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光照耀著生人勿近的森林，成亲在森林里专注地激发自己所有的灵力。

侵入喉咙底部的疫鬼，已经跟成亲融合，潜藏在体内。

这是对安倍成亲下的夺命诅咒。

只要把「这是诅咒」当成言灵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成诅咒。阴阳师的言灵具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无形变有形。

成亲感觉萤用来冻结疫鬼的法术，正逐渐减弱。一定是她出了什么事。

等等阿，萤，再等一下。法术现在解除的话，我就稳死无疑了。

这么一来，被封锁在体内的邪气，就会失去控制，一举涌出来。

绝不能让安倍家的森林被邪气污染。

盘坐、双手合十、闭著眼睛的成亲，叫唤作镇西方位置的弟弟。

「昌亲——」

「是。」

仰望著快升到天顶的月神的昌亲，慌忙转向哥哥。他的任务是，在满月升到天顶时，把哥哥当成依附体，请神降临。

现在的成亲，无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诅咒反弹回去，必须请神降临，借用神的力量。同时，昌亲和三名神降也会把力量注入成亲体内。

即使这样，万一这些力量集合起来，还是赢不过对方术士，诅咒的反弹就会失效，所有法术都会反弹到现场所有人身上。

也就是意味著，成亲将会死亡。

「是，哥哥，什么事？」

昌亲的声音与平时不同，僵硬、没有抑扬顿挫。成亲淡然命令弟弟：

「如果诅咒的反弹失败，在邪气喷出来之前，就把我和疫鬼一起杀了」

「这……！」

天一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双手掩住嘴巴，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斜前方的朱雀。十二神将朱雀也大惊失色，严肃地注视著成亲。

岦斋悠哉地说著，打开小窗，观察后方状况，把刀印伸出窗外。

昌浩张大了眼睛。

不要走。

被砍断的鬼手鬼脚弹了出去，被砍断的上半身也飞了出去。

从棺木拉出了细细的银线。昌浩紧跟著银线往前跑。

「车……」

「水者形体之始，神者气之始，水者经之本，神者生之本也。」

浮现在大车轮中央的可怕鬼脸，从眼睛溅出很大粒的泪珠。

十二神将天空望向闭著眼睛的成亲，凝然不动。他早已猜到，成亲迟早会说这句话。

黄泉的鬼们挡住昌浩去路，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抓他。

昌浩急忙擦拭眼角，强装没事的样子摇摇头，绕到车之辅后面，抓住车体跳上去。岦斋跟在他后面，钻进车内。

成亲边听著弟弟念的咒文，边探索沉入自己体内深处的疫鬼。

人不睡著，就不能来梦殿。这里是神与死者居住的地方。这里会吹起黄泉之风，偶尔还会出现妖魔鬼怪。

冒著淡绿色的鬼火，在京城大路疾驰的妖车，如果在这里该多好，转眼间就可以追上那具棺木和带头的女人了。

回来。

《主人——！》

昌亲默然望著哥哥的侧面，沉稳而平静地回答：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八方神息，神感息彻，长全大分之一，六可之灵结。」

昌亲继续咏诵。

黄泉的送葬队伍扛著棺木，由唱歌的女人带头，缓缓走向昏暗的岸边。

看到昌浩眼眶湿润的车之辅，吓得差点跳起来。

尽完人事后，只能听天命了。

女人唱著歌。令人生厌的美丽歌声，带给鬼们新的力量，更紧盯著昌浩的脚，死缠不休。

他猛然回头，看到夏岦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著他跑起来了。

昌浩的脚步慢了下来。以前怎么祈祷、怎么期盼，都听不见的声音，现在听见了。大家都听得见，只有他听不见，不知道他懊恼了多少次。

《主人，请坐上来！主人？您怎么了？主人？！》

毅然决定今晚一决胜负的两人，在穿上白色狩衣时，就充分展现了决心。神将们无法制止，也阻止不了他们。因为神将们知道，即使主人在场，也不会劝阻他们。

谁来救救她。

银现在如推骨牌般倒下的送葬队伍的缝隙间闪烁，微小的光芒与突然亮起来的淡绿色为光交叠。

与昌浩并间奔跑的岦斋，听见他颤抖的低喃声，微微眯起了眼睛。

牛车突然喷著淡绿色的鬼火，踢散挣扎的众鬼们，从中间快速冲出来。

昌浩紧紧抓著柱子，后车帘高高扬起。妖车绽放的鬼火，像是最能鼓舞人心的灯火，照亮了昌浩前进的路。

「禁！」

《是！》

「是——」

这个法术禁止众鬼们伫立前方，只能不停地往前跑。被施了法术的黄泉之鬼，从旁侧、斜侧、后侧伸出手来，企图抓住昌浩的脚。

如果自己的力量输给那个术士，那么，就到时候再说了。凡是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昌浩抛下倒地不起的鬼们，继续追没停下来的送葬队伍。

「禁————」

「别忘了，这里是梦殿。」

昌浩掀开前车帘，抓著柱子，指著前方说：

银线不断延伸，像是在引导昌浩。那条从棺木拉出来的线，宛如是把躺在棺木里的某人强行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希望。

这里是梦殿。

昌亲拍两次手，闭上眼睛。

「五火四达长幸之坚，五木下立远年之台，三土升气风感之速，白方金光入幸之全。」

在逐渐远去的后方；在鬼们如推骨牌般倒下而蠢蠢蠕动的黑暗中。

有人在呼唤躺在那棺木里的人，叫喊著：

神的力量会降到成亲身上。但是，神可能会把寄宿在他体内的疫鬼的邪气视为污秽，不愿意降临。

「车之辅————！」

那个声音说，它听见呼唤，所以来了。那个声音以身为昌浩的式为傲。

「喔，第一次坐到这么快的牛车。」

梦即现实，现实即梦。在现实里看到的东西，也会在梦里出现。

不要让她被带走。

「请带来金木水火土之神灵、严之御灵。」

夏岦斋对满脸问号的昌浩，眨个眼睛，笑著说：

「车之辅！绕道前头！」

成亲听到他的回答，闭著眼睛淡淡一笑。昌亲也微微一笑。

听见怀念的嘎啦嘎啦声响，昌浩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的回头看。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可是……

刹那间。

追上来的众鬼们，被施了法术，当场像推骨牌啪?啪?倒下去。这是禁止前进的法术。

在生命关头，他下定决心，计算时间、选择场地，尽全力做好了准备。

披著衣服的女人，扬起嘴角嗤笑著。

牛车很快赶过那群鬼，转眼间就与前头并排了。它划出弧线，绕到队伍前方停下来，挡住队伍的去路。

昌浩扭动身躯，边闪躲边大叫：

车之辅时而撞开送葬队伍的鬼们，时而助跑跳过它们，或是利用柜让她们眼睛昏花，趁机穿越队伍，朝著扛棺木的那群鬼和带头的女人疾驰。

救救她————！

拜托。

全心全意咏诵的昌亲，额头冒出珠玉般的汗水。

「唔……！」

神将们都还记得，晴明答应昌浩悲痛的要求，默默送他出门时的背影。

这是禁咒。啊，对了，昌浩想起第一次使用禁咒，是为了追牛车妖怪。

月亮升到正上方了。

「我听见了……」

车辕比一般短的牛车，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穿越了送葬队伍。

去年春天，黄泉瘴穴被凿穿时，昌浩穿上黑色狩衣，抱定必死决心前往出云，安倍晴明也没阻止他。

喜极而泣的车之辅，直直冲向了昌浩。

《二……》

不要走。

在昌亲念完咒文的同时，成亲拍响了手掌。

昌浩在半空中画出五芒星，击碎缠绕脚边的邪气后，在眼前架起刀印。

挥出的刀印，化成白银刀刃，一刀砍向挡住去路的鬼们。

「可恶……！」

《在下是主人唯一的式！只要主人叫唤，无论哪哩，在下都会赶到！即使不是人世！所以在下来了，来到主人身旁了！》

昌浩和岦斋从车内跳下来，挡在女人面前。

没错，连妖魔鬼怪都会栖宿在这里。

「啊，奉迎恭请月神，」他念的是请神的祭文：「降临神所在之位置。」

清除的机会恐怕只有一次。失去这次机会，就没救了。

牛车在淡绿色鬼火照亮中奔驰；载著昌浩，像那次那样奔驰。

他全神贯注，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使出全力，加上神的力量，把疫鬼、邪气、痛苦、折磨，全都反弹回去给惹火了安倍家的术士。

只要用力想，就会成为现实。

因为梦就是这样。

昌浩又横扫刀印。

《主人——！在下听见了、在下听见了，在下听见了主人的呼唤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瞒著官吏偷偷来的。听好，这里是梦殿，梦会成为现实，想法也会成为现实。」

车之辅跑到速度减慢的昌浩身旁，掀开了后车帘。

《一……》

昌浩清楚听见，颤抖的线传来这样的叫声。

在附近的鬼们，突然站住不动，像推骨牌般一一倒下。

「其去处未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呜坎！」

这么想的昌浩，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说：

昌浩注意群鬼的行动，小心不被抓到，跟在队伍旁边奔驰。

可是法术没有遍及所有的鬼，送葬队伍还是不断往前进。响起的波浪声，听起来好遥远。

然而，成亲并不想就此结束生命。

《一……》

车之辅回头一看，黑色波浪竟不知不觉中逼近了车轮。

《咿……》

全身颤抖的牛车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与女人的数数歌交叠，扛棺木的鬼们依然缓缓往前走。跟在后面的黄泉之鬼们，形成扇状，包围了昌浩他们。

被波浪与送葬队伍夹在中间的昌浩，无路可走了。

岦斋在昌浩耳边低声说：

「喂，怎么办？走投无路了。」

昌浩只转动眼睛确认状况。并排的众鬼们，加强半圆型的包围，停止所有动作，等待女人指示。

女人嗤笑著，从衣服底下看著昌浩。可以感觉她的神情充满嘲讽。

从棺木延伸的线，微微颤抖摇晃著。昌浩发觉，线变得比刚才细，好像快撑不住了。

送葬队伍再更接近黄泉，那条线一定会断掉。昌浩终于明白了，线如果断掉，棺木中的某人就会完全没入黄泉。

女人缓缓张开嘴唇，抖动喉咙唱著：

《一……》

歌声再次响起，重复再重复，现场的祸气就愈来愈浓烈，从远处召来的黄泉之风。如涨潮般拍岸而来的波浪，也逐渐增高，呈现汹涌的气势。

呼吸好困难。这离应该是快要脱离梦殿的尽头之地。

时间不多了。如何才能颠覆绝对性的人数差异，把属于黑暗的人打回黑暗？

《六……》

女人唱的是黄泉的数数歌。

这里是尽头之地，然而车之辅还是来了。

那么，神也应该听得见他的声音。

「若不是遇见他们，我败给预言死掉后，可能还会继续被预言困住，陷入仇恨、痛苦中。」

是它搅乱、扭拧事情应有的原貌，把事情引像它所说的结果吧？

「阴阳师大人？」

「嗯……」

车之辅默默望著张开眼睛的昌浩的背影，微侧著脸，开心地说：

昌浩知道，他的那地方，很早以前就被挖空了。因此双手沾满鲜血的十二神将，到现在都很懊悔。

「幸魂、奇魂、和魂、空津彦、奇光。」

怀念似的地眯起眼睛的岦斋，说的应该是昌浩的祖父。

「…………」

《在下等您回来。》

「他看起来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可是，我很开心。」

光的碎片在黑暗中闪烁，随著昌浩的歌声缓缓落下，车之辅看得目瞪口呆。

昌浩的胸口一阵冰冷的纷扰。

祖父的好友岦斋，沉稳的眯起了眼睛。

岦斋赶紧把棺木的盖子推回去，喘口气说：

「我跟那个讨厌与人接触，很难亲近，老是用无言威吓阻止他人接近，个性别扭，脸又很臭的男人交谈过后，发现他真的比我想像中更讨厌与人接触……以下省略。不过，假如没遇见他，我就不能经历那之后种种有趣的事。」

那么，用与神相通的言灵，唱天之数数歌，消弭一切就行了。

「车之辅。」

但昌浩闭著眼睛，在脑里描绘可能降临此地的神明的庄严光芒。

倘若张著眼睛，恐怕会被太过可怕的面貌吓得不能呼吸。

昌浩呼地喘口气。

当时看见的是绝望到几乎崩溃的好友、勉强支撑快崩溃好友的十二神将、一直倾慕著好友的女孩。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那时候，有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说：

听完预言后，夏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和祖父也哑然失言。

岦斋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眼神茫然若失。

眼神茫然的岦斋，露出苦涩的表情。

昌浩用力深呼吸，拍响双手。

他缩起肩膀，转头看著昌浩说：「你看见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不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然后，安抚昌浩说：「对吧？」笑了起来。

岦斋似乎从昌浩严峻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摇摇头说：

「我来到这里，被押解到冥官面前时，脑中一片空白，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竖起指头，抿嘴一笑。

所以件的预言是禁忌，会带来许多不幸。

《可以蒙您召唤，在下真的很开心，主人……》

他们没做错，绝对没做错。

「平息诸多悲哀、痛苦、恐惧、动摇之心。」

没多久，只剩下了昌浩和岦斋。

《……唔……唔！》

他没说像谁。昌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岦斋认为，预言真正恐怖的地方，应该是困住有强禁灵力的人，让那个人死后也带著一身邪念，沉入黄泉深处。

真的是很可怕、很悲哀的预言。

快崩溃的好友，终于因此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了。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岦斋所说的理想人生一模一样的生活。

溅起飞沫掉下来的棺木，发出咚隆巨响，盖子稍微滑开，露出里面的人的衣服，还有紧紧握起拳头的小手。

岦斋苦笑著，看看自己的右手，然后把手摆在左胸口。

《……噎……噎……》

打上来的波浪，濡湿了车之辅，也濡湿了岦斋、昌浩的脚。

「咦……」

吃惊的昌浩反射性地转头看。岦斋倒抽一口气，立刻冲过去，抱住棺木，遮住缝隙。

众鬼们大惊失色，骚动起来，猛然往后退，发出咆哮声，用愤怒的狰狞表情瞪著昌浩。

是件的预言改变了这个人的命运吗？那么，件是不是也改变了祖父、十二神将们的命运？

「多亏那时候遇见了那家伙和她，我现在才这样用敢地向前看，尽管对当时的事还是懊悔不已。」

好友有支撑他的人、有跟他共度人生的人，这样的结果也拯救了岦斋。

「是件的预言……」

昌浩张大眼睛看著岦斋那张脸，觉得很像谁。

扛著棺木的鬼和女人，都僵住了。

件的预言，怎么挣扎也躲不开。

他们两人都不恨岦斋。把所有仇恨、愤怒，都转向了束缚岦斋的预言，以及陷害他的智辅宫司。不久后，把那些仇恨与愤怒，都埋入了心底深处。不只是埋起来，还随著时间慢慢地遗忘、抹消了。

《咦……？！》

「我没能颠覆预言，度过幸福的日子，还让他为我难过到现在，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自己倒觉得这样也好。」

「我败给了件……中间我一度以为我赢了。」

「件的预言，也有带来一些好事。」

「听官吏说，送葬队伍来带走的人当中，偶尔也会有被预言困住而死的人呢，不过，我除了自己外，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女人双手抓著脖子，满地打滚。

在小野时守面前出现了第二只件。

「那么……」

昌浩讶异地回过头，看到飘落的银白色碎片，薄薄覆盖了车顶，车体似乎逐渐变透明了。

「我很幸运遇见了他们。他们没有输给预言，所以我也得救了。」

「怎么了？」

「官吏严格下令，不能让你看见……」

他看著闪亮的碎片，如银白色的雪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堆积。

岦斋开怀大笑，抓抓昌浩的头。

既然，唱黄泉之歌，能招来黄泉之风、唤起黄泉之波，形成葬送队伍。

没想到岦斋会是这种反应，昌浩惊慌失措。岦斋注意到他的表情，叹口气，用指尖抓著额头上的发际说：

女人忽然喘不过气来，双手按住喉咙。

因为件的预言会束缚人心，而那颗心，在死后也会遗留下来。

「首先，我决定不输给预言，为了得到击垮预言的力量，我又决定去京城。到京城后，遇到一个很有趣的男人，他拥有很强的灵力，可是讨厌与人接触，很难亲近，老是用无言的威吓阻止他人接近，个性别扭，脸又很臭。」

「即刻以天津奇镇词……」

「啊，不过，因为那个预言，我的确吃尽了苦头，死后也很惨，真的很惨，也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后才能脱离，总之，惨到不能再惨了，惨到我都快不行了……」

——不好了……！

昌浩搞不懂岦斋在做什么，不解地皱起眉头。

响起了拍掌声。排成黄泉送葬队伍的所有人，彷佛以第二次拍掌声为信号似的，与银白色的雪同时崩溃瓦解，被波浪吞没了。

昌浩注视著岦斋，半茫然地低喃著：

《在下会一直在户桥下等著您。》

「那是我出生当天……件出现了，说了预言。」

岦斋东张西望，确认没有被偷听，又接著说：

昌浩瞠目结舌。

预言。

她试著从喉咙挤出声音，但挤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呼气声。

最令车之辅惊讶的是，碰触到闪闪发亮的银白色美丽碎片的的鬼，会无声地痛苦挣扎，最后哗啦哗啦地崩溃瓦解。

不只是被预言绑住的人，连这个人周遭的人的命运，也会被预言改变。

「天之火气、地之火气、晃啊晃、摇啊摇。」

「件的预言一定会成真……预言会束缚人的心灵、生命，没多久就会带来预言的命运。」

岦斋望著昏暗远方，像唱歌般地说：

昌浩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个头。车之辅把脸皱成一团，笑了起来。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出大颗的泪珠。

昌浩张大了眼睛。

波浪声逐渐远去。带来波浪的黄泉之风也静止了，所以波浪也退回比尽头更遥远的地方去了。

「你也知道，冥官那位老兄很可怕，我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后死了……思绪大乱，一度被打入境界河川，赫然觉醒后，他给我看了人界的现况。」

在这个梦殿最先看到的光景，是某个村落，有个孩子出生了。周围有产婆、母亲、父亲、看似祖父的老人。

夏岦斋疑惑地皱起眉头的模样，真的很像昌浩刚才看到的某人。

一只手摆在棺木上的岦斋，表情紧绷起来。失去血色的脸，还有些抽蓄。

「……件……」

那个预言是针对刚出生的婴儿。

扛棺木的鬼们的视觉暂留影像消失，沉甸甸的棺木失去支撑掉下来。

「是不是有点像？」

汹涌的昏暗波浪，被银白色的碎片镇压，缓和地冲上岸来，卷走了众鬼们最后的悲惨模样。

「时守似乎一度战胜了预言，那之后又有别的预言吗？」

「这……」

岦斋刚张开嘴巴，就到抽了一口气，直冒冷汗。

昌浩循著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个黑衣男人。

距离太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得到到锐利的视线。

「啊……呃……我不能再说更多了，对不起。」

虽然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但是他再不满，也不能怪岦斋。

满脸不悦，抿住嘴唇的昌浩，发现冥官走向了这里。

昌浩脚下有延续的银线，冥官似乎是沿著那条银线来的。

银线延伸到紧闭的棺木里。

冥官说他不能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可是他还是很想知道一件事。

「呃，阴阳师大人。」

「什么事？」

「里面的人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他想这总可以问吧？可是岦斋的表情还是很复杂，皱著眉头，没说话。

看岦斋低声嘟囔的样子，冥官怀疑的说地看著：

「你在做什么？」

「唔……呃……」

岦斋在冥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冥官表情不变，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心想那种事也不能问吗？

冥府官吏望著波浪声远去的彼方，淡淡地说：

这里是梦殿尽头。这里只住著神与死人。活人只有在做梦时，才能来到这里。自愿进入黄泉棺木里的她，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要不要回去，端看本人的意愿，我什么也不能说。」

「咦……？」

没想到会被抓得那么痛，昌浩低声呻吟，狠狠瞪著冥官。冥府官吏眯起眼睛，鄙夷地看著昌浩，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昌浩直接掉进了黑漆漆的洞里。

挣扎著想拨开冥官的手的昌浩，眨眨眼睛，疑惑的问：

「很难说——」

状况应该是很危急吧。

失去平衡的昌浩向后仰，脚瞬间往后退，却踩不到地面。后面是个大洞。

转身边催促岦斋的冥官，表情跟刚才面对昌浩时完全不一样，非常紧张。

转身走开的冥府官吏，表情比平时严肃。岦斋在这个男人手下工作的日子并不算短，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

他在笑。

躺在岦斋臂弯里的幼小公主，右手紧紧握著。仔细一看，从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拉出了细细的银线。

把修子留在这世上的东西，一定就是这条线。

「啊，是、是。」

昌浩差点扑上去揍人。冥官用力抓住他的额头，拦住了他。

「看在你为我工作的份上，就让你看看见后来对我的子孙说了什么。」

岦斋抱起了修子。冥官举起神剑，把空棺木砍成两半，让棺木不能再使用。

冥官的回答令昌浩感到意外。

「不会太亏待……？」

女孩紧紧闭著眼睛，动也不动。岦斋轻声对她说：

可是岦斋似乎觉得，虽然他藉助了车之辅的力量，但毕竟是他帮助了棺木里的人，应该有权利知道能不能回去。

所以他由衷希望，女孩不要再犯错。

这么喃喃反问的是，在后面苦著一张脸的岦斋。

「你的意思是……？」

如白纸般苍白的肌肤，冰冷得像蜡做的。身上也完全没有体温，穿著白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自己犯了错。因为犯了错，现在必须绕一大圈子，才能回到原点。

「听我把话说完嘛，小子。我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回去，但我并没有说不放那人回去。」

「阴阳师，你在做什么？快来啊。」

站在洞穴边缘的岦斋，把手举到眉毛上定睛凝视，寻找来不及惨叫就掉下去的昌浩。黑不见底的深渊，把昌浩完全隐没了。

昌浩搞不清楚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提高了警觉。

里面躺著几天前虚岁才刚六岁的当今皇上的大公主。

「咦？」

昌浩不由得望向岦斋，他也默默点了点头。

言外之意就是会给他看，要求他做个妥当的完结，让他备感压力。

「虽然是被黄泉送葬队伍强行带走，但要不要进入棺木内，还是由那人自行决定。硬拉回来，也很难说心会不会回来。」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修子活著会成为阻碍，所以送葬队伍来带走她。

他知道，每个人都会犯错。他曾经犯过很大的错误。

「我总不能把那人送去黄泉吧？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太亏待那人。」

两人合力推开棺木的盖子。

「不要再犯错了……」

即使硬把她送回去，她的心也不会回去。假如她没有自己回去的意愿，昌浩的奋战就白费了。

昌浩快要放弃时，碰触到那条线，就奋力往前冲了。

面对这位老兄，警觉性愈高愈好。

「我倒要看看，你看过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昌浩惊愕的抬起头，冥府官吏细眯著眼睛说：

不知道是否看透了昌浩这样的想法，一脸酷样的冥官猛然伸出手来，用力把昌浩往后推。

冥官冷冷地喵了他一眼，放开了昌浩。

双手放在棺木上的岦斋，点点头示意。不管冥官怎么做，有这个人在，事情应该就不会遭到哪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