狀況。微溫的風吹走了原有的熱氣,僅有靜寂包圍着他們。附近已經沒有任何險惡的妖氣了。一放下了心,昌浩的精神也鬆懈了下來。他筋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呼吸又深又沉。看着這樣的昌浩,紅蓮雙手叉在胸前,厭惡地斜眼瞪視着他。
昌浩覺得自己也有些無理取鬧,但若不這樣開玩笑振作精神,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紅蓮瞪着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不停抽動的昌浩,莫可奈何地聳聳肩說:
面對紅蓮的詰問,妖怪不痛不癢的笑了笑。
燒灼的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妖氣。
『沒什麼,就這樣,聽過就算了。』
紅蓮的反應冷淡。
『你究竟是……?』
『沒錯,我是自願降格讓人所支配,但是你沒有資格嘲笑我。對騰蛇胡言亂語……你會後悔的!』
萬萬想不到會遭遇這樣的事,竟然會碰到那傢伙迎面突擊。原本以爲不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儘管如此——
說着,紅蓮對那些東西放了把火,在火焰的燃燒下,終於全都化成了灰燼。
紅蓮的嘴角突然浮出冷冷的笑意,露出尖牙,散放出更強烈的氣息。
『紅蓮,好熱!如果那邊的房子也燒了起來,該怎麼辦啊?』
『做什麼啦?』
『啊——』
昌浩睜大了眼睛。
突然出現救了昌浩的紅蓮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他的真面目是十二神將之一的火將騰蛇。平常封住了神氣,以不具威脅性的外貌出現,但是一旦遇到緊急狀況時就會現出原形。
昌浩不自覺地抓住紅蓮的手,全身依然抖個不停。紅蓮握住昌浩失去血氣的冰冷雙手,斜眼瞪着妖怪說:
『你不是妖怪!』牛妖嘲笑着,『竟淪落到讓人驅使的地步,可悲的神!』
這是他過去從未看過、也未聽過的怪異妖怪。那麼,它到底要把人類獻給哪個不知名的妖怪呢?……
『交出來!那孩子密藏着上乘的靈力,是獨一無二的獵物……進貢!』
『不要叫我孫子!』
『回答啊!』
火焰將妖怪全身團團包圍住,發出了青白的光芒。即使是那妖怪也無法從痛苦中倖免,它的肉體發出嗞嗞的燃燒聲響,並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別放在心上。』
沒錯,它是笑了,它聽得懂紅蓮的語言——雖然被蛇樣的火焰給包圍住。
『我是想那麼做啊,但是就這樣回去的話,晴明恐怕不會放過我吧!』
十二神將各有各的特性,火將騰蛇的特性是司掌『驚恐』的負向存在。而纏繞在他身上的就是地獄的業火,能將一切燒盡,是煉獄的神將。因此,就算他是神,也是令人畏懼的神將。
是血氣下降的緣故,還是無法承受剛纔的衝擊呢?心臟負荷不了的人,搞不好還會因爲剛纔的精神衝擊而喪命,所以實在不能輕忽。
『好冷……』
————————————————小怪的陰陽講座:
第一次被賦予這個具有意義的名字時,對紅蓮來說如獲無形至寶。只有賜他這個名字的晴明和眼前的這個少年才能直呼這個名字。
既然不能阻止昌浩外出,他當然有可能遭遇危險。
紅蓮像是要阻隔它的視線般擋在昌浩前面,雙眸裏的火焰燃燒着。
紅蓮也不禁感到訝異。雖然昌浩就在身旁,但卻感覺心臟像被冰冷的手攫住般。人的身體遠比想象中還要脆弱啊。
草草的回應後,紅蓮輕輕抱起了昌浩,讓他能夠自己站起來。昌浩全身還在顫抖,也許是中了妖氣,在火焰的照射下臉色青白。
突然,一團黑霧將妖怪包裹住,捲起了一陣風,妖怪的身影就此消失了。
『叫你小怪就可以了,我的壽命已經少了十年了啊!』
『沒辦法……只好進貢這個身體了。』
眼前的是昌浩的腦袋瓜。
紅蓮並沒有人類所擁有的感覺,不會感受到恐懼。不過,伴隨着妖怪攻擊而來的那股猛烈銳利的妖氣,還是讓他有皮膚就要被撕裂的感覺。
就這麼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紅蓮吧。美麗地盛開在冰清玉潔的水面上,撫平了人們的心靈,就像蓮花一般……
紅蓮感嘆着,以前的昌浩就像可以埋進膝蓋般的幼小,不知何時竟然已經長得這麼大了。那時,抓住自己手指的那隻手是那麼弱小。
紅蓮嘆了口氣,輕輕拍了一下昌浩的頭。晴明啊,他肯定就像以往一樣,從頭到尾都在看着。他偷偷環視四周,果然在不遠處,一隻白色蝴蝶映入了眼簾。
昌浩不滿地瞪着紅蓮,他纔回過神來。剛纔無意間好像抓住了昌浩的腦袋瓜咕嚕咕嚕地轉着。
昌浩猛然抬起頭來。
『是喔!那你還有九十年的壽命啊!』
『站起來吧!今晚的事情解決了,還是回家去比較好。』
然而,就在此時——
那聲音彷彿來自地獄,冷冷地迴盪着。不是從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傳達到腦海裏。
妖怪的聲音刺痛了昌浩的耳朵,他不禁抬起頭仰望着紅蓮。
『不要叫我小怪!我以這個姿態出現時,就是紅蓮!』
紅蓮全身燃起了鬥志,不但長髮飄揚,身上的薄布也隨之飛舞,就連撫過昌浩臉旁的風都是灼熱的。
所謂『業火』就是能燒光一切,讓所有的有形、無形全部化爲灰燼,在黑暗的幽冥裏熊熊燃燒的火焰。但是,被業火燒着的妖怪卻依舊扭曲着身體,同時直視着昌浩。
昌浩大吼一聲,當真生氣了,紅蓮微笑地看着他。
『紅蓮的火應該是地獄的業火吧?』
纏繞在妖怪身上的火蛇更加劇烈地燃燒起來。
他將昌浩輕輕放在肩上,縱身一躍,跳上了不知是誰家的屋頂。接着就在屋頂上坐下,把昌浩放在自己的膝上,從後面以雙手環抱住昌浩。昌浩眨了眨眼。雖然這樣暖和了些,但是……
所謂十二神將,原本是記載在六壬式盤上的諸神。分別是天一、朱雀、六合、勾陣、青龍、天后、太陰、玄武、太裳、白虎、天空以及騰蛇。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擁有驚人的咒力,能夠如同親族般地驅使十二神將爲他所用。
『爺爺嗎?爲什麼?』
妖怪身上雖已有好幾處被燒得露出血紅的肉,卻依舊沒有倒下。它猛烈地搖動着身體,燒焦的表皮滑溜溜地剝開來。簑衣般的毛已燒盡,剝落的表皮也一塊塊掉落下來,全身各處露出的肉滲出像血水般的液體,滴落在地面燒焦的皮上。
『把那孩子交出來!』
然而妖怪並不打算回答的樣子,反而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沒用的傢伙!你這個樣子會被笑死的,晴明的孫子!』
『你身上纏繞的火是地獄的業火嗎?那到底是誰說的?那根本就像是浮出水面盛開的紅色蓮花不是嗎?』
身體還是不斷髮抖的昌浩回過頭來,紅蓮帶着有些沮喪的表情說:
『我會那麼蠢嗎?又不像你!』
紅蓮的眼中閃耀着光芒。
昌浩點點頭,但依舊渾身顫抖、指尖冰冷,尚未恢復過來。
14所謂『四神相應』的地方是指:左(東)有流水(即青龍),右(西)有大道(即白虎),前(南)有窪地(即朱雀),後(北)有丘陵(即玄武)。
『唉……』
『沒什麼,你的頭形很漂亮啊!』
紅蓮不禁苦笑着,對生氣的昌浩若無其事的回答。多麼令人驚訝的成長,不過他終究還是個菜鳥啊,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他受威脅卻不管呢?
昌浩原本並不是這麼不堪一擊,但卻怎麼也無法振作起精神,如此的虛弱也許都是因爲那個妖怪的強大妖氣作祟吧。
就連紅蓮也大驚失色。
就在此時,又傳來驚人的怒號。他們回頭一看,嚇得倒抽了口氣。妖怪依然活着,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沒命似地咆哮,不斷試圖從像蛇一般纏繞在身上的火焰裏逃脫出來。
妖怪完全消失後,昌浩爲了慎重起見,一邊抓着紅蓮的手,一邊以腳尖撥弄着妖怪脫落的皮,燒焦的皮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確認沒有任何動靜後,昌浩伸出手來,就在這時,紅蓮制止了他。
『什麼!?』
另一方面,昌浩回想起小時候,自己也常將頭靠在父親的膝上。雖然心不在焉地想起了許多事情,但還是忘不掉那妖怪的事,它說了『進貢』,應該是要將昌浩獻給誰,還說是獨一無二的獵物。所謂的進貢,應該是指獻給最上位者吧。
『我們不是要回去了嗎?』
妖怪一陣悲鳴,激烈地扭動着身體,不僅發出妖氣且前腳不斷踏地,而原本纏繞在身上的白熱火焰竟開始四處飛散。
紅蓮蹲了下來,與昌浩對望着。
『你說進貢?』
昌浩目不轉睛的看着,他從未看過如此激昂的紅蓮。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而且他也只看過『紅蓮』兩次而已,但是昌浩卻擁有直呼『紅蓮』名字的權利。正如牛妖所說的,紅蓮並不是妖怪。他的外表雖然與鬼沒有兩樣,但他所散放出的是清涼的神氣,他是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