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了很長一段路後，看似無限延伸的黑暗中斷了，櫻花森林朦朧地浮現在昌浩他們眼前。

那片森林坐落在丘陵上。沿著沒有路的路走到這裏，一直都是平地，到有樹木的地方，才變成徐緩的斜坡。櫻花顏色的柔和稜線連綿不斷，昌浩看出這座森林的深度比想像中深很多。

沒有風，粉紅色的花瓣卻紛飛飄散，丘陵的地面宛如鋪著一層花瓣。

昌浩又毅然踏出一度停止的步伐。他覺得呼吸變得凌亂，額頭冒出涔涔汗水，趕緊趁孩子們不注意時，用袖子把汗水擦乾。

早就沒有時間的感覺了。彷彿經過了很久，又彷彿實際上沒那麼久。

然而，昌浩卻疲憊到自己都覺得驚訝。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坡度的斜坡延伸的森林，走到很裏面時，有片樹木中斷的空地。

那片空地在樹木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平原。

面積跟安倍家的庭院差不多，地面平坦，沒有岩石或倒木。仔細看，連一根草都沒有，可能是被風吹過來的花瓣覆蓋，整片都是粉紅色。

剛纔一路上，櫻花枝葉陡像屋頂般遮住上方，所以現在能看到天空，即使是黑的，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不只昌浩，孩子們和勾陣也都是類似的表情。

昌浩和癱坐在櫻花盛開的櫻花樹下，深深吐出一口氣。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櫻花，昌浩不禁想起粉紅色的花瓣飄舞的模樣。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會搞得這麼疲憊，是因爲與神將之間的衝突、無法相信的事實所帶來的打擊，以及件的預言。而且，除了被那些事打倒外，還被邪念奪走了大半的生氣。

「我想……這裏應該暫時不會有危險。」

昌浩對關心他的咲光映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說：

「嗯……謝謝。」

少女搖搖頭，板著臉的少年緊緊依偎在她身旁，眼神放射出刺人的光芒，所以昌浩微微縮起了肩膀。

「咲光映，去那邊。」

屍完全無法安心，要把咲光映帶去遠離昌浩和勾陣的地方。

穿著上古時代衣服的女性，在遠處浮現。

『……不……可以……』

勾陣問站起來的昌浩：

但是，只要無法證明他們不是人類，神將傷害他們，就是觸犯天條。

昌浩拼命吞下已經衝到喉嚨的吶喊。

接近白色的粉紅色花朵，漂浮在黑暗中。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光靠那些花朵就覺得很亮了。

正要站起來時，看到屍從其他樹木後面走出來，昌浩才安下心來。

喃喃說完，他忽然屏住了氣息。

十二神將跟隨安倍晴明將近六十年了。這期間，那個男人曾經下令要他們做觸犯天條的事嗎？

不覺中昏迷了。

對了，現在小怪不在身旁。平時養成的習慣，讓他很自然地對它說話。

儘管如此，勾陣還是沒去晴明那裡，而是留在昌浩身旁，賦予自己徹底保護昌浩的使命。

不管昌浩怎麼看，咲光映和屍都是人類。起碼不是妖怪，因為沒有一絲妖氣，但有種奇怪的感覺。言語無法形容的直覺告訴昌浩，他們跟自己不一樣。

即使知道是這樣，疲倦的身體還是會使知覺變得遲鈍。每次呼吸，都會湧上疲憊的感覺。

意外的是勾陣也跟昌浩想著同樣的事。

森林十分靜謐，偶爾吹過的風舒適宜人，櫻雲還是那麼美麗。

冷酷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那是昌浩熟悉的祖父的聲音，卻像出自不認識的某人的口中。

這些打擊，光一件就很嚴重了，現在接二連三地襲來，怎麼可能不被擊倒。

說到一半突然打住的昌浩，環顧四周。

倚靠樹幹看著他的勾陣的表情，令他倒吸了一口氣。

「……」

『……不……』

昌浩啞然失笑。

「可是，那東西可能會來。」

「稍微休息一下，昌浩。」

昌浩這時候纔想到。

「我作了那時候的夢。」

勾陣把手肘靠在跟昌浩同一棵樹上，用另一隻手握著腰上的武器，搖搖頭嘆口氣說：

然而，勾陣卻說她會防守，叫昌浩放心休息。

這座森林現在沒事，但樹木還是隨時可能枯萎。邪念正如膠狀物般，舔舐地面無聲地逼近，不能掉以輕心。

「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脆弱，昌浩。」

咲光映說膠狀物般的黑色邪念進不來這裏，但昌浩不敢確定。以前沒進來過，並不代表以後也不會進來。

昌浩回頭看來時的徐緩斜坡

「有休息到嗎？」

——快走！

「啊……」

土將勾陣是四名鬥將中的一點紅。在十二神將中，通天力量排名第二。昌浩非常清楚她有多強勁。

昌浩看著她的背影，啞口無言地垂下頭。

是屍。在遠離這裏的地方，咲光映背靠櫻花樹閉著眼睛，屍站在她旁邊，注視著這裏。

櫻花在黑暗中朦朧浮現。昌浩腦中忽然閃過「櫻雲」這句話。

『……不……可……以……那……』

現在沒辦法思考。浮現腦海的全是壞事。心靈都快被摧毀了。

昌浩覺得身體比較輕盈了。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呢？他心想應該沒多久，但對自己的感覺沒有把握。

昌浩環顧四周。

「哪時候？」

『……不可……以……』

勾陣察覺昌浩正在思考措詞，瞇起眼睛說：

茫然望著櫻花的昌浩，察覺近似殺氣的視線，喫力地轉動眼珠子。

「會嗎……」

昌浩猛眨著眼睛，視線呆滯地徘徊。不知何時站在他旁邊的勾陣說：

美得像夢境。沒錯，櫻花會奪走目光、奪走人心。美得令人屏息。

女性的身影逐漸遠去。

——把屍和咲光映帶來。咲光映要活捉，屍不論死活。

勾陣真正的心聲，一定是想去調查主人出現異狀的原因，或直接去逼問同胞，不惜動用武力也要阻止這件事。

昌浩背靠著附近的櫻花樹，呼地喘口氣。他真的、真的好累。

「若是危及到性命，即使不想察覺也會察覺。」勾陣嘆著氣說：「而且，那小子回來時，看到你這種表情，一定會罵我。」

因為對昌浩、對勾陣而言，晴明與神將們的舉動，都只能稱為暴行。

很久以前，他的身高就超越了勾陣，肩膀也比瘦弱的她更寬闊了。

胸口怦怦亂跳，手腳末梢逐漸發冷。

昌浩甩個頭，眨一下眼睛說：

問「什麼不可以？」的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那個晚上也是這樣，好想永遠永遠注視著櫻花。

不管勾陣怎麼幫他、怎麼保護他，甚至選擇留在他身邊，他都只是勾陣的主人的孫子。

◇ ◇ ◇

祖父當然知道，卻對神將們下了命令。

咲光映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閉著眼睛。應該陪在她身旁的屍不見了。

她大可把昌浩丟在這裡。

那個絕不回頭的背影，將昌浩託付給了她。

但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替自己施加了暗視術。邊施法，邊透過衣服摸索胸口一帶，確定香包和道反勾玉都在。他經常會下意識地這麼做。雖然香氣早已蕩然無存，但香包是他的護身符。少了勾玉，他什麼都看不見。

勾陣的主人是安倍晴明，他只是晴明的孫子。

「嗯，對不起，光只有我自己休息。」

彷彿與此相呼應般，吹起了強風，被扯落的粉紅色花瓣狂亂飛舞。

不知道什麼碰到自己的昌浩，看到狩衣肩膀上有幾枚花瓣，確定就是花瓣。

◇ ◇ ◇

有個聲音。

「怎麼了？」

「我也休息了啊。」

有東西碰到臉頰，昌浩猛然張開了眼睛。

聽到這句話，昌浩眨眨眼睛，不由得抬頭看勾陣。

看到昌浩欲言又止的眼神，勾陣搖搖頭，仰起臉，離開了樹幹。她轉身向前走，扭頭向後淡淡笑著說：

勾陣說他還活著，只是神氣消失了。

握著筆架叉的手用力過度。

「跑哪去了……」

「勾陣……我……」

對勾陣來說，昌浩不是主人或任何人，現在她也沒有義務跟著昌浩。

「對了……」

「所以呢？」

那個晴明！

那不是爺爺！

勾陣不自覺地咬住了嘴脣。

現在聽起來或許是像笑話，當初剛跟隨晴明時，主從之間的關係簡直惡劣到極點。甚至在那時候，晴明都沒有強迫他們做過那種事。

不會吧？都這麼疲憊了。身體好久沒這麼沉重過了。

「我會看著，有什麼異常狀況就告訴你，不過，你也會察覺吧。」

然而，鬥將中一點紅的背影，卻跟小時候初次見到她時一樣，看起來比自己大多了。

「真是敗給他了，小怪……」

「嗯，以前在道反聖域時的夢。」

粉紅色的花，如雲霞如霧靄，漫無止境地延伸。不冷不熱的風吹過臉頰，感覺很舒服。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休息過，但昌浩還是坦然接受了她的心意。

勾陣偏頭問，昌浩困惑地說：

被黑膠般的邪念奪走生氣、看見祖父的驟變、被神將們毫不留情的攻擊、聽見一定會應驗的件的預言，最後連紅蓮的神氣都消失了。

「……！」

這般強勁的勾陣，如此疲憊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黑暗深處有個僵硬的聲音。

響起從飄落堆積覆蓋地面的花瓣上走過的聲音，是勾陣向他走過來。

從脖子到背脊掠過一陣寒意，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眼前是飄散的花、如墊褥般鋪滿地面的粉紅色、無數成長的櫻花樹。

這些景象的狹縫間，隱約閃過一個黑影。

「怎麼可能……！」

驚愕大叫的人是咲光映。

扭頭往後看的昌浩，看到臉色發白的咲光映 雙手摀住了嘴巴。

站在她旁邊的屍，嚴峻地挑起眉梢。

「這裡也不行了嗎……！」

就在屍牽起咲光映的手時，他腳下的花瓣爆開飛了起來，黑膠像網子般擴散開來，把少女五花大綁。

咲光映發出不成聲的尖叫，被黑色邪念包住，拖進了花瓣底下。

「咲光映！」

少年的手沒搆到她。噗咚往下沉的少女，被邪念的波浪衝走了。

花瓣堆積的地面波動起伏，配合咲光映拼命掙扎的動作高高隆起。可以看出邪念正快速往森林深處移動。

「還給我！把咲光映還給我！」

昌浩對勾陣使個眼神，拔腿衝刺。留下來的勾陣，從腰帶拔出武器時，藏在花瓣下的黑膠如驚濤駭浪般跳出來。

櫻花逐漸改變顏色，但仍留在樹枝上，從粉紅色變成了茶色。當黑膠爬上來攀附在樹幹、樹枝上時，櫻花便失去了水嫩。轉眼間，樹木枯萎，樹枝發出響聲折斷掉落，樹幹出現龜裂，從根部倒下來。

剛纔還絢爛盛開的櫻花樹，一棵接一棵枯死。

在勾陣眼中，爬上樹木的無數張小臉，彷彿張大嘴巴要把生氣喫幹抹凈。

她朝向逼近腳下的邪念波浪揮出了筆架叉。迸射出來的鬥氣，橫向畫出一直線，把湧上來的邪念彈飛出去。

被神氣的保護墻擋住的無數張臉，全都盯著勾陣。滾滾而來的波浪，忽然靜止了。

幾千、幾萬雙眼睛盯著她；幾千、幾萬張嘴巴吧嗒吧嗒開合。

少年停下腳步，抬起頭。昌浩感覺他的背影有些緊繃，疑惑地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你知道這裡大概的位置嗎？」

或許變形怪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吧？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以前他也經歷過同樣的事。

「快滾，該死的東西……！」

「勾陣……」

昌浩鬆了一口氣說：

「要去哪裡？」

屍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昌浩不敢期待有更詳細的說明，只回了一聲：「是嗎？」

勾陣不寒而慄。雖然沒有聲音，她卻知道無數張嘴在說什麼。她並不想知道，但還是知道了。

「這是……」

昌浩正要問他什麼意思，就聽見後面有踩過枝葉的聲響，立即備戰。

「幹什麼！」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咲光映！」

無數張盯著勾陣看的臉，突然震顫起來，像退潮般離開了。

往邪念撤退的方向望去，也沒看到折返的動靜。被邪念蹂躪過而處處隆起的地面，因為變色的花朵與泥土混雜，變得斑斑駁駁。枯萎的櫻花樹枝掉下來，發出乾澀的聲響在那上面滾動。

屍走到前面，替他們帶路。昌浩看著他下垂的肩膀、有些頹廢的背影，淡淡苦笑起來。

在樹木茂密的森林裡，鋪滿樹根與樹根間的縫隙的花瓣堆積層波動起伏，從下面冒出可怕的氛圍。

「屍說是這座森林之王。」

「我很不想來這裡。」

昌浩邊跑邊結刀印，快速唸誦咒文。

正面迎戰不是聰明的做法。那東西會毫不留情地吸光神將的神氣。只能想辦法阻止它們繼續前進，多少爭取一些時間。

「……主。」

但只有剎那間的放鬆，堆積成人形的地方很快又粗暴地蠢動起來。

勾陣甩甩頭。現在沒空去想這些無法理解的事了。神將們說不定會捕捉到剛纔的神氣，追上他們。

屍緊抱著臉色發白、動也不動的少女，在他四周蠕動的膠又慢慢逼向了他。

昌浩鬆了一口氣。勾陣對他點個頭，仰望聳立在白色黑暗中的巨樹，瞇起了眼睛。

「嗡奇利奇利吧沙拉吧吉利、霍拉曼達曼達溫哈塔！」

他想抱著昏倒的她走，卻因為力氣不夠，跪了下來。神將看不下去，一把抱起她往前走，那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很沒用，懊惱不已。

沒有聲音，但那個動作像波紋般向外擴張，一直延伸到樹木枯死的森林遠方、黑暗的深處。

沒想到屍抱著咲光映站起來，回道：「不知道。」

她必須去跟昌浩會合。

「咲光映、咲光映！」

明明是第一次來這裡，昌浩卻很熟悉煙霧中飄蕩的空氣。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與這裡神似。

少年頭也不回地說：

但很快就解除了警戒，因為出現在煙霧前的身影非常熟悉。

充斥這個地方的空氣，讓她想起了什麼。她似乎接觸過非常相似的空氣。

昌浩眨了眨眼睛。光是有正面回應，就比剛纔進步太多了。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勾陣瞠目結舌。

好·想·喫·啊。

透過衣服，可以知道咲光映的體溫非常低。可能是被邪念吞噬，生氣都被吸光了。

步步向後退的勾陣，低聲沉吟。

張大眼睛的昌浩，聽見屍的喃喃低語。

「太快了……」

覆蓋地面的花瓣哆嗦震顫起來。變成深茶色的花瓣，彷彿被吸過去般，紛紛掉進洞裡。

「不要阻撓我！」

「太好了，生效了。」

「該怎麼辦呢……」

「櫻花樹……？」

勾陣嚴厲地瞇起眼睛。再怎麼想，變形怪的力量都太強大了。被邪念奪去生氣，樹木的確會枯死，可是速度這麼快也太奇怪了。

勾陣很快地掃視周遭，確認那東西擴散到哪裡了。他們剛纔走過的地方，樹木都枯死了。放眼望去，所有櫻花樹都悲慘地變了顏色，快要倒下來了。

把臉靠在昌浩肩膀上，閉著眼睛的咲光映體重很輕。逃離屍櫻時，昌浩也抱過她，但那時候沒時間想這種事，所以沒注意到。

咆哮的屍放射出來的氣，把邪念彈飛出去。但接連不斷迫近的黑色波浪包圍了屍，把屍逼入絕境。

本來要接著說她不會有事吧？但昌浩又搖搖頭，心想一定沒事。

她又擔心去追咲光映和屍的昌浩，必須趕快跟他們會合。

地面上所有的洞，都把花瓣吸進去了。

黏在屍身上的邪念乾枯剝落。屍踩過破裂的黑色碎片，抓住從乾枯如繭的花瓣堆積層中露出來的白皙手臂，使勁地往外拉。

白色黑暗的濃度逐漸增強，連走在稍前方的屍的背影都快看不見了。

枯死的樹根無法支撐，大櫻花樹接連倒下。每倒下一顆，沙土和花瓣就會漫天飛揚，地面破一個大洞。

如果她看過倒下來的櫻花樹下的洞，就會發現裡面有個白色的東西。0;夜：忍不住想吐槽了，你當是白蟻啊尼瑪1;

啊，對了，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腕力變強了。現在要抱起當時的她，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使用通天力量，等於是把他們所在的位置暴露給同胞知道。

黑膠爬到屍要把咲光映拉走的手臂上，從下臂爬到上臂、肩膀，最後纏住他的脖子、身體。

少年抱著咲光映，視線掃過周遭。

白色煙霧中，隱約聳立著一棵巨樹。

昌浩正要使出除魔術時，從屍身上迸出了強烈的靈力。

「那就好。」

「去更裡面，到那些傢伙進不來的地方。」

屍衝過去，刨挖花瓣堆積層，把無數的臉一把抓起來捏碎。

「咲光映怎麼樣了？」

「咦……？」

昌浩試著詢問前面的背影。

「我只是要抱著她走啊，往哪裡走？」

勾陣滿腦子疑慮，但很慶幸得救了。

屍兇狠地瞪著昌浩，但想到他剛纔救過自己，還是板著臉回他說：

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躺下來休息，可是會有這種地方嗎？

沒多久，白色的東西被花瓣掩埋成歪七扭八的隆起形狀，緩緩動了起來。

昌浩很懷疑屍是否願意回答，不過隨便問問。

曾經那麼壯觀的森林，剎那間全枯死了。

從四面八方出現的樁子，把邪念釘在原地，化成破邪的波浪。

他扭頭越肩往後看，確認有沒有黑膠的氣息，沒看到邪念逼近的動靜。

然後他環視周遭，發現已經進入森林深處了。

「屍！」

屍試圖抱著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跨出步伐，但腕力不夠，差點跪了下來。

聽到昌浩這麼說，勾陣眨了眨眼睛。

灰白光芒一掃過地面，充斥現場的邪氣、妖氣就煙消雲散了。堆積的花瓣飛起來，與脫離樹枝的花朵碎片纏繞飛揚。

震響的真言撼動了屍的耳朵。屍赫然張大眼睛，看到昌浩雙手結印。

昌浩喘口氣，走到跪著的屍旁邊。

「只是昏過去了。」

但是，她沒有發現。

確定邪念沒有再折回來，她便轉身離去。

昌浩伸出手，捧起了咲光映的身體。

「為什麼……」

周遭白煙瀰漫，看不清楚全貌。

從嘴巴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楚得詭異。那是從死者的遺恨轉化而成的變形怪。

「主？」

「勾陣。」

在花瓣下游移的邪念，猛然停止了動作。

因恐懼而顫抖的櫻花樹平靜下來，又開始無聲地撒落花朵。

「其去處不可知，停下步伐，阿比拉嗚坎！」

屍懊惱地咬住嘴脣，看著輕輕鬆鬆抱起少女的昌浩，默默指向前方。昌浩點點頭，抱著咲光映往前走。

走沒多久，四周逐漸變成白茫茫一片。如煙霧的白，越來越白，縮小了視野的範圍。

勾陣在記憶中搜索，昌浩也忽然偏起了頭。

屍回頭面向兩人，以眼神催促他們快走。不出聲是因為顧慮到咲光映呢？還是不想打亂這裡的靜寂呢？

昌浩慌忙邁開腳步。跟在他後面的勾陣，猛然張大了眼睛。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這裡跟哪裡神似，但為什麼呢？

昌浩察覺勾陣屏住了氣息，轉頭往後看。

「勾陣？」

她表情僵硬地開口說：

「昌浩，這裡……」

每前進一步，空氣就越冰涼、越清淨。

「這裡很像道反聖域。」

勾陣出乎意料的話，令昌浩瞠目結舌。他猛然回頭看那棵森林之王，再緊張地環視周遭。雖然白茫茫一片，但屍說過這裡是森林深處，所以周圍應該是樹木林立。

走進這座森林後，沒看到櫻花樹之外的樹，所以周遭應該都是櫻花樹。

屍櫻森林也是這樣，全都是櫻花樹。除此之外的草木，連一根都沒有。沒有陽光，只有無盡黑暗的世界，不知道延伸到哪裡。

儘管模樣不同，但聽到勾陣那麼說，昌浩也覺得很像。

這裡滿溢的空氣，確實跟道反聖域同性質。

正疑惑是怎麼回事時，昌浩的視野搖晃了起來。

「咦……？」

白色煙霧更濃了。昌浩突然覺得手沒有力氣，慌忙蹲下來，以免把咲光映摔下來。

就在放下少女的同時，一陣頭暈目眩，撐不住身體。

昌浩沒辦法抗拒，就那樣倒在厚厚堆積的花瓣上。

視野扭曲搖晃，耳膜深處也嗡嗡鳴響。

他強撐著移動視線，在煙霧中隱約看到屍和勾陣也跟他一樣倒下來了。

他的意識快速模糊，結印瓦解，右手咚唦掉落在花瓣上。

彷彿俯瞰著他們的巨樹陰影，聳立在白色的煙霧中。

屍說那是森林之王。那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本以為是邪念入侵，但感覺不到那樣的氣息或異狀。只有白色霧氣越來越濃烈，宛如白色的黑暗。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大腦一片混亂時，又有東西咚唦倒地的聲音，接連兩次傳入耳裡。

天旋地轉。生氣從脖子逐漸褪去。身體異樣地沉重。

昌浩想結刀印，唸誦咒文，但只從喉嚨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把力氣集中到手肘，試著撐起上半身，但很快就沒力了。倒下時的衝力，把花瓣震飛起來。

粉紅色的花瓣在白色煙霧中飄落。

咲光映、屍、勾陣都動也不動。

花被風吹得發出簌簌顫抖的微弱聲響。

「……萬惡……之物……」

在煙霧中紛飛飄落的花瓣，靜靜落在趴倒的昌浩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