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与国成视线交接的检非违使低声问他们：「有没有平常很少来的客人在你家？」

边说还边狠狠瞪著他们，企图吓唬他们，逼他们说实话。

中基吓得快哭出来了，国成用力握住他的手，猛摇著头。

「真的吗？说谎的话，会遭天谴喔，神甚么都知道。」

「只有叔叔来。」

国成看昌亲一眼，用生硬的声音回答。

昌亲看到他露出衣服下摆的小脚抖个不停，那绝对不是天气太冷的关系。

「小朋友，我再问一次。不可以说谎喔，要诚实回答。说谎的话，神会生气喔。」

国成把脸皱成了一团。检非违使的眼睛闪过亮光。

「除了那个男人外，还有没有其他客人？」

另外一只手紧紧握起拳头的国成，缓缓开口说：「没有人来……」

「没说谎？」

「没有人来。」

孩子的回答很坚定，威胁恐吓的检非违使虽不甘心，似乎也相信了。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如果犯人出现，请务必通报官府。」

检非违使交代总管后，怒气冲冲的撤队。总管向昌亲行个礼，也跟著离开了。

纷扰的气氛一消失，笃子就从竹帘后面冲出来。

「国成、忠基！」

紧紧抱住两个儿子的笃子，颤抖地喘著气。

「国成……！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神一定会原谅你今天说的谎！」

「干的好！车之辅！」

再痛，车之辅也不停下来。

既然待在京城有危险，那么，就要逃的愈远愈好。

轮辐嘎吱嘎吱作响。可能是无法承受转动的速度，或是使力过度，产生了龟裂。

《式神大人，成功了！》

好不容易说完了，国成用力吸口气，抓著母亲大哭起来。

《式神大人、式神大人……》

在车之辅的妖气中彻底隐藏神气，说不定可以越过墙壁。小怪和勾阵都这么冀望。

高举著火把的卫兵们，没有发现妖车。嘎啦嘎拉响的车轮声，也只有拥有灵视能力的人才听的见。

车之辅彻底释放的妖气，把十二神将勾阵的神气完全包覆吞噬了。

小怪咋咋舌，低声咒骂。

在车之辅的车子里，昌浩等人抓著木柱稳住身体，从前帘缝隙偷窥外面的状况。

「它要做甚么？」

《……唔……！》

指尖碰到了青白鬼火。一点也不烫的妖气火焰，包住昌浩的手，把他的手拉开了。

小怪边仔细观察四周边回应，车之辅有点紧张地说：《在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式神大人……还有勾阵大人的神气，都没办法完全隐藏！》

昌浩抓著窗框呐喊，车之辅听到很开心，兴奋地说：《主人……在下有这句话就够了！请放心，在下一定会让主人平安逃走！》

「要想想办法……」

《式神大人，在下有个办法。》

妖车的话突然中断了，萤清楚感觉到它话中深处的坚决意志。默默抓著窗框的萤，听著没有声音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青白鬼火缠绕的妖车疾驰而去。

好痛。好痛。好痛。

「那是甚么？」

昌浩和萤都缄默无言。在没有灯光的车内，连彼此的脸都看不见。

《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如果主人身旁没有任何人，在下也会希望萤小姐成为主人的支柱，说不定还会跪下来请求萤小姐。》

这样继续释放妖气，不久就会筋疲力尽。当妖气用尽时，车之辅本身搞不好会消失。

「怎么了？」

「甚么办法？」

「咦？」

——我也有过式……

「车之辅？！」

萤碰碰敲著车壁，加强语气说：「快收起你的妖气！要不然……」

昌亲单手掩著脸，觉得很想哭又很想笑，无奈地浮现苦笑般的表情。

《不行！在下是主人唯一的式！只爱自己不就主人的式，有甚么价值呢！》

《是！》

没多久，车篷上的小怪听到车之辅的声音。

——好儿子，你不可以说谎，但是为了某个人好，没有说出真话，就不是说谎，而是随机应变。所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随机应变也是必要的。爸爸不准你说谎，可是准你随机应变。

《萤小姐……在下有件事想拜托你……萤小姐，你很善良，在下对你非常倾慕……可是……》

卫兵们听到突然响起的车轮声，都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看到被青白鬼火包住的疾驰的牛车，引发了大骚动。

国成用含泪的声音，对大感意外盯著自己看的母亲说：「父亲说过……说谎跟随机应变不一样。我是随机应变……不是说谎……不会遭天谴。」

小怪环视周遭，确认目前的位置。这里是左京，过五条了，还没到六条。部属的卫兵好像少了一些，这应该不是错觉，大部分的卫兵都被派到环绕京成的城墙边和大门前后了。

小怪尾巴一甩，对车之辅说：「好，车之辅，做吧！」

打开车窗一看，车体都被不断冒出的青白鬼火包住了。

忍耐至今的寂寞，跟淅沥哗啦的泪水一起涌上来。

绝对不会让检非违使或卫兵们抓到主人。

卫兵吓的大呼小叫，全身发抖。车之辅没里他们，拼命往前跑。

妖气隐藏了车内所有人的身影，但因为妖力释放到极限，所以连没有灵视能力的一般人，都可以清楚看见妖车。

还以为这次躲不掉了，没想到人不在的成亲，又在紧要关头漂亮地救了小弟一命。

车之辅奔驰时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可能是太急躁，比平常摇晃。

这句话把昌浩吓得目瞪口呆。

「呜……呜咽咽咽……」

妖车的妖气突然高涨起来，一直涨到了最高点。可能是用力过度，车体到处都发出异常的倾轧声。

跑得比平常快很多的车之辅，沉默半晌后，抱定必死的决心说：

出乎意料的小怪张大了眼睛。

好痛。车体彷佛就要四分五裂了。

「妖怪用尽力气也会死！快停下来…！」

「是妖怪，是妖车！」

十二神将最强与第二强的斗将的神气，这次成了大麻烦。

她把头探出车窗外，大声叫著：「快停下来，车之辅！你想死吗？」

「可恶……」

愣住的萤，突然想到甚么，脸色骤变。

抓著车上木柱的萤，倒抽了一口气。

忠基看到哥哥哭也跟著哭了，笃子只能紧紧、紧紧抱住两个抽泣的儿子。

《原来如此——》

转动的轮子、车轭、车辕的火焰碎片，像冒汗般四处飞溅。迎风飞扬的车帘也拖著常常的火焰尾巴，在黑暗中碎成点点火光。

虽然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傍晚前，去参议府邸时，车之辅听昌亲说了萤来京城的目的。又从小怪那里听说，昌浩在皇宫陷入困境时，是她冲出去救了昌浩。

这辈子不管怎么努力，还是超越不了大哥———

低声沉吟后，他把这个办法告诉车里的同胞。

「怪物……！」

「从现在起，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要惊慌。」

昨天萤用法术治好了他的喉咙，这是不幸中之大幸。要不然，即使变成小怪的模样，也一定会因为神气外泄，出不了京城。

从萤旁边探出头来的昌浩，把手伸向转动的轮子，试图让车子停下来。

《甚么事？》

《唔……》

《是，呃……》

隐形的勾阵听完小怪的提案，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取得她的同意后，小怪出声叫唤两人。

十二神将勾阵隐形了，尽可能的抑制神气。

小怪站在车篷上，监视后面。在京城四周筑起无形墙壁的术士，很可能用甚么手法对付他们，最好是随时戒备。

车之辅收到号令，双眉挺然往上扬。

「车之辅……」

主人总有一天会超越那个大阴阳师。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让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检非违使随便碰他呢。

怎么说呢？

可是车之辅咬紧牙关奔驰，不听她的话。

「车之辅，不要冲动！我不会有事，我会想出办法，你快停下来！」

车轮辗过路上的小石子。

车体弹跳起来，里面的昌浩等人都东倒西歪。

车里的两人默默抬头望向车篷，耳边响起小怪急迫的声音。

「昌浩、萤。」

「大哥……」昌亲全身虚脱，不由得瘫坐下来。

于是，车之辅恳求萤说：

这是某天父亲半开玩笑说的话。年幼的孩子面对检非违使的威胁时，却毫不屈服，毅然决然实践了父亲的话。

萤接住飘落的雪花时平静而清澈的侧脸、从她指尖滴落的红色液体，在车之辅眼中历历浮现。

瞪大眼睛的昌浩，从前候车帘的缝隙看到了青白色的火光。

脸色阴沉的小怪皱起眉头，甩了一下白色尾巴。

《喂，勾阵。》

精神一放松，国成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摇著小小的脑袋说：「不……母亲，我没有说谎。」

「没关系，你说说看。」

大方给予赞赏的小怪，其实也发现了新的问题。在车内的勾阵也一样。

题外话，当时成亲被笃子狠狠训了一顿，说他怎么可以教儿子这种不正经的事。

昌浩眨眨眼睛，心想他们到底要做甚么？

昌浩听不见它说的话。就是因为昌浩听不见，它才跟萤说。

主要大路、小路都散布著高举火把的检非违使和卫兵们。路面较宽的路，两边都站著卫兵，路的交叉处也编派了不少人。

萤的身手不凡，一定帮的了昌浩，没有人比她更值得托付了。

但不能那么做。

《如果只有萤小姐的话，在下一定会……》

青白鬼火燃烧的更炙烈了。

萤猝然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动著。

勾阵看著她的嘴型，确定她是喃喃说著「你好傻」。

除了萤，勾阵和小怪也都听得见车之辅的真情呐喊。

昌浩从他们的表情看出车之辅正在说些甚么，焦躁地甩著头说：「你再说甚么啊？车之辅！」

为什么自己连唯一一个式的声音都听不见？这件事令他懊恼、焦躁、悲伤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搞不清楚涌上心头的是甚么情绪，强烈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想大叫出来。

《主人、主人，在下真的、真的非常珍惜主人替在下取的名字车之辅。》

包住车体的鬼火飘摇不定，帘子后面摇曳的尾巴愈来愈短。

在车篷上，被鬼火包覆的小怪喃喃说著：「那时我倒觉得他取的太随便呢……」

卫兵们惊慌失色地大吼大叫的模样映入它眼中。

有人想逃走；有人指著这里大叫；有人拿著枪戢追上来。

微微响起马蹄声，是检非违使接到通报赶来了。

火把的亮光逐渐增加，卫兵的人数也跟著增多。来到不知名的小路与宽广的朱雀大路的交叉路口时，车之辅大转弯直直往南奔驰。

路上到处都是检非违使。他们也都吓得惊慌失色，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边叫喊边追上来。

鬼火的气是稍微减弱了，但车之辅还是卯起来全力奔驰。

这里离罗城门不远，钻过那道门，就可以越过包围京城的无形墙壁、越过阻碍神降们的墙壁。

出了墙外，有小怪和勾阵，他们是安倍晴明手下最强的两名式神。没甚么好担心的。少了只会奔驰的妖车，主人也不会有事。

追捕妖车的卫兵们，起初没发现有东西在脚下跳跃。

一条戾桥与那个大阴阳师有很深的因缘，对区区一只妖怪，而且还是只牛车妖来说，这是极高的荣耀。

有卫兵反射性地往脚下望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听到昌浩抽搐般的叫声，车之辅拼命稳住倾斜的车身。

使劲奔驰的车子渐渐放慢速度，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快派个人去阴阳寮，快啊……！

付丧大叔在车篷上轻轻跺个脚，露出鬼棘的笑容。

小怪甩甩尾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想这种战略还真是只有小妖才做得到。

「是百鬼夜行……！」

这样的画面重复好几次后，一个消息就像涟漪般，在京城所有小妖之间传开了。

那小子怎么可能杀人呢？丢下他不管，他会被杀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

小怪从他们的嘴型猜出了大概。

车速慢慢、慢慢地减缓，而覆盖车体的鬼火相对增强了一些，因为妖车把大部分的力量用来隐藏神将的神气。

昌浩哀号般叫唤，车之辅开心地眯起眼睛说：

《啊，主人，对不起，晃得这么厉害。请再忍耐一下，闯过门就行了……》

「快去请阴阳师、快去请阴阳师啊！」

被青白鬼火照亮的小妖们不停地奔驰著。

熟识的付丧神镜子大叔，飞跳到看傻眼的小怪旁边。

脆弱的小妖们团结起来，妖气也十分强大。没多久，小妖们的妖气就完全包覆了逐渐虚弱的车之辅。

不得了啦，阴阳寮发生了大事。听说昌浩杀了某贵族，遭逮捕后逃走了。被抓到的话，会被当场处决。

刚才散去的小妖们，又跑去找其他伙伴，比手画脚地说了些甚么。听完的伙伴们也跳起来立刻散去。

小怪扭头往后看。

「……」

在这种穷途末路的关头，他们的确帮了大忙。不过，它们的作法未免太荒唐，让人不敢领教，很难心平气和地感谢他们的协助。

有人这么嚷嚷，接著就响起了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小怪根本懒得回应它。

「快去请阴阳师来净化碰到百鬼夜行的身躯……！」

是数十只，不，数百只，说不定多达上千只的小妖。这些大大小小的妖怪，从左右、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上来，碰碰弹跳、翻转、腾跃、飞奔。不知不觉中它们包围了妖车，以同样速度开始奔跑。

「喔……」

小怪瞪著意气风发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付丧神。

付丧神大叔对哑然失言的小怪抿嘴一笑说：「怎么样？式神，你欠我一次人情喔。」

火把被风归的轰轰作响。

「好久不见了，式神。」

某种刺耳的微弱声响与那个声音交叠。

很不甘心，但这次只能全面投降了。

黑暗中有黑影看著快步行进的卫兵们。那些黑影聚集起来，彼此交谈后，倏地消失在黑暗里。

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

付丧大叔发出发出咻咻咻的奇怪笑声。

「快……快去请阴阳师……」

被小妖包围的妖车，在他们的妖气的支撑下，勉强恢复了力量。车之辅释放出来的鬼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小怪眯眼一看，认出那是黑夜的画面。

「车之辅！」

大叔嘟起嘴说：「什么嘛，你这家伙真不值得帮，算了。」

篝火被风吹倒，红红的火焰溅起火花，转眼间就消散了。

「少了游玩的对象多无趣啊，以后也别让我们太无聊喔。」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篝火和那么多的火把又在不觉中一一熄灭，视野被沉沉的黑暗覆盖。

行程百鬼夜行的小妖们，嘻嘻哈哈的喧闹起来，像是在嘲笑他们。

昌浩反射性地发出怒吼：「不要叫我孙子——！」

小妖们发现他，啊地张大眼睛，开心地齐声大叫：「晴明的孙子！」

「你们是在凑甚么热闹？小妖们。」

残缺的镜子亮光一闪，镜面就暗了下来。

吱吱喳喳的尖锐欢呼声，在京城的夜里回荡。被妖气蛊惑的检非违使和卫兵们，满耳都是尖锐的欢呼声。

「那是……？」

正在测距离时，小怪看到拿著火把追上来的卫兵周围，有甚么东西蠢蠢钻动，疑惑地皱起眉头。

妖怪奔驰著。

车之辅使出最后的力量往那里冲刺，围绕著它的小妖们也像随从般跟著它跑。

小妖们吱吱喳喳的欢呼声，掩盖了车轮的嘎啦嘎啦声，也吞噬了卫兵们的惊叫声。

《承蒙主人收为式后，像这样载著主人跑是在下无上的喜悦。主人指定在下在戾桥下待命，也是在下最大的骄傲。》

看到被清白火光照亮的小妖们，卫兵吓的大叫起来。

脸色发白的检非违使们，不由得骑著马向后退。这是与犯下重罪的犯人相关的不祥事件吗？碰到这么多妖怪，很难不招惹到晦气。

在追缉犯人的他们的两旁，有无数的黑影以相同的速度跟著他们虔敬。他们转动眼珠子瞄了一眼，那些黑影就同时跳了起来。

从车窗哑然看著这样光景的昌浩，茫然地嘟嚷著：「你们……」

接著镜子同时出现四个画面。

镜子换了一个画面。一只小妖冲向如常聚在一起的小妖们，慌慌张张地向它们说了些甚么，它们听完后脸部扭曲，吓的飞跳起来，然后所有小妖一哄而散。

车之辅释放的妖气动荡摇曳，车轴倾轧作响，车体倾斜到快翻倒了。

「要赶快除秽净身！」

连这句话都被百鬼夜行的欢呼声完全吞没了。

有不少卫兵根本不等阴阳师来，丢下手中的火把，就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小怪半眯起眼睛瞪著镜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嘿—呦！」

检非违使和卫兵们紧绷著脸，在黑暗中奔驰。只能从镜子，看到他们的嘴巴说著什么，但听不到声音。不过，从他们的动作，可以推测他们是在追缉重罪犯人安倍直丁。

「车之辅！」

「听我娓娓道来，还不如用看的，看吧。」

「就跟你们说声谢谢吧。」

京城的正门罗城门耸立在遥远的黑暗中。红红燃烧的篝火，放置在门的两侧。检非违使与卫兵的人数很多。可能是认为犯人不至于大胆到直接从大门冲出去，所以们那边只依据门的大小、宽度配置人手。

小妖们究竟说了什么？

罗城门就快到了。

小怪警戒地眯起了眼睛。必要时，可以用神气把它们吹走，只要不伤到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