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以魂蟲映出來的身影呼喚妹妹的柊子，悲哀地微笑着。

『跟我一起去門的那邊吧，妹妹……』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菖蒲眨了眨眼睛。

「你說什麼？」

疑惑地瞪着柊子的菖蒲，眯起了眼睛。

「姐姐，你在說什麼？……門的那邊？」

那裏是黃泉的世界。

「爲什麼我要去那種地方？我活得好端端的啊，因爲祭司大人救了我……」

柊子流下了淚，搖搖頭說：

『不……你的生命在那時候就結束了。』

她不知道有多希望妹妹還活着，可以這樣再見到妹妹，她不知道有多開心。

但是，柊子察覺到了。

『你跟我一樣。』

「一樣？」

柊子伸向菖蒲的手，是白皙纖細的左手。

已經不是那個左半身腐朽到面目全非的模樣，而是恢復生前的美貌了。

昌浩心想是因爲那隻魂蟲擁有的柊子的記憶吧。

『你已經死亡，是你製造了污穢。』

聽到姐姐這麼說，菖蒲滿臉驚訝，不停地眨着眼睛。

「姐姐，你在說什麼啊？」

風的漩渦已經微弱到快撐不住了。

她喃喃低語，黑色水面便瞬間在她背後展開，件掀起波紋浮出了水面。

小怪一定會睜大眼睛說：「還有下次嗎？！」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所以還是要先作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有沒有方法可以瞬間祓除黑蟲的陰氣呢？有沒有方法可以把黑蟲連同包圍這裏的結界一起毀滅呢？

但是，沒有被剛纔的八重雷電完全消滅的黑蟲，又要向她聚集了。柊子的力量應該剩沒多少了。

豎起耳朵仔細聽，就能聽到菖蒲和柊子的聲音。

以前昌浩看到的是，充滿悲嘆、後悔的軟弱眼神。

昌浩思索着。

菖蒲跑向件，抱住了件的脖子。

但是，現在的柊子不一樣，眼神裏有無論如何都要把妹妹帶走的堅強意志。

昌浩小聲問，太陰明白他的意圖，默默地點點頭，向四方放出很小的風。

一道雷貫穿了件，妖怪連叫都沒叫一聲，就四腳朝天沉入了水裏。

十二神將火將騰蛇的身影閃過昌浩腦海。那個灼熱的業火，就可以瞬間吞噬所有的黑蟲，燒光結界，突破重圍。

昌浩想起皇上是太陽神天照大御神的後裔。包裹這隻魂蟲的顏色，與陽光十分相似。

「件……」

「嗡！」

柊子淚流滿面。

智鋪衆利用菖蒲，擴大了樹木枯萎的範圍。違背生死條理的柊衆的骸骨，會阻止氣的循環，引發樹木枯萎。

「剷除眼前惡魔的草薙之劍！」

昌浩對小心翼翼操縱着風的太陰點點頭，立刻計算了距離。

身體受到強烈撞擊的菖蒲，不停地呻吟，再也站不起來了。

昌浩環視周遭。

「這就是皇上啊……」

想着這些有的沒有的事，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儘管小怪不在場，對昌浩來說，依然是最值得依賴的拍檔。

「姐姐不管我哭着說不要，還是放開了我的手！」

高高舉起的刀印刀尖，迸出銀白色的閃光。

只要有依附體，就能讓記得的東西的影子降臨。

昌浩終於想到了。

件總算張開了嘴巴，準備回應菖蒲。

混雜在拍翅聲中傳來的菖蒲的話，昌浩覺得聽起來怪怪的。

「件，祭司大人告訴過你吧？也要聽菖蒲的話啊。」

菖蒲剛纔說的柊子，跟出現在眼前的柊子明顯不一樣，菖蒲自己也察覺了，正感到困惑。

「太陰，冰知和魂蟲交給你了。」

爲祭司大人宣告預言是什麼意思？

從橫掃而過的刀尖，迸射出八重雷電，縱橫馳騁。

必須想辦法脫離這個地方。

昌浩下定決心，再有下次，要稍微思考力量的分配。

「我不要，因爲姐姐……」

「嗡、波庫、坎！」

「火乃淨化。」

昌浩環視周遭。數量增加的黑蟲，飛向了太陰他們。

菖蒲的表情變得很可怕。

敏次的魂蟲應該也在這麼多的蝴蝶裏面。

黑蟲的拍翅聲被轟隆聲掩蓋，被雷光吞沒的黑蟲無聲地滅絕了。

「太陰，你知道這裏的盡頭在哪裏嗎？」

「不，不要碰我！」

「八劍乃花之刃，此劍乃雷之刃。」

但是，昌浩很快就發現了。

黑蟲是陰氣的具體呈現。死亡是污穢。陰氣增強，黑蟲就會增加，使污穢更加擴大。

「件，好孩子，爲祭司大人宣告預言吧。」

「姐姐一個人走就行了，菖蒲要一直陪在祭司大人身邊。」

昌浩悄聲說完，斜眼看見太陰以眼神回應，就折回了柊子她們那裏。

柊子的骸骨已經死亡，而死亡是污穢。持有柊之名的人染上了污穢，那個污穢便會循環，引發樹木枯萎。就像柊子的存在，使京城的污穢更嚴重。

「因此。」

昌浩曾經向火神借過力量。這裏請不到火神，但昌浩還記得那股波動。

『妹妹，我不該放開你的手，原諒我。』

「這……」

這句話讓昌浩驚愕地倒抽了一口氣。

菖蒲現在的注意力都在柊子身上。

他們來到這裏，是穿過了菖蒲做出來的門。昌浩不知道這是哪裏。

昌浩炸飛大羣的黑蟲，跑向神將和冰知。

菖蒲卻是怒火中燒，眼眸閃爍着昏暗的光芒。

既然是被靈力包覆，那麼，突破靈力就能離開這裏了。

因爲大羣的黑蟲多到驚人，所以陰氣凝結沉滯，快滴下來了。這樣下去，太陰和自己都會被陰氣奪走生氣、靈氣和神氣，身體就不能動了。

而依附體就是這個身體。

瞠目結舌的柊子轉頭看昌浩。

『跟我一起走吧。』

短短的真言穿過拍翅聲的縫隙，封住了件的聲音。

「……件。」

摟着件的菖蒲，還在跟件說話。

只有一隻魂蟲的白，性質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就是非常清澄的白，像是會發亮。

「你剛纔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我也原諒你了。姐姐，請告訴我門在哪裏。」

「我聽祭司大人的話，原諒了大家，所以生出了這麼漂亮的黑蟲，你看……」

柊子散發着污穢、強烈的陰氣，更召來黑蟲，讓陰氣在那裏凝聚沉滯。

說也奇怪，他正好跟柊子作了同樣的選擇，但他並不知道。

因爲斬斷眷戀的柊子的心改變了，她說出來的話具有言靈的力量。真誠的聲音，有充分的力量足以打動菖蒲冥頑不靈的心。

昌浩抱起不能動的冰知，望向件，皺起了眉頭。

昌浩用靈力的線綁住魂蟲，以免看丟了。

靠昌浩的靈術才勉強逃過黑蟲攻擊的太陰，張大眼睛看菖蒲背後的件。

柊子一面轉動眼珠看着昌浩的動作，一面把手伸向了菖蒲。

小怪，也就是紅蓮，用光力量，至今不能動，竟然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看着菖蒲和柊子的昌浩，發現柊子的眼神跟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

昌浩瞥一眼嘩地聚集過來的黑蟲，大叫：

柊子在她旁邊蹲下來。

從風中讀取訊息的太陰，悄悄對疑惑的昌浩說：

「對了，朽木……！」

菖蒲自己不也說過嗎？每原諒一次，就會生出黑蟲。

不止樹木枯萎會造成污穢，污穢也會造成樹木枯萎。

菖蒲往後退，躲開了她的手。

昌浩清楚看見菖蒲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淚光，閃閃搖曳。

拍翅聲更劇烈了。

剛纔連小小震盪都沒有的菖蒲的心，已經動搖了。她不能把柊子說的話當耳旁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你好可憐，被那個男人不斷注入污穢，已經……』

「昌浩，這地方不是很大。因爲太暗，很難掌握距離，但感覺十丈遠的地方有靈力的牆壁。」

昌浩很訝異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見到你，我才知道，是你製造出了樹木枯萎等所有一切。』

被推開的菖蒲也被彈飛出去，慘叫着摔在地上。

魂蟲聚集在一個地方，沒有逃走，可能是因爲幾乎沒有力氣飛起來了。

昌浩拍手擊掌。

發生在妹妹身上的悲劇令人心痛，柊子的臉糾結起來。

菖蒲伸出來的手的前端，浮現一顆由新的黑蟲羣聚而成的球。

爲了慎重起見，昌浩把魂蟲統統收進靈氣的籠子裏，呼地喘口氣，總算可以放心了。

「昌浩，你看……」

無數的魂蟲都合上了翅膀，沒辦法馬上知道哪隻是敏次、哪隻是皇上。張開翅膀就會浮現臉的圖案，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昌浩曾遠遠見過皇上。現在他輕輕伸出手，從那隻魂蟲感覺到的東西，就跟當時皇上散發出來的波動一樣。

看得出來，柊子對短短的話語有了反應。可能是瞬間察覺昌浩的意圖，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手伸向了菖蒲的臉。菖蒲已經站不起來，拖行着向後退。

「不要……」

菖蒲拒絕，猛搖着頭。柊子平靜地呼喚她：

『文目。』

話語是言靈。

『柊的文目。』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即便被植入了虛僞的東西，只要還存在着一絲一毫文目本身的魂，這個出生時就被施行的咒語，就會留在體內最深處。

菖蒲的雙眸凝結了。

柊子撥開妹妹的劉海。

『讓柊隱藏門的使命，從此結束吧。』

菖蒲回看姐姐的眼睛噙着淚水。

「不要……」

儘管搖着頭，但說是抗拒，還不如說是像小孩子鬧脾氣，是軟弱的最後掙扎。

「我不要，因爲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對我很好……很疼我……所以……」

菖蒲的話戛然而止。

在周圍飛來飛去的黑蟲，纏着菖蒲，拍響了翅膀。

回神時，菖蒲不自覺地重複着柊子剛纔說的話。

「……柊的文目……」

太陰光是抓住冰知的手臂就很喫力了，只好放掉魂蟲的籠子。

距離太近不能閃開的比古被擊個正着，還沒發出叫聲就被彈飛出去，撞到腐朽的樹木摔倒在地，再也不能動了。

祭司卻嘲笑似的說：

於是，那隻魂蟲被鐵劍砍成兩半，白色翅膀紛飛飄散了。

飄到手上的魂蟲，翅膀虛弱地顫抖着，但毫髮無傷。

又瘦又小的蝴蝶，從白骨翩然飛起，依偎在柊子的魂蟲旁邊。

昌浩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大叫，同時看到伸出去的手的前方有隻蝴蝶。

「啊……！」

柊子以充滿愛的手勢，一再撫摸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而顫抖的妹妹的頭。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昌浩，看着在太陰與冰知眼前高舉着劍的智鋪祭司，以及被大羣黑蟲玩弄的魂蟲。

更不能原諒自己在那其間做了夢，即便只是短暫的時間。

所有事轉眼間就結束了。

就在詠誦的同時，從昌浩體內迸發出來的強烈火焰神氣炸開了。

因爲太過憤怒，刀子沒拿穩，原本對準腦勺的刀尖，只擦過了祭司的額頭。

兩隻蝴蝶翩翩飛舞，瞬間就被大羣黑蟲包圍了。

劍尖就快砍斷皇上的蝴蝶的翅膀。

「你……！」

他瞄準虛弱地拍着翅膀飛舞的魂蟲，隨手把劍拋了出去。

覺得浮現在翅膀上的緊閉的眼睛，看起來很滿足，應該不是昌浩太多心。

同時，發現祭司也看着那隻魂蟲，昌浩不寒而慄。

激烈的攻擊使祭司失去平衡跌倒，比古把劍尖抵在試圖跳起來的祭司的眉間，低聲叫吼：

祭司試圖往後退拉開距離，但比古不讓他得逞。

「——！」

這時候，有隻手從太陰背後伸過來，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倒。

倒在地上的太陰射出了風的凝聚團塊，擊中祭司的左肩，響起骨頭碎裂的聲音。

「件啊，在宣告一次預言。」

不覺中，文目嘎噠嘎噠顫抖起來。

昌浩茫然地望向祭司。

◇

「啊……」

智鋪祭司淡淡一笑，張開了嘴巴。

昌浩猛然想起——

但是，在黑蟲進攻之前，兩隻蝴蝶就消失無蹤了。

祭司趁隙對準受重傷的比古的傷口，放出了雷擊。

劍破風飛向了皇上的魂蟲。

「爲什麼……」

「太陰！」

昌浩不由得伸出了手，但根本抓不到。

很多魂蟲被黑蟲追着跑，四處逃竄。

看到傷口滲出紅色血珠，比古的心不知道爲什麼強烈動搖了。

昌浩想衝出去，但膝蓋無力地下彎，向前撲倒了。

她們不會渡過境界河川，也不會鑽過冥官之門，更不會前往夢殿。

現在揮舞的劍術，也是真鐵教的。

那隻魂蟲推開光芒特別璀璨的皇上的魂蟲，自己迎向了劍尖。

那個模樣讓比古的憤怒瞬間爆發了。

昌浩在同一時間拍手擊掌。

有隻魂蟲綻放着特別亮的白光，身上綁着靈力的線。昌浩看到那條線快被咬斷了。

用沒受傷的右手拿着劍的祭司，傲然俯視全身僵硬的太陰，揮起來的劍尖突然停止了。

門的那一邊，不是一般死者去的地方。

會出血，表示身體還活着。

「不行！」

「件。」

被刻印在她體內深處的條理的咒語，破除了被智鋪植入的虛僞記憶。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祭司把手放在件的頭上，瞥一眼悽慘地飛散的翅膀。

發現黑蟲向劍聚集，企圖把劍送給祭司，太陰慌忙用風的漩渦包住皇上的魂蟲，把漩渦推給了昌浩。

祭司的劍揮過太陰的頭剛纔所在的位置。

『……姐姐……』

太陰把冰知擋在後面，從手掌做出了龍捲風，但祭司的行動比她快。

「身體？是骸骨吧？」

失去獵物的黑蟲，把目標轉向了昌浩和神將。

太陰發覺視野角落有白色的東西翩翩飛舞。

與太陰的視線交會時，看到她桔梗色的眼眸凝結了，祭司嗤嗤奸笑起來。

「把那個身體還給我！」

事情發生得太快，祭司也猝不及防。

火焰被風煽動，瞬間吞噬了黑蟲，又不斷蔓延，燒光了所有一切。

文目垂下眼皮，癱軟地傾斜。倒下來的身體發出清脆的聲響，啪啦啪啦碎裂了。

但是，一隻接着一隻被黑蟲抓住，魂蟲受到攻擊，白色的翅膀被殘酷地扯落後，消失不見了。

就在祭司舉起劍要往比古砍下去的那一刻。

太陰聽到那個聲音，便驚愕地倒抽一口氣，全身緊繃。想到不可以傷害人類的哲理，她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縮了起來。

比古沒錯遇祭司撇開視線的那一剎那。

柊子的輪廓消失了，變回白色的魂蟲。

牛身人面的妖怪，出現在祭司腳下，彎下前膝，垂下了頭。

她應智鋪祭司的要求，紡出了黑蟲，擴大了樹木的枯萎，染上了污穢。

完成使命的代價是，再也不能投胎轉世爲人。這是犯下無法彌補的罪行的她們必須接受的懲罰。

昌浩目瞪口呆。文目的身體咔啦咔啦化成了乾枯的白骨。

「我要替多由良報仇！」

雖然身體到處劇烈疼痛，但比古咬緊牙關，對祭司窮追不捨。

灼熱的神氣爆發，破除了結界，被困在裏面的昌浩等人，跟大羣黑蟲一起滾了出來。

對，他會應請求而逝。

柊是降魔之樹，「文目」是「菖蒲」的同音異字。

敏次如果是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接到這個命令，很可能會聽從。

祭司的眼睛閃着厲光。

但是，風被黑蟲阻擋了。

「唔！」

注視着柊子的文目，淚水自臉頰滑落。

『我也一樣……所以，要去門的那一邊。』

「我……我都……做了什麼事……」

劇烈的拍翅聲如雪崩般席捲而來。

「啊……」

這纔是她真正的模樣。她早在船翻覆的時候，就被波浪吞沒淹死了。

翩翩飛舞的蝴蝶張開的翅膀上，浮現非常熟悉的臉龐。

「謹請軻遇突智之神降臨！」

祭司撿起從比古手中掉下來的劍，瞥一眼還站不起來的昌浩和摟着冰知的太陰。

替代的生命。

身爲柊衆首領的祖父，替第二個孫女取的名字，其實漢字是寫成「文目」而不是「菖蒲」，意思是「條理」。

聽到昌浩反射性的叫聲，太陰的肩膀顫抖起來。彷彿咒縛瞬間解除，太陰放風包住劍，想把劍擊落。

件聽從命令，對着翅膀開口說話。

原本數量很多的魂蟲減到一半以下，黑蟲還凌虐似的追逐着剩下的蝴蝶。

太陰雙手捧着冰知與魂蟲的籠子，使出僅剩的力量召來風，捲起漩渦。

她們會沉沒在門的那一邊，從此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門在哪裏。

比古不能原諒這個人用真鐵的身體、真鐵的聲音做壞事。

昌浩在沒有任何準備、也沒有道具的狀態下，召喚了軻遇突智的火焰，體力消耗太大，一時之間沒辦法行動。

滾出去的籠子很快就被黑蟲包圍擊碎了，收在裏面的魂蟲嚇得四處逃竄。

他奮力闖入攻擊範圍，奪走祭司手上的劍，反用劍尖抵住祭司的喉嚨。

心跳在昌浩胸口碰碰作響。

「以此……骸骨……」

件依照智鋪祭司的命令宣告了預言。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昌浩的身體顫抖，行動不靈活。想把散落的翅膀蒐集起來，指頭、手臂、腳卻都不聽使喚。

他覺得冷到不行。全身血液往下流，不知道流到哪裏去了，四肢末梢冷得像冰一樣。

件回應祭司的叫喚，出現了。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怎麼會這樣？祭司剛纔說「再宣告一次」，不是宣告今後會發生的未來，而是讓昌浩等人知道，宣告過的預言已經成真了。

爲什麼件會聽從祭司的命令呢？那樣子簡直就像——

「唔……」

忽然，昌浩的眼眸充滿了震驚。

服從術士的妖怪，就是所謂的「式」。

昌浩茫然低喃。

「智鋪的……式……？」

剎那間，昌浩明白了。

所以，件總是沿着智鋪所鋪設的道路宣告預言。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所以，智鋪所鋪設的道路屹立不倒。他所描繪的未來一定會成真，沒有其他道路了。

那不是預言。不可能是預言。那是所謂的——咒語。

心臟在昌浩胸口怦怦狂跳。

「原來……是咒語……」

但是，祭司又搖搖頭說：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太陰看看冰知，再看看昌浩，瞪着逐漸靠近的祭司說：

看到從昌浩全身迸出來的強烈靈力捲起了漩渦，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雷神之劍從男人頭上劈下來，轟隆作響，天地搖晃，銀白色閃光照亮了視野。

「讓開……！」

昌浩的雙眸燃着憤怒。

「——嗡！」

結起刀印的昌浩，很快畫出五芒星，把所有黑蟲關進裏面。

冰知使出僅剩的所有力量施行的靈術，貫穿了祭司的心臟。

忽然，祭司睜大了眼睛。

躲在個子嬌小的太陰後面現影的紅色眼眸，直直射穿了祭司。

祭司把下顎指向癱瘓地垂下來的左臂，在太陰前面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

「禁！」

「電灼光華，急急如律令——！」

「燒得那麼慘，居然還能復元呢。」

閃光瞬間燒斷了黑蟲們的翅膀，陰氣的實體被轟然巨響的雷鳴驅散，全都消失了。

「我只是爲了剷除阻礙。」

「咦……」

仰頭望向天空的祭司瞠目結舌。

五芒星向外擴張，變成好幾個竹籠眼，被吞進去的黑蟲都化爲塵埃消失了。

「不可以傷害人類的十二神將，可以刺穿這個身體嗎？那就試試看啊，你動手吧。」

祭司按住胸口，往後退了幾步，搖搖晃晃地跪下來。

祭司呼吸凌亂，喘不過氣來，冰知卻沒有餘力再施放第二次法術了。

「不，那樣的話，又會有新的神將誕生。那就對我不利了。燒成那樣剛剛好。」

「……哼……」

昌浩搖晃着站起來。

星星和月亮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的天空，劃過了無數條的雷電。這些雷電匯集後，如波浪般洶湧翻騰，直直俯衝而下。

祭司轉過頭去。

「不要再過來！」

太陰倒抽一口氣，瞥一眼背後的冰知。

這個殘酷的答案令昌浩幾乎窒息。

昌浩瞄準跪下來的祭司，念起了真言。

全都是被件宣告的名爲預言的咒語困住、被殺了。

從太陰背後伸出一隻沾滿血的手，畫出五芒星，襲向了祭司的胸口。

「啊……」

「騰蛇的火焰燒到了你的頭髮和皮膚吧？如果直接把你燒死，就替我省了很多麻煩。」

岦齋、時守、屍，還有敏次。

「爲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是智鋪害死了他們。

祭司把視線從呼吸困難的昌浩身上移開，轉向了太陰和冰知。

不甘心地扭曲着臉嘶吼的冰知，就那樣靜止不動了。

「阻礙……」

太陰的叫聲敲響了昌浩的耳朵。

冰知的眼皮微微張開，露出紅色的眼眸。雖然呼吸困難，冰知還是對太陰使了個眼色。

嘀嘀咕咕的祭司，望向了倒地不能動的六合。

他把皇上的魂蟲藏進狩衣的袖子裏，瞪視着大羣的黑蟲。

全都是。

「冰知！」

「——！」

「唔……啊……」

祭司慢慢靠近了。

面對劇烈憤怒的祭司，一臉不屑，聳聳肩嗤笑起來。

祭司伸出右手，抓住太陰高高紮起來的頭髮。

看到太陰盡全力威嚇，祭司苦笑着說：

「我過去你又能怎麼樣？再擊碎我的右臂嗎？」

太陰瞪着毫不設防地露出喉嚨的祭司，眼神幾乎要把他射穿了，卻怎麼樣也不能採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