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一个头，就够他们苦战了，现在竟然五个头一起攻过来。

昌浩胆战心惊。

长达天际的巨大蛇体看起来很像盘绕着鸟发峰，那应该不是错觉。

但是，第二个头被弄瞎了双眼，第三个头成了独眼龙，所以只要锁定死角，说不定就可以给蛇体致命的一击。

与红莲对峙的第一个头召来雷击。红莲以火焰漩涡粉碎雷击，边闪避攻击，边搜寻着昌浩与太阴的身影。

昌浩正想大喊「我在这里」时，背上忽然掠过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喉头差点被锐利的刀尖划破。

刹那间，心脏狂跳起来——是命大与直觉救了他。

「昌浩！」

传来太阴惨叫般的声音，昌浩抬头一看，独眼蛇头正逼向眼前。

「巴沙拉、亚夏、温！」

他反射性地结印，呐喊真言，勉强发挥效果，弹开了蛇头。受到强烈冲击的第三个头，就那样划出一道弧线向后仰。

昌浩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后栽，骨碌骨碌地滚到一旁。真铁的剑追向昌浩的脖子，昌浩拼命闪躲，抓到间隙立刻跳起来。

「昌浩，这边！」

太阴的风狂暴猛烈，溅飞起来的泥沫，瞬间在真铁与昌浩之间筑起一面墙。太阴乘乱溜过疯狂挥舞钢剑的真铁身旁，冲向昌浩，抓起他的手飞上天空。

「太阴，你看！」

望向昌浩所指的地方，太阴倒抽了一口气。第二个头、第四个头、第五个头，都循着人类的味道蠕动延伸，从三个方向穷追不舍。

「哇啊啊啊！」

太阴惨叫着往上飞，但速度还是比蛇头慢，很快就被追上了。第二个头阻断了太阴和昌浩的去路，第四、第五个头也从下方龇牙咧嘴地逼近。

昌浩结印怒吼：「索吧呢索吧、吧莎啦、温哈特！」

受到冲击的三个头，分别从三个方向弹飞出去，但是并没有被歼灭。差点撞到地上的头及时拉抬起来，在地表滑行回旋，借此增强反作用力，再撞击身体转了回来。

昌浩瞠目结舌。

昌浩没见过比古多少次，所以比古有他不知道的好几面，也不足为奇。

「不要过来——！」

刹那间——

眼看着真铁的武器就要挥过来了。

插图7

扑通扑通的脉动贯穿全身。

「昌浩！」

珂神比古是大蛇，那个名字说明了一切。

半哭半喘着气的太阴，听到红莲在背后大叫：「太阴，后面！」

珂神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心在胸口扑通扑通跳跃着，这样下去，天狐的力量将会觉醒。

在陷入险境时，狂乱的力量随时都可能窜出来。

有个身影出现在林木之间。

一阵强风抄起真铁的脚。

想到这里，昌浩就觉得背脊一阵冰凉。

感觉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就在她挥下龙卷风的瞬间，炼狱之火也包住了第一个头。

珂神是大蛇！

「算是打倒了一只……」

「哇！」

比古就是比古。不是被称为蛇身、被当成蛇身的容器，而是有心、有灵魂，跟自己一样的人类。

「怎么搞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火焰同时发出的真言纵向切开了蛇头。

忽然，一道闪光在昌浩的脑中爆开。

在这种时候力量失控的话·会没命。

紧握起拳头的昌浩，觉得颈部有种麻刺的不祥感觉。

红莲躲开第一个头和第三个头的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昌浩和太阴。

昌浩眼观四方，看到躲在巨大蛇体后面偷偷靠近的真铁的钢剑。

昌浩在脑海里描绘着灰白色火焰熄灭的画面，强忍住不断袭来的脉动，努力地克制自己。

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消失在雨声中。

昌浩停下移动的视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某一点。

灼热的斗气弹开了真铁和两个蛇头。

昌浩脸色苍白地擦着汗水，觉得在体内最深处闷烧的火焰又摇曳得更剧烈了。

昌浩受到无法形容的冲击，惊愕地低喃着：「珂神……比古……！」

惨叫声被吸入雨中，两人失去风的支撑，身体急速下降。

「……比古？」

「蛇身⑥……比古……！」

昌浩张大眼睛，看到裸露的纤细肩膀，还有往上扎起来、从头顶的漩分成两条马尾的头发。高高举起的剑接住真铁往下砍的剑，轻而易举地把剑反弹了回去。

昌浩张口结舌。

「吵死人了！还能动就快应战！」

然而，绝对不是像那样的表情。

红莲想起昌浩曾说过的话。

「六合，怎么回事？」

红莲惊讶得目瞪口呆，昌浩也浑然忘我地看着身手矫捷的风音。

昌浩不由自主地嗫嚅着。红光的颜色，就跟在乌云里蠕动的红色萤火虫一样。

十二神将不可以伤害人类。真铁是人类，不管他拥有多么强大的灵力，都是会使神将们触犯天条的人类。

比真铁矮一个头的娇小风音，回答得颇有身经百战的气势，与她的外表格格不入。

「——唔！」

心跳在胸口深处怦怦鸣响着。

比古的眼神直直射穿了昌浩，眼底深处亮着红光。

太阴与白虎的风阻挡着蠕动的巨大蛇头，风音与真铁剑刃相接，六合拿着银枪伺机而动。原本在旁边的红莲的斗气已经远离，火焰爆裂，刮起了热风。

昌浩的表情扭曲。

失去平衡的真铁摔得四脚朝天，风的凝聚体乘机滑入他与昌浩之间。

「嗡、库洛达亚、温贾克、索瓦卡！」

「比古……为什么……」

那不是他们认识的少年。

她猛地转身，看到第一个头正从下方逼近，獠牙外露。

就在红莲一口气抓住两人的同时，真铁的剑刺过来，红莲爆发了火焰。

第六个头往上挺直，比古就站在蛇头上。

珂神比古；珂神是大蛇。这是自己在无意中说出来的言灵。

「昌浩！太阴！」

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雨声掩盖过去，珂神却听见了。不，也可能是从昌浩的嘴形看出来的。

「不行！」

原来的灵魂，拥有昌浩曾经坚持呼唤的名字——比古。而今，那个灵魂不见了。

保持姿势，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的真铁狞笑起来。

跟刺耳的尖叫声一起放射出去的风矛，击中了第三个头的鼻尖。啪唏一声向后仰倒的第三个蛇头，就那样不动了，可能是脑震荡之类的现象吧！

从什么都没察觉的时候开始，昌浩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

昌浩不由得透过衣服抓住丸玉，不寻常的急促呼吸显现出他的焦躁不安。

被弹飞出去的真铁直接在半空中重整姿势，以单膝着地。

抬头一看，披着深色灵布的六合正紧张地盯着风音。

珂神比古纳闷地皱起眉。昌浩对着里面的灵魂沉重地低喃着：

歼灭第一个头的红连喃喃问道。六合平静地说：

太阴才被扔出去，第三个头就逼向了眼前。

心脏在昌浩的胸口深处跃动起来。

「她说为了不让神将们触犯天条，自己也要参战。」

「哇啊啊！」

「你是……」

传来飕飕风声。

「红色……萤火虫……」

短暂昏迷的太阴听到腾蛇在耳边怒吼，吓得跳起来。

珂神只是默默地笑着。

动作能灵活到那种程度，应该不太会陷入险境吧？自己经常面临生命危险，就是因为技术还不够成熟。

昌浩忽然皱起眉头。

风音与真铁同时展开攻击，连续交手好几回合，都找不到彼此的破绽，只好暂时撤退。

这时候，比古的身体浮起来了。

现身的第六个头缓缓低下头，稳稳地站在上面的比古流露出昌浩从未见过的眼神。

「哟，是道反的女人啊！你是怎么醒来的？」

注视着大蛇与真铁的比古看到昌浩，歪起嘴角——笑了。

比古不是珂神——比古不是蛇身。

「珂神比古，你——！」

发现昌浩摇摇晃晃往前走的红莲，看到前方的身影，不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唔！」

昌浩的心不寻常地跳动起来。

昌浩紧握着拳头，眼神中满是激动。

太阴的叫声震天价响，躲过无数蛇头的红莲也喷放出斗气。

「大蛇……！」

嘴巴像被撕裂般张大的蛇头倒了下去，震得地面起了一声轰然巨响，就再也不动了。布满蛇体的鳞片被炼狱之火燃烧，飘散着刺鼻的臭味。

「……」

一只手伸过来，硬是唤醒了茫然失神的昌浩。

「我没必要告诉你。」

他不由得用手摸摸脖子，下意识地左看右看。

珂神比古。珂神的比古。

思绪混乱的昌浩抱着头大叫：

「你把比古怎么样了!?」

珂神猛然举起手，严厉地下令：「兄弟，吃光他们！」

在他的召唤下，又出现了两个头。

再度降临的八个头齐声咆哮。

珂神搭配轰然雷动的声音，像朗诵般严肃地说：

「我就是珂神比古。」

咯咯笑声哽在喉咙里。

「是为了成为此地被唤醒的荒魂核心而存在之身躯。」

九流族人民拥戴的不是人类大王。

大王不需要人类的心，大王不需要人类的灵魂。因为，九流族的大王就是八岐大蛇荒魂。

但是，大蛇被天津神打入了黄泉之国。

九流族人民想，蛇神光是待在这里，人们就会害怕、就会疏离。

那么，只要以人类的模样出现就行了。

把力量最强的人当成荒魂的容器，将荒魂的力量、灵魂都收在里面就行了。

收在人类容器之中的荒魂力量，应该会实现子民的愿望，继续守护他们。

于是，代代族长都继承「珂神比古」的名字，背负起成为「蛇身」的使命。

所谓祭祀王，就是祭祀荒魂的人，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供品，祭祀自己体内荒魂的人。

然而，随着九流族力量的逐渐衰退，便生不出拥有足够力量成为容器的孩子了。

珂神是九流族最后的后裔，也是相隔好几年后才诞生的、足以成为容器的孩子。

当珂神还在母亲体内时，荒魂就来下过神谕了。

「那是用来让荒魂永远留在这世上的祭品。」

彰子微微一笑。

「真铁，你干嘛那么惊讶？你本来就知道吧？」

这个少女可以生出比自己强劲的风。

白虎与太阴边操纵着风击退蛇头，边寻找大蛇的弱点。毫无章法地攻击，只会消耗自己的力量。既然碰上强敌，光凭蛮力硬拼也没什么意义。

只有龟裂部分不再下雨，红莲把握这仅有的缝隙，以白火焰龙攻击痛苦挣扎的全盲蛇头。

珂神瞥一眼拍振翅膀的乌鸦，很扫兴似地皱起了眉头。

除此之外，就只能仰赖腾蛇的火焰。

茂由良催促彰子从多由良的背上下来。

「因为知道，所以你下了冷酷的决定，让珂神比古觉醒。」

「呜……」

说到这里，珂神的表情僵住了。

蛇头转过蛇身，朝鸟发峰前进。

多由良屏气凝神地缓步前进，寻找声音来源。

少女外型的神将太阴从全身迸出了暴风般的神气。

茂由良转过头，关心地看着她。

多由良稍微加快速度往前冲，彰子紧紧抓着它的背，咬住了嘴唇。

「虽然八个头都现身了，但也还不是完整体。」

「谢谢……」

站在第六个头上面的珂神俯瞰着攻向自己的鼠辈们，露出可笑到极点般的眼神嘲笑着：「我们兄弟从神治时代就开始统御这片土地，你说你想歼灭我们？天津神还有可能，以你那种能耐，少在这里说大话。」

红莲发现真铁握剑的手特别使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快走！」

「你……真是……」

忽然，多由良停下来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歼灭你们！」

温柔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

被昌浩一口拒绝，太阴气到想跺脚。

昌浩焦躁地大叫。珂神斜瞪他一眼，冷冷地说：

七个头兴高采烈地咆哮着。

珂神啐地咂咂舌，单脚蹲下，低声对第六个头下令。

重重复盖着天空的云产生了龟裂。

灰黑狼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转头对惊讶的彰子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是残酷的宣示。

一只乌鸦从雨中飞出来，停在口出狂言的珂神肩上。

当她真的很害怕、真的很难过、真的很绝望的时候，昌浩一定会赶来。

「比古！」

雨声中夹带着树木被剥裂般的声响，很近了。

——快点啊，彰子！

注入全力的巨大龙卷风，袭向笼罩在天空的黑云。

这么一想，不可思议地，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刚才与风音剑刃相接的真铁，看着珂神的表情出奇地紧绷。

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可笑，可是……

因为反作用力，彰子差点摔下来，幸亏被茂由良挡住。

神将不能伤害人类，但是可以抵挡对方的攻击，保护风音。

「昌浩，停下来！」

灰白狼的身影与疾驰的多由良重叠在一起。

在这之前，黑云中一直有萤火虫飘浮。现在大蛇的八个头都降临了，云中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真铁想要阻拦昌浩，被挥舞钢剑的风音挡住了。

珂神比古不是人类选出来的，而是由身在黄泉之国的苍古大妖所决定的。

「太阴，动手！」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以前在异界被怪和尚追杀时也很可怕，可是，那时候有猿鬼和独角鬼陪着她，感觉还可以忍受。现在，没有任何人陪着她。

多由良抖动耳朵，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彰子尾随灰黑狼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得缩起了肩膀。

「哇啊啊啊！」

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就吞噬了两个头。

珂神站在那里。

连自己到现在都还难以相信。

蛇头又慢慢地逼近了。

「不要叫那个名字，听了就烦。我是珂神比古，不是这之外的任何人。」

没事的。彰子告诉自己，只要还能想「没事」，就不会有事。

——糟了，彰子，快逃。

昌浩甩甩头说：「不对！那是比古的身体，不是你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彰子深信不疑。

太阴与白虎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抬头望着天空。

彰子抬起头，发现多由良全身嘎哒嘎哒地颤抖着。

临走前看到这一幕的珂神铁青着脸，咂咂舌说：「真没用……」

淡然一笑的珂神，眼底飘浮着红色萤火虫。

有多由良的声音在背后推动，彰子没命地向前冲。

「真赭啊？没事别来烦我嘛……」

与昌浩剑刃相接的比古已经不在了。那个救了昌浩、有点笨拙却温柔的少年，在族人誓愿的名义下，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让给了可怕的大妖。

是六合以银枪架开了真铁的剑。他滑入风音与真铁之间，接住真铁连连出招的剑击，反弹回去。

她试着拖动僵硬的脚，但全身不听使唤，沉重得像石头一般。

白虎看到昌浩去追比古，指着他大叫：「太阴，快追！」

珂神扬起了嘴角。

「可恶，雨是一大阻碍！」红莲狠狠咒骂后，对两名风将大喊：「想办法阻挡这场雨！」

太阴会意过来，火速追上去，呼啸着飞过了天空，接着在昌浩身旁降落。

然后他眯起眼睛，转移视线。

多由良屏住气息。彰子吓出了冷汗，虽然全身早已淋湿，覆盖肌肤的却是另一种冰冷的感觉。

「兄弟们，把那些滑头的鼠辈全吃了。」

想到这里，彰子眨了眨眼睛。

珂神兴致盎然地看着义愤填膺的昌浩，再转向茫然望着自己的女人。

沉稳微笑的珂神，带领着大蛇的蛇头。

「不行！」

就快离开鸟发峰了。

「我不会让你过去。」

彰子摇了摇头。

绝不可以放弃，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撑过来的，而且……

说完，就跟第六个头一起消失在树林间了，昌浩立刻飞步追赶。

——彰子，你害怕吗？

茂由良大叫，多由良也用长长的尾巴推动彰子的腰。

「怎么了？狼。」

她泪水盈眶。就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不能保证今后都是这样啊！昌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他怎么会想到应该待在京城的彰子，竟然会出现在出云呢？

红莲忿忿地咂咂舌，举起右手。额头上没有金箍的他，现在放射出来的是不受约束的炼狱火柱。

茂由良担心地问，彰子轻轻点头。

看到彰子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珂神把视线转向多由良，凶狠地说：「替我惩罚这个叛徒！」在他背后的蛇头缓缓张开了大嘴。

火柱冲上天际，被火焰包围的蛇头痛苦地翻滚挣扎着，但下个不停的雨很快就浇弱了火势。

跟那时候一样，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一个人。

红莲放声怒吼。

「怎么了？多由良。」

风音说得斩钉截铁，真铁瞬间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扑向风音胸前。风音倒抽一口气，视野忽然被深色灵布遮盖住。

「慢着！」

传来树木被强行推倒的啪叽啪叽声。

珂神直直盯着他们，先看看多由良，再看看彰子，严厉地说：

多由良后退一步，珂神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的兄弟才刚获得实体，有你这样的食物，多少也能果腹吧！」珂神拔起腰间的笔架叉，转过身去。「不想死的话，就别让它逃了，兄弟。」

他转头往后瞧，看到第六个头的红色眼睛闪闪发亮，舌头一伸一缩。

多由良慢慢后退，趁隙拔腿奔驰。

第六个头喜孜孜地跟在后面追。

【注释】

⑥「蛇身」的日文发音与「珂神」一样，都是KAGAMI。原来比古在还没出生之前，就注定背负了如此不堪的命运，真是令人感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