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次相遇是在春天結束的時候。

從高大的柏樹上，噗咚掉下一隻白色的怪物。

那隻怪物滿臉不高興地低聲咒罵着：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被捲入狂流中，意識頓時變得模糊。

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喝了好幾口海水。流入肺中的水灼熱起來，昌浩痛苦得扭曲着臉。

是水，自己被拖進了水中。

他奮力睜開眼睛，確認狀況。看到下方是搖曳的水面，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倒過來了。太陽快下山了，照射在水面上的光帶着橙色，在黑夜來臨前必須消滅怪物，否則自己也會有危險。

昌浩拼命掙扎，拉扯纏繞在脖子上的東西。

水底的光線微弱，飄揚的沙子遮蔽了視線。

神將們在哪？玄武、六合、勾陣應該也被捲入了狂流中，他們在哪呢？

——……你不是那傢伙……!?

有個聲音直接穿入耳中，昌浩憑着直覺移動視線，但是什麼也沒看見。

不……有東西在。

海底的一角，瀰漫着刻意壓抑卻還不斷增強的妖氣，就是在那裏。纏繞在脖子上的東西也是妖怪的一部分，只是他看不見。

畫在額頭上的咒語圖案被水沖掉了。

脖子被緊緊纏住，勒得他受不了，吐出了氣泡。

好難過，肺部灼熱疼痛。

他顫抖、抽搐，拼命掙扎，光亮在大腦裏爆開來。

——那麼……那火焰是……

六合從玄武手中接過昌浩，遊向岸邊。

結界纔剛形成，煉獄的火焰就穿出水面，衝向了紅紅燃燒的黃昏天際。

火焰燃燒得更猖狂了，貫穿傲狼的四肢，燒焦內臟，削去炭化的骨頭。熱氣使海水蒸發成爲水蒸氣，帶給傲狼更大的痛苦。

那是破壞人心的野獸，會逆轉人的記憶，耍弄人心，它是以挑起戰亂紛爭爲樂的異邦妖魔。

人們想象出來的會燒盡一切的煉獄之火，在這裏具體呈現了。

騰蛇額頭上的銀箍霹唏產生了裂痕。

昌浩完全失去了意識，必須儘快把他帶出水面。

就像被施了某種咒縛。

怎麼也記不住那孩子的名字、那孩子的臉，總是像泡沫般很快在心中破滅，不留下任何痕跡。

騰蛇的手靜止了。

它必須趕快行動。

傲狼拉動長毛，正要把無力的孩子拖過來時，白色異形在海底出現了。

成親的聲音驚愕而顫抖，六合與玄武無言地點着頭。

右手殘留着沉重的衝擊感，沾滿雙手的溫熱感和濃濃的顏色是……？

看到孩子和神將們被狂流吞沒，怪物遲疑了一下便縱身跳進水裏。六合他們不會有事，十二神將不會那樣就完蛋，問題是那孩子。

那孩子的氣會用盡，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晴明會傷心，成親也會生氣。怪物並不在乎成親會怎麼想，但是它不想看到晴明悲傷嘆氣。

這聲音是……

他看見了那隻驚愕的妖怪，有龐大的四肢，身軀跟以前收服的窮奇差不多大，約兩尺長，全身披覆着暗灰色長毛。臉長得像人，只有嘴巴異常突出，連尖銳的牙齒都看得到，特別顯眼。

傲狼沒有放過騰蛇剎那間的困惑，只要對方體內有心，它就有種種辦法擊敗對方。

急着浮出水面的玄武，抱着昌浩釋放出通天力量。

『糟了……！』

對了，我知道，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

有陣聲音沙沙作響不曾停歇，那是雨聲。

鮮紅的鬥氣籠罩騰蛇全身，瞬間包住傲狼的地獄業火熊熊燃燒衝向天際。

突然，傲狼的妖力被彈開，水強烈震盪，漸漸熱了起來。

玄武的嬌小身軀在水中疾馳，沒多久就找到了虛弱得閉着眼睛的昌浩，還有跟妖怪對峙的騰蛇。

『不可能、不可能……！』

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它只是讓記憶倒流，破壞對方部分的心而已，殘缺的心應該會產生混亂，成爲新的紛爭火種啊！

『——！』

火將騰蛇是十二神將中最兇猛的一個，如果不施加封印，力量遠遠超越勾陣。

騰蛇的神氣狂暴地迸開來，連正要離開的玄武都被彈飛出去。神氣迅速向外擴散，玄武察覺到神氣中灼熱的氣息，大驚失色。

全身長毛瞬間燒光，裸露的肌膚紅腫潰爛，片片剝落，就像被推入了活活燒死的地獄裏。

騰蛇的心臟猛烈跳動，傲狼所釋放的妖力侵入思維深處，用無形的手粗暴地翻攪着。恐怖的妖氣在他心底深處伸出魔爪，倒轉思考的流向。

『太陰，你們把妖獸消滅了嗎？』

插圖189

『要讓你倒回到什麼時候呢？放心，倒流部分的記憶我會幫你消去。真想趕快看到你全新的心是什麼樣子，還有你周遭的人會是什麼反應。』

『你、你、這樣下去會……』

丟下勾陣和六合不管也無所謂，因爲十二神將沒那麼脆弱，縱使遭敵人攻擊，也沒那麼容易被擊倒。

騰蛇懶得回應它，舉起了右手。

不管發生過什麼事。

但願所有惡夢都如滔滔流水，遠離身軀，消失無蹤。

被吞入海灣的玄武拼命尋找着昌浩。

突然，一個人影從水中冒出來。

浮出水面後，昌浩幾乎把肺中的積水全吐出來了，但臉色還是很蒼白，全身無力。

然而，這次它完全失算，它將被男人釋放出來的煉獄之火所毀滅。

不管經過多少時間的流逝。

一次是騰蛇差點殺了晴明時，一次是昌浩在貴船被兇刃刺殺時。

傲狼顯得狼狽不堪。

『六合！』

尖銳的笑聲貫穿騰蛇的耳朵，大張的眼睛焦點散漫。

妖怪被騰蛇纏住了，趁現在趕快行動。

他佈設了包圍海灣中心部分的圓筒狀結界。

怦怦，心臟再次跳動，衝擊貫穿腦部掠過全身。

刀尖亮光閃爍，被貫穿的胸部灼熱痛楚。

『嗯、嗯，消滅了。先告訴我，那是……』

不可以遺忘、不能遺忘、不想遺忘——

傲狼的雙眼閃爍着詭異的光芒，將壓抑的妖力徹底釋放，包圍騰蛇。

被火焰包住的妖怪，在結界前消失不見了。

妖怪和那孩子就在靠近海灣中心的地方，被妖怪的長毛纏住的孩子已停止了呼吸。

太陽逐漸沉入海灣，比那更鮮豔的紅色火焰把天空染得通紅。

最後的氣泡從昌浩口中冒出，在眼底深處搖曳的火焰被垂下來的眼皮遮蔽了。

『……傲狼……！』

就在玄武抱起昌浩軟綿綿的身體，改變方向往上游時，發生了異常狀況。

鮮紅的鬥氣包圍着他的身體，從鬥氣中顯現的騰蛇切斷了傲狼的長毛。

騰蛇的封印解除了，那是不受任何限制的純粹通天之力，也是十二神將中最強、最兇暴的力量，連兇將勾陣都比不上。

他還記得這個氣息，以前，這個氣息曾擴散過兩次。

昌浩顧不得自己在水裏，張開了嘴。

水將玄武在水裏的行動完全不受限制，他可以隨意操縱水，有時水也會成爲他的武器。

六合不耐煩地撥開緊貼在臉上的頭髮，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焰，背脊一陣寒顫。多虧有玄武的結界，要不然會危及這個海灣和自己的生命。

——什麼……!?

『……不管做多少次惡夢，都將不復記憶……』

『你是什麼人……!?』

『昌浩在哪？』

不出片刻，妖怪就被狂亂的火焰吞噬，煙消雲散了。

玄武咬住下脣，遊向岸邊，無論如何他都得保護昌浩。

銀箍？怎麼可能！安倍晴明施加的封印是金箍。他不由得把手伸到額頭上，用指尖觸摸纖細的圖案，他記憶中的金箍並沒有圖案。

——……

傲狼看着他的舉動，大笑說：

騰蛇的眼睛變了色，從鮮豔的金色變成燃燒的紅色。

太陰和成親一臉茫然地佇立在岸上。

銀白的大地、冷冷的風、飛舞的白花。

逆流中的光景好暗，那是哪裏？

『……』

那是騰蛇的神氣，而且周遭凝聚着淒厲的妖氣。

『昌浩！』

在水中找到騰蛇的勾陣，儘管靠神氣防禦，還是被扎人的火焰威力震得全身顫抖。

隔着結界仍然覺得肌膚灼熱的熾烈業火，化爲火龍燒焦了天空。這樣下去，結界很快就撐不住了。

『那是騰蛇……!?』

玄武上岸後這麼問，太陰慌忙點頭說：

在他體內最深處湧現紛擾不安的脈動，耳底深處響起鼓動，光亮閃過腦海。

又傳來聲音，昌浩的眼睛捕捉到妖怪的模樣，清澈的眼眸深處燃燒着灰白色火焰。

妖怪會喫人，所以昌浩應該也在那裏。

『怎麼會這樣……！』

他按住兩邊太陽穴，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

有聲音呼喚着騰蛇，那是……？

響起呼喚聲。

記憶的洪流在腦內逆行而上，時間急速倒流回到過去。

『什麼……!?』

海水強烈搖晃，水流中夾帶着灼熱的鬥氣，玄武驚訝地回過頭。

『你要在海底使用火焰鬥氣？有意思，還有，你頭上的銀箍也是。』

然而，騰蛇的火焰還持續着，火勢愈來愈強，愈燒愈旺盛。

『騰蛇……！』

以前騰蛇差點殺了晴明時，曾椎心泣血地哭訴。

如果、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就阻止我，阻止不了就殺了我。

很不巧，勾陣沒有朱雀那種弒殺神將的力量，不過應該還可以跟他打成平手。

灼熱的強烈鬥氣穿透玄武的結界襲向了她。鬥氣如刀刃般銳利，劃傷了她的四肢。

血從裂傷的額頭流進眼睛，臉頰、手臂和肩膀也都傷痕累累。

『竟敢劃傷女人的臉，你得付出很大的代價哦！騰蛇。』

她微微一笑，不在乎地舉手碰觸結界。很燙，手掌發出聲響，好像就要燒起來了。

耳邊響起騰蛇的懇求，勾陣像強忍着什麼似的，雙眸眯了起來。

騰蛇說過，阻止不了就殺了他。

『……可是……』

可是，晴明說絕對不可以殺死騰蛇。

還有昌浩的期望——

忘了所有痛苦的事吧！

『即使很痛苦、覺得心就要崩潰了，其中有些事也絕不能忘記吧……？』

十三年前的邂逅改變了你，你忘了那件事，所以心凍結了。

那孩子也一樣，受傷的心哀鳴着，只能拼命隱藏不讓任何人發現。

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晴明也會難過嘆息吧！

『可能的話，我希望不要跟你刀刃相見……』

夕陽照耀下的黃金海面高高隆起，勾陣用肩膀撐着騰蛇出現了。

不管昌浩怎麼叫，小怪都沒有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因爲……太陽非常非常溫柔，非常喜歡人……』

『昌……』

祖父把嬌小的他抱到膝上，笑咪咪地思考着，不久後摸摸着他的頭說：

白色物體閃過視野角落。

『你要往那裏去。你看，天空是紅的，不是嗎？去那裏，應該就可以見到我。』

溫度不同的水互相混合，產生狂流，捲起了大波浪。

『——火焰……？』

『什麼意思？』

『小怪，你終於跟我說話了。』

六合與玄武發現風突然轉向，回頭望向海灣。

——小怪……

沒錯。

至今以來，他做過很多夢，小怪都不曾跟他說過話。

小怪啪噠啪噠甩動尾巴。

我決定留在你身旁。

『你說呢？』

不會吧？

『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像囉唆的小姑，管你的閒事。』

火焰完全消失，玄武的結界完成任務後，被熊熊火焰燒得滾燙的海水冷卻下來，海面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全身被不可思議的感覺包圍，彷彿飄浮在半空中。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着蹣跚的腳步，走到那孩子身旁跪下來。

小怪微微一笑，敏捷地站起來。

還有，看着我、呼喊我名字的聲音。

※　　※　　※

小怪微微一笑，眯起一隻眼睛說：

『不會啦！沒那種事。不過，也許你說得沒錯……因爲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小怪驕傲地挺起胸膛，笑得很燦爛。

『他說有人在叫我……』

玄武表情呆滯地看着水面。

『咦？可是這樣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啊！』

真希望這個夢可以一直、一直繼續下去——

騰蛇拼命牽動緊繃而不聽使喚的嘴脣。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你這個菜鳥的諮詢顧問，當然要跟你說話啦！』

『爺爺，天空爲什麼會變得那麼紅呢？』

※　　※　　※

昌浩豎起了耳朵，但是什麼也沒聽見。

身體被湧上來的水流纏住，很難向前遊。

『停止了……』

昌浩眯起眼睛，嗯一聲。

『喂、喂！你還好吧？』

夕陽般的眼睛開心地笑着。

他的視線落在一個點上。

騰蛇看起來有些茫然，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氣。額頭上的銀箍不見了，金色眼眸四處遊移，好像在尋找什麼。

紅色的天空。

『怎麼辦，這附近有藥師嗎？』

『不知道騰蛇和勾陣怎麼樣了……』

『……』

他看到啞然無言的太陰和玄武、單腳跪着的成親和躺在他們面前的孩子。

『叫我？誰啊？』

那孩子的名字是……

太陰和玄武臉色蒼白。緊盯着水面的六合，發現水不自然地搖晃着。

這一定是夢吧？看到的是小時候的記憶，所以是夢的延續。

金色眼眸強烈搖曳着。

『喂！有人叫你。』

每次、每次都只用毫無感情的紅色眼睛看着他。

她使出通天力量，暫時抑制水流，水勢立刻平靜下來，但是維持不了多久。

姑且不論騰蛇，那樣的火焰——就算是勾陣也很難平安無事。

騰蛇眼裏亮起平靜的光芒。

『趁現在……』

我認得那雙堅定、絕對不退卻的眼眸，我認得那張會讓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感到舒暢的開朗笑臉，我認得那個充滿活力、四處奔波的身影。

不，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那孩子的名字。

燃燒得那麼熾烈的煉獄之火逐漸平息下來，與玄武的結界相抵消了。

『昌浩。』

晴朗的白天，放眼望去都是透明的藍。

那孩子在哪？

那孩子……

看到那雙眼睛，昌浩高興得跟它鬥嘴說：

對了，就是那孩子，那個不可以忘了他名字的孩子。

那孩子的心在哭泣，叫喊着你在哪？你在哪裏？

夕陽色的眼睛在迷濛的視野中，擔心地俯視着自己。

勾陣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環繞着騰蛇的灼熱鬥氣瞬間平息了。

『啊！你真的很煩人呢！』

但是想不通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就請教什麼都知道的博學祖父。

六合向如此感嘆的勾陣伸出了手，先把騰蛇拉上來，再拉勾陣。

勾陣潛入相互擠壓的水中，找到隨波逐流的騰蛇。

啊！是夕陽的顏色呢！他這麼想。

玄武的結界產生冷卻作用，水蒸氣又恢復了水的原貌，海水吸取還在飄蕩的熱氣，水面上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波濤。

『……昌浩……！』

在透明的藍與黯藍之間，不應該是更寒冷的顏色嗎？

茫然仰望的天空深紅一片。

祖父聽到從幼小心靈得出來的結論，瞪大了眼睛，覺得很有趣地不斷點着頭。

夜晚的天空，整片覆蓋着沉重的黯藍。

太陰緊張得大叫，但是沒人知道有沒有藥師。

不停叫喚弟弟名字的成親，也想到了最壞的狀況，臉色慘白。

小怪用前腳指着那裏，自己卻往反方向走。

『唔……我還以爲我這次死定了。』

『咦？』

坐着的小怪突然抖了抖耳朵。

我發過誓，不論你想怎麼做，我都會全心全意幫助你。

有聲音，是那孩子的呼喚。

『昌浩、昌浩，你還好吧？你醒醒啊……』

『不知道，會是誰呢？……啊！叫得好急，你快去吧！』

昌浩認得跟這個顏色一樣的眼睛。

所以那顆心一定跟夕陽一樣溫柔。

『這樣啊、這樣啊……呵呵，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他喜歡看紅色的天空。

她穿過靜止的水，伸長手抓住了騰蛇的手臂。

躺在岸邊的昌浩，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火柱完全消失了，充滿結界內側的水吞噬了騰蛇。任務結束的結界，也像被吸入水中般消失不見了。

到底是誰呢？

昌浩恍惚地張開眼睛。

深紅的天空無盡綿延。

還有一張精悍的臉，披着顏色比天空更濃的凌亂頭髮，正低頭看着自己。

啊！昌浩嘆了一口氣。

這是夢的延續。

形狀漂亮的嘴脣顫抖地說着話，說得非常清楚。

昌浩緩緩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爲什麼，眼角熱了起來，他想再看仔細一點，視野卻逐漸模糊。

這是夢。

因爲那個聲音絕對不可能再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用力舉起手臂往前伸，眼前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前端有着尖銳的爪子，以前昌浩常想，那爪子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把自己撕裂？

他抓住那手指，感覺到手指的溫度，笑了起來。冰涼的東西從眼角滑落下來，他有種奇特的感覺。

好溫暖。

他眯起眼睛。

啊！這是多麼……多麼幸福的夢啊——

抓着他手指的冰冷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昌浩！』

不管騰蛇怎麼叫，昌浩都不再動了。

『不可能，昌浩，喂……！』

陷入縛魂術後的悽慘光景如跑馬燈般閃過腦海，騰蛇用手掩住了嘴巴。

直直看着可怕的神將，笑得天真爛漫。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因爲被打耳光的疼痛而清醒的騰蛇，只是茫然看着勾陣。額頭和臉頰都有裂傷的臉龐露出兇惡的表情。

騰蛇雙手掩面，發出椎心泣血的哀號。

『我……』

是那孩子結束了騰蛇漫長而無盡的黑夜。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勾陣疾言厲色地對他說：

玄武和太陰看得臉色發白，猛向後退。

勾陣低頭看着騰蛇好一會，判斷自己最好不要待在這裏，便轉身離去。

接着，他的視線慢慢往下移，落在昏迷中的昌浩沉睡般的臉上。

『總之，要先把昌浩帶回去，讓他好好休息……』

六合把昌浩抱到成親背上，和太陰、玄武一起隱形，跟着成親離開了現場。

騰蛇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勾陣看到後迅速隱形了。

然而，他卻還是……

看着騰蛇，笑了起來。

殘留在那孩子臉上的淡淡笑容，深深刨挖着他的心。

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那嬰兒抓住伸過來的手。

——我叫喚他的名字，他轉過頭來看着我。

『唔……』

騰蛇幾乎陷入了瘋狂，勾陣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等你想通了就回來……要不然他醒來時沒看到你，會以爲自己在做夢。』

那孩子抓住了伸過來的手指。

我做過什麼事，那孩子通通都知道，而且親身經歷過。

五十多年前她也說了同樣的話，然後拍拍眼睛低垂的騰蛇肩膀。不可思議的是，那高大壯碩的身軀，現在看起來竟是如此渺小。

『你是個大笨蛋……不要讓我一次又一次對你重複說同樣的話。』

明知那是沾滿鮮血的手指，卻還是緊緊地抓住了。

『我……！』

深紅的天空逐漸轉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