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94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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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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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一黑猫
校对:江湖一黑猫
扫图:结成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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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迦奈
原暗终末
张开眼睛后,周遭是黎明前的寂静。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她慌忙转动脖子,看到老人躺在她旁边的垫褥上。
就在她呼地喘口气时,强烈的不安猛然涌上心头。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摆在老人的鼻子前。
「……」
没问题。有气息。只是在睡觉。
她这么告诉自己,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紧绷起来。
只是在睡觉。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回头一看,晴明正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她慌忙跑过来,扶住晴明的上半身。
「你才刚醒来,不必这么做啊。」
转瞬间便长到原来长度的头发,落到太阴脚上、地上,披散开来。
「……」
「是啊。」
不时点着头听太阴说话的晴明,吃力地抬起只剩下皮、骨的左手,指着木门说:「打开门,让空气流通吧。」
晴明张开眼睛后,莞尔一笑。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晴明安慰似的抚摸太阴的头,细眯起眼睛说:
因为感觉就跟平常一样,太平常了。
太阴悄悄站起来,把手伸向了木门。夜风对身体不好。
「我会、我会。」
「已经夏天了啊……那时候还是春天呢。」晴明沉下脸,补充说:「离开京城的时候。」
听到太阴这么说,晴明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啊……」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没多久就听见了规律的鼾声。
「我说不出口……他却……」
「真的会?」
太阴小心地打开木门,没发出一点声音,以免吵醒山庄的人。
这时候,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张开了。
没等太阴回答,晴明就闭上了眼睛。
太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晴明。
「所以,我……」语气粗暴的太阴忽然把脸一拧,在晴明正面坐下来。「我一直在想,你醒来时,该跟你说什么。我并不是想跟你说这种话……」
「说得太轻松了,没有诚意。」
太阴往晴明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摆在墙边的凭几。
「……是太阴啊……怎么了?」
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说不出来了。
嘴唇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指尖在颤抖。
听他说得那么悠哉,太阴挑起眉毛说:
「晴明?」
漆黑一片,应该看不见,他却能直直盯着太阴。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太阴对张大眼睛的晴明露出复杂的笑容。
十二神将压抑下声音中的颤抖,使尽气力呼喊了这个名字。
「……」
太阴的眼角发热,老人的身影变得朦胧。
晴明看到她不经意的动作,便把手伸向她的头发。
他嘶地吸口气,眨眨眼睛,慢慢地移动视线。
当她把额头靠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时,两道神气降落在她身旁。
「是啊,真的是惨不忍睹。我好害怕腾蛇的火焰,好害怕他的怒吼声,好怕他的眼神,好怕他的杀气。
因为他不是用眼睛在看。
回应她的同袍,用纤细、温暖的手指,梳着她恢复原状的头发。
「呵呵,这只是小事一桩。」
那是在紫色花朵飘落的那个世界时,被灼热的业火烧焦、烧断的头发。
「你说得对,我再睡一下,早上叫醒我。」
「……果……然……是……梦……」
「你的气色还很差呢,只是你自己看不到,所以不知道。」
感觉有微弱的波动传到头发,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再张开眼睛时,被烧得参差不齐变短的头发,轻轻翻动起来,渐渐长出来了。
「惨不忍睹呢……」
若以后也都是那样,该怎么办呢?
太阴从以前就怕红莲,经过一次次的战役,更加深了她的恐惧,所以她平时都尽可能不靠近红莲。
被摧残得参差不齐的头发,纷乱地掉落在左脸上。
老人伸出手碰触太阴的头,轻轻抚摸。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嘴里小声念着什么。
盯着他观察好一会的太阴,确定他真的只是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真的会啦,对了……」
那总不会是梦吧?
「是吗?」
怎么样都不安心。如果是梦怎么办?她不安心、很不安心。
「你这么怕他啊……」
说完就呼地喘口气,把凭几推开,吃力地躺下来了。
所以,还来不及说「你醒来了,太好了」或是说「太高兴了」,就先劈里啪啦地抱怨起来了。
「晴明!」
「就是啊,所以你一定要说说腾蛇。」
太阴屏住了气息。
怎么办?如果叫唤了,老人却没有回应呢?
「我什么都没说啊……」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算醒来了,但似乎还没办法清醒太久。
外面的空气从敞开的木门流进来,吹动了太阴的头发。发尖抚过脸颊,令人烦躁,太阴下意识地拨开了头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好暗呐……」
她无可奈何地听从指示,把凭几拿过来。老人倚靠着凭几,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啊。」
「晴明……」
「当然晕啦,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大家都很担心呢!你知道吗?」
老人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可是,看到你的短头发,我会心疼啊。」
没有提起应该待在尸樱世界的妖怪出现这件事。因为她不想给刚醒来的晴明带来精神上的负担。
「等一下要说说腾蛇。」
「是吗?对不起。」
她缩回颤抖的手,紧闭着嘴巴,心情汹涌澎湃,眼角发热。
她想叫唤老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连气都喘不过来。
老人震颤着肩膀苦笑起来。从头到尾都只有「好怕」两个字,可见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这样啊?真对不起。」
太阴告诉晴明,天后刚刚还在这里,还有太裳在守卫这一带。
「我什么都没说……我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醒来的晴明,跟神将们聊了一会后,又被昏昏沉沉地拖入了睡眠的世界。
「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太阴,把那个拿过来。」
难道是自己太过期盼,产生幻觉,所以看到老人醒来,呼唤自己的名字?
太阴有最想说的话、有最期待的一件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失焦的视线徘徊了好一会。
为了面对这样的事实,她喃喃自语,表情泫然欲泣,嘴巴歪斜。
晴明叹着气喃喃说道,把棉被拉到胸口。
「虽然是夏天,肩膀还是会受凉哦。」
伸向木门的左手被长发缠住,她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走到走廊,无声地关上了木门。然后,靠着木门坐下来,抱住膝盖。
「不行哦,你还要躺着。」
神将的外表是人类想像的具体呈现。
从干巴巴的嘴唇溢出了微弱的低喃。
「有点晕呢。」
「是吗?」
只要依照他的指示,白天叫醒他就行了。在那之前就保持安静,不要妨碍他睡觉。
两道神气从左右挨近她,其中之一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天后回来时,他已经被拖回了睡眠中。所以察觉骚动匆匆赶来的天后,没能听见主人的声音,万分懊恼。
她没能说出口,晴明却——
「他却知道……」
「是啊。他总是知道。」
很多时候,真正想说的话,反而说不出口。很久以前,刚收式神的时候,他总是会反弹、冲撞,也经常争吵,动不动就不耐烦。
曾几何时改变了呢?
现在还是偶有冲撞,但不知不觉中,晴明已经能理解他们真正想说的话、真正期盼的事了。
太阴用力擦拭眼睛,抬起了头。
「他说早上叫醒他。」
「那么,那是你的任务,因为是你听到的。」
太裳沉稳地眯起了眼睛,太阴点点头。
天后一直摸着太阴的头,帮她梳头发,面带微笑说:
「太阴,我帮你绑头发吧,这样会妨碍你的行动吧?」
太阴摸摸恢复原状的头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没有绳子啊,被腾蛇烧掉了。烧到只剩一半,我就丢掉了。」
丢在那个樱花的异界。
天后与太裳互看一眼,太裳点点头,把手伸进袖子里。
「天空翁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太裳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是发绳,与太阴右耳上用来绑头发的绳子同样的颜色,也同样形状。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用得到,所以就先帮你保管了。」
从太裳手中接过发绳的天后 ,把太阴的头发抓拢弄整齐。
「阴气更浓了。」
思考了一会后,太阴呼地喘口气,摇摇头。
咳声叹气的太阴,抬头仰望逐渐翻白的天空。
既然可以把人界的人拖进去,那个世界的妖怪就有可能来到人界。
「嗯,不错呢,很适合,太阴还是梳这种发型最好看。」
好希望可以让晴明无忧无虑地休息一阵子。
太阴小心翼翼地探寻可能是妖怪经过的痕迹。
问题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妖怪们是经由什么途径来到山庄呢?沿着它们的足迹回溯,应该可以找到起点。
没特别说给谁听,只是自言自语的太阴,甩甩头,砰砰拍打双颊。
走没多久,拔开草丛,就看见绿色水面的沼泽。
就在她不停地确认头发复原状况时,忽然看到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摇晃起来,讶异地抬起头。
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
她轻轻触碰左侧那束头发。水面上的自己也同时战战兢兢地触摸头发。手指摸到发绳,触摸发绳绳结的手指动作,清晰地倒映在绿色水面上。
「……」
是风把树叶吹到了水面中央吗?不对,完全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谢谢……」
她真的非常讨厌变短的头发。因为头发被火烧到,焦到惨不忍睹,她干脆把头发扯断,眼不见为净。发梢老是会刺到脖子、脸、肩膀,令人心浮气躁,每次把头发拨开,她都差点叫出声来。
为了谨慎起见,太阴有环视了一次周遭,确认没事后便飞上高空。
「是在提防我吗……?」
她击中全副精神搜索,不仅靠视觉,也靠听觉和触觉。
环视周遭,夜幕覆盖的天空,唯独东方山边的色彩有些改变。因为乌云密布,只能看出明暗差异,但色彩确实起了变化。
「复原了……」
「解决了一个问题,就会接二连三出现其他问题。」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抖抖身体,甩掉那感觉,又沿着妖怪们的足迹往前走。
喃喃自语的太阴降落地面。
小心翼翼地循着足迹与妖气的残渣前进。
太阴看着眼下辽阔的吉野风景,满脑子却都想着这件事。
树木窸窸窣窣地摇晃起来,叶子相互摩擦,掉落的叶子随风飘扬,喧嚣纷扰,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太阴交互看着两名同袍,摸摸左侧的发束,确认绑得怎么样。
树木枯萎不是太阴的错,但叶子被风吹落,就是太阴的错了。
「……」
在天空翱翔了一会后,她停在山腰附近。
她捡起落叶观察。依她所见,叶子还有些许的绿色,枯萎的颜色从叶子外围逐渐向内部扩散,就快覆盖整片叶子。
仔细看,到处都是没有叶子的树枝。
从沼泽中央。
也有完全没变色的树木,但大部分的树枝都出现带有茶色斑点的叶子。
似乎是尸樱世界的妖怪留下的妖气,在各处残留凝结。
晴明昏睡很久了,早点叫醒他也没关系吧?不行,他刚刚才睡着,可能要晚点再叫他。那么,比在安倍家时晚些叫他,会比较好吧?
「什么……」
捏着叶子的指尖,有股扎刺感,太阴皱皱眉头,甩掉了叶子。
「树木枯萎了……」
回晴明哪里。
「还不能叫醒他。」
「改天再重新绑漂亮一点……对了,可以叫朱雀帮你绑。」
观看、触摸恢复原状的头发,确定没问题后,太阴的表情才逐渐放松。僵硬的脸颊变得柔和,嘴角微露笑意。
天空浑浊阴沉。天还没亮,但感觉逐渐飘起了早晨的气息。
天亮了,但还太早。待在晴明附近,就会忍不住想叫醒他,所以太阴想等到「所有人都认为是早晨」的时间,再回去山庄。
那么,是从这处沼泽出来的吗?
沼泽畔的树叶,面对沼泽那边都枯萎变色了,叶子凋零,枝桠裸露。
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有阳光的话,宛如高级翡翠的水面看起来一定很美。但阴沉浑浊的天空没有阳光洒落,冷飕飕的。
平时都是向天一借梳子,所以现在没梳子。
妖怪的残渣,到这处沼泽附近就中断了。
把手指插入扎起来的头发里,可以很顺滑地梳下来,不会卡住。
栖息在周遭的动物、鸟、虫,可能都被突然出现的太阴吓到,所以屏住气息,悄悄躲起来了。
希望晴明清醒后,状况会跟着好转。
没有任何动静。浑浊的水里也看不到有东西在动。
有很多斑驳变色的叶子,飘落在地面上。
纷飞飘舞的叶子落在水面上,撩起好几圈的水波,在水波消失时,叶子缓缓向下沉没。
浑浊的水宛如一面镜子。
这里离山庄很远。太阴飘到空中,环视周遭,附近都没有住家。
是树木枯萎气起枯竭,造成污秽的沉滞吗?是因此召来阴气,扩散开来了吗?那么,那些妖怪出现,是为了把阴气带来人界吗?
除了太阴卷起的风之外,没有其他的风。
为了谨慎起见,太阴绕沼泽走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妖怪们的新痕迹。
新的发绳比右边的硬一点。使用一段时间后,会不会变软,摸起来也比较习惯呢?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还是觉得很烦。
不是猪或鹿。猪再怎么用力冲撞,也不可能把树干刨挖成这样,连内部都露出来。
她在沼泽畔降落,四下张望。
阔叶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夹杂着鲜艳的绿色与枯萎的颜色。
天快亮了。
她的风一卷起旋风,攀附在阔叶树枝上斑驳变色的叶子便承受不了风力,被刮离树枝,飞到半空中。
「快回去吧……」
夏天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这样的季节竟然会有落叶。
太过破坏山景,很可能会被晴明念。
这么说的天后,眼神带着阴沉,因为朱雀和青龙都还没有完全复原。
为了排遣心情,太阴四下张望,看到沼泽畔的树木倒映在水面上。
妖怪被太阴的龙卷风击中,碎裂成粉末了。跟在尸樱世界时不一样,太阴一掌就把它击毙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未免太脆弱了。就算是被太阴使尽全力放出的龙卷风击中,也不可能仅仅受到一击,就粉碎到连原形都不见了。
太阴站在沼泽畔,望向水面。
一踩过落叶,奇妙的冰冷感觉,以及落叶还没完全干燥的潮湿感,便传到了赤裸的脚底。
「我去巡视了。」
「我也这么觉得。」
沼泽的水是半透明,叶子沉入一半后就看不见了。
「他对这种事情很啰嗦。」
独眼妖怪的身影闪过太阴脑海里。那个妖怪不知道是怎么从那个尸樱世界来到了人界。
太阴缠着风飘到半空中,树木被煽动,叶子掉落水面,掀起几圈波纹。被风吹动的水面大大波动,完全抹去了太阴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
山的表面,处处可见某种东西徘徊过的痕迹。像是生物踢开落叶,边刨挖地面边移动的痕迹。还有的树干被挖开一个洞,显然是被某种东西撞破。
式神的责任之一,是搜集各种资讯、证据、见识给阴阳师,让阴阳师作正确判断。
太阴点个头,缠着风,轻轻往上飘浮。
「绑好了,这样可以吗?」
没多久,荡漾的水面静止了。
不等同袍回应,太阴就飞上了天空。
现在是破晓时刻。
连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的寂静,不知消失到哪去了,逐渐传来生物、树木苏醒的动静。
她看到往这边看的自己。
脖子一歪,扎在她双耳上的两束头发便摇晃起来。
出现了波纹。
「我还是不要想这种事,交给天空、六合或者勾阵去想吧。不,不对,想这种事是阴阳师的责任,轮不到式神。」
安倍昌亲的女儿梓,就是从连接自家水池的通路,被拖进了尸樱世界。
「早上……要什么时候叫醒他呢?」
现在并不是秋天,竟然会有枯萎的叶子飘落。
「现在叫醒他,有点太早了。他还没睡多久,睡太少不好吧。」
这么一点小事就令她欣喜不已,嘴巴忍不住笑开来。
是沼泽里的鱼跳起来了吗?不对,太阴的耳朵没听见任何声响。
「是那家伙……?」
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
宛如镜子般的水面下,有着倒立的身影。
两个身影伫立在水面镜子的背后。
一个是缠着布隐藏起真面目的人影。
一个是人面牛身。
件。
妖怪缓缓张开了嘴巴。
『……沾染死亡的污秽……』
件说完后,站在旁边的人抖了抖身子。从布的缝隙,只稍微看得见嘴巴。
那张嘴漾起了笑意。
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