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龍在三柱鳥居之中伺機而動。

熊熊燃燒的眼睛，瞪着專心祈禱的玉依公主。

玉依公主不可能沒察覺那股視線，卻還是一心一意地祈禱着，完全不在意背後引發的騷動。

彷彿所有感官都與世界隔絕了，她的背部一動也不動。

一直看着玉依公主的度會禎壬，把頭緩緩轉向潮彌。

外甥潮彌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瘋狂，他說他把齋還給了神。

益荒向他逼近一步。

「你把齋怎麼樣了？」

太過平靜、沉着的聲音，刺入了潮彌耳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深不見底的恐懼。

無論氣氛再怎麼嚴肅，神的使者益荒和阿曇也不曾顯露出這麼強烈的敵意。不，已經不能說是敵意了，而是明顯的殺機。

潮彌畏畏縮縮地說：「我把她交還給神了，請大海把她交給天御中主神。」

益荒伸出手，嚇得潮彌全身僵硬。

這時候，傳來沉重的嗓音。

「你真糊塗……」

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一點。

度會禎壬滿臉憔悴，抬頭仰望着上方。

「禎壬大人？」

與昌浩對峙的重則疑惑地皺起眉頭。

禎壬瞥了玉依公主一眼，有氣無力地接着說：

「就算你殺了齋，玉依公主的力量也不會復原。」

度會氏族爲了站得住腳，把一切都推給了齋。

她背叛了，背叛了度會氏族。

只要犧牲某人，踐踏某人的心、壓垮某人以保持自己的平靜，他們就能繼續崇拜神、侍奉玉依公主，當個清廉的神職。

必須有顯而易見的理由，對象還必須是脆弱到被當成元兇也無力反擊的人，最好是被烙印上「本身就是罪孽」的人。

「人類的心脆弱、膽小，處處都是破綻，遇上了一點芝麻小事就會被迷惑。小心點，黑暗的聲音隨時會潛入，讓人深陷黑暗，逐漸沉淪。」

紅蓮把潮彌從昌浩身旁拉開，金色雙眸射穿他，逼得他退後了好幾步。

那不是神的期望，也不是玉依公主的期望。

「不！」

他聽見從度會他們的心底深處，傳出了張牙舞爪的吶喊。

這些都是心靈的創傷，很容易被乘虛而入。

這纔是神的旨意。

「那麼……這地鳴聲、這場雨，是怎麼回事？公主的力量爲什麼會逐漸減弱？爲什麼……！」

他們崇拜玉依公主、侍奉玉依公主，心底深處卻潛藏着另一種思想。

滿布在地御柱上的黑繩，是人心邪念的具象化。

「是的，即使你把齋還給神也於事無補。」

難道完全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

窸窸窣窣蠢動、像黑色繩子的東西，把地御柱折磨得哀聲連連。

我恨玉依公主。

既然如此，所有災難就是齋帶來的，齋是一切的元兇。

「如果是爲了玉依公主，你爲什麼不問玉依公主希望你怎麼做？爲什麼還沒確定，就對齋下手了!?你根本是覺得齋很礙眼，覺得她妨礙到你，所以假借神的名義殺了她，對吧!?」

他會傷得那麼重，以至於追究自己的罪，大叫「殺了我吧」，是有原因的。

昌浩的心跳猛然加速。

「有很多人的心崩潰了，在心上留下深深的創傷，所以被乘虛而入、被迷惑，因此沉淪爲魔鬼卻渾然不知。的確有很多這樣的人。」

孩子的心是敏感的。透過肌膚、空氣，她一定經常感覺到針對自己的負面思想，個性纔會變得那麼堅韌。

「嗯，沒事。」

——我恨。

他的雙眸顯露出堅定的決心。

所以，公主的力量正逐漸流失，愈來愈難聽得見神的聲音，光是聆聽神的一點旨意，就要花很長的時間。

現在她卻自己放棄了這個使命。

佈滿地御柱的黑色繩子，瞬間閃過昌浩腦海。

「是的……玉依公主踐踏了我們度會氏族的忠誠，背叛了我們……」

禎壬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着：

「昌浩，你沒事吧？」

齋應該也有像紅蓮那樣的原因，否則不會把自己逼到那樣的絕境。

這簡直就是魔鬼的行徑。這世上有太多人保有人類的模樣，卻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因此，他深深責備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從這世上抹去。直到現在，那個原因還無法完全消除，成了疤痕留在他心底。

他們又不敢向玉依公主發泄這股怨氣，因爲對度會氏族來說，玉依公主是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他們在這座島嶼、這座神宮，從過去到未來都要繼續守護的女巫。

魔鬼會把弱者當成活祭品，靠踐踏弱者的心活下去。

「禎壬大人，是您說齋有罪……說她本身就是罪孽啊！」

活祭品會被迫背上沉重而痛苦的負擔，心被徹底撕碎，卻沒辦法大聲說「我不要這樣」。

潮彌惱羞成怒地要抓昌浩的手，反被昌浩抓住。

潮彌、重則和禎壬都是這樣把自己正當化的。

聽不到神的聲音也沒關係，從益荒和阿曇的意志就可以看得出來。

把年幼的物忌推落大海的就是這雙手。女孩的脖子比想象中細，三兩下就被自己推下去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論潮彌、重則或禎壬，都有着相同的眼睛。從他們的眼眸可以看到堅定的意志、爲了信仰不惜犧牲生命的純真，以及忠誠。然而，在這些情感深處，卻燃燒着黑暗之火。

齋以物忌的身份第一次出現在度會氏族面前時，就已經被無情對待，應該已經習以爲常了，會因爲這樣就想戕害自己嗎？

「你、你說什麼？臭小子！」

現在，公主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祈求神明不要拋棄世上所有的生物。

「我……我是爲了公主、爲了神……」

想到這裏，紅蓮突然覺得事有蹊蹺。

就算有益荒和阿曇在，恐怕也無法完全杜絕這種事。

一聲嘶吼敲打着他的耳朵。

爲了讓一切恢復原狀，他才殺了元兇齋，以爲這是最好的辦法。

五年前，那個女孩突然出現了。擔任物忌的她，名字叫做齋。

潮彌抱頭狂吼。不管他們怎麼祈禱，都幫不了玉依公主的忙。

度會族人們一直以爲，是那個女孩的存在使玉依公主逐漸失去了力量，愈來愈聽不見神的聲音。而地脈的暴衝、雨下個不停，也全都是因爲她。

齋是「無罪者」的意思。就是因爲揹負着罪孽出生，纔會取這種名字，希望能當成咒語，替她消除罪孽吧？

甚至連自己被當成了活祭品都不知道。

紅蓮覺得度會的族人們及人類心念的自私，都令他作嘔。

瞬間，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在腦海中不斷想着這句話。

洶湧的波浪在玉依公主前方高高席捲而來，濺起飛沫。由此可見，整片大海都被暴衝的氣脈擾亂了。

那個女孩身爲物忌，卻沒有任何力量。既然如此，認爲有她在才擾亂了一切又有什麼不對呢？

把一切都轉嫁給齋，所有人的心就能取得平靜，不會被自己心中的惡意和邪念壓垮。齋這個明確的罪人，讓度會氏族的情感全都正當化了。

潮彌無法反駁，真正的意圖被揭發，他完全無法替自己辯解。

沒錯，不是爲了玉依公主。覺得齋很礙眼、想除掉她，都是出於潮彌自己的心。

紅蓮以自己爲例思考。

那麼，該把這股怨氣發泄在誰身上呢？

對度會氏族來說，玉依公主的選擇是嚴重的背叛。歷經好幾世代都在服侍玉依公主、只爲公主而存在的那些人，都覺得心被踐踏了。

「是公主自己不想再當神的容器了。」

「不是……！你不是爲了公主，也不是爲了神，全都是爲了你，爲了你自己！」

地御柱是國家的柱石「國之常立神」，而將神層層纏繞、緊緊困住的黑繩是……

從地底下響起地鳴聲，恍如支撐這個國家的地御柱正訴說着自己的痛苦。

錯的是誰？該責備的是誰？

昌浩張大眼睛看着禎壬。

不難想象那是多麼重大的打擊，又多麼讓人沮喪。

不管守護國家柱石的神有多痛苦，玉依公主都很難聽見祂的聲音，也無從詢問天神該怎麼停止這場雨。

遭背叛的他們，感到絕望、憤怒而悲傷。

昌浩正盯着在三柱鳥居中間扭動的金龍。

——我恨。

聽完禎壬的說明，潮彌茫然佇立。

這樣的想法逐漸改變，是在成爲安倍晴明的式神，跟隨晴明之後。

他們所祭祀的神，派自己的使者來保護被視爲禍害的女孩，就是不希望任何人傷害到她。

昌浩的心跳又咚咚加速。

無能的物忌，沒有任何能力，卻在神的守護下活到現在。

度會氏族三人都赫然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紅蓮。」

紅蓮也有過這樣的經驗。身爲兇將，也是最兇悍的他，從誕生以來就面對這樣的待遇。他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對自己的孤獨沒有產生過任何疑問。

度會禎壬也看着昌浩，那張臉頓時蒼老許多。

——我恨。

「在夢中，神拜託我砍斷覆蓋住地御柱的繩子。」

我恨，我恨齋。

從神治時代開始就在這座神宮祈禱的玉依公主，在很久以前，放棄了人類的身份，成爲神的容器，是長生不老的女巫。

昌浩按着脖子點點頭。是撐得有點辛苦，但沒怎麼樣。

「這是嚴重的背叛，枉費度會氏族把一切都獻給了公主。這一切都要怪公主，是她自願放棄玉依公主的使命，放棄聆聽神的聲音或請神降臨。」

叫喚聲拉回了紅蓮的視線。

她身旁有益荒、阿曇，一看就知道他們有多珍惜她。可見，齋所揹負的，是連他們也無法治癒的創傷。

聽禎壬這麼說，潮彌注視着自己顫抖的雙手。

齋是最好的對象，因爲她本身就是罪孽。追究罪孽、責備罪孽是正確的事，他們做的都是正確的事。

有句話在昌浩的耳邊歷歷浮現。

「公主自己……放棄了使命……？」

神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有個人的心被黑暗吞噬了，我要你把那個人的心從黑暗中救出來，就是那個人製造出來的黑繩，包住了這根柱子。

然而，玉依公主卻阻止他這麼做。

——割不斷啊！就算割得斷也得從根部割，否則那東西會再爬滿柱子上。

爲什麼玉依公主試圖阻止自己呢？

他看看度會族人。

是這些服侍玉依公主和神明的人們製造了黑繩。

啊，原來如此，昌浩終於想通了。

若貿然砍斷繩子，製造出繩子的邪念就會悉數反彈回到施放者身上。反彈後會膨脹好幾倍，再度纏繞着柱子。

必須讓度會族人從魔鬼變回人，否則無法完全解放柱子。

該怎麼做，才能讓陽光照亮度會族人們心中的黑暗呢？如果一切都是從他們的心靈創傷衍生出來的，那麼，必須治療他們的創傷，讓他們察覺。

就像榎岦齋在夢裏救了自己一樣。

金龍不斷咆哮。被五花大綁的地御柱，氣脈窒塞不通。原本應該繞巡大地的氣脈往上噴射，就快從內側摧毀三柱鳥居了。

那些金龍正等着脫困。

地鳴愈來愈強烈，透明的金龍也逐漸形成了實體。

又長又大的龍身扭動着，意圖從鳥居掙脫出來。龍身一撞擊柱子，就會響起嘎吱嘎吱的傾軋聲。

現在是靠玉依公主的祈禱力量保護着鳥居。

天御中主神把力量借給了一心祈禱的玉依公主。

然而，也快到極限了。因爲玉依公主的生命以及身爲神之容器的力量，都快耗盡了。

齋希望可以在玉依公主失去力量之前，給予她死亡的安寧，這樣她就可以再投胎轉世，重回人類的生活。

益荒瞪了度會氏族一眼。地鳴又更加劇烈了。擁有實體的金龍，就快摧毀鳥居了。

玉依公主緩緩地張開眼睛，抬起頭。

「那金龍怎麼辦？」

就在益荒大叫的同時，灼熱的火焰延燒起來。

昌浩不曉得紅蓮爲什麼握有勾陣的武器，但他知道，跟在出雲時一樣，紅蓮是想透過土將的筆架叉轉換自己的神氣。

「——嗡！」

益荒屏息，甩開紅蓮的手，衝向柱子。

兩人正要往前衝時，被潮彌和重則擋住了。

「什麼？」

逃出去的金龍，注視着長久以來一直困住自己的玉依公主。

衝向三柱鳥居的益荒，眼眸之中燃燒着熊熊怒火。

只有一隻突破了重圍。

但是，對方是龍脈的化身，火焰根本燒不了，他是想怎麼做呢？

與重則對峙的紅蓮看到昌浩那麼莽撞，暗自下定決心，事後一定要好好教訓他，讓他知道這樣不顧一切地往前衝，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趁現在教會他，將來教人擔心。

就在結印那瞬間，身旁噴出了灼熱的鬥氣。

齋曾要求他協助昌浩和紅蓮。

人類的心是脆弱的。任何人都有跟黑暗相連接的部分，絕不可以放手，任憑那部分墜入黑暗。一旦放手，人就會變成魔鬼。

被熱風搧到的益荒趕緊拉回視線，看到無數的龍衝過來了。

三柱鳥居亮了起來，波濤洶湧的海面也戛然靜止。

昌浩大感驚訝。

但是潮彌目光炯炯地瞪着昌浩。

益荒一催促，昌浩和紅蓮就跳下了懸崖。

「怎麼砍？」

正困惑時，追上來的益荒告訴昌浩：

紅蓮瞪大眼睛看着益荒，只見他微抬了抬頭說：「快走。」

「你在想什麼？」

這麼一來，又得解放被關住的其他金龍。

紅蓮咂咂舌，擺出與重則對峙的姿態。

因爲就在自己暫時離開那期間，齋被潮彌殺害了，使他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絕望，以及對自己的憤怒。

「玉依公主……」

益荒的祈禱被地鳴聲掩蓋住了，但是，言靈似乎傳到了天上。

端正沉穩的眼中浮現了憂慮。

無數的龍企圖衝出鳥居，但是，又被瞬間復原的神威擋住了。

地御柱應該是在金龍狂暴扭動的鳥居下方。

火與土相生。紅蓮用火攻，只會讓屬土的金龍更加活化。但是若以同樣的土氣攻擊，力量就會彼此抵銷。

昌浩毅然決然地說。紅蓮皺起了眉頭。

「可是……」

然而，玉依公主完全沒有反應。她說過再也沒有機會交談了，是真的嗎？

紅蓮向前一步迎擊金龍，手上還握着武器。

重則把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

「公主……！」

「我要砍斷覆蓋地御柱的繩子。」

「這是齋小姐的意思。」

要怎麼樣才能到達那根柱子呢？

「走吧！」

紅蓮兇狠地恐嚇，然而重則還是不讓開。他是揹負度會氏族陰暗面的虛空衆之統帥，威脅和恐嚇對他起不了作用。

神的使者益荒可能真如其名，是個有勇氣、有擔當的男人吧！

忽然，紅蓮感覺到這個男人不想活了。

凌空飛躍的昌浩整頓呼吸。在京城也跟這隻龍對峙過，但是它現在已經有實體了。

她所說的話還深藏在他心底深處。

看到已逼近眼前的金龍，玉依公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快讓開，不然我會讓你好看！」

益荒與紅蓮、昌浩三人鑽進了三柱鳥居，進入牢籠裏。

潮彌意圖阻擋昌浩。

海水不會湧入牢籠內，因爲這座三角形的鳥居有源源不絕的神力供應。

昌浩嚴厲地瞪着潮彌說：「玉依公主想救你們，所以我要完成她的心願。」

益荒抬起頭，對着鳥居上空說：「我的主人，天御中主神啊！」

「讓開，不解放地御柱，就沒辦法阻止龍脈暴衝。」

「我人手不夠。那小子爲了阻止金龍，要從三柱鳥居往下爬到地御柱，你也來幫忙。」

到底是像什麼呢？昌浩想起來了，很像從天空照射下來的陽光。

「你們要做什麼？不可以靠近玉依公主。」

「別擔心。」紅蓮瞄益荒一眼，很不情願地說：「我一個人可能頂不住，但是還有他。」

「如果你還聽得到我的聲音，請賜給我力量。」

益荒大叫，但他發現得太晚了。要離開牢籠，必須再讓神力消失一次。

他想起齋堅決的眼神。對費盡心思至今的齋來說，玉依公主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

但是，沒有人知道齋這樣的願望，因爲她還來不及說出她的真正想法，就沉入大海了。

金龍一旦掙脫，地御柱就會開始崩塌。

「糟糕……！」

紅蓮咂咂嘴，束手無策，因爲他不能攻擊人類。

是益荒從背後抓住了重則。

「昌浩，快走！」

昌浩移動視線，看到紅蓮全身都被紅色鬥氣包圍了。

印象中，紅蓮從來沒有說過「某人的力量跟我差不多」之類的話。十二神將中最強、最兇悍的稱號，他當之無愧，沒有人的通天力量可以勝過他。

昌浩無法實現她的願望，無法給玉依公主死亡的安寧。

昌浩甩開了潮彌的手往前衝，衝向玉依公主祈禱的祭壇。

昌浩站在懸崖邊，俯瞰着海面。從懸崖到三柱鳥居約莫有三丈遠。澎湃洶湧的波浪看不見底，無從知道鳥居的支柱究竟延伸到什麼地方，而地御柱在支柱的更下方。

紅蓮推開重則，拖着益荒往前走。

紅蓮察覺到昌浩的視線，瞪着金龍說：「我來對付它，你快趕去地御柱那裏。」

越過結界後，來到了玉依公主的祭壇。

昌浩發現跟鳥居同樣的光芒也包圍了他們。

「嗯，所以我要你幫忙啊！紅蓮。」

金龍兇性大發，對靠近的人發出威嚇的咆哮聲，露出明顯的敵意。

包圍柱子的神力瞬間消失，原本被神威困住的金龍發出了咆哮聲。

「要進入鳥居的支柱，必須先暫時打開困住金龍的牢籠。」

紅蓮滿臉無奈地嘆口氣，他早想到會是這樣，果然不出所料。

又長又大的龍張開血盆大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對益荒出乎意料的行動，紅蓮難掩懷疑。

是很輕柔、很溫暖的光芒，感覺很熟悉。

他偷瞄紅蓮一眼，發現紅蓮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好像早料想到了。

「你想怎麼做？你這樣的毛頭小子能做什麼……！」

還沒問爲什麼，他就先想通了。

龍身散發出火焰般的光輝，那是從地御柱噴出來的氣脈的一小部分。

昌浩輕聲叫喚着正在祈禱的玉依公主：

再以最快速度進入，以免金龍衝出去。

「嗯！」

昌浩瞪大眼睛看着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神名。

「呃……」昌浩指着三柱鳥居。

紅蓮嚴厲地眯起眼睛，抓住益荒的手說：「那你也一起來。」

「從三柱鳥居中間爬下去……」

然而，昌浩還是堅持己見。

昌浩看出那是什麼武器，驚叫說：「勾陣的筆架叉!?」

「嗯，對不起。」

解放地御柱，平息龍脈的暴衝後，他要潮彌付出生命來贖罪，就算無知也不能減輕他的罪行。

在自己不省人事時，不知道紅蓮和昌親都聽說了什麼？又看到了什麼？昌浩心想等一下得問個清楚纔行。

「你最近老做些危險的事。」

在紅蓮的催促下，昌浩跳進了三柱鳥居中央。

不可思議的力量包圍住昌浩，讓他躲過了迸發的大地波動。在朦朧光芒的包圍中，他被帶到了地御柱那裏。

紅蓮不由得往上看。

「是神……？」

不知道是哪位神明，可能是天照大御神或天御中主神，也可能是使出最後神力的國之常立神本身。

爲了解放地御柱以保護這個國家、保護天下萬物，祂可能把僅存的一點神力都給了昌浩。

咆哮着衝過來的龍被紅蓮的神氣擊中，斷成兩截，不支倒下了。其他金龍顯得有些退縮，動作變得遲鈍，但是看得出來，由於大地的波動迸發，它們的力量正逐漸增強。

益荒轉頭看玉依公主，與金龍對峙的她面無表情地佇立着。

益荒倒抽了一口氣。神沒有降臨，因爲他感覺不到那股氣息。

玉依公主已經完全無心了。

「公主……」

就連僅存的一點意志也快煙消雲散了，即便金龍不攻擊她，她的存在也將消失。

金龍大聲咆哮。像人偶般毫無反應的玉依公主緩緩轉身，背對着金龍，跨步往前走。

「玉依公主！」

就在益荒大叫時，突然颳起一陣龍捲風，把金龍拋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