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790 字
昌浩置身于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东张西望,发现再怎么努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深深叹起气来。
突然,眼角闪过一道红色光芒。
「萤火虫?」
昌浩喃喃说着,又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没有红色萤火虫。
那道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昌浩循着尾巴望过去,看到无数的红色光芒。
飞来飞去很像红色萤火虫的光芒,不停地移动着,拉出长长的线条。
纵横交错的光芒,比昌浩想象中遥远。然而,光的强度与亮度却给人就在眼前飘浮的错觉。
那个红色是……
昌浩忧虑地眯起了眼睛。
那带着不祥征兆的光芒,引发他身上类似战栗的反应。
无数的红色光芒闪烁着,让他想起其他的红色。
那是什么呢?
「啊……」
想起来了,昌浩眨了眨眼睛。突然浮现脑海的红色,是六合挂在脖子上的勾玉的颜色。
鲜艳的红色反射出来的光芒,烙印在他的潜意识里。
那是跟不祥征兆的红色不一样的红,六合说是人家托他保管的东西。
茫然想着这些事的昌浩,听到一阵微弱的声响。
太阴瞄晴明一眼,嘀嘀咕咕地接着说︰
「喂,勾阵。」
他让毛笔吸满磨黑的墨水,流畅地写着漂亮的文字。写字或占卜时,他都会挺直背正襟危坐。
早晨清爽的阳光,和煦地洒进了掀开板窗和竹帘的房间。
※ ※ ※
走在前面几步的小怪讶异地转过身来。
「有了延后出发的好借口,太裳和天一也没话说了。」
醒来后,心跳莫名地剧烈。
「是吗?……」
要是说出来的话,爷爷八成又会来那一招。
「以昌浩的个性不会那么做,换了是我就会。」
晴明完全停笔,整个人面向勾阵。
「勾阵,听说你要等昌浩回来才走?」
感觉到身后有双乌黑的眼睛瞪着自己的背,晴明又轻轻补上一句︰
「不……我也不知道。」
「希望不要再做那种梦。」
晴明停下笔,偏过头望向她。
昌浩这么极力要求,勾阵也支持到底。
昌浩瞥小怪一眼,脸色沉重地说︰
「怎么了?昌浩。」
「怎么了?」
「玄武。」
恐怕青龙会更不高兴吧!这两个人真的是水火不容。
勾阵摇摇头说︰
是不太想再经历的那种感觉。阴阳师的预感,有时会成真。
听到笑声,晴明停下笔,偏头看着她,满是皱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就是与生俱来的天命了。目前,他已经保住了生命。
晴明叫唤他的名字,他默默点头,在老人身旁坐下来。正襟危坐的玄武沉默不语,老人骨瘦如柴的手抚摸着他的头。
啊,是晴明!
勾阵看着这情景,想到天后说玄武最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心情平复后,他抱起小怪叹息︰
黑曜石般乌黑的眼睛浮现出很想知道的眼神。
他猛然抬起头,声音在黑暗中鸣响,像极了风的呢喃。
太阴偏头问,勾阵点点头,转向天一说︰
太阴边叹息,边偏过头去看着玄武。
「为什么?」
因为他是当代最厉害的大阴阳师。
「看他那样子,又不好直接问他,所以我问了晴明。」
「不要突然大叫嘛!」
某种预感充塞胸口,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成为式神以来,她就常看着晴明面向矮桌振笔疾书的背影,背脊依然挺直,到现在都没变。
无数的红色光芒也随之逼近。
昌浩突然火大起来,把小怪吓得张大了眼睛。
朱雀直接在玄武旁边坐下来,天一也跟着坐了下来。
「没什么,就是昌浩他……」
「因为感觉愈不好的梦,后来愈有可能发现——原来就是那个梦啊!」
「不过,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用到吧!」
昌浩皱起眉头低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是……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看着你的背影。」
看到三个人都很在意玄武的样子,太阴讶异地压低声音说︰
「玄武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勾阵,你知道原因吗?」
勾阵为难地笑笑。
晴明自己也知道,所以不会轻易做这种骗人的事。但必要时,他可以把假的说成真的,要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就当不了阴阳师。
十二神将都很长命,所以觉得人类的一生就像一眨眼那么短。
晴明继续动着笔,没回头看她。
「那件事已经解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最后还做得尽善尽美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晴明却跟我装傻。」
「我又没那么说!」
勾阵倚着柱子,双手环抱胸前,以平静的眼神看着晴明的背影。
「我会尽快赶回来,你要等我回来哦!我会确定什么时候可以休假。」
飕飕轻响的声音,愈来愈靠近。
「先不谈这个了,快回答我的问题吧!」
突然,晴明环视周遭一圈。
矮桌靠近通风良好的外廊摆着,安倍晴明面对矮桌,在纸上写着什么。
挺直的背脊没有变,除了乌纱帽下的头发已经斑白外,其他都跟以前一样。
不久后,天一、朱雀和太阴都来了。
「只要你说『占卜结果,今天是凶日』,就没人敢说不是吧?」
「你真是……」
女巫说只要不会太晚,什么时候到都可以。如果会晚点到,只要先通知她就没有问题。
晴明知道沉默的勾阵就站在那里。不管其他神将怎么说,她都不肯回异界。晴明认为她应该有她的想法,所以没有对这件事表示意见。
「晴明,你一直在写什么?」
「对不起。」
——昌浩,你竟然没做梦的占卜就直接来问爷爷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惰了?从小我就常常教导你,凡事都要自己先查资料,你还没养成这种习惯吗?这样啊!呜呜,爷爷的话这么没有分量啊……
而且是把平常会交给昌浩去做的事,交给了玄武和太阴,朱雀与白虎也参与其中,她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亲切、悦耳,勾阵眼神温和地说︰
「没错,就是这样。」
「回家后最好跟爷爷说吧……」
昌浩边走,边拍着后脑勺,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到勾阵强忍着笑的样子,晴明敲敲身旁的式盘,苦笑着说︰
勾阵答应了,因为她本来就打算拖过中午再出发,所以昌浩的要求正好帮了她一个大忙。
昌浩张大眼睛,看到那些光芒背后,有火焰熊熊燃烧着——
回过神来的昌浩,不好意思地摸摸鬓角。
「他怎么了?」
出发时间决定后,就能知道大约什么时候到达,只要在出发时透过水镜告知她就行了。
尽管知道是天命,胸口还是掠过无法形容的惆怅。
娇小的玄武在他身旁现身。小孩模样的他直盯着晴明,满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干脆像其他贵族那样,以凶日或触秽为借口不就行了?」
戴着乌纱帽、穿着直衣的昌浩,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停下了脚步。
昌浩认为突然去拜访太失礼,所以拜托先出发的勾阵帮他通报。
「为什么天一那么坚持要你回异界,你却非守在这里不可?红莲每次看到你就用力皱着眉,那样子很像宵蓝。」
「我才不会说呢!我可不想被瞪。」
眼睛眯成细缝的晴明就像个好爷爷,眼神是那么慈祥温暖。是岁月的累积,让他有了这样的柔韧。以前,他总是动不动就表现出刀一般的锐利,完全遮掩了他柔和的本性。
不过,青龙说不定已经听见了。虽然他现在不在人界,但是很可能在异界窥视着这里。
「对腾蛇说这种话,真的会被讨厌哦!晴明,最好不要说。」
已经吃完早餐、做好准备,就等着出门的昌浩,突然慌慌张张跑来,非常坚决地对她说︰
所以应该是不必知道的事吧?虽然有点担心,但既然是不希望被问起的事,再继续追究也对玄武不好。
晴明叹息着,无奈地摇摇头,又转向矮桌,让毛笔吸满墨水,在纸上咻咻咻地写着字。
「嗯?」
天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站在她旁边的朱雀轻轻瞪着勾阵,但是没有更进一步的抗议。
前阵子她都在异界静养,所以不知道详细情形,只听说晴明命令他去做某些事。
「我今天早上做了奇怪的梦。」
倚靠柱子,轻闭着眼睛的勾阵耸耸肩说︰
「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把我临终时必须处理的种种事情,先趁现在写下来。」
想到昌浩出门前说的话,勾阵掩嘴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只要事先联络,不管半夜或清晨抵达都没关系。
他就在这里,一点都没有变。
「看到他阴沉的表情,连我的心情都跟着沉重起来。刚好要去道反圣域,希望他可以乘机散个心,那里有山也有水。」
太阴说得好像他们要去游山玩水,勾阵苦笑起来。
钟鼓声响,到末时了。
工作告一段落的昌浩,把双肘搭在阴阳寮外廊的高栏上。
「唔……」
小怪跳到满脸哀怨的昌浩肩上。
他不露声色地问过阴阳博士,果然,在乞巧奠结束之前很难请假。
阴阳博士安倍吉平,丝毫不以为意地对失望又沮丧的昌浩说:
「你最好请父亲帮你占卜吉凶……」
听到这句话,昌浩惊讶地看着伯父,伯父自顾自点着头。思考了好一会才理解他话中意思的昌浩,现在正在挣扎呻吟中。
吉平伯父的意思是,何不请祖父晴明帮他请凶日假?
小怪当场就听出了话中的意思,因为它从吉平出生时就认识他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
「怎么了?小弟,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从高处传来声音,昌浩抬起了头。
「大哥。」
大哥成亲对他笑着。
看见小怪跳到高栏上东张西望,成亲不解地皱眉问:
「你在干什么?腾蛇。」
伸直了背,把前脚搭在额头上的小怪轻松地说:
不久后,两只乌鸦不约而同地发出又高又长的鸣叫声,拍拍翅膀,一起飞上了天。
晴明看了结果之后,神情凝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
小怪登登迈出步伐,昌浩数着指头说:
「晴明,你看到了什么?」
就在神将们沉默地起身时,全京城都出现了异形的气息。
晴明只是沉默地把视线转向她,她等着主人的答案。
「不久前,其他省厅的人称赞我说,我的字愈写愈好看了呢!」
「哦!知道了。」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很长命,被当成了非人怪物,今后还会健在很长一段时间,真不知道是不是该佩服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老人的脸庞掠过不同于刚才的紧张。
成亲说完后,耸耸肩又改变了话题。
成亲瞥一眼若有所思的昌浩,心想,不管怎么样,爷爷至少要活到昌浩与藤花有个什么结果。
「还剩什么工作?」
「晴明啊?他完全康复啦!」小怪跳到成亲肩上,举起前脚说:「他本人说,会健健康康活到天命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我也不知道。」
不久后,老人才摸着下颚的白胡须,低吟着:
「那么,要请十二神将好好看住他才行。」
飞走是偶然还是……?
昌浩眨着眼问。阔达的大哥露出爽朗的笑容,轻轻地在弟弟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小怪由衷赞同。尤其是天空出面时,晴明通常也只能屈服。最大的原因应该是当晴明收神将为式神时,就被身为老人的天空的威严震慑了。所以不管年纪多老,都无法改变第一印象与初战失败的事实。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成亲这么嘀咕着,叹了口气。
天一的语气突然变得僵硬。
小怪说得好像真的很佩服的样子,成亲抗议地看着它,昌浩赶紧缓和气氛说:
勾阵倚靠柱子,合抱双臂,静静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晴明终于沉重地开口说:「我梦到在黑暗中流动的河川……」
看到昌浩紧张的样子,成亲有点讶异,又接着说:
「没有啦!我在看那些历生是不是会像平常一样跑来找落跑的博士。」
乌鸦看着昌浩,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里好一会。
「……」
应该会让模糊不清的事情显现真相的占卜器具,似乎没有顺他的意。
「最近常看到乌鸦呢!」
视线与小怪一交接,乌鸦便拍起了翅膀。一只就那样飞走了,另一只还是看着他们。
我想我的梦应该没有多大涵义,告诉你是为了谨慎起见。
昌浩的心跳加速,今天早上梦见的红色萤火虫掠过眼角。
「就只有这样?」
正当勾阵疑惑地喃喃自语时,听到鸟叫声。
成亲显得有点生气,小怪从他肩上轻盈地跳下来。
坐在他肩上的小怪疑惑地看着他说:
「梦?」
真到了那一天时,或许会悲伤,但也不禁怀疑他到底会活到什么时候。
「晴明大人……」
「我做了奇怪的梦,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博士——!」
刚才飞走的乌鸦又飞落下来。
「呃,中务省交代的文件已经整理完了,还剩下乞巧奠的准备和抄写下个月的历表。」
小怪疑惑地皱起眉头,成亲哈哈大笑说:
离退出阴阳寮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已经取得许可,只要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工作,今天就可以准时离开。
隐形的天一、朱雀和玄武都现身了,他们也感觉到老人凝重的眼神中带着不安,所以犹豫着该不该说话。
「嗯……」
她不经意地望过去,看到停在柳树上的乌鸦。收起漆黑翅膀的乌鸦察觉到神将的视线,并没有闪避。
小怪跟在走回阴阳寮的昌浩身后,做了这样的结论。
「因为爷爷就是那种人啊!跟他已经认识很久的十二神将说的话,比我们说的话有用吧?」
像撕裂眼前的一片黑暗般,红红的河川熊熊燃烧着。
比昌浩高出一个头的成亲板起脸说:
陷入沉思的昌浩被拉回了现实。
天一担心地眨眨眼睛,玄武接着问:
「什么意思?」
「晴明,怎么了?」
正专注地看着占卜的结果。
「啊!我要回去工作了。」
漆黑的乌鸦……因为相隔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但是望着她的眼神是那么沉静而空虚。
回头一看,历表部的历生们正往这里跑来。
的确是这样。
昌浩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并不好,一点都不流畅,所以听到那种毫无修饰的单纯称赞也很开心。
「对了,爷爷怎么样了?」
「是啊!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太暗了而看不见。」
勾阵发现晴明一语不发,浑身散发出愈来愈凝重的气息,讶异地问:
「什么事?」
勾阵正要慢慢地站起来时,乌鸦高叫一声,展翅飞上了天。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发出咻咻的奇怪声音……」
但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得到声音和动静。
不久后,朱雀率先发言。
面对他平静的询问,老人垂下眼睛说:
「那你今天是正正当当地出来啰?真难得呢!」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应该还有段时间吧!
「藤花小姐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改天我会跟昌亲一起去探望她,先跟你说一声。」
「那只乌鸦……」
没有妖气之类的感觉。任何生物只要活得太长,就会跟怪物扯上关系,那两只乌鸦说不定也是那样。
坚决地说绝对会早早回来的昌浩如果有遵守承诺,应该已经离开阴阳寮,在回来的路上了。
看着边在背后挥手,边往历生们走去的成亲,昌浩和小怪叹口气,耸起了肩膀。
「啊!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成亲皱起了眉头。
最后停在靠近围墙的柳枝上,从那里看着最东北角的——晴明的房间。
「怎么样的梦?晴明。」
已经过了申时很久,就快到酉时了。一到酉时,天色就会开始暗下来,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在那时候出发。要不然,不只天一他们,连道反圣域的守护妖都会埋怨太晚了。
带着忧虑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式盘。
老人就坐在掀起的板窗与竹帘前。
昌浩点头时,传来踱踱踱的杂乱脚步声。
「原来你不是堂堂正正地出来的啊?」
小怪笑说这样啊,这时,突然传来鸟叫声,小怪往那个方向望去。
黑色乌鸦在几乎快擦撞到安倍家围墙的高度滑翔着。
「燃烧的河川?」
「我做了奇怪的梦。」
「咦……?」
忽然,昌浩开心地笑了起来。
屋顶上停着两只乌鸦。
「啊!还有一件事,昌浩。」
「当然是堂堂正正地出来的啊!你在说什么!」
晴明是在写完东西,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拿起式盘占卜后,才变得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