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昌浩回到安倍家时，祖父好像还没睡。

「爷爷还没睡吗？」

既然这样，早点报告事情的经过比较好。

他从庭院走过去，为了谨慎起见，先在外廊前出声叫唤。

「爷爷？」

勾阵打开木门，单手抱着小怪，满脸紧张地走出来。

「我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昌浩，快进来。」

在勾阵的催促下，昌浩疑惑地走上外廊。

正要进房间时，昌浩应声僵住了。

晴明坐在垫褥上，靠着凭几。

一个女孩端坐在他旁边。

「萤……！」

模样跟分别时完全没变的女孩，对昌浩回眸一笑。

昌浩在她旁边跪坐下来，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萤！你怎么在这里？夕雾没跟你一起来吗？」

环视周遭，都没看到那个现影。

夕雾不在萤的身旁，太奇怪了。

而且，这种时来访也大有问题。

在笑脸迎人的萤旁边的晴明，露出了苦笑。

是不是跟文重那时候一样，用来让人清醒，或是用来让人死而复生呢？

感觉不到六合的气息，晴明诧异地问，太阴回说：

他的谋略缜密、狡猾，昌浩有时会想，当时能逃脱他的陷阱，全然只是运气好吧？在菅生乡，越是知道冰知的实力，心底就越是发毛。

可以见得到。只要活着。

「竹三条宫。」

然而，只要皇上活着，随时都可以见得到。

风音说要帮他想办法，但是，看守书库时，昌浩有非常多的时间。

脩子没拿蜡烛，但光靠悬挂的灯笼也能看得很清楚。

「怎么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脩子的视野。

「谁知道？晴明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濑户海对岸的四国阿波，有智铺众的根据地。」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这个时候，侍女应该也没有工作了。

他简化了惊险的过程，说出法术中看到的事。

「是风音……和藤花。」

「我想也是……啊，说人人到。」

「去阿波调查树木枯萎原因的冰知，断了音讯。」

看到询问的脩子表情僵硬，风音尽可能笑得很温柔。

冰知是个武艺高强的练家子。除了夕雾外，冰知的武术最厉害。以前，他是萤的亡兄的现影，将来决定成为总领的左右手，从事幕后工作，所以他一直在锻炼自己的智力与灵力。

所以他想到了办法。

被供奉为神的东西，必须保护将自己供奉为神的人。这是规定，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就被订下的规定。

看到一只鞋后被黑虫袭击的人的魂虫，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咦……？」

要昌浩做出这样的式，老实说很困难。

脩子小碎步跑向了她们。

昌浩思索着。

「……对菖蒲施行的法术，应该有效，我会去追。」

晴明制止了不由得逼近式的昌浩。

「拜托你了。」风音的话还没说完，脩子就恳求她：「请救救父皇，求求你、求求你，风音！」

如果要她为此付出什么重要的东西做交换，她说不定会马上答应。

「父皇的情况……那么……」

「爷爷做出来的？」

光靠昌浩的力量，无法完成那个法术。当时，充斥着邪念的世界，因为阴到极点转为阳，他是利用了那一瞬间的爆发力的波动。

脩子的肩膀大大颤动起来。

昌浩出门后，晴明就躺下来了。勾阵想熄灭灯台的火时，发现有道气息降落在庭院。

但是，也可能只是脩子没看到而已。

太阴说着，把视线转向昌浩。

选择住在竹三条宫，而不是寝宫，是自己的任性。所以，觉得寂寞，也要怪自己。她随时可以进宫见皇上。但是，皇上有很多事要做，非常忙碌，所以并不是可以经常见面。

只穿着单衣走向侍女房间的她，看到两个人坐在外廊。

勾阵狐疑地打开木门，看到佇立的女孩，不禁瞠目结舌。

「太阴和六合会陪你去……六合哪去了？」

早就猜到十之八九是这样，果不其然，在背后拉线的人是智铺众，和被称为智铺祭司的人。

她悄悄爬下床，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要怎么取出被吸入柊子体内的文重的魂虫呢？

「不要逼问式……也因为这件事，萤小姐希望你去一趟菅生乡。」

「可能不在京城了，在更遥远的西方……可能是海的另一边……」

那是式。

「智铺啊……」

现在，京城平静得可怕。皇上病倒，徘徊在生死边缘，却没有出现任何反映这件事的现象。

既佩服又不甘心的昌浩，下定决心，等各种事情告一段落后，也要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

式依然面无表情，点个头说：「是的。」

风音把视线转向了她，藤花稍后也察觉了。

面对老人的询问，昌浩端正了坐姿。

「昌浩，皇上的病因是什么？」

「你跑哪去了？」

风音穿的不是侍女服装，一身轻便的装扮。藤花只在单衣上披了一件外挂，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

说得满不在乎的式，完全就是萤的模样，语气、小动作、表情都是。

面对主人的询问，六合简短回答：

「在哪里？什么时候？」

「什么权宜之计？」

听见昌浩这样的低喃，晴明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昌浩盯着默然端坐的女孩。

神也不能违抗规定。以前的尸樱世界已被供奉为神，名为「樱咲早矢乙矢大神」。只要昌浩乞求，不管何时何地都可以得到衪的协助。

担心父亲担心到睡不着的脩子，听见鸦雀无声的黑暗前方有谈话声。

昌浩在膝上握起的拳头，握得更用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在收集魂虫。我会把皇上的魂虫和敏次的魂虫夺回来。」

脩子走得很小心，还是被听见了脚步声。

昌浩也猛摇着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正好现在的昌浩脱离阴阳寮的职务，回来协助晴明，可以自由行动。

「不对……是式。」

昌浩做了这样的结论，晴明忧心地说：

昌浩马上把视线转向了式，表情不变的式又淡淡接着说：

现在，那股力量改变了形式，存在于昌浩触手可及的地方。

太阴才眨个眼，十二神将六合就现身了。

昌浩张开右手，集中全副精神搜索。

「要治好皇上的病，恐怕也一定要去菅生乡。」

这座宅院围绕着晴明和天空布设的结界，没有几个人进得来。天狗刚刚才来过，不可能又是他们。

「他说他想到救皇上的权宜之计，说完就不见了。」

脩子知道，藤花还好，风音会在这种时间活动，通常是发生了什么事。

灯台和手持式蜡烛，亮光范围狭窄。点燃悬挂的灯笼，再拿着蜡烛，即使在黑夜中，也能像白天那样活动。

她也跟昌浩一样，很讶异萤怎么会在这里。这时，背后响起了老人的声音。

好想再见一面。再见一面。再见一面。不，不要只再见一面，要再见好几面、再见好几面。

那么，敏次的魂虫和皇上的魂虫，被夺走后应该不会被销毁或破坏，而是以某种方式再利用。

晴明一移动视线，太阴就现身了。

或许是因为她看得见肉眼可见的东西，也看得见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晴明合抱双臂，表情严峻，默默听着。坐在墙边的勾阵，也静静拉着躺在她膝上的小怪的尾巴。

可以让式从菅生乡飞到这里，技术也太高超了，勾阵再次赞叹萤的实力。

「公主，你不用担心。」风音单脚跪下，配合脩子的视线高度，真诚地说：「我去就是为了预防万一。」

菖蒲应该是躲在某个地方。对她施行的法术的气息，会以一根头发的细微度，传到昌浩手上。

「你说什么？冰知？那个冰知吗？」

被老人这么一说，勾阵也看出的确是式。是把萤的气吹进纸偶，让纸偶变成萤的模样。

那个冰知。

懊恼居然会被吓到的昌浩，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可以像在尸樱世界做的那样，把时间稍微倒回去，在魂虫被尸骸吸入之前挡住，把魂虫送回去呢？

回答的是勾阵。

「我也不想吓你们，可是，要把详情写出来，又太长了。」

这时候，萤的式开口了。

几个悬挂的灯笼照亮了渡殿和走廊。

昌浩已经明白，没办法这个也救、那个也救。可是，他又不想对来求他帮助的人见死不救。

心脏狂跳、眼睛眨也不能眨的昌浩，抓住了式的手。

「看出来了啊，不错嘛。」

但是，文重一定不希望昌浩这么做。他活下来，柊子就会死。要让文重和柊子都活下来，需要替代的生命。

「听说皇上的状况不太好，所以我想去看一下。」

因为皇上的病，有几个悬挂的灯笼是通宵亮着，以备随时可能有状况发生。

「不，是萤放的式。」

风音点点头，为脩子拭去盈眶的泪水。

「放心吧……我很少断言与生命相关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

风音的眼眸更深沉了。

「皇上不会有事，因为我不会让他死去，相信我。」

「……」

脩子默然点头。

风音把脩子交给藤花，咚一声跳起来，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公主殿下，我送你回主屋。」

藤花一碰到脩子的肩膀，就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哎呀，公主殿下，你怎么这么冷……请等一下，我去找件衣服替你披上。」

脩子漠然望着藤花折回房间打开唐柜的背影。

她与风音的房间没有赘物，家具用品也整理得井然有序，感觉很舒适。

点燃的灯台火焰袅袅摇曳，藤花的影子紧跟在藤花后面。

脩子觉得那个画面很有趣，紧盯着摇来晃去的影子，忽然看到房间角落放着一个梳妆盒。那是个很普通的梳妆盒，但盖在上面的布有些隆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奇，她悄悄拉开了盖在盒子上的布。

里面是布料，还没做成衣服的布料。

她环视房间，看到其他地方也有还没缝制的布料、缝制到一半还缺袖子和衣领的布料，都折叠好放在盒子里。

脩子盯着布料看。是上等质料，但穿在藤花或脩子身上，色调太过朴素。

藤花说过，替晴明做了新衣服，去探望时交给了晴明。

本想可能也是为晴明准备的布料，但总觉得不像。并不是这个颜色不适合晴明，而是觉得晴明穿清爽、凉快的颜色，看起来会更年轻，更适合。

会变成只是假装爱她、假装认得她的傀儡。

「怎么了？文重哥。」

没多久就会浸染全身。

他心想会不会在柊子毁坏之前，自己就先毁坏了？

然后，柊子逐渐毁坏。

什么时候命妇会露出那种眼神呢？

那块布料。

每次有什么事，她都会这么做，竭尽心思让脩子不会寂寞、不会害怕。

远处响起了水声。

直到心被昏暗的东西浸染，文重才醒过来。

适合那块布料的是……

当时，脩子听了很高兴，没有想太多。

想要蝴蝶的话，多少只他都愿意给。他只要柊子活着，其他什么也不要。

扯开喉咙呼唤柊子的名字。疯狂似地叫了又叫，叫到从嘴巴溢出鲜红色的血和无数的白色蝴蝶。

「是。」

「不……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卡啦卡啦滚动的水桶，停在菖蒲脚下。

柊子握住他的手，脸部扭曲地对着他笑。

柊子走出了房间。

它们的话题里，经常会出现安倍家的事，譬如晴明的事、吉昌的事、夫人的事，还有昌浩的事。

「柊子……？」

呸锵。

黑暗中，文重站在黑色水面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自己只是爱着柊子，希望跟她一起活下来啊。

——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用力拥抱自己的妹妹的手臂，冰冷得可怕。柊子发觉，她的身体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每天晚上，一睡着就做同样的梦。

「这样啊……」

柊子瞠目结舌，倒抽了一口气。

他是脩子决定揽为己用的阴阳师。

「藤花，这是怎么了？」

像是朽木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干燥味道。

是在……

挣扎着想推开妹妹的柊子，耳边响起甜美的轻声呢喃。

文重现在才知道，所谓魂虫就是人性的心灵部分。

先确定没有黑虫，才小心翼翼去厨房后面的井水汲水的柊子，看到有个身影站在原本没人的地方，脸色发白。

这时候，柊子一定在身旁，看到她，文重就安心了。

魂虫被夺走了，人就不再是人了。

满脸喜悦的菖蒲，抱住了柊子。

会偏向阴的一方，被黑暗浸染。

藤花经常和小妖们交谈，那个身影浮现脩子脑海。小妖们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很开心的样子。

不能让柊子听见。不能让柊子发觉。

命妇用严厉的眼神看着藤花的光景，闪过脑海。

「你会用那个布料替晴明做衣服吗？」

脩子脑中浮现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慢慢爬起来的文重忽地蹙起了眉头。

脩子抿嘴一笑，把三只小妖推到旁边，再爬上垫褥。

藤花带着披上新衣的脩子，走向主屋。

◇◇◇

那么，为什么要留着呢？脩子把这个疑问吞下去了，因为觉得好像不能问。

忍了好久，一波的咳嗽才平息下来。

压抑咳嗽的文重，泪流满面。

藤花应该是打算陪在床边，直到脩子睡着。

「进去吧，公主殿下，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请好好休息。」

因为不想让她哭泣，所以文重非活下去不可。

现在，藤花十七岁了，左大臣老是带贵公子写的诗歌来给她。

脩子假装不经意地问，藤花眨眨眼睛，缓缓地摇摇头。

「你要吃点东西才行，我去拿。」

那样的人是不是该称为「鬼」呢？文重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思索。

不能让柊子知道，这个没有魂虫的身体，已经被污秽盘踞，浸染了阴气。

从唐柜选了一件衣服又折回来的藤花，看到脩子盯着分好后用布盖起来的布料，「啊」地轻轻叫了一声。

这个颜色偏向厚重，要穿在年轻人身上而非老人身上，才能绽放光彩。

其实，左大臣不那么做，总有一天也会有很多男人来追求她。

文重喘口大气，捂住了嘴巴。他钻进外挂里，把脸贴在垫褥上，压住涌上来的闷咳、压住声音。

「——」

闭着眼睛的脩子，猛然张开了眼睛。

柊子迟迟没有回来。

每天重复着这样的光景。

柊子应某人的要求离去。

「公主殿下，请穿上这件……」

小妖们各自以不同姿态睡在垫褥上。

那就是安倍昌浩。

以前，藤花说过，如果可以的话，愿意永远留在竹三条宫侍奉自己。

若能如愿，他希望自己先死。只是怕柊子会哭着说她绝对不要这样，所以他一直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

某人应柊子的请求而逝。

脩子无法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要。他只想要一样东西。

他清楚知道，到时候，他将不会再是深爱着柊子的自己。

「柊子……」

「要小心走哦。」

「有办法可以救姐姐，也可以救文重哥，是祭司大人告诉妹妹的。」

适合厚重颜色的年轻人，才适合那块布料。不是人人都适合。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那般，每个人适合的颜色、花色也都不同。

不知不觉中，视野模糊，水声笼罩，文重狂叫起来。

「太好了……我梦见你去了什么地方……」

脩子乖乖钻进了床帐。

提在手上的水桶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姐姐。」

因为……

他呼唤陪伴在枕边的妻子的名字，吃力地举起了手。

「放心吧，藤花才要小心走呢。」

听到声音，文重才终于放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脩子就是想问，藤花的眼眸瞬间泛起了寂寞的神色，但很快就摆出了抛开寂寞的表情，回答说：

胸口微微弹跳起来。

布料有很多，有必要偷偷藏起来吗？

就在嘻笑之间，走到了主屋。

用那块布料做成的衣服，只有他一个人适合穿。

是她的病扰乱了一切。所以，文重打从心底憎恨将她夺走的疾病。

「姐姐，妹妹忘了说很重要的事。」

藤原文重缓缓抬起了头，有种身在酷热中的感觉。

听见声音的脩子抬起了头。

然而，她却说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妹妹……」

他还没察觉，憎恨也使自己逐渐偏向了阴的一方。

「是前几天左大臣送来的，我觉得很好看，心想哪天可能用得上，就先偷偷藏起来了。」

菖蒲更用力地抱住了不再抵抗的姐姐。

「祭司大人说，要救姐姐和文重哥，就要……」

嗲声嗲气说着话的菖蒲，忽然移动了视线。靠着柱子勉强撑住身体、眼睛布满血丝的文重，就站在她的视线前方。

菖蒲真的笑得很开心、很天真。

「挺清楚喽，就是……」

要让柊子听得见，文重也听得见。

所以，菖蒲在发声时稍微用了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