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昌浩在陰陽寮的值班室裏閉目養神。

趁輪班之前的時間小睡片刻。

「喔，在這裏、在那裏。」

鑽進來的小怪，看見昌浩沒有反應，呼地嘆了一口氣。

昌浩累壞了。

不只昌浩。

在枕邊縮成一團的小怪，也決定休息一下。

◇ ◇ ◇

夢與現實交錯。

昌浩覺得有東西翩然飄過臉頰，張開了眼睛。

「哇……」

一整片的櫻花、櫻花、櫻花、櫻花。

紫色花朵綻放。

風一吹，花朵便嘩地一聲，瘋狂地飄舞散去。

不斷飄落的花瓣宛如悲哀的、淒涼的雪，永無止境。

昌浩把手伸向從聳立的巨樹凋謝而下的花瓣，忽然察覺背後有人，扭頭往後看。

幾乎沒有表情的少年站在那裏。

昌浩眨個眼睛，平靜地開口說：

「嗨……」

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擠出這個字。

音哉把頭靠在樹幹上。

「是啊。」

邪念就是靠啃食不斷從門溢出來的污穢來繁殖。

「盤根錯節的樹根，封住了藏在地底下的門。」

件的預言攪亂了音哉的一切。他拼命抗拒，最後還是輸給件的預言，依照件所宣告的預言採取了行動。

結束永無止境的日子，少年終於找回了以往的心。

昌浩不由得重複起這個字，垂着頭的音哉點點頭說：

紫色花瓣是櫻樹正在吸收污穢的證明。污穢增強，顏色越濃，漸漸來不及淨化了。

在夢殿見到的祖父，告訴了他櫻樹的事。那是祖父與櫻樹混爲一體時看見的情景。

少年在櫻花森林的深處停下了腳步。

「原來，這就是……」

一陣風嗖地吹過。

「我繼承了婆婆守護這棵樹的使命，但我放棄了。」

昌浩對再也說不出話來的音哉淡淡一笑。

昌浩抬頭仰望巨樹。

昌浩輕輕握起接住花瓣的右手。因爲這隻手中，還清晰殘留着那一刻的感覺。

昌浩猛吸了口一氣。

「你……」

那個顏色又比昌浩記憶中深了一些。

「你大可不聽。畢竟，揹負使命很辛苦、很痛苦……壓力會大到幾乎被壓垮。」

櫻花的花瓣如雪花般不斷飄落，眼前的世界籠罩着紫色花瓣，一片迷濛。

「對……通往光線照不到的根之國、底之國的門。」

「陰陽師……」

音哉用沒什麼大不了似的輕鬆語調接着說：

短短一句話不帶任何感情。

昌浩的心跳狂亂加速。

「爲什麼……」

音哉向前走，昌浩也跟着前進。

聽到虛弱的聲音，昌浩倒吸了一口氣。

有股寒意凝結在腹部深處的昌浩，聽見音哉壓抑顫抖的聲音。

「……門……」

昌浩「啊」一聲，閉上了眼睛。

胸口異常地脈動。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沒想過會再見到我吧？」

「這就是當時吞噬了安倍晴明的櫻樹。」

音哉慢慢撫摸着櫻樹的樹幹。

回頭看着昌浩的音哉，眼神十分平靜。

少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紫色花朵散落。

「所以，你可以不要聽，可以逃走。你其實跟這裏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大可不聽。」

語氣很平靜，卻帶着沉重。

「因爲你是陰陽師。」

少年笑也不笑地回應：

昌浩抬起頭，看到音哉低着頭握緊了拳頭。

「聽過我所知道的事，你就必須承接那個使命。」音哉離開樹幹，轉向昌浩說：

「因爲你幫了我，幫了我和咲光映，所以……」

「因爲我是陰陽師啊——你不也這麼說了？」

他大概知道音哉要說什麼。

「但是，因爲你救過我們，所以……你可以不要聽。」

聽到少年的話，昌浩眨了眨眼睛。

「櫻樹多到幾乎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了。」

凝睛細看，在花飛雪前、在數不清的樹幹背後，有東西鑽動。

「我可以告訴你，但有個條件。」

「屍……」

被紫色櫻花、被邪念之歌逼瘋，最後終於親手殺了自己最重要、最想保護的人。

兩人每向前一步，堆積的櫻花就會沙沙作響。

無限延伸的櫻花森林非常壯觀，籠罩櫻樹的妖氣又更濃了。

「條件？」

「這就是你的真名嗎？音哉——」

受到衝擊的昌浩屏住了氣息，心想音哉自己就是這樣吧？

他搖了搖頭。不，那不是水，是櫻樹吸進去的邪念所發出的聲響。是邪念之歌流過了樹幹，是櫻花沾染的魔性越來越強的聲音。

——我輸給了件的預言……曾經有一度，我以爲我贏了。

看到他那個樣子，昌浩纔想起他還是個孩子。

漫然想着這些事的昌浩，突然打了個冷顫。

然而。

少年站在昌浩身旁，抬頭仰望巨樹。

昌浩默默地眨着眼睛。

就像被智鋪的宮司誤導的榎岦齋，失去生命後，終於找回以往的心。

「櫻樹除了吸收邪念之外，還有另一個使命。」

那棵屍櫻聳立在眼前。

音哉的眼神平靜、沉穩、溫柔——給人泫然欲泣的感覺。

所以昌浩可以說他已經知道了，但他沒這麼做。

昌浩心想，這應該纔是少年真正的模樣。

音哉對喃喃詢問的昌浩點個頭，指着巨樹說：

音哉雙手貼放在樹幹上，低下頭，閉上眼睛。昌浩覺得，他是在聆聽櫻樹的傾訴。

如踏過雪地般，兩人踩過花瓣的足跡轉眼就被不停飄落的櫻花淹沒，消失不見了。

音哉沉默下來，似乎在對昌浩說就那麼做吧。

昌浩環視周遭一圈。放眼望去都是漫無止境的櫻花森林。

「原本只有這一棵，但隨着邪念瀰漫，光一棵屍櫻已經追不上瀰漫的速度，爲了吸收污穢，櫻樹就越來越多了。」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沒有煩躁、沒有焦慮，是沉穩且帶點溫柔的眼神。

趁現在快走啊！他拼命這麼暗示昌浩。

你說因爲我是陰陽師。

他緊閉着嘴巴，眼神很可怕，似乎等着昌浩聽他的話轉身離去。

那是櫻樹的祕密。

他知道聽音哉說屍櫻的祕密，具有重大的意義。

「把我撫養長大的婆婆是祭祀櫻花的『櫻守』。」

「屍櫻……祭祀之櫻。」

少年瞥了他一眼。

「現在也還在吸收污穢，綻放花朵，淨化邪氣。」

揹負太多的罪名，在冰凍般的沉重壓力中度過無數日子，把他的心壓得歪七扭八。

在夢裏的確聽過這個字。

昌浩皺起了眉頭，音哉微眯起眼睛說：

少年被劉海遮住看不見的臉，想必是強忍着不哭而變得通紅。

「音哉。」

他閉起眼睛，再張開來，確認似地說：

昌浩知道另一個男人也輸給了件的預言。

這裏是會看見幻影的森林。

忽然，昌浩彷彿聽見水在樹幹裏噗吱噗吱流動的聲音。

音哉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少年被剝奪了名字，不再被視爲活人，屍這個名字只是用來與他人作區別。昌浩叫了這個名字，但有點猶豫。

「我可以把不能對任何人說的櫻樹的祕密告訴你。」

門。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昌浩張大了眼睛。

看到昌浩一步也沒移動，音哉的臉扭曲起來。

櫻樹會吸收污穢，沾染魔性，綻放花朵，淨化邪念。

盤根錯節的櫻樹樹根纏繞着地底下的門，把門緊緊封住，絕不讓門敞開。

沒有人敢動沾染了魔性的櫻樹。氣不斷循環，櫻樹越長越高大，封住門的力量就越強大。

但是沾染過度，就會因污穢而枯萎。樹木枯萎了，根部也會崩解，門就會被解放。

所以一年一次的祭祀是必要的。

祓除過度的污穢，櫻樹便能繼續吸收從門溢出來的死亡污穢。

「婆婆說過。」

——即使污穢了、沾染了魔性，也必須保護櫻樹。

不這麼做的話，就會釋放出比屍櫻更可怕的東西。

門一敞開，可怕的東西就會爬出來。

不只這樣。各個世界彼此相連。所有世界都有門，所有世界都與根之國、底之國相連。入口與出口兩個門，被藏在各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有哪個世界的門敞開，就會有好幾個其他世界的門也跟着敞開。

昌浩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意。

「入口……與出口……」

昌浩知道其中一個。

在人界。位於道反聖域的千引磐，就是通往黃泉之門。

根據《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的記載，那就是出口。

是從黃泉經過黃泉比良坂逃到人界的伊奘諾命，用大磐石封住了那個出口。

那麼，入口在哪裏呢？

屍櫻世界的門在櫻樹的樹根下。

音哉的眼神真的好溫柔，那纔是原來的他。

因爲昌浩和音哉都不知道，說了也沒用意義。

在這個永無止境的櫻花世界，大氣中充斥着陰氣。他從來沒有想過，地底下會不會因此埋藏着什麼。

明明是沒有亮光的世界，紫色花瓣卻像閃爍着朦朧的光芒，十分醒目。

昌浩抬頭仰望巨樹，呼地嘆了一口氣。

昌浩緩緩點着頭說：

「祭祀中斷的世界，正在慢慢毀滅中。」

陰陽師就是要扛起他人不能扛的責任、扛起他人扛不了的責任。

出口在世界的某處。這個門應該也是由櫻樹守護，但婆婆死後再也無從得知詳情。

榎封鎖的也是門。

視線一移動，就看見巨樹後面躲着一個人。

這才清楚感覺到，在充斥着污穢的大氣與沾染魔性的花瓣中，夾雜着性質完全不同、深不可測的冰涼陰氣，深深盤據在大地底下。

在這個無比接近死亡世界的地方，已經不存在的人又再次出現，或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智鋪很可能是在尋找榎鋪設的道路……

屍櫻嘩地一聲，全部一起凋謝了。

到時候，其他世界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吧？

但是必要時，據說會出現顯示地點的徵兆。

噴發出來的死亡污穢會攪亂所有一切，扭曲時空，邊製造幻覺，邊慢慢地改變整個世界的樣貌。

他們也都是走上了被巧妙鋪設的道路嗎？

「我每年會祭祀櫻樹一次。」

然而，他的手沒碰到巨樹的樹幹，而是直接穿透過去。

聳立在昌浩眼前的櫻樹，開滿樹枝的花朵的顏色，濃到近似黑色。

昌浩搖搖頭。

「再見了。」

「在大約六十年前……」

原來當時自己與神將們持續接觸的不只是邪念，還有從門溢出來的死亡污穢。

音哉的眼皮震顫起來。

就跟京城一樣。若不是勾陣提點，昌浩和小怪大概都不會注意到龍脈的混亂。

陰氣會蔓延至天上、深入地底深處——在那裏盤結。

聽說了，就必須擔負起一切。

他把意識集中在櫻樹樹根下的那道門。

與門相關的人面前，都出現過件，這會是偶然嗎？

這裏充斥着死亡的污穢。

從何時開始？爲什麼？爲了什麼？

被封在樹根底下的門，是通往底之國的入口。

他們兩人都做了不該做的事。爲了贖罪、爲了償還，一定會花很長的時間，但不再是永無止境的日子了。

音哉老實地點點頭，回頭往櫻樹望去。

昌浩下意識地嘀咕起突然閃過腦海的柊子的話語。

想壓抑也壓抑不住的顫抖，稍微撼動了音哉的聲音。

「既然聽了，就必須承接這個使命。」

壓抑不住的戰慄貫穿全身。

智鋪。道敷⑥。鋪設道路的人。

祖父說的話與音哉說的話不謀而合。

「這個世界的入口之門在屍櫻底下。」

「……」

——那棵櫻樹必須沾染魔性，再靠魔性去封鎖更強大的妖魔。

是的，昌浩居住的人界也會。

到時候，從那裏開始的緣分，將會比昌浩想像中更深、更強韌。

「你一直留在這裏，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吧？」

昌浩把手伸向了樹幹。

「那個門……可能是在會出現幻覺的森林。」

柊子也對昌浩說過同樣的話。

視野瞬間被染成紫色，當風勢減弱時，音哉和咲光映都消失了。

注視着少年的模樣，好天真、好可愛。

昌浩瞠目結舌。

擴大污穢是爲了什麼？

花瓣如雪片般紛紛飄落，快碰到掌心時，就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裏去了。

沒說在哪再見，也沒說何時再見。

他們兩人會去哪裏呢？

「陰陽師，你聽了我說的話。」

不，事到如今，絕不可能是偶然。

他想起在前幾天作的夢裏，祖父說過的話。

昌浩見過類似的東西。

「櫻樹的事就交給我吧……好啦，你是不是要跟咲光映一起走了？」

昌浩放下掩住眼睛的手，注視着櫻樹。

榎岦齋之死。觸犯哲理而揹負血淋淋之罪的十二神將火將騰蛇。消失了蹤影的道反巫女與她的女兒。

那麼……

「我接下來了……所以，音哉，」低頭直視着少年的昌浩笑了起來，笑得有點淒涼，「你可以安心沉睡了。」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他把意識集中在從那裏溢出來的死亡污穢。

悄悄從樹後面探出來的臉，擔心地觀察着狀況。

還有那道門。

越污穢陰氣越重，黑蟲就會增加。被黑蟲喫掉的人會變成傀儡，而傀儡本身就是死亡的污穢。傀儡到處徘徊，就會擴大死亡的污穢，使陰氣更加濃厚。

音哉與咲光映將從此離開了吧？

倘若這個世界也有靈魂輪迴之說，那麼，總有一天，他們兩人會獲得新生命，在哪個世界誕生。

最後，少年又轉向昌浩，終於像個孩子般笑了起來。

死亡的污穢是陰氣。這個世界瀰漫着更濃的陰氣，櫻樹就會枯萎，門就會敞開。整個世界就會被噴出來的東西毀滅。

昌浩一手掩住眼睛，咬住了嘴脣。

「以後就拜託你了。」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不知道爲什麼全身緊繃，冒出了冷汗。

看到她那樣子，昌浩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獨自揹負着件的預言的榎岦齋，被智鋪宮司扭曲了心靈。

櫻樹快要來不及吸收完死亡的污穢了。當花朵完全染黑時，巨樹就會因充斥污穢而枯萎。

那個人失去了生命。

那是生命已經結束的少女，佇立在隨強風狂舞的花飛雪後面。

那也是櫻樹製造出來的幻覺嗎？

他輕輕舉起雙手，用掌心接住紫色的花瓣。

音哉的聲音變得僵硬。

難道那些都是從門溢出來的死亡污穢製造出來的？

目光突然與音哉交會的咲光映，露出「啊」的驚慌表情，急忙縮回樹幹後面。

「所以……他操縱黑蟲，擴大死亡的污穢……」

櫻花枯萎，門就會敞開。

但是，他們跟昌浩有緣，所以，總有一天會再見。

昌浩的額頭冒着冷汗。

昌浩現在才覺得毛骨悚然。

音哉終於抬起了頭，眼神十分平靜，完全壓抑了感情。

那就是死者、妖怪所綻放磷光般的陰氣，與活着的人散發出來的生氣正好是兩種極端，在深度的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被他拜託了……」

昌浩猛然眨了眨眼睛。

風與花瓣的聲響震耳欲聾。

那個永無止境的幻覺森林，有不斷重複的光景、不斷重複的預言。

昌浩握起了拳頭。

其他世界發生什麼事，昌浩居住的人界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屍櫻封鎖的是門。

「智鋪……」

他眨眨眼睛，皺起了眉頭。

「對喔……」

這裏是夢境。但是跟昌浩平時見到的夢殿不一樣。

音哉留下來的意念形成了最後的幻覺。

那就是這個夢的原形。

因爲音哉的召喚，昌浩才能再次來到這裏。

以後再也見不到音哉，也碰觸不到他了。

昌浩低頭看着自己的模樣。

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夢就快結束了。快醒了。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水聲刺穿了他的耳朵。

呸鏘……

昌浩反射性地回過頭，看見佇立在花飛雪前的件和件旁邊的人。

披在那人身上的布，被風吹得鼓脹飄揚。

「菖蒲……！」

昌浩擺出防禦架勢低嚷，件緩緩張開了嘴巴。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撲擊般的風襲向了昌浩。

舉起手臂護住眼睛的昌浩，耳底響起件的預言。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昌浩不由得怒火中燒。

那麼，將晴明從屍櫻解放的，就是這個男人嗎？

如黑色鏡子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疑惑地歪着頭的小怪，看出昌浩無意回答，便沉默下來。

而昌浩知道，那不是夢。

「作了惡夢嗎？」

做了幾次深呼吸，心悸才緩和下來。

「一年祭祀一次，袚除櫻樹的魔性。」

不，即使昌浩不認識，但聲音如男性一般低沉的女人，這世上或許有很多也說不定。

可以感覺到把手搭在件身上的菖蒲，對昌浩投射出刺人的視線。

聽到昌浩忍不住大吼大叫，件猛然垂下了視線。

骨瘦如柴的臉宛如死人，只要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她的下顎形狀、脖子粗細、骨骼、肥瘦都與柊子相似。

「你是誰！」昌浩大叫。

低喚聲沙啞。

「我們要擴大污穢，找出被隱藏的門。」

注視着人影和件的昌浩，視線掃過那個東西時，驚訝地發現心臟異常地狂跳起來。

大嫂的臉頰消瘦到令人心疼，圓睜睜的眼珠子從凹陷的眼窩突出來，顏面明顯泛着死亡之相。

呸鏘……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件的……預言……」

「你在說什麼啊？」

——有人站在花朵前面。

件的預言悄悄溜進了耳裏。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將雙臂交叉擺在眼睛上方，喃喃說道：

「小怪。」

每次說到「此骸骨」，大嫂就會更用力地抱住肚子。

「是爺爺聽見的聲音……！」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微微一笑。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紅蓮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不過，那時候是叫他去問祖父袚除惡夢的咒文。

小怪一頭霧水，昌浩沒理它，又斷斷續續接着說：

聽不見鳥叫聲。鳥羣可能是察覺到飄蕩在陰陽寮裏的緊張和異常的氛圍，所以不敢靠近吧。

「要記得念袚除惡夢的咒文嘛。」

黑色水面在妖怪腳下擴張開來。

沒想到從蓋住臉的佈下面傳出了迴音。

「是……男人……？」

昌浩向前一步，映在水面上的東西就全部消失了，水面掀起層層波紋，很快便捲起了驚濤駭浪。

但是看着她的脣型，知道她在說什麼時，昌浩不寒而慄。

大嫂不停地重複、不停地喃喃自語的是件的預言。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被屍櫻囚困的祖父，聽見了件的預言和男人的低沉聲音。

被強風吹起的無數花瓣嘩地逆襲而來，阻擋了要追上去的昌浩。

他橫眉豎眼地瞪着件。

是夢與現實交錯，而非單獨一方。

「等等！」

但是，是非常可怕的夢。不管成親怎麼唸咒語、怎麼施行法術，持續不斷的可怕惡夢都不會消失，每晚折磨着大嫂。

小怪甩動耳朵說：「你還好吧？」

件凝視着臉色蒼白的昌浩，猙獰地喫笑着。

不由得閉上眼睛的昌浩，聽見了刺耳的水聲。

應該是件與披着布的菖蒲倒映在鏡子般的水面上纔對。

「咦……」

昌浩眼前披着布的人不是菖蒲，而是其他男人。

翩翩飛舞的白色蝴蝶的翅膀上，有着熟悉的圖騰。

但往那裏一瞥的昌浩大驚失色。

夏天已經進入中旬，但早上的風還有點冷。不用看也知道是陰天。

「不……會吧……」

聽到扎刺耳膜的聲音，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你們打開門想做什麼？！」

至於是什麼話，昌浩當然聽不見。

呸鏘。

捲起波浪的水面更加洶湧了，男人的身影被淹沒在水花裏。

「可能比惡夢還糟……」

這裏是陰陽部的值班室。他在天亮時到達皇宮，便直接來這裏，把行李當枕頭躺了下來。

小怪等昌浩平靜下來纔開口說：

呸鏘。

怎麼會這樣？

不，針對誰都一樣。肚子裏的孩子有什麼萬一，大嫂也不可能沒事。

昌浩躺着沒爬起來，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若是一般惡夢，的確可以靠咒文消除。可是剛纔作的夢不是一般的夢，也不是一般的惡夢。

黑色水面映出輕飄飄的白色蝴蝶。

視野一片紫色，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裏是夢境。儘管他們就在屍櫻世界、就在眼前，但既然是夢，昌浩就不能對他們怎麼樣。

留下來的人佇立在水面上，隔着布注視着昌浩。

明知不可能得到答案，昌浩還是忍不住這麼大叫。

但是，昌浩見過這個菖蒲。

◇ ◇ ◇

聽說大嫂一直在做夢。醒來時，就忘了作過什麼夢。

呸鏘。

從這幾個地方來看，都不可能發出那麼低沉的聲音，頂多跟柊子差不多，或是再高一些。

聲音。發出來的聲音，陰森森的，十分低沉。

件的身影沉入了翻騰的水面。

『不久後，你將見到駭人的絕望——』

昌浩點點頭。肌肉嘎吱嘎吱作響。全身僵硬，直冒冷汗。

昌浩奮力張大眼睛，看到波浪起伏的水面深處映着某人的影子，但很快就消失了。

昌浩咬住了嘴脣。

「把敏次大人的魂蟲還給我……！」

昌浩的心臟像是被踹了一腳般狂跳起來。

昌浩定睛凝視。

「大嫂……？！」

任誰都聽得出來，那不是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不可能這麼低沉。

上板窗稍微敞開着，灌入了外面的空氣。

「啊？」

瞠目結舌而視的昌浩凝睛注視着站在水面上的身影。

當成夢就是夢，當成現實就是現實。由昌浩決定。

成親的妻子，也就是昌浩的大嫂，彷彿聽見了昌浩的叫聲，慢慢抬起頭，四下張望。

昌浩察覺她乾裂的嘴巴，似乎不斷重複着什麼話。

昌浩閉着眼睛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心想還好帶了換洗衣物來。

想到這裏，昌浩心頭一震。

從布的縫隙可以看到男人的嘴巴扭出了微笑。

他深吸一口氣，數着天花板的橫樑。氣息凌亂，呼吸困難。

倒映在他們腳下，水面上的人竟然是抱着肚子蹲下來，驚恐得直髮抖的大嫂。

件宣告的預言不是在針對大嫂，而是針對肚子裏的孩子。

「他拜託我當櫻守……」

呸鏘。

驚醒張開眼睛，就看到閃閃發光的夕陽色眼眸，擔心地看着自己。

昌浩用手臂按着閉起來的眼睛，像確認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櫻樹封住門，把門藏起來了，件企圖解除封印。」

那個披着布的男人，恐怕也是這個目的。

他攪亂活在屍櫻世界的音哉和咲光映的命運，也是爲了解除屍櫻的封印。只要屍櫻因污穢而枯萎，門就會敞開。

「爲了打開那扇門……從很久以前……路就被鋪好了……」

昌浩咬住嘴脣。

串連起來了。所有事都串連起來了。

然而，現在的昌浩完全無計可施。

屍櫻枯萎，門的封印便會解除。封印解除，門便會敞開。

那個世界的門敞開了，這個人界的門也會敞開。門一敞開，污穢便會溢出來，使可怕的陰氣四處瀰漫。

爲了保護人界，必須保護櫻樹的封印。爲了保護封印，必須祭祀櫻樹，袚除污穢。

該怎麼做呢？

音哉已經不在了。沒有了媒介，昌浩沒辦法連結那裏的道路。

件和那個男人卻能做到。他們會讓屍櫻更加污穢。污穢到底，屍櫻就會枯萎，門就會敞開。

若晴明的魂與屍櫻繼續混雜在一起，就能防止這件事。所以男人把晴明從屍櫻拉開，讓他醒來。

他能醒來，大家都很開心，鬆了一口氣，誰也沒有想到背後有這麼可怕的陰謀正在進行。

夢醒前聽見的件的預言，在昌浩腦海裏迴盪。

『不久後，你將見到駭人的絕望——』

他一陣戰慄。

現在的狀況就夠絕望了，件還說會見到駭人的絕望。

⑥道敷：道敷是鋪設道路的意思，發音與智鋪相同。

最可怕的就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昌浩是陰陽師。

「……我纔不會絕望呢……！」

小怪的陰陽講座

就算這樣。

昌浩把嘴緊閉成一條線，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震顫不已。吐氣時，他把盤據在腦內的沉重東西也一起吐了出來。

所以他深信無論陷入怎麼樣的困境，只要不放棄，必能找到出路。

究竟會發生怎麼樣的事？光想就覺得可怕。

「……」

怎麼可以輸給件的預言呢！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鑰匙就在某處。在看不見的地方、在沒注意到的地方、在還不知道的地方，絕對有道路。總會有辦法。

昌浩低聲嚷嚷，放下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