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魑魅隨時擦亮眼睛，監視着成爲阻礙的人類動向。

魑魅沒有自己的意志，是聽命於創造主，行使創造主擁有的力量。

魑魅接到的新命令，是引開那些人類的注意力。

乾枯的眼睛注視着什麼都沒察覺的孩子背部。

那雙眼睛像堅硬的水晶般閃爍着冰冷的光芒，從黑色的嘴發出來的叫喊聲在空中迴響，告知主人行動開始了。

「嗯……？」

聽到分外沉重的鳥鳴聲，昌浩環視周遭。

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沒看到那樣的鳥，難道是在自己沒察覺時飛走了？

過了申時很久後，昌浩才匆匆收拾手上的工作，退出了陰陽寮。這樣已經算早了，在大型活動前雜務暴增，所以工作時間怎麼樣都會延長。

在皇宮內他只能用走的，打算出了門就往前跑。小怪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快步向前走着。

看到門就加快了腳步的昌浩，正準備一到門口就往前衝。

瞬間——

「昌浩！」

昌浩與小怪同時停下腳步，反衝的力道差點讓他往前栽，好不容易纔挺住身子回過頭。

小怪順勢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觔斗，安全着地。它甩了甩白色尾巴，夕陽色的眼睛閃過不悅的光芒。

小怪邊看着臉色愈來愈難看的昌浩，邊轉向快步跑過來的人。

「敏次。」

「啊！趕上了。」

停在昌浩面前拍着胸口的藤原敏次，手上拿着一封信。

「怎麼了？有事嗎……」

「老實說……的確是寮長交代我這麼做的，但是……」

「我祖父很好啊！我父親應該也向上面報告過了。」

「啊！沒、沒什麼。」

昌浩認識的大人物都很爽朗、豁達，不太在意這種小節。而且，工作中也很少有以自己爲主題的事，所以他常常都會疏忽。

把信抱在胸前的他，似乎想說什麼，眼神飄來飄去。

「嗯？」

敏次直盯着昌浩。

是陰陽寮長給晴明的信，就時間來看，應該是關於乞巧奠的事。

說真的，它爲什麼會這麼討厭敏次呢？

「在下，是，在下。」

「上面交代我把這封信交給晴明大人，順便確定他復元了多少……」

但是，小怪從來沒有說出這樣的重點，所以老是跟昌浩起爭執。它自己也懶得爲這種小事一一做說明，只能一味地強調自己有多討厭敏次。

「老實說……從陰陽寮長到陰陽助、權助、大允⑤等諸位大人都說，不管看過多少報告，還是要親眼確認晴明大人已經康復才能放心。」

「呃，也就是說，我也覺得不妥，但是……」

「明明是個好人啊！」

「喂！喂！你不過是個陰陽生，竟敢懷疑吉昌、和吉昌的兒子裏唯一與父親同住的昌浩的報告，太大膽了！給我站好，我要殲滅你的劣根性！」

昌浩與小怪同時張大了眼睛。

「敏次？」

小怪實在不能苟同，他們到現在還這麼依賴已不是陰陽寮官員的老人。

「可是，他們怕一起去探望會累壞晴明大人，所以就派我來了。」

「對不起，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過，我也擔心晴明大人，所以也很希望能見到他。」

昌浩想通後，準備接下信，敏次卻不交給他。

小怪已經進入了備戰狀態。

昌浩邊左耳入右耳出地聽着小怪滔滔不絕的演說，邊抬頭對敏次說︰

小怪「噓、噓！」叫着，揮動前腳趕人，但是敏次看不見。

很少看到他這麼吞吞吐吐，昌浩用愈來愈懷疑的表情看着他。

可見祖父的存在多麼重要，昌浩既驚訝又開心，安倍晴明果然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公私分明很重要。他一不注意就會露出本性，要小心纔行。

「喂、喂，寮內最高地位的寮長、陰陽助還這麼依賴藏人所陰陽師啊？這樣下去，陰陽寮還有希望嗎？」

很多人擔心安倍晴明會不會失去了法術與力量，這些人少了晴明就會有麻煩，所以會裝出很關心他的樣子。

昌浩這麼碎碎念着，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會激怒小怪。

「不行，上面交代要我親自交給晴明大人。」

「啊……？」

昌浩覺得事情變得很複雜，在大腦裏做了整理。

敏次點點頭說︰

昌浩猜對了。

小怪說得沒錯，陰陽寮的大人物們一個個都這麼依賴晴明，這種事可不能讓重用他們的貴族知道。

他是基於種種因素被選爲探視人，儘管心情複雜，應該還是很開心吧？但是，這件事情不能公開，而且最根本的理由也太可笑了。他很難把這件事告訴當事人或當事人的家人，也覺得很沒面子。

敏次的眼睛稍微亮了起來。

「這樣啊……」

「是嗎？我還擔心會不會打攪到他呢！」

小怪抓着昌浩的右肩，昌浩抓住它的尾巴，封住了它的行動。因爲尾巴夠長，所以這種時候很方便抓。

「陰陽寮長要我把這封信交給晴明大人。」

昌浩本能地察覺，小怪又在打鬼主意了。雖然無法猜到小細節，但是，看到它豎起白毛狠狠瞪着敏次的樣子，就可以大約猜出它在想什麼。

「嗯。」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私下受藤原道長之託的行成，也親自來拜託他了。

「真是的……」

「啊！我想也是，我並不是懷疑你，也不是沒把吉昌大人的報告聽進去，這一點請千萬不要誤會。」

隔了一拍，昌浩才慌慌張張地訂正。

晴明年紀大了，而且雖然保住了性命，畢竟也在生死邊緣徘徊過，它不希望晴明再被其他人也能處理的麻煩事追着跑。

賀茂、巨勢、秦這幾位高階的重量級人物，竟然刻意編造理由派陰陽生前往。

「站在這裏會擋到其他人，我們邊走邊說吧！」

這麼胡思亂想的昌浩，還是緊緊抓着小怪的尾巴，等敏次繼續說下去。

不久後，敏次像豁出去似的垂下肩膀說︰

昌浩邊注意氣得肩膀發抖的小怪，邊開口說︰

「啊？」

敏次是打從心底尊重、敬愛安倍晴明這位陰陽師。他進陰陽寮時，晴明已經成爲藏人所陰陽師，與陰陽寮之間有明顯區隔，所以敏次見到晴明的機會並不多。

「那麼，我……哦！不，在下可以幫你轉交祖父。」

有道反丸玉所以看得見的昌浩，心情複雜地撇開了視線。

話尾說得模糊不清。以他的性格，不太會這樣說話的。

「喂、喂！你到底有什麼事啊？有信要給晴明，交給這小子就行了嘛！啊啊啊！不準再靠近昌浩！」

「是關於乞巧奠的事，不是什麼大事或緊急的事。」

道長和行成如果正式派使者前往，會顯得太隆重。他們不想讓剛痊癒的老人造成心理上的負擔。

敏次說得滿臉通紅，連昌浩都不禁疑惑地看着他。

昌浩訝異地問，敏次看他一眼，心情複雜地嘆着氣。

啊！可是靠這麼近，它就有股衝動想踢飛敏次那張神經質的臉。不，乾脆用痛苦的經驗累積出來的各種必殺技，把他踹到地獄……不、不，讓他踏上漫長旅程前往夢之國也不錯。

每次看到敏次抓住安倍晴明唯一的接班人，叫他要多修行或告訴他努力就能成爲優秀的術士，小怪就會想：「輪不到你對他說這種話！」

果然是。

接着又補充說明「只是在想一些事」。前輩陰陽生看看這樣的後輩直丁，顯得不是很在意，看着信說︰

昌浩聽着小怪齜牙咧嘴地叫罵着。

小怪有點難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再掩飾也沒用，老實說，信只是藉口。」

那個偉大晴明的如假包換、獨一無二的接班人，也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自覺，成天悠哉遊哉的。

「嗯。」

「他每天都跟我一起喫早餐，我去工作時，他會查一些資料或寫些東西。」

就這點來說，派陰陽生敏次去，不但可以輕易編出前往安倍家的理由，他的報告也值得信賴，因爲他不會隨便誇大自己看見和聽見的事。

這恐怕是十二神將的共同想法吧！他們只關心晴明，完全不在乎陰陽寮會怎麼樣。

既然是尊敬的行成所委託，就不能拒絕。

昌浩和小怪異口同聲地反問。只聽到昌浩聲音的敏次，語氣變得更微弱了。

「要說在下。」

昌浩很高興有這樣的人。

昌浩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次昌浩和小怪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瞪着敏次。

「你說什麼？」

小怪發出質疑，敏次沒聽到。

這時候應該說拔除劣根性，而不是殲滅。

「怎麼了？」

「這是爲什麼？」

「啊？」

聽不到小怪聲音的敏次，對昌浩突兀的話感到疑惑，昌浩趕緊搖搖頭說︰

小怪在敏次身邊靈活地走來走去，眯起眼睛從下面瞪着他。

敏次把信拿給訝異的昌浩看。

都過這麼久了，小怪對敏次還是很反感。以這種程度來看，應該有大半是意氣用事吧！

緊抓着昌浩右肩的小怪不平地嘆了口氣。

殲滅？可見它一開始就很想把敏次打倒了。

敏次說完後，露出終於完成一件事的表情。

希望不會，敏次又接着這麼說，他似乎真的很擔心晴明的身體。

「我想我祖父也會很高興。」

「喂！昌浩，你在防什麼？這麼不相信我？」

兩人並肩走出門，不知爲何，就那樣一起走向了回安倍家的路。

因爲從下方看不清楚敏次的表情，所以小怪不情願地跳上了昌浩的肩膀。它一點都不想看敏次那張臉，但只要與晴明相關，它就不能置之不理。

陰陽寮長是寮裏最大的人物，陰陽助是第二大的人物，權助、大允也都是大人物，他們的階級都比伯父、父親和哥哥們高。

但是，的確也有少數人是真的關心晴明這個人。

「呃，寮長的信……」

「啊！不過，連你都可以當陰陽生代表，可見陰陽寮本來就沒什麼希望了。嗯……喂！昌浩，你要快點當上陰陽生，再竄升到得業生⑥，趕快超越這傢伙，在宮裏展示你安倍昌浩的實力。」

身爲公職人員，這樣不太好。

「在下、在下。」

昌浩很認真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嘴裏複誦。

敏次看着他，讚賞地點點頭。

被敏次那種表情惹火的小怪瘋狂大叫︰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氣死人了！總之，就是氣死人了！氣到不行，氣到全身無力。

昌浩看着小怪暴跳如雷的樣子，不知道它是怎麼了。幸虧敏次聽不見它的聲音，也看不見它，所以沒什麼問題，但是，在耳邊鬼吼鬼叫的還是很吵。

「哼——！臭小子……！」

狂吼的小怪突然安靜下來。

從某處傳來鳥叫聲，聽起來像是烏鴉的低鳴，撕裂天際，彷彿破風而去的奇妙餘音繚繞不斷。

當餘音消失時，周遭開始瀰漫沉重的異樣寂靜。

夕陽色眼睛閃爍着銳利光芒，仔細地觀察四周。跟剛纔完全不一樣的嚴肅表情，讓昌浩也開始警戒起來。

敏次也比他們兩人晚一步感覺到了什麼，他沒有靈視力，但直覺很敏銳。

「有東西靠近。」

敏次的低語像揭開了序幕，藏在地底下的黑色妖獸羣同時蹦出了地面。

「什麼……！」

目瞪口呆的敏次反射性地向後退，轉眼間，妖獸的牙齒就撲向了敏次剛纔站的地方。

心臟直打哆嗦，全身動彈不得的敏次拼命掙扎着。

「哼……我絕不能認輸……」

「快滾！」

「是。」

小怪由衷表示同意，正準備站到前方時……

小怪邊思考着該怎麼做，邊看了同袍一眼。在只有小怪看得見的範圍內現身的六合，困擾地看着陰陽生的背部。

「所有人？不會連勾都去了吧？」

「會！」

保持隱形與妖魔對峙，神力多少會受到限制，所以他們儘可能避免這樣的狀況，但是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小怪與六合是從神氣認出同袍，而昌浩是從聲音知道誰來了。

雙手合十高舉，以狂風攻擊妖狼羣的太陰又接着說︰

《六合，趕走它們！》

在敏次旁邊稍微退後幾步伺機而動的昌浩，眼角餘光捕捉到小怪與六合的身影，眯起了眼睛。

「狼……？可是……」

「沒錯。」

區區兩個人類能做什麼？妖狼羣這麼嘲笑似的放慢了腳步，大概是想把他們活活地玩弄到死。

昌浩直盯着妖獸的紅眼睛，敏次以左手結印，回頭對昌浩說︰

「……」

「狼羣怎麼了？」

還沒有完全西下的太陽，把高舉的大刀刀刃照耀得閃閃發亮。

妖獸的慘叫聲被捲入風中，響徹天際。

進入備戰狀態的它翩然跳落地面，在昌浩身旁嚴陣以待。

「是晴明叫我們來的，你們默默看着就好。」

昌浩還來不及回答，肩上的小怪就齜牙咧嘴地說︰

「你在問誰啊!?」

狂風捲起沙塵，遮蔽了敏次與昌浩的視線。

⑤ 陰陽助、權助、大允都是陰陽寮官職。

龍捲風漩渦衝入了狼羣正中央。

這麼回答後，太陰猛一抬頭就飛上了天。昌浩跟着往天空望去，看到太陰和白虎飄浮在太陽將落而未落的天際。

昌浩壓住小怪的頭，點點頭說︰

敏次似乎想跟昌浩合作，收服這羣妖狼。他應該對昌浩不抱什麼期待，只是在這種狀況下，能多一分戰力都好。

妖狼羣發出威嚇的嗥叫聲，慢慢逼近。

他不希望神將被其他人看到，該怎麼辦呢？

它的直覺告訴它，不只這裏出現了狼，京城所有地方都出現了同樣的妖獸。

《我們是你的護衛，要是不能達成任務，晴明不知道會怎麼說呢！》

敏次邊安撫狂跳的心，邊拼命調整呼吸。呼吸是一切的基礎，呼吸亂了，靈力就會跟着亂。

《可是……》

「可是……」

《很不甘心這麼做，但也只好配合敏次和昌浩的法術來攻擊妖獸了。》

白虎正對太陰說着什麼，太陰點點頭後，白虎就乘着風從天空離開了。太陰的棕色頭髮被吹得凌亂飄揚，昌浩還聽見她的衣服啪答啪答翻動的聲音。

「這到底是……」

十二神將的火將朱雀右手輕盈地揮着大刀，放聲大叫︰

敏次把手搭在額頭上，試着看清楚狀況。昌浩在他身旁擺出相同的姿態，同時追逐着朱雀的神氣。但是，太陰操縱的風完美隱藏了神將的神氣。若不是一開始聽到了聲音，昌浩恐怕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看着這情景，敏次茫然地說︰

「這裏交給我們！」

「而且不只我們，爲了殲滅全京城的妖狼，所有人都出動了。」

欲言又止的六合維持隱形，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交給我們吧！」

跟昌浩所知道的狼相比，這些狼無論大小、毛色都不一樣。而且，不但沒有野獸特有的臭味，還纏繞着虛空的靈氣，連生物的氣息都沒有。

正要開口的小怪也張大了眼睛，屏氣凝神，以神力探索周遭。

他們曾在現身時被敏次撞見過，這時候不宜再現身。

不久，風緩和下來，沙塵逐漸退去。

那麼多的狼全消失了，一隻也不剩。

好歹是個陰陽生，怎麼可以輸給異形或妖魔？

「昌浩，你會用縛魔術或退魔法嗎？」

【註釋】

昌浩怕被敏次聽見，壓低了聲音。六合平靜地對他說︰

乘着風的修長身影在那裏降落了。

「呃……勾陣被晴明攔住了，天一正陪着她。」

⑥ 得業生比陰陽生高一級，相當於陰陽師的候補。

「昌浩，儘可能集中一處攻擊。」

感覺是空洞的，只有軀殼。

《是啊！》

太陰飄浮在昌浩頭頂上。

颳起的狂風就像沙塵暴，敏次怎麼專注凝視也看不清楚。

妖獸的咆哮聲響徹天際。被壓住不能動的小怪，把視線轉向在一旁隱形的六合。

小怪的嚴厲語氣把太陰嚇得倒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