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

彰子送走昌浩後，使盡全身力量大大鬆了一口氣。

沉積在心中的抑鬱頓時消失，感覺輕鬆愉快。她本來很害怕、很害怕，怕到很想大喊救救我啊，可是又怕告訴昌浩，會像上次一樣使他面臨生命危險。這麼一想，無論多害怕，她也不願意向昌浩求救。也不能通知晴明，因爲通知晴明，就會傳入昌浩耳裏。

她絕對不要再看到昌浩受傷了，想到昌浩可能因爲自己再發生同樣的事，她就會不寒而慄。注視着覆蓋對屋的結界，她不由得笑了起來：

『應該沒問題了。』

已經沒問題了，這是昌浩重新補強過的防護牆，咒具也是，而且還有這個呢——她從袖子裏拿出了香包，放在手心上滾動。昌浩說過，薰香有除魔驅邪的力量，所以彰子總是隨身帶着這個香包。不知道昌浩是不是也這樣。

從寢殿的動靜來看，昌浩應該還沒回家，八成是被父親拖住了。

昌浩還好，小怪應該開始覺得無聊了。

小怪是個不可思議的怪物，全身雪白，像只大貓，不是一般的動物。真正的本性封鎖在那個外貌下，但是，彰子還沒聽說過小怪是怎麼樣的本性。

她覺得，小怪似乎擁有強大的力量，那個力量還會化爲兇刃，但是跟昌浩在一起時，絕對不會顯現出來。

從寢殿傳來吱吱喳喳的聲響，是侍女的聲音，彰子眨了眨眼睛，隱約聽到她們說『請慢走』。大概是父親終於放走了昌浩。父親似乎真的很喜歡他，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因爲他救過彰子兩次。

說不定，父親還考慮將來讓他繼承晴明，成爲左大臣家專屬的陰陽師呢！

——我們去看螢火蟲吧。

彰子想起昌浩說的話，笑了起來。

她是藤原一族，而且是攝關家3的千金小姐，不能說外出就外出。即使外出，也會有隨扈或侍女緊緊跟在身旁。昌浩卻邀她明年夏天的晚上去貴船，還說要讓她搭車之輔。

彰子愈想愈開心，嘻嘻笑出聲來。

『真希望夏天趕快到。』

現在秋天纔剛過一半，之後還有冬天、春天，幾乎整整一年。唉，多麼遙遠啊。

『小姐。』

正幻想着明年夏天的彰子，聽到有人叫她，立刻收起了笑容。表現得太興奮，一定會被眼尖的空木看出來，如果空木逼問她，她可沒自信保守這個祕密。

一股寒顫從她背脊竄過。

白色的毛直直豎立，圍繞脖子一圈的凸起綻放着光芒。

但是，那妖魔所說的話……

『兩三下就抓到她了。』

『只要你回答……我就讓你……』

空木發出了喃喃自語，當場癱坐下來。

『下一個輪到誰啦？』

昌浩還年輕也就罷了，老人晴明怎麼也能那樣跑呢？現在只能把這種瑣碎的疑問，暫時先拋在腦後了。

噴出來的瘴氣包圍着她，濃密到連呼吸都很困難。

竹簾、板窗、外廊前，大約相隔一丈半的距離，有道看不見的神聖牆壁。一個可怕的黑影，站在幾乎碰到那道神聖牆壁的地方。

『你等着吧，很快就會……』

『那……究竟是……』

晴明打斷雜役的話，以聽不出是老人的活力充沛的聲音，詢問彰子的狀況。但是還年輕的雜役被晴明的氣勢嚇得發不出聲來，只是猛搖着頭。

察覺異狀的藤原道長立刻趕到女兒房間，但是他一靠近就全身發冷，感到作嘔，連站都站不住，蹲了下來。雜役和侍女們也是這樣，隨後趕到的妻子倫子也滿臉蒼白地倒臥在外廊上。

彰子左手緊握住香包，緩緩抬起頭來。

正要騎馬去安倍家的雜役看到他們，立刻大叫說：

手背上的傷痕抽搐扭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鑽動，就要爬出來了。

晴明的結界爲什麼會被摧毀呢？

從寢殿回到房間後，大約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妖魔嗤嗤笑着，雙眸爍耀，攫住彰子的身影。

藤原道長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用痙攣的聲音下令：

狂喜而顫抖的窮奇，發出震天價響的嘶吼聲，覆蓋對屋的結界大大膨脹了起來，然後從內側粉碎了。驚人的瘴氣迸出來，包圍了對屋，化成漩渦往上噴射。

它用身體撞開那些趁它離開時衝上外廊的妖怪們，發出尖銳的咆哮聲，夕陽色彩的眼眸在瘴氣的奔流中閃閃發亮。

『……』

『別說那麼多了，大小姐怎麼樣了？』

才鑽進大門，就感覺到了紅蓮的神氣。小怪展現原形，現出本性了。

只要喫了彰子的肉、吸了彰子的血，窮奇的妖力就會完全復元。它需要的是擁有罕見靈力的人類軀體，不管內臟、骨頭或甚至一根頭髮，對妖魔來說都是最珍貴的食物。

受到那光芒的刺激，彰子的臉部扭曲了，像黑色岩石般的眼眸潸然淚下。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回想父親說的話，心中的痛也一次比一次劇烈。

擁有強大靈力的人或許沒關係，但是一般人長時間處在這樣的瘴氣中，身體一定會受影響，等會兒晴明趕到後，必須請他施加淨化術纔行。

那妖魔全身籠罩着瘴氣，只有閃爍着銀白色光芒的雙眸清晰可見。彰子不知道那是什麼，無從猜測那是多可怕的生物、是否天性兇殘。

不行、不行，不可以聽！

爬上外廊的妖怪們嗤嗤地笑了起來，就在這一剎那，一陣白色疾風無聲地掃過，劃下火焰燃燒般的璀璨軌跡，妖怪們的頭就咚地掉下來了。

『找到了……』

就像龍捲風來襲般，一陣溫熱的風捲繞着東北對屋，肆虐摧殘。

『抓到了——！』

啊，父親……

『煩死人了！』

她聽到了聲音，那是一般人聽不見、只傳達給她的淒厲聲音……絕對不可以回應，一回應就會被吞噬。昌浩說過，有事就叫他，他一定會保護她，所以千萬不能回應。而她自己也答應過，有事就會叫他。

安倍晴明和昌浩到達東三條府時，已經戌時了。

他寧可相信有紅蓮在就不會有事，可是彷彿有個石頭從心底浮現，卡在喉嚨裏，讓他喘不過氣來，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老爺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請你去寢殿。』

太陽已經西沉，夜幕覆蓋整片天空，多到幾乎刺眼的星星鑲嵌在空中。沒有月亮，因爲快到新月了，所以只有將近黎明時，天上纔會懸掛似弓般的一彎細月。

她的臉色顯得特別蒼白，但並不是因爲黑夜，而是隱藏了感情、凍結起來的緣故。

妖怪的聲音鑽入了耳朵裏，恐怖到了極點，卻也無比誘人。

彰子正要捂住耳朵時，突然覺得胸部疼痛，又沉又重。

紅蓮一把抓起伸長的火焰，將它們一舉殲滅。被紅色火焰砍成兩半的妖怪們，傷口不斷有紅色碎片剝落，然後燃燒起來，燒成了灰燼。

——我請晴明幫我算好了冬天的吉日。

這是祕密，是她和昌浩之間的重要約定，雖然小怪也在場，但是一般人看不到小怪，所以它也不會到處跟人家說。

一般人的眼睛絕對看不到的人影，輕輕舉起右手召喚火焰，笑着說：

倒在地上的布幔架差點絆倒了她，強烈的恐懼感湧上來，她趕緊用袖子遮住了嘴。

妖怪們驚恐地往後退，它們都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就是這個非人類的變形怪，用火焰把它們無數的同伴燒成了灰燼，用紅火焰戟進行殺戮。

『晴明大人，我正要去找您……』

小怪淒厲地笑着說：『喲，你們也知道怕啊？你們不過是爭權失敗，只好逃到這個國家來苟延殘喘的笨妖怪的小嘍囉！』

彰子飯也不喫，一直窩在廂房。

『我父親？』

幾隻妖怪受不了小怪的挑釁，發出怒吼衝了過來。小怪用熊熊燃燒的紅色鬥氣瞬間砍殺了它們，然後一邊嚇阻它們，一邊用眼角餘光找到了彰子。

藤原彰子就那樣消失在黑暗中，眼看着就要被帶去窮奇那裏了。

『……』

『我說過，不准你們進來！』

彰子緊咬嘴脣時，右手背上窸窣蠕動了一下，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看到手背上浮現出可怕的傷痕。

窮奇的身影就那樣消失了。雖然光憑沒有實體的影子，無法抓住彰子，把她拖入它們棲息的地方。但是不久後，它手下的異邦妖怪們就會大舉入侵了。

『找到了……』

『什麼事？』

彰子覺得全身灼熱痛苦，不斷如夢囈般喃喃念着：對不起……

『回……答……啊……』

昌浩咬住嘴脣，心想問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從他身旁衝了過去。

『咦？……』

一片混亂中，彰子的貼身侍女空木滿臉蒼白地爬行着，摸進了對屋。彰子是她最重要的主子，也像是她的妹妹，所以她一心只想着，在這麼恐怖的情況中，彰子是否平安？她必須趕到彰子身旁，讓彰子安下心來。就是這樣的使命感，驅使着空木。

『小姐！』

正要靠近彰子的她屏住氣息，整個人傻住了。幢幢黑影包圍着倒臥在地上的彰子，那團看似濃霧的黑影，漸漸膨脹了起來。四下漆黑，空木的眼睛卻看得很清楚，也看到了那團濃霧從浮現在彰子手背上的傷痕噴出來的情景。

竊竊笑聲如波浪般蔓延開來。

昌浩鬆了一口氣，因爲這樣就可以避免最嚴重的後果了。

『——！』

在黑暗中拼命搜尋的空木，終於發現了倒在地上的人影。

——只要你回答，我就讓你解脫你所揹負的宿命。

『小姐……啊！』

小怪發現有個侍女倒在很接近彰子的地方，是她的貼身侍女，名叫空木。大概是太擔心主人，強撐着爬到那裏，卻筋疲力盡地虛脫了。

小怪『啐』一聲，狠狠地瞪着妖怪們，用散發出來的神氣嚇阻它們，把它們困在原地，然後很快叼起空木的衣領，把她從對屋拖出來。

『人類太脆弱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跟你約好了啊……

濃烈的瘴氣，對它們來說就像徐緩的涼風，吹起來很舒服。數不清的妖怪從土裏出來，爬向了對屋。它們的目標就是被瘴氣包圍的上等祭品，終於得手了。

『不准你們過來！』

他用火焰戟對準了妖怪們。

白色的小怪用前腳踢開鮮血四濺、滾落地面的頭部，全身散發着清冽的神氣。

妖怪們散發出恐怖的氣息，窸窸窣窣地從土裏面爬了出來。

在驚濤駭浪的瘴氣中，火焰蛇搖曳晃盪，很可能延燒到對屋。這麼判斷後，紅蓮改用自己最有自信的火焰戟。

想到這裏，昌浩心頭一震，所謂最嚴重的後果，究竟是什麼呢？是彰子被妖怪們奪走嗎？還是彰子被窮奇殺了？現在他連彰子到底怎麼樣了，都還不知道呢！

彰子擺在膝上的雙手緊握，失去溫度的指尖顫抖着。

妖怪們有些退縮，但是很快達成共識，同時發動了攻擊。

包圍着小怪全身的深紅色光芒爆裂開來，灼熱的火焰蛇瞬間攻擊了羣聚的妖怪。

『找到她了！』

彰子傷心地說不出話來，悲痛的聲音迴盪繚繞着，與一般人聽不見的恐怖、淒厲的咆哮聲重疊在一起。

位居左大臣的父親對她說的那些話，還在她耳邊繚繞不去。

『主人的確厲害。』

小怪把空木拖到連接寢殿的渡殿，那裏瘴氣比較稀薄，留下她一個人，立刻回到了彰子身旁。

一行清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下來。

他們嫌牛車太慢，從安倍家拼命跑到東三條府，一路上都沒停下來過。

彰子用顫抖的手緊握着香包，垂下了頭。心好痛，喘不過氣來。

『找晴明來，快找晴明來！快找晴明——！』

她回應後，空木從布幔之間探出頭來說：

今天，就在不久前，真的是沒多久前，昌浩才親手補強了結界，說會保護彰子，要彰子有事就找他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昌浩，走啦！』

昌浩回過神來，跟在晴明後面趕往對屋。途中經過的渡殿，到處都是動彈不得的侍女或蹲在地上的雜役，大概全都是吸了瘴氣。

『稍後再替他們淨化，現在先去救彰子小姐。』

昌浩點點頭，從侍女們身旁走過。

愈接近對屋，呼吸愈困難。一陣黏稠、溫熱的風纏上皮膚，侵入所有毛細孔。兩人全身起雞皮疙瘩，寒毛直豎，血液倒流，沒了血色。

穿過東對屋後，他們遇見靠在渡殿欄杆上的藤原道長。

『大臣大人！』

『晴明……你終於來了……』藤原道長已經臉色蒼白，氣若游絲，但他還是毅然抬起頭來，以清晰的語調命令晴明：『快去救彰子！這個冬天，她進行裳着儀式後就要入宮了，絕不能讓妖孽玷污了她！……』

昌浩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小怪的陰陽講座：

3『攝關』是攝政和關白的合稱。天皇年幼時，輔佐其總理政務的官員是『攝政』；天皇成年後的輔佐官員稱爲『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