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种状况并非每天的例行公事——应该不是。

『……你说不是吗？』

昌浩像咬了一口黄连般，愁眉苦脸地低声说着。

小怪嗯嗯地回应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的确是。』

『为了京城的安宁，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暮色昏沉的丑时步出家门，四处巡视。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这是悠闲自在的半夜散步呢！』

在昌浩前面坐得四平八稳的小怪，俐落地挥着前脚说：

『不、不，这里的这些小妖们，都知道你做得很努力。』

这时，好几个声音插进来说：是啊、是啊。

昌浩的表情就像又多咬了好几口黄连。

『是吗……你们知道吗？』

『它们当然知道啦！』

小怪满脸认真的接着说：

『虽然你还只是个菜鸟，不怎么可靠，还在修行中，但是，总有一天应该会变得很厉害吧！现在菜归菜，也是个阴阳师。』

昌浩的额头冒出了青筋，小怪假装没看到。

无数只小妖轮流看着默不吭声的昌浩，甚至有小妖爬到昌浩头上，伸长了脖子盯着他。

『是啊、是啊，我们都很期待你。』

『是啊、是啊。』

一只小妖起了头，其他小妖都齐声表示赞同。

昌浩的嘴角微微颤抖起来，他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扯开嗓门说：

从黑暗笼罩的大路一角，吹来刀割般冰冷的风，毫不留情地扫过所有人。

昌浩低声念咒后，在眼前打出剑印，严阵以待。

这样的窃窃私语，很快被卷入风中消逝了。

『是啊。』

听到昌浩这么说，小怪的耳朵抖了一下，用夕阳般的眼睛看着他，颇有含意地眨了眨。

那个金箍曾经在贵船碎裂过，他说那是用来封锁力量的东西，什么时候又补做了一个呢？昌浩都没发现。

『是蛇……』

风更强了，传来拖动什么重物般的声音。

晴明好笑地看着穷于回答的孙子，突然，把视线转向了某个方位。

没多久，压扁昌浩的小妖们，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影。

两人都是十二神将，昌浩认得他们，少女是天一，少年是玄武。

发现不对劲的小怪，循着昌浩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围绕某贵族宅邸的瓦顶板心泥墙上有个人影。

晴明是说，他发现得太晚了，说得一点都没错。

晴明看着猛点头的昌浩，笑了起来。

同时，好几只小妖趴跶趴跶冲到了泥墙下。

『什么东西？』

『它们从以前就是这样，别理它们。』

『大蛇！』

刚开始感觉到的深不可测的妖气不见了，是错觉吗？

『不用记住！』

大张的嘴巴，排满了大刀般的牙齿。水银色的眼睛没有眼珠子，全身披着鳞片，每片都比昌浩的脸还大。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天一压啊，我记住了。』

『那就别让他们有机可乘啊！』

『我本来就是老师啊，尊敬我吧。』

一个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昌浩很自然地对着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喊『爷爷』，年轻人完全不在意，以感觉不出体重的动作，轻盈地从泥墙上跳了下来。

凝视着大蛇估算妖力的红莲，不由得放松了全身力量。

因为太麻烦了，昌浩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夜巡时都会摘掉乌纱帽。

『对了，最近阴阳寮的工作怎么样？有认真在做吗？』

晴明等人周遭的空气突然紧绷起来，小妖们这才惊觉状况不对。

『红莲。』

六合默默伸出手来，倏地插入小妖群中，抓住昌浩的后颈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拉了出来。

昌浩一如往常使用了暗视术，眼睛像白天一样犀利，所以清楚看见了那张正微微窃笑看着自己的脸。

安倍晴明可以使用他无以伦比的力量，施行种种法术。只要他一弹指，就可以轻而易举把这里的小妖通通收服。

『既然这样，还不快滚开——！』

『以前我做的也都是杂事，重要的是能从中学到什么。』

这么轻轻带过的年轻人，左右都有严阵以待保护他的身影。

『偶尔跟你一起夜巡也不错，而且，我也想看看颇受好评的「一天一压」。』

是不只一丈粗的大蛇，全身的长度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是个年轻人，肩上缠着深色长布条，茶褐色的长发在腰际扎了起来，长布条下是类似异国甲冑的服饰，黄褐色的清澈眼睛不带任何情感。右眼下方有胎记般的黑色图腾，让人对他精悍的容貌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紧接着，小怪、六合、天一、玄武的脸上，也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昌浩常常抓着小怪的后颈子，把小怪悬吊在半空中，这下子，他终于知道小怪是什么感觉了。

『你是下层人员，所以都是做些杂事吧？』

昌浩瞪着这些不管怎么骂，还是会一窝蜂压扁自己的小妖们时，突然感觉到某种视线，转了转头。

当昌浩皱着眉头重复这个字时，脚下冒出了红光，才一眨眼工夫，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个子比六合高一点，蓬乱的头发随风飘摇，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缠绕在手腕上的细长薄绢飘扬着，自身的斗气使得额头上的金箍钝光闪闪。燃起熊熊火焰的眼睛是金色，专注看着黑暗的另一端。

『你来干什么？爷爷。』

昌浩半受不了地说，小怪甩甩尾巴回应他：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掠过昌浩背脊，是令人作呕的不好气息，引发生理上的厌恶感。

『嗯？』

『它们还真聪明呢！』

晴明踩着轻盈的步伐，来到昌浩面前，愉快地说：

这个年轻人，正是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

有个散发出异样气息的东西，从黑暗无限延伸的道路另一端来了。

一个是挽起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的金发，插上很多发饰的飘逸美少女。

昌浩露出有口难言的表情。

昌浩发现后，张口结舌地瞪着它们，小妖们吃吃笑了起来。的确，躲在大阴阳师和他的孙子，以及随侍在侧的神将背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昌浩猛盯着大蛇，寻找它的破绽。

已经过了夜半，进入丑时了，正是异界与现世交错的时刻。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真是的。』

昌浩向前走了几步，红莲和六合也跟着前进。

他是十二神将之一——木将六合。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六合。六合把手放在缠绕肩膀的长布条上，调节着呼吸。垂下来的左腕上的银色手环，绽放出淡淡的光彩。

『什么颇受好评，我可是很困扰！』

看着这样的孙子，晴明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不知道。』

喳哩喳哩……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顺着风传送过来。

一天一压，几乎成了惯例，只要看到昌浩，小妖们就会卯了劲冲过来。

第一个出声的是盘踞在昌浩头上的蜥蜴状小妖。

『蛇？』

晴明说得也有道理，昌浩无法反驳，摸着被弹的额头，半眯起了眼睛。

他发出青蛙般的叫声，脸颊紧绷了起来。

它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边集体移动，偷偷摸摸绕到了昌浩和神将们背后。

『看他表现吧。』

此时，风向改变了。从北方吹来的风，突然变成了东西向。冷得刺骨的风，夹带着温湿的妖气。

『没办法，把他挖出来吧。』

昌浩叫他，他低头看了昌浩一眼，用眼神回应后，又把视线投入了黑暗中，昌浩眨眼看着他。

『嗯……工作大致上都已经学会了，有不懂的地方，大家也都很亲切，所以没什么问题……』

屏神凝视的昌浩，听到头顶上低沉的声音说：

『未免出现得太突然了……』

『好久不见了！』

晴明眨了眨眼睛，嘴角浮现笑容，退后了几步。随侍在侧的天一和玄武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晴明是年近八十的当代第一大阴阳师，住在京城里的妖怪们都说『他应该算是异形吧』，也就是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老人。

『有东西来了。』

一个是看起来还像个孩子的男生，穿着古代人般的暗色衣服，留着乌黑短发。

被放下来后，他像咬了更多口黄连般，臭着脸仰视泥墙。

『异形的出现通常没有任何征兆。』六合回应。

就在这时候，原本埋在黑暗中的异形也露出了全貌。

昌浩瞪着在两个神将的陪同下，悠然自得的年轻人。

再一个深呼吸后，昌浩也惊慌地抬起了头。

『嘓……』

带着笑的沉稳话语，戳刺着昌浩的耳朵，他用力咬住了嘴唇。

晴明在昌浩那张臭脸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说：

大蛇保持一定距离停下来，发出咻咻的怪声恫吓昌浩。

『你太慢啦……』

年轻人露出悠哉的笑容，看着这样的场景，把视线移到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小怪身旁，开口说：

冬天的夜空没有月亮，笼罩着浑沌的厚云，连星星都看不到。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是一脸悠哉地坐在泥墙上，身上穿着近似白色的狩衣，放下来的长发扎在脖子后面，只留下一小撮垂落在耳朵前，但是，没有戴成年男性一定会戴的乌纱帽。

他是十二神将之一火将腾蛇，也就是那个白色小怪物的真面目，安倍晴明替他取的名字是红莲。

『哎呀，别这么说嘛。』

『爷爷，你说得很像人生导师呢，你到底是怎么了？』

十二神将的外貌很多样化，有红莲、六合这种年轻类型，也有像天后的妙龄女性类型。说不定还有老人和小女生类型，只是昌浩还没见过。

大蛇也瞪着昌浩，所以红莲保持警戒，双手环抱胸前，皱起了眉头。

『好不容易平静了一段时间呢！』

『异邦的威胁从这个国家消失后，它们判断差不多安全了，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红莲点了点头。

『之前受到异邦妖魔威胁的妖怪，现在出来夸耀自己的实力了啊？好单纯的想法。』

『这是现实问题，这种程度的妖怪连穷奇的影子也踩不到吧？』

六合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回答，清澈的黄褐色眼睛盯着大蛇。

『嗯，说得也是。』

红莲表示同意，六合又继续说：

『光比外表就输了。』

『也是啦，可是，不只输在外表吧。』

缺乏危机感的对话，在昌浩头顶上飞来飞去。

刚开始，昌浩只是默默听着，最后终于受不了，瞪着红莲和六合说：

『给我安静一点！』

两人服从命令，闭上了嘴。

晴明看着他们这样一来一往，拼命忍住了笑。光红莲还不稀奇，居然连六合都说了那么多话。

大蛇突然奋力挺高身体，露出牙齿，一副要把昌浩从头吞下去的样子。

眼看着就要吞下昌浩的大蛇，口腔里突然钻进了一条鲜红的火焰蛇。可见，红莲即使应对态度缺乏危机感，还是随时处于戒备中。

他随手抛出的火焰蛇直接钻入了大蛇体内，从内侧开始延烧。

大蛇用力扭动身体，周遭弥漫着肉烧焦的味道，烟雾从大鳞片与大鳞片间的缝隙喷了出来。

不久后，玄武拉扯天一的衣服下摆，天一低下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摇曳着些许惆怅。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覆盖大蛇全身的鳞片，撒向了四面八方。

手一翻，碎片就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面上了。大概是想逃走吧，迟缓地扭动了起来。

六合的气息消失后，晴明松了口气。昌浩有红莲和六合跟着，而且，等他被视为唯一继承人的那股力量恢复后，会相当强大，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了。

『我在式占中看到了诡谲的黑影，看来暂时还不能松懈。』

『灭。』

红莲瞪大眼睛，金色的眼眸注视着晴明的侧脸，但晴明还是低头看着昌浩。

晴明举起手来，低声念咒，白色碎片瞬间消失了，隐藏其中的阴森灵力也随之四散。

『你们也快回去睡觉！』

『未免太好解决了吧……』

昌浩对着趁乱畅所欲言的小妖们怒吼时，发现有东西闪过视界一角。

『晴明，再见啦！』

『要比昌浩他们早到家，要不然，宵蓝和天后又要大发雷霆了。』

但是，还没看清楚是哪里的坟墓，他就醒过来了。

那可能是预告的梦，也可能是已经发生的事。

『某处产生了诡异的动静，快去阻止。』

玄武也抬头看着天一，天一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昌浩大概没发现吧，也难怪啦，他的力量被削弱了。』

『下次不要靠式神，自己打倒妖怪！』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侍在侧的天一和玄武，神情凝重地看着晴明的手。

留在家中的晴明老体由两名神将保护，这两个神将都是又顽固又啰唆。

『我出门前，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比昌浩他们晚回去，不知道会被说什么呢。』

银色碎片像雨般洒落下来，昌浩赶紧用手挡住，闪也闪不开。

之前，他遵从主人晴明的命令，担任昌浩的护卫，这个命令还没撤消，晴明又下了新的命令。

六合握着白银枪出现了，看不出表情的他，眼睛散发出严峻的光芒。

当鳞片的碎片撒落下来时，这东西就混在其中，企图攀附在昌浩身上。

跟以前对峙的异邦妖魔比起来，是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是，隐藏在大蛇内的式符，说不定连神将们都不会发现。

『白虎、朱雀。』

跟以前收服的妖怪不太一样，有种奇妙的感觉。

晴明耸耸肩，叹口气，年轻的脸庞上蒙上了阴影。

躲在安全范围内偷看的小妖们，兴奋地发出了欢呼声。

手掌上有片白色碎片，里面暗藏着阴森的力量，不时微微晃动着，这不是鳞片，而是银色眼睛的碎片。

晴明摆出要收服它们的架式，小妖们立刻一哄而散。

破风而来的低鸣声，敲打着晴明的耳朵。

不久后，火从鳞片间喷出来，痛苦挣扎的大蛇被昌浩的法术捆绑住，完全动弹不得了。

『你还要夜巡吧？可以在这种地方闲耗吗？』

晴明指着西方天空说：

两个神将听到主人这么说，好笑地笑了起来。

『不要辩解了。』

昌浩也无法释怀似地点了点头。

两个气息回应后，被卷入围绕着晴明涌现的龙卷风中，奔向了虚空。

放着不管，那个诡谲的黑影很可能把魔手伸向昌浩，所以他不能不防。

一直默默看着孙子表现的晴明，突然滑进了昌浩与红莲之间，伸出手来，在昌浩头上胡乱抓了一把。

听到六合这么说，晴明苦笑了起来。

《遵命。》

『南无马库萨曼答波答难·迦蓝坎心巴哩呀哈拉哈塔！』

他们的主人这才张开了紧握的右手，也就是拍打昌浩背部的那只手。

『不要叫我孙子！』

如果没发现，这东西很可能已经钻入昌浩体内了；就是这一类的东西。

『六合，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晴明露出无敌的笑容，用左手弹了一下昌浩的额头。昌浩微微后仰，抓起红莲化身后的小怪，满脸不悦地消失在黑暗尽头。

晴明停顿下来，看着西方天空。

『加油啊，孙子！』

昌浩用力吸气。

『两三下就解决了！』

『我也不想把时间耗在这里啊！』

因搞不清楚状况而做了式占占卜的晴明，所得到的结果是诡谲的黑影。所以他使用离魂术，让魂魄跟着昌浩。

这时候，红莲放出来的火焰蛇也还在大蛇体内奔窜。

那条大蛇是高强的术士派来的刺客，虽然散发出强烈妖气，却给人某种空虚感，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被封在式符里的异形。

晴明鬼黠地笑了起来。

确认碎片消失后，六合才收起了枪。晴明对他说：

『好了，我们回家去吧。』

这是某人倾力做出来的式符。

最后一个小妖神采奕奕地抛下这句话消失后，晴明立刻收起了嘴角的笑容。

他做了梦，梦到某个坟墓遭到破坏，沉睡的灵魂硬是被挖了起来。

晴明苦笑，因为这么做，遭来了青龙的白眼。青龙不喜欢晴明使用分开魂魄与肉体的离魂术，因为这个法术会消耗庞大的灵力，过度使用甚至会缩短寿命。

『太棒了！』

晴明召唤后，两个气息出现在他身旁，但是身影潜藏在黑暗中。

昌浩按着被猛抓一通的头，皱起了眉头。

算了，晴明摇摇头这么想。

『哇啊！你干什么啊，爷爷？』

六合在黑暗中挥舞着长布条，用通天神力扫除闪闪发亮的鳞片碎片，再把长布条披回身上，就那样消失了踪影，照例隐形了。

一阵闪光瞬间穿刺了碎片，锐利的刀刃插入土中的钝响，被卷入风中消失了。

在随风起舞的衣服下摆平静下来之前，晴明一直望着天空，天一和玄武也跟主人一起注视着龙卷风的去向。

他胡乱抓了一阵后，大概是满足了，放开孙子，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腾蛇应该也是。』

迸出来的灵力绑住了大蛇，大蛇被勒到极限，银色眼睛直瞪着昌浩。

晴明看着被枪尖刀刃砍成两半的碎片。

『啊……』

晴明回过头看着神将们，露出了笑容。

昌浩本身并没有自觉，前些日子的生死之战，暂时削弱了他的灵力，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恢复，但是在那之前，周遭的人都必须对他多付出一份心力。

『就是啊、就是啊，积极向前迈进！』

昌浩念咒的同时，挥下了右手的刀印，被放射出来的无形刀刃飞向了大蛇。又长又大的妖怪用力扭摆一下身体后，瞬间爆开了。

红莲啪嗒啪嗒替昌浩拍掉头上的碎片，惊讶地说：

晴明还没说完，六合就点点头，扬起了长布条。

『嗯，总觉得……』

『你发现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头形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