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把紅紅燃燒著。

檢非違使與衛兵們騎著馬，奔馳在黑幕籠罩的京城。

「跑哪去了……？」

「快把重犯安倍直丁找出來！」

「絕對不能讓她逃出京城！」

此起彼落的怒吼聲，混雜著馬蹄聲與無數的腳步聲，火把的亮光向大螢火蟲般劃下軌跡，逐漸遠去。

光線照不到的道路角落，出現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在哪裏？」

「應該還逃不遠！」

「把跟直丁有親戚關係的宅院全都搜過！」

「聖旨有令，要儘速抓到犯人處以死刑，快！」

「抓到犯人的人有賞！」

衛兵們羣起激動。

「一定要找到安倍直丁，不論死活。」

「快找——！」

在道路角落聽到這些話的幾個身影，悄然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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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議爲則府邸的大門前待命的車之輔，看到騎馬的武官以及身分較低的衛兵們，拿著火把靠近自己，慌忙挪到不會阻礙他們前進的方向。

正歪著頭想怎麼回事，就看到還以爲會直接經過的武官們，停在爲則的府邸前。下馬的武官們，聲勢浩蕩地進入了府邸。

仔細一看，武官的隊伍不只一隊，到處都是。

篤子攤開雙手，招呼孩子們過來，他們立刻衝進了她的懷裏。

「現在檢非違使和衛兵們，都在京城四處追捕昌浩……」篤子開始顯露焦躁。「開玩笑也要有分寸嘛……昌浩大人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昌親纔剛以動作表示自己沒事，就無力地癱坐下來了。

昌親的思緒一片混亂，篤子把檢非違使的話告訴了他。

「我跟昌親叔叔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談，你們先回房間。現在時間還有點早，可是今天你們就早點睡了吧。」

乖乖點頭的忠基，聽到國成微弱的低喃聲。

她緊緊擁抱兩個兒子，溫柔地對他們說：「不用怕，沒事的，那是不懂事的大人在吵鬧。」

它到底去了哪裏呢？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背後傳來惶惶不安的叫喚聲。

「昌浩叔叔……？」

昌親和篤子同時回頭看，忠基和國成楚楚可憐地站在柱子後面。

「你在這裏等，我去看看。」

在張開眼睛時，她的顫抖停止了。

星星的亮光照不到地面，只能靠火把稍微照亮道路。

戰戰兢兢偷看的車之輔，想起女孩在傍晚時衝出去的背影。

國成點頭說好，牽起忠基的手走下階梯，光腳走向樹叢。

國成拼命這樣說服自己，邊悄悄往樹叢裏面看。

篤子說要去寫信給行成，先離開了對屋。沒多久後，應該已經上牀睡覺的忠基，表情悲傷地跑進來了。

這時腦中閃過一個光景。

——走吧，昌親。

年紀比他小的大嫂接著說：

被昌親這麼一說，篤子瞬間有些猶豫，但很快抿抿嘴堅定地說：「他是很有見識的人，一定會幫我們。」

《希望它安全回到了安倍家……》

「沒錯……」

想到這些，昌親頓時臉色發白。

小孩子的耳朵很敏銳，聽得見叫喊聲持續不斷。

孩子們對動盪不安的氣氛十分敏感，所以她努力挺住了。這種時候，身爲母親的她絕不能倒下。

國成和忠基啪搭啪搭走在冰冷的渡殿時，庭院樹木突然發出聲響，把他們下的停下了腳步。

總管說昌浩沒來過，他們說如果來了，要抓住他再通報檢非違使，說完他們就先撤離了。

「要想辦法弄清楚，皇宮裏正在進行甚麼事、如何進行……」她稍作停頓，猛然張大了眼睛。「對了，可以找行成大人！」

昌親單手掩住了臉。

昌親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昌親懷念地抿嘴一笑。國成跟當時的成親一樣，年紀雖小，卻儼然已經有個哥哥的樣子了。

「可是……」

緊握拳頭的篤子，抬起下巴，在全身顫抖的狀態下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難怪哥哥選擇了她。

孩子們挺直背脊發誓的模樣，看的篤子好心疼，說不出話來。

懊惱的苦澀湧上心頭，昌親用僅有的氣力壓抑下來。

在從對屋走下庭院的階梯上，國成放開了忠基的手。

天一黑，就會點燃懸掛的燈籠，亮光勉強可以照到這裏。

還有希望。那麼只要公任作證，就可以洗清昌浩的嫌疑。

他想起父親說過，害怕是因爲不瞭解狀況，知道真相後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可是昌浩犯的是滔天大罪，而行成大人是他的輔導人，說不定也會受到牽連，他會肯協助我們嗎？」

從沒見過的人，把食指按在嘴巴上，對張大眼睛的忠基說：「噓。」

那應該是類似祈禱的想法吧，她的雙手緊緊交握著。

國成點點頭，拉起弟弟的手。

「……哥哥……」

「恩，晚安。」

「藤原公任怎麼樣了？」

爲什麼那時候沒有聽他說話呢？

「是、是嗎？那麼……」

「知道了。忠基，我們走。」

篤子在他前面跪坐下來，搖搖頭說：「沒關係，我也快昏倒了。」

「對不起，大嫂。」昌親道歉。

「昌親大人，我們要冷靜。」

忠基定睛注視。女孩旁邊站著他最喜歡的叔叔。

篤子大喫一驚，國成畏畏縮縮地問：「外面有甚麼事嗎？」

吐血後，螢笑著對他說不要告訴任何人，還威脅它說若違約就會消滅它，但它覺得那並不是螢的真心話。

「母親……」

「好像有妖怪在吵鬧，我聽到可怕的聲音……」

今天傍晚，安倍直丁在陰陽寮的書庫，殺害了達官顯要藤員公任。他斷定皇上會下旨處死自己，就趁打雷時甩掉來追捕他的檢非違使，逃之夭夭了。目前還沒掌握到他的行蹤，檢非違使已經總動員追捕他。

「好。晚安，母親。」

從一起離開的孩子們的背影，昌親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和哥哥。

忠基猛搖著頭說：「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能寧可一起去，也不要被單獨留下來。

犯下滔天大罪逃亡了。

看到孩子們不安的表情，她又笑著說：「你們不可以變成那樣的大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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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會變成像父親那麼優秀的大人。」

這個人跟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但是個女孩。

安倍直丁的親哥哥歷博士，是爲則大人的女婿，很可能藏匿逃進這座府邸的犯人。如果真有藏匿，務必遵從旨意，立刻把犯人交出來。

風很冷，乾燥的地面也很冷。

火把的光芒像小螢火蟲般盈盈搖曳。

篤子搖搖頭說：「我也不清楚，檢非違使不肯告訴我。不過，好像還活著。」

「叔叔，請跟我來。」

國成用力點頭，對訓誡他們的母親說：

大受打擊的昌親，差點站不穩，隱形的太裳扶住了搖晃的昌親。

昌親也這麼想。

小孩子常常光著腳走下階梯，在庭院玩耍，所以雜役們隨時都把庭院打掃得很乾淨。還怕他們踩到會受傷，地上連一顆小石子都沒有。

「優秀的大人。」

「該怎麼辦纔好！」昌親啞然失言。

藤原行成是她的兒時玩伴、成親的好朋友，也是現在被當成犯人的昌浩的輔導人。

內容如下：

早上，弟弟站在半開的木拉門前，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臉皺成一團快哭出來的忠基說的可怕聲音，應該是檢非違使們的叫喊聲。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只微微聽得見粗暴的聲音。

國城和忠基看到篤子無聲點著頭，好像安心多了。

國成吞下唾沫，抓著忠基的手往前走。

「我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光聽檢非違使的說法，看不清事情的全貌，沒辦法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現在，昌浩是被追捕的犯人，昌親是他的親人，很可能受到牽連，不能輕舉妄動。

默默看著他們之間應對的昌親，微微眯起了眼睛。

可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不弄清楚原因，就沒辦法處理。

這附近的樹叢很適合玩躲貓貓，所以他們兩人常常鑽進去裏面，弄得全身都是樹葉。這是他們很熟悉的地方，沒甚麼好怕的。

忠基差點叫出來，從樹叢裏伸出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聲音是從東北對屋的北邊樹叢傳來的。

眼前浮現回頭伸向自己的纖瘦的手；耳邊響起高八度、還很稚嫩的聲音。

篤子的視線飄來飄去，思索著什麼。

昌浩是犯人。

「我去寫信給行成大人……」

那麼激動的大嫂，居然可以在一個深呼吸後，即刻恢復冷靜。即便只是表面上的冷靜，也掩飾得非常完美。

點頭表示贊同的昌親，在心中嘖嘖讚歎。

忠基害怕地躲到國成背後，國成鼓起勇氣對他說：「沒事。」

不可怕。一點都不可怕。沒甚麼可怕的東西。

「……啊……」

聽到大嫂的話，昌親勉強點點頭。連大嫂都表現的這麼堅強鎮定，自己怎麼可以慌亂成這樣。哥哥若是知道，一定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昌親大人，你振作點。」

昌親被忠基拉著袖子，越過通往東北對屋的渡殿，走下樓梯。

光著腳走進庭院，被帶到樹叢處，就看到國城站在那裏。

「國成，怎麼了？」

孩子們默默指著樹叢裏面。昌親疑惑地撥開樹叢，看到兩個人。

「螢、昌浩。」

躲在樹叢裏的螢，無言地抬頭望向他。蹲坐在他斜後方的昌浩，聽見昌親的聲音，顫抖著肩膀，緩緩地抬起頭。

「……」

他的嘴巴動著，卻沒發出聲音。

昌親正要說甚麼時，從上面傳來其他聲音。

「保持安靜。」

抬頭一看，是十二神將勾陣單腳屈膝跪在圍牆上，觀察外面的狀況。

昌浩縮著身子。螢的表情緊繃。

國成和中基察覺氣氛不對，害怕地抱住昌親的腿。

無數的腳步聲從圍牆外經過，其中混雜著馬蹄聲，應該是檢非違使的隊伍。勾陣移動了視線，從她的動作可以看出，那隊人馬往哪裏去了。

忽然，勾陣的視線轉向了下方，從圍牆外傳來緊張的高八度聲音。

「不好，人數越來越多了。」是小怪。

一般人都看不見勾陣和小怪。勾陣留在這裏監視，小怪在附近察看。

「主要道路都有檢非違使站崗嚴格監視著昌浩所有親人的住處。」

昌浩仰起了臉。昌親看到弟弟的表情，不禁啞然失言。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他，臉色蒼白的像張白紙，右臉頰被什麼黑色東西弄髒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衣領、胸口、褲子，也都有黑色污漬。露出袖子外的右手，也沾染著同樣顏色的污漬，這些都讓昌親連想起陰陽寮發生的事。

昌浩緩緩伸出手，抓住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的昌親的袖子。

提議暫時離開京城的是小怪。京城是個封閉的空間，只要檢非違使進行地毯式搜索，就很難逃得過。離開京城，整個日本就很遼闊了。

篤子看到那些血跡，悲傷地眯起了眼睛。

但環繞京城的圍牆外，不知何時築起了看不見的保護牆，阻擋了神將們。

他下意識地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

螢和昌浩在大自在天0;佛教護法神之一1;的雷電的協助之下，好不容易纔逃出皇宮，甩開追兵，沒命地往前跑。

「侍女們都不會來，放心吧，跟我來。」

「昌浩叔叔……你怎麼了？」

他的指間冰冷。因爲打擊太大，全身沒了血色。即使跑了這麼久，身體卻還是這麼冰冷。

他們試著尋找逃出去的路時，差點被檢非違使發現，慌忙跑回京城內。

這時候，聽到前後都有檢非違使的馬蹄聲，勾陣不容分說就抓著螢和昌浩翻進了圍牆內。

螢對不知道自己來歷的篤子行個禮說：「我是跟安倍家相關的人。」

等到昌浩漸漸冷靜下來，有餘力觀察周遭後，他才發現侄子們正擔心地看著自己。

察覺到哥哥在看甚麼的昌浩，繃起了臉。

檢非違使們都毫無阻礙地往來於門內門外，可見對人類沒有影響。京城內住著很多妖怪，他們也都跟檢非違使一樣，活蹦亂跳地進進出出。那道牆只會阻礙神將，對神氣產生反應，彈回神氣。

不知不覺就來到這座宅院了。是勾陣察覺的。

這樣就不能翻牆出去了。出京城的每一道門都有檢非違使看守。

兩個孩子互看一眼，又默默轉向昌浩。

那麼，該去哪？

篤子走到最下面的階梯，就看到昌浩右臉上的髒污。

冰冷的水往下滴，肌膚的顏色也慢慢復原了。原本昌浩還很擔心，要是黏在身上的污漬再也去不掉該怎麼辦？現在這些污漬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他才鬆了一口氣，差點哭出來。

「昌親大人，怎麼了？爲什麼國成他們也在這裏？」

「叔叔晚安……」

可能是因爲發生太多事，明明今天早上才見過面，昌浩卻特別思念哥哥。

他心想非辯解不可，喉嚨卻像凍住了般，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各位，這裏很冷，去那裏吧。」篤子指的地方，是昌親剛纔待的東對屋。

篤子站在對屋的外廊上。懸掛燈籠的光線，在她臉上形成了陰影。

他安撫全身戒備的螢，抓住昌浩的左手，把他拉起來。

突然響起叫喚聲，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

看到從樹叢出來的兩人，篤子瞠目結舌，蠕動的嘴巴像是說著「昌浩大人」。

他們不能回安倍家。檢非違使的人應該先去了那裏。

真的是哥哥。

「安……」

總之，當務之急就是要保住性命。儘管有十二神將中最強與第二強的鬥將跟著，但對方是人類，很難說能不能保護的了昌浩。而且，神將們也沒辦法替昌浩洗清他在宮中的冤罪。

從一開始，紅蓮和勾陣就不相信昌浩會刺殺公任。昌浩是被陷害的。

從喉嚨溢出來的聲音，嘶啞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某人的法術把他們困在京城內了。

從傍晚跑到現在，筋疲力盡的昌浩，想起昨晚也是一夜都沒睡。手腳都快要發軟的他，能撐到現在，是因爲有小怪、勾陣、螢的陪伴。

這樣下去，遲早會因無處可逃而被逮捕。一旦被抓到，就會被處決。協助他逃亡的螢，也免不了被判重刑。

在小怪進入書庫時鑽到地下的疫鬼，就是最好的說明。紅蓮和勾陣分別抱著螢和昌浩，學以前朱雀那樣，沿著家家戶戶的屋頂前進，試著逃出京城外。

「國成、忠基，把腳擦乾淨，進屋裏去，這次要乖乖睡覺。」

國成戰戰兢地問，昌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表情痛苦地搖著頭。

看到兩個侄子擔心的樣子，昌浩強撐起所有的力氣，擠出了笑容。

小怪去找追兵比較少的地方，大家等著他回來。就在這期間，小孩子們出現了。

昌浩畏畏縮縮地伸出右手。冰冷的水潑在他手上，他用左手拼命搓掉髒污。

昌親對昌浩和螢說：「進去吧……沒事了。」

搜查的衛兵不斷增加，這樣下去會被逮捕。

他轉過身去，快步走上階梯，進入對屋。沒多久再出來時，手上抱著琉璃水瓶走向他們。

篤子聽得出來，只有說這麼多的女孩，似乎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所以也只回應她「這樣啊」。

她從懷裏拿出裁成半截的毛巾，用水沾溼，替昌浩擦去臉上的髒污。昌浩像個小孩子般，任憑她擦拭。

昌浩用袖子擦拭過很多次，還是擦不去已經乾掉黏住的血跡，衣服上也有同樣的污漬。

兩個孩子的背影一消失，昌浩的表情就恢復了原有的僵硬。

但是檢非違使策馬疾馳，先趕到前面，阻擋了他們的去路。

「哥、哥……」

「昌浩，你還好吧？」

昌親穿過樹叢，在昌浩的面前蹲下來。

「手伸出來。」

國成從母親手中接過毛巾，擦拭腳底，然後把弟弟的腳也擦拭乾淨，牽著他的手乖乖進了對屋。

「昌親大人、昌浩大人，還有這位……」

螢和昌浩看昌親一眼，昌親對他們點點頭，示意他們走上階梯。

看到檢非違使、衛兵，或有甚麼風吹草動，他們就像無頭蒼蠅般亂跑，不知不覺中天就黑了。到處都點燃火把、增加衛兵，更如火如荼地展開了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