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紫色櫻花飄舞中，十二神將朱雀彷彿被什麼迷惑般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手中握着弒殺神將的火焰之刃。

光揮舞這把刀的銳利刀身，不用注入神氣，所有生物就已不堪一擊。

從紫色花墊下傳來歌唱般的聲音。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完了。已經完了。無可救藥了。

是的，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櫻樹綻放着污穢的花朵。要阻止被魔性魅惑的老人，只能用老人當祭品。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拯救心愛的人。

朱雀屏住了氣息。

天乙貴人在消失之前，嘴巴動了動，似乎以微弱的聲音說着什麼。

——是……屍……

朱雀原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也不想知道。

直到天一被屍櫻吞噬，又聽見搶走活祭品逃跑的男孩的名字叫屍，他才恍然大悟。

屍這個名字比晴明性情大變更使他震驚。

原來被召喚的天乙貴人說的屍，不是死屍，而是召喚自己的人的名字。

貴人臨死之前，使出最後的力氣，想把這件事傳達給朱雀。

「貴人，對不起……」

我竟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察覺。而且，還讓第二代的天一也遭遇到同樣的災難。

我一定會救你。我會親自保護你。等我。

朱雀被彈飛出去，摔了個倒栽蔥。噴着火花的強烈神氣漩渦，從他背後撲來。

猿鬼眼角莫名發熱，它趕緊使勁擦臉。

他要的就只是這樣。

它打算出京城，到不遠處的山那邊看看。

但也很快就靜止了。

兩名對峙的神將彷彿以此爲開戰信號，同時蹬地躍起。

『已矣哉。』

它說是麻雀告訴它的。

顏色越來越深的紫色花朵依然不斷凋謝。

取而代之的，是邪念騷動起來的波動，逐漸蔓延到森林的每個角落。

語氣吊兒郎當的朱雀說得坦然。青龍目光猙獰地大叫：「朱雀……你想做什麼？」

只聽見刀刃貫穿肉體，鮮血噴出來，滴滴答答淌落的微弱聲響。

『不瞞您說，在下是接到風音大人的指示，必須趕去某個地方。』

修子幾乎都待在牀帳裏不出來，也不怎麼喫東西，動也不動。

『啊，猿鬼大人！』

「幹嘛問呢？這種事你不問也知道吧？」

妖車出現在黑暗中。猿鬼看車之輔好像急着趕路，但還是叫住了它。

「我是問你剛纔在做什麼？」

不停飄落的花朵之中摻雜着因爆炸而揚起的沙塵，碎片四散漫天飛舞。膠的邪念在縫隙間穿梭，一邊起舞一邊哼唱。

老人依然背對着朱雀，按在樹幹上的左手動了一下。

所以纔會給我毫不留情的一擊吧？朱雀的眼神這麼說。

吹起了風，花朵同時凋落。

握着跟身高差不多長的大鐮刀的手，握力強大到難以形容。被憤怒染成褐紫色的眼睛，閃爍着異樣光芒。

「唔——！」

「天貴……」

神氣從青龍全身迸發。十二神將青龍是木將。被樹木團團包圍，儘管樹木都被沾污了，還是對青龍有利。

神氣並非是取之不盡。現在無論青龍怎麼威嚇他，他也沒有心情害怕。有那種心情，就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他的淡金色眼眸炯炯發亮，雙手握着刀，身體重心往下，擺出備戰姿態。

經由神氣的動靜，老人知道神將們展開了多麼激烈的交戰。

老人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故事。

「你的確比我強，但是……」

「呃，先找西邊……」

好幾重的聲音如歌唱般，從四方、腳下、樹上傳來。

它們沒想到會這樣。完全沒想到。但還是因爲它們，釀成了大事。

這棵樹一枯萎，聚集在這裏的死者的遺恨就會更加污穢，不僅會招致死亡，還會製造死亡。

所有世界都相連在一起。這個世界若失去了和諧，便會殃及所有世界。

站在屍櫻旁邊的老人右手無力地下垂，看也不看神將們一眼，徑自哼唱着什麼。

朱雀淡淡一笑。

「但有點遠呢，這時候如果車在……」

扎刺般的神氣擦過晴明的左臉。

這棵巨樹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最先吞下的就是那樣的情感。屍櫻的思緒流入了空缺的地方，所以老人知道了所有一切。

想到出來前府內發生的事，猿鬼的臉色就往下一沉。

刀與鐮刀交錯，彼此的刀傷都越來越多。每接一刀，傷口就更深、更嚴重，飛散的皮膚碎片與濺開的鮮血都落在波動起伏的邪念上。

「朱雀……你被櫻樹困住了嗎？」

躲在花墊下的邪念悄悄聚集，吸食櫻樹的生氣、神將的神氣，還有老人的妖氣，不斷壯大。

然而，前幾天三隻小妖去清水參拜，不在家時，似乎有小妖一時興起闖進了府內。

屍櫻森林被污染了，遍佈污穢的花朵、充塞污穢的邪念。用火淨化，讓那些都化爲烏有，說不定可以救回同袍們、救回天一。

就在它喃喃自語時，響起了嘎啦嘎啦車輪聲，宛如在回應它。

在咲光映到達之前，必須撐住屍櫻。

「被抓走的是晴明和同袍，不是我。」

「讓藤花飽受折磨的傢伙，最好再痛苦一點。」

紫色花瓣碰觸到緩緩舉起的刀身，被砍成了兩半散落。

朱雀在喉嚨深處竊笑。

火將朱雀半眯起眼睛。神氣與搖曳的刀紋互相輝映，差點把他魅惑了。

站在屍櫻與朱雀之間的青龍，咬牙切齒地說：

必須讓屍櫻活下來。

「原來你在啊？青龍。」

『已矣哉。』

青龍手中的大鐮刀尖端，映出如蒸騰的熱氣般裊裊上升的神氣。

「如果聽不懂困住的意思，那麼我改說被魅惑發狂，你就會察覺自己的行爲脫序了嗎？混賬！」

無數張臉張大了嘴巴，吸光所有淌下來的血，更增強了污穢的意念。

朱雀卻毫不在乎地拱起肩膀說：「想做什麼？這個嘛……」

右手握着武器的朱雀苦笑起來。

命婦還在睡，一次也沒醒來過。因爲發燒的緣故，不時會嚴重夢囈。

「你太浪費神氣了，青龍。」

有時，情感是雙面刃。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彈跳起來，拉開了距離。

拿着大鐮刀的十二神將青龍，並變成紅紫色的雙眸狠狠瞪着朱雀。

「可以載我去西邊的山那裏嗎？」

據麻雀說，應該就是那隻闖入府內的小妖把茶色包裹拿走了。但麻雀不知道是哪個小妖。

啊，真想讓你看看這麼美的花。

「我想救被屍櫻吞噬的同袍啊！」

十二神將中，神氣最強的前四名，是特別擅長戰鬥的鬥將。朱雀的通天力量僅次於四名鬥將，但與第三高手青龍的差距還是十分懸殊，即便全力迎戰也沒有勝算。

「……」

被猿鬼拜託的車之輔，面露難色。

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就會被轟出去。可能被祓除，也可能被殲滅或砍死，所以其他小妖都不想去那麼可怕的地方，不會侵犯它們的地盤。

『已矣哉。』

緊急剎車的車之輔差點向前撲倒，車轅上下晃動。

「讓開，朱雀。」

老人沒有一絲絲會攪亂心緒的情感。

安倍晴明既不是被招來死屍的櫻樹控制，也不是被附身。

「晴明——」

他只是知道該做什麼，照那樣行動而已。

車之輔堅定地豎起眉毛。

把森林燒了，木氣就會漸弱，火氣就會增強，神氣多少也會受到影響。

朱雀全身都迸發出火焰神氣，強度雖不及最強的火將騰蛇，還是讓青龍瞬間退縮。

『在下也不清楚詳細情形。她只說，爲了主人和晴明大人，無論如何都要藉助在下的力量。』

不論付出多大的犧牲，都不能攪亂和諧。必要的話，可以爲此捨棄被屍櫻吞噬的所有人。

「喂，車！」

猿鬼們到處尋找那個拿走茶色包裹的小妖。

就在刀身快達到之前，雷擊般的神氣降落，捲起漩渦炸開了。

啊，好美。朱雀神智不清似地喃喃自語，眯起眼睛。

青龍的神氣越來越強烈。環視周遭，會發現花開、花謝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因爲吸食了神氣。

只要找到卷軸，一定能解決事情。公主會振作起來，藤花也會恢復笑容。

藤花今天早上照常梳妝打扮，走出了房間，向同樣是是女的菖蒲、雲居說，對不起，麻煩她們了。雖然臉色還是很蒼白，但似乎可以正常工作了。不過，她的表情一直很緊繃，失去了笑容。

可這件事是因它們而起。

經過好幾次的衝撞，一邊的神氣陡然消失了。

在暗夜中閃爍的火焰之刃響起風切聲。

這是傍晚出去沒多久又匆匆趕回來的獨角鬼打聽到的消息。

他們爆發出來的神氣大概也會被屍櫻吞噬以清除污穢。

武器的激烈交戰與神氣的劇烈碰撞，周圍樹木因受到暴風般的衝擊全都被掃平。

「道反的公主嗎？發生什麼事了？」

倒下來的數目漸漸被邪念覆蓋，生氣被吸得精光，變得又幹又扁。乾枯的樹木受到劇烈碰撞的衝擊，出現裂痕，轉眼發出聲響碎裂了。

該守護什麼？該選擇什麼？凡是會誤導選擇的情感，都沒有意義。

『爲了主人，在下車之輔上刀山下油鍋都願意。主要主人一聲呼喚，在下連夢殿都會火速趕去，成爲主人的腳、成爲主人的盾牌，保護主人！』

「你不知道要去做什麼，而且召喚你的人還是風音，而不是昌浩？」

『這是心意！』

猿鬼「嗯嗯」地點着頭，苦笑起來。

「好吧，你小心走。」

牛車的車轅上下晃動。

『等在下回來再幫你。』

「哦，謝謝。」

車輪聲大響，牛車逐漸遠去。

既然道反的公主已經爲昌浩和晴明採取了行動，那他們兩人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那傢伙很可怕，但擁有強大的力量。」

能不能借用她的力量占卜失物呢？

她不行的話，等昌浩他們回來，再拜託他們也行。

肯定會被罵得很慘，但說是爲了藤花，他們應該會幫忙吧？

或許想得太美了，但它現在的心情就像溺水，想隨便抓住浮木。

這時候，獨角鬼和龍鬼走過來了。

「情況怎麼樣？」

猿鬼不抱希望地問，兩個同伴無言地搖着頭。

龍鬼沮喪地說：「帶着卷軸的傢伙，可能躲在某處吧。」

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只有這種可能性了。

「你也太誇張了，我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呃，來簽訂所謂的契約吧！」

出乎意料的敏次，一不小心就應聲了。

「等一下。」

但依然直直看着前方，絕不回頭。

「唉，是不是今天晚上運氣不好呢……」

他沒有與生俱來的靈視能力，是靠修行取得了「看得見」的能力，但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看到輪廓，還有朦朧、漆黑的東西。

響起水聲。

呸鏘。

還沒痊癒呢，他煩躁地這麼想，又不停地咳起來，那團漆黑驚慌地說：

他把葉子放在嘴邊，在嘴裏唸完咒文，「呼」地吹了一口氣。

他歪着頭，眯起了眼睛。

敏次眨了眨眼睛，剛纔那麼囂張，現在又這麼貼心。真是奇怪的妖怪。

原本想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頭，但臨時打消了念頭。

那團漆黑向他逼近。

沒來由地，他覺得毛骨悚然。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不能占卜的話也沒辦法，回去吧。」

把布包小心地夾抱在腋下的藤原敏次，覺得有人叫他，停下了腳步。

敏次清楚聽見了聲音，擺出備戰姿態，瞪着那團漆黑。他不能應聲，因爲隨着對方起舞，就會攪亂知覺。

但敏次沒有回頭。

不知道爲什麼，他很好奇水聲是從哪裏來的。

他環視周遭，不見半個人影。

遠處響起水聲。

「快回家吧……」

「喂，陰陽師！」

「說不定已經不在京城了，這樣就無從找起了。」

總之，就是知道有東西在那裏。

「我們丟了東西，請幫我們占卜東西在哪裏。」

這時，又有兩個黑影從圍牆後面跳下來，追上前面那個妖怪。

三隻小妖趕快躲起來。

敏次發出「咻」的聲音，又咳了起來。咳得太劇烈，沒聽見水聲。

胸口發疼，好難過。

摸着疼痛處的手掌心奇妙地發麻。好像摸到什麼邪惡的東西，有種紛擾不安的感覺。

目送他們離去的敏次，籲地喘了一口氣。

是妖氣，雖然不強，但他知道輕敵會有危險。很多人因爲小看它們，被整得很慘。

每咳一下，黑影就悄悄爬上敏次的背部。

「嗯……？」

獨角鬼眨了眨眼睛，龍鬼開口說：「是陰陽師——」

他這麼告訴自己，跨出了步伐。

那團漆黑對提高警覺的敏次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不過，它們到底在找什麼呢？」

沒多久，奇怪的感覺消失了。

「啊！」

敏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失物、失物。我們找不到很重要的東西。你是陰陽師，可以靠占卜知道東西在哪裏吧？」

龍鬼和猿鬼也快跟着哭了。

「幻聽嗎？」敏次疑惑地低聲嘟囔，他看到一團黑漆漆的東西掉下來。

他忽然覺得背後有股視線。

「啊，放心，只要你幫我們占卜，我們就不會對你不利。」

隨便跟來歷不明的妖怪籤契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是可以讓它們替自己辦事，但是收服這種幾乎看不見的小妖，大概也沒多大的幫助。

即便是小妖怪，也是妖怪，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

忽然，喉嚨響起被什麼東西卡住的聲音，敏次咳了幾聲。

猿鬼垂頭喪氣地說：「這種時候……如果有個陰陽師……」

敏次不由得單腳跪下來，用左手按住那個位置。他的臉歪斜扭曲，一邊呻吟，一邊強撐着站起來。

敏次指着柳葉前端所指的方向，集中精神說：

「唔……！」

還是感覺得到那股視線。

「那邊嗎？謝啦，陰陽師！」

那團漆黑跳起來。

說完後，那團漆黑又趕緊補充說：

明明是拜託人，態度卻那麼囂張，有點把他惹火了。

「不用，契約就不必了。」

「去前面沒有人的建築物裏面找……」

他閉上右眼，試着緩解筋骨，咳嗽就停止了。

呸鏘。

從沒有任何亮光的路走過來的人是張熟面孔。

獨角鬼快哭出來了。

「啊？」他暗叫糟糕，但已經來不及。

敏次念三次咒文，用注入氣的手拂過那個地方。

「是咳嗽……咳得傷到筋了嗎……」

「祓除淨化、祓除淨化、祓除淨化。」

敏次有點好奇，定睛凝視。有無數張黑壓壓鑽動的小臉，悄悄靠近他腳下。

無力地點着頭的龍鬼，察覺有人快步向它們走過來。

咳得最劇烈時，他覺得右邊頸肩處下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約是在鎖骨正後方。

輕輕飛起來的柳葉，翩然起舞迴旋，輕盈地飄落。

「我幫你們占卜，你們就不會危害京城裏的人嗎？」

右邊脖子下方出現扎刺般的疼痛。

敏次環視周遭，走向種在路旁的柳樹，摘下一片葉子。

「總算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