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黑暗中，捲起了靈爆的漩渦。

黑色水面波濤滾滾，激起浪花，波濤洶湧。

被靈力刀刃擊中的透明球的一個點破裂，轉眼形成龜裂，應聲碎裂了。

被關在裏面的無數魂蟲全部飛起來了。

積滯在球底的血，啪沙一聲，傾瀉而下。遍體鱗傷的冰知倒在那裏。

「冰知！」

昌浩要衝過去時，菖蒲滑到他前面，張開雙手說：

「幹嘛把這種快壞掉的東西撿回去？你用不着吧？」

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看起來真的很好奇。

昌浩瞪着菖蒲說：

「是你們把他傷成了這樣吧？神袚衆的人在等冰知回去，所以我要帶他回菅生鄉。」

從菅生鄉出發時，年幼的時遠對昌浩說了一些話。

他說請一定要找到冰知，帶他一起回來。

——我可以很流暢地念出冰知教我的祭文了呢。

他說我要念給冰知聽，念得好的話，我要冰知稱讚我。

不只時遠，螢也很擔心冰知。

她說以冰知的能耐，一定能好好活着。但是可能陷入了沒辦法自己回來的狀況，所以請你協助他。

夕霧什麼都沒說，但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的想法跟螢一樣。

「大家都在等他，他也惠我良多，所以我要你把他還給我。」

菖蒲佇立在黑蟲的後方。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小孩。

菖蒲的聲音裏沒有絲毫的虛假，她相信祭司教她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忽然，她抬起頭，用閃爍着異樣光芒的眼睛注視着昌浩，露出開心到不行的表情笑了起來。

他當然認得太陰。雖然沒直接見過面，但神袚衆一直監視着安倍家。

雖然體力嚴重透支、遍體鱗傷，但還有一絲氣息。

「向來、向來、向來都是這樣！爲了要讓姐姐離開鄉里，我也一起被帶走了。都是因爲姐姐，因爲姐姐要被帶走。可是，我想跟爺爺、奶奶在一起啊，我想跟鄉里的人在一起啊！」

菖蒲伸出雙手，黑蟲就喧噪起來。

「我被推落海里……好害怕……好難過……！我想我死定了，就在這時候……」

昌浩很快結起手印畫出五芒星。

「好美啊……跟祭司大人的眼睛同樣顏色……」

必須趕快想辦法。

「沒事了……」

是菖蒲。昌浩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咦？」

「姐姐和媽媽走了。那些可怕的人根本不想要我，只是不得不收留我。可是，最後還是不想要我，把我帶到了船上。雨下得好大，波浪好高，船搖得好厲害。我好害怕，好害怕，緊緊抓着船。可是，那些人笑着剝開了我的手，把我推進了海里！」

「是被……神……氣……」

太陰點點頭，抬起了臉。

柊子的母親在她十五歲時發病，從此與世長辭。柊子和妹妹兩人相依爲命，努力生存。但是，她們兩個都還只是孩子，沒多久日子就過不下去了。有對沒小孩的夫妻想要小孩，就領養了妹妹。

不知道爲什麼，昌浩對那個語氣感到疑惑。

可能是想起當時感受到的喜悅、滿足，菖蒲出神地微笑起來。

昌浩很快環視周遭一圈。

喃喃低語的太陰，聽見嘶啞虛弱的聲音說：

淚水已乾的眼眸，有陰影嫋嫋曳動。

「冰知，我是跟隨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你認得我嗎？」

長得很像柊子的女孩，表情扭曲地說：

聽到太陰的叫聲，昌浩放開菖蒲，往後跳。

「唔！」

「柊犯了錯，所以一度滅亡了，大家都死了。死了就沒罪了，所以死了就得救了。可是，柊、楸、榎、椿到死都不知道，所以都做了不該做的事，更加重了罪行。」

「啊？」

「菖蒲將成爲榊的最後一人。這個最後一人要是爲祭司大人效力，神就會饒恕榊犯下的所有罪行。」

菖蒲如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爲什麼……」

「我統統原諒他們。」

「若是沒有祭司大人，菖蒲已經死了。祭司大人對菖蒲很好，非常疼愛菖蒲，一直陪在菖蒲身旁，教會了菖蒲很多事。」

「……祭司大人救了我。」

話還沒說完，昌浩就倏地縮短了與菖蒲之間的距離，菖蒲驚愕地張大了眼睛。昌浩按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手扭到背後，再把她拽到。

忽然，有個白色的東西飄過太陰的視野。

菖蒲癡癡地看着纏繞全身的黑蟲，又接續剛纔的話。

菖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突然，有個聲音刺穿了昌浩的耳朵。

菖蒲不停地叫喊。

「姐姐向來是溫柔的姐姐、聰明的姐姐，各方面都很優秀，所以大家都喜歡姐姐，最疼愛姐姐。」

可憐的菖蒲，你揹負了榊衆所有的罪行，你是罪行的替身。至今以來沒有人瞭解，你有多難過、有多寂寞、有多痛苦、有多悲哀。

沉沉的拍翅聲交疊震響，從裏面穿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不清，帶着撒嬌與纏人的嫵媚。

「阻撓？我哪是……」

撐不久了。

「冰知，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狂暴兇狠的黑蟲大軍撲向了昌浩他們剛纔所在的地方。發出沉沉的鳴響聲穿破地面的黑蟲，霍地向四方散開，包圍了昌浩。

然後，她注視着幾乎覆蓋自己全身的大羣黑蟲，眼神陶醉，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

像一個小點的黑蟲，纏繞在菖蒲的手腳、脖子的肌膚上，拍響着翅膀。被黑蟲煽動的長髮，迎着翅膀拍出來的風飄揚搖曳。黑蟲纏繞在上面，像是在裝飾她的長髮。

對菖蒲來說，祭司的話就是全世界。跟她活着一樣，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成羣的黑蟲陰森地波動起伏，像是在反映菖蒲的心情。

「沒多久，姐姐就說不要我了。她說不要我了，叫我去別的地方。媽媽什麼話都沒說，爺爺和奶奶也沒有留我。因爲姐姐叫我去其他地方，不要再回來了，所以大家就決定那麼做了。幾個可怕的人來接我走，我說我不要走，可是那些人不肯放開我。溫柔的姐姐流着淚，用非常非常溫柔的聲音說，可愛的菖蒲，每個地方都不要你了！」

中間都沒斷過的菖蒲的吶喊，漸漸因淚水而顫動。

不只充滿矛盾，也跟柊子說的柊衆的事不一樣。

不，恐怕不是相不相信這樣的層次。

「每原諒一次，就會有黑蟲誕生。祭司大人對我說，這些翅膀是菖蒲的替身。菖蒲一個一個原諒他們，就能逐漸解除榊的罪。」

「全部、全部都是姐姐的錯，都是柊的錯。」

太陰趁機救走了冰知。

「昌浩！冰知沒事！」

「喂，振作點啊！」

「如果繼續待在柊的鄉里，沒有被那些可怕的人收養、沒有掉進海里，菖蒲就不會遇見祭司大人。這樣就永遠不會知道被他緊緊擁抱、被他安慰的感覺。」

「怎麼辦……」

菖蒲慘叫般地吶喊，抱着頭蹲下來。

但是，你不可以怨恨。

「既然是做出來的空間，就能突破……」

爲了阻擋襲來的黑蟲，太陰讓神氣的風不斷迴旋，包圍着魂蟲和冰知。但是接觸這麼強的陰氣，就像神將們的神氣在屍櫻世界被污穢的邪念連根拔除那樣，太陰的神氣也快枯竭了。

你是爲了揹負罪行而誕生，你是隻爲了這件事而誕生的活祭品。

重複着淺而急促的痛苦呼吸的冰知，只能靠眼皮回應。

起初，昌浩有點被嚇到，啞然失言，後來發覺她的話充滿矛盾。

「姐姐是不是被你灌輸了什麼思想？」

「所以，菖蒲決定原諒姐姐。」

潛藏在她話裏的極度瘋狂，拂過昌浩的背脊，令他毛骨悚然。

不久後，一隻白色蝴蝶在母女三人前面出現，她們知道首領死了，柊的鄉里已經滅絕了。

她散發出來的氛圍帶着污穢，黑蟲們歡欣地顫抖着，肆意地飛來飛去。

柊子說鄉里的人接二連三發病，她的祖母、父親也都死了。於是，柊的首領也就是她的祖父，命令女兒帶着孩子們離開鄉里，女兒就帶着兩個孩子下山了。那兩個孩子就是柊子和菖蒲。

被瞬間築起的結界彈飛出去的黑蟲，響起猙獰吼叫聲般的激烈拍翅聲，又聚集起來企圖衝破保護牆。

昌浩的靈力漸漸被黑蟲咬破了。

「我會把罪紡成線呢，黑蟲是從罪抽絲做成的繭生出來的。」

這是太陰第一次見到冰知。

「唔！」

「爲什麼要阻撓我？」

菖蒲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她在離菖蒲和昌浩稍遠的地方，讓冰知躺下來，搖他的肩膀，輕拍他的臉。

那是真的想不通、透着悲哀的聲音。

有些事只有罪行的替身才做得到。你能開拓道路。唯有你，可以鋪設召喚神明的道路。

確定有微弱的呻吟聲，太陰才鬆了一口氣。

抬頭一看，是魂蟲們的白色翅膀在很近的地方舞動。從球逃出來的魂蟲們，正慢慢地往他們兩人聚集。

「祭司大人這麼說，緊緊擁抱菖蒲，不停地撫摸菖蒲的頭。每次菖蒲哭了，他都會這麼做，陪在菖蒲身旁，安撫菖蒲。」

搞不清楚前後關係的昌浩，詫異地回看菖蒲。雙手緊握拳頭的她，懊惱地咬着嘴脣。

菖蒲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又哭又叫。

在黑蟲的包圍中、拍翅聲的籠罩中，菖蒲閃耀着有些發狂的眼眸。

「媽媽也疼愛姐姐，因爲她是柊的下任首領，所以只要她沒事就行了。媽媽開口閉口都是姐姐、姐姐，姐姐說的話她都會聽。可是，從來沒有人問我想要什麼！」

突如其來的話，把昌浩嚇了一跳。

不，不是瞭解，他們都瞭解，只是視而不見。因爲它們怕你一旦察覺，就會逃離那裏，這麼一來，他們就要自己揹負那些罪行。他們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年幼的你，推給可愛、坦率的你，爲了自己的和平與幸福犧牲了你。

「因爲姐姐說不要菖蒲，所以祭司大人告訴了菖蒲很多事。他說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姐姐、鄉里的所有人，都只會對菖蒲說謊話。」

垂下視線一看，冰知微微抬起眼皮的紅色眼睛正對着她。

「爲什麼……？」

她繼續往下說，黑蟲的數量就不斷增加。

當時祭司悲哀地說：

「爲什麼菖蒲非死不可？爲什麼菖蒲會被迫跟喜歡的人們分開？祭司大人全都告訴菖蒲了。」

看似無限延伸的黑暗，應該還是有盡頭。這個空間瀰漫着陰氣。昌浩推測，這裏可能是爲了藏球，特別做出來的場所。

菖蒲發出短短的慘叫聲。昌浩沒有鬆手。她是替智鋪衆工作的榊的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即便她是女人也不能留情。

「所以，它們是黑色的，因爲罪行的替身是黑暗的顏色。」

只要製造一個裂縫，那裏就能成爲突破口。

昌浩想起在智鋪宗主手下成爲棋子時的風音。

宗主對什麼都不記得的風音，灌輸了虛假的記憶。宗主對她說，她的父親榎岦齋是被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將殺死的。她無力對抗他們。在孤獨與悲嘆中，宗主說的話與宗主對她的溫柔，是她唯一的依靠。

菖蒲也一樣。墜海後死裏逃生的她，以前相信的事都被推翻了，甚至說不定沒花多少時間。從海里被撈起來時，她應該是陷入了生死之間的狹縫。要抓住在現世與幽世之間昏昏沉沉的心，再抹上虛假的記憶，以智鋪衆的力量，不，以九流族後裔的力量，絕非難事。

智鋪取得柊子之外的唯一一個柊的孩子，也就是榊衆的後裔，利用了她血脈中擁有的力量。

把她的孤獨置換成憎恨、把她的悲哀置換成怨懟、把她對骨肉的情感置換成對祭司的傾慕，用污穢填滿她的心，讓她成爲不斷生出黑蟲的陰氣的替身。

說不定對智鋪衆來說，這個替身是柊子或菖蒲都無所謂。只不過菖蒲搭乘的船正好翻覆，沉入了海里。智鋪祭司更趁機伸出援手。讓菖蒲對自己產生傾慕之情。

榊衆是傳承強大靈力的一族。具有完成重要使命的必要能力。只要把那股力量轉化成陰，就可以像現在這樣使用。

多麼狡猾、周延啊。在這件事上，智鋪也花好幾年的時間，鋪下了道路。

聽到琉璃破裂般的聲響，昌浩才猛然回過神來。在自己周邊佈下的保護牆被削弱，出現了龜裂。

轉頭一看，太陰放出來的風的漩渦大大縮小了。氣流層變薄，薄到黑蟲的翅膀隨時會碰觸到太陰和冰知。

把視線拉回到菖蒲身上，就看見她盈盈笑着。

「糟了……！」

發現她剛纔是在爭取時間時，圍繞昌浩的保護牆已經碎裂了。

就在黑蟲聚集起來撲向昌浩的同時，菖蒲也滑近了攻擊昌浩的距離內。

她手上拿着看似削木做成的短刀，刀尖沾着紅黑色的東西，閃閃發亮。

察覺是冰知所流的血時，刀尖已經逼近昌浩的喉頭。

菖蒲在嘴巴里唸唸有詞。

「朽木、朽氣、蟲之餌。」

黑蟲像是在呼應她的話，爬滿刀尖，翅膀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刀尖。

血是污穢。黑蟲是陰氣。直接注入體內，就沒有辦法袚除。

帶着苦笑的笑容，與記憶裏的模樣分毫不差。

大大張開的白色翅膀上，浮現一張與菖蒲一模一樣的臉。

明明把她交給了風音，怎麼會這樣呢？昌浩不懂爲什麼。但是，他確定柊子已經不在人世了。感嘆「沒有她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的文重，想必也已經不在了。

他說在那次的崩塌中，把一度被土石流沖走的自己救出來的是智鋪衆。

無數的黑蟲向柊子的魂蟲聚集。

「對不起，比古。你們能夠逃出來，太好了。」

「我沒辦法馬上回去……因爲我犯了很多罪。在贖罪前，我沒臉見你。」

——你真的睡得很熟呢，我們又不是枕頭。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但帶有堅定意志的聲音，像是要把他拉回去。

魂蟲翩翩飛舞，浮現在翅膀上的閉着的眼睛緩緩張開，昌浩與那雙眼睛對了個正着。

昌浩趁隙蹬地躍起，與菖蒲和黑蟲拉開距離。

那人聳聳肩，以爲難的語氣回應。

魂蟲張合着翅膀，像是在回應菖蒲。

既然活着，既然還活着，爲什麼不回來？

「多由良也還活着。」

「啊，姐姐。」

不只火焰的前方。

比古低聲嘟囔，那人回他說：

「祭司大人一定會很開心，姐姐，跟我一起……」

他們照顧重傷瀕死的他，直到他可以像原來那樣行動自如。

昌浩也擔心風音的安危，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魂蟲。

因爲那個人說不定會回來。

一直都是這樣。不管是這麼舒服的大晴天、或是嘩啦嘩啦下着大雨的寂寞日子、或是白雪不停堆積的冬日，身旁一定有灰黑色的毛與灰白色的毛陪伴，還有兩對完全相同的赤銅色眼眸對着自己笑。

疑惑的比古轉過脖子，緩緩地移動了視線。

「……」

每眨一下眼睛，淚水就湧出來，流到太陽穴。分不清是悲哀還是難過，淚水卻自己湧了出來。

也知道因爲灰白狼都這樣咳聲嘆氣，所以最後灰黑狼都會把當枕頭的權利讓給它。

昏迷期間，比古作了夢。雖然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但夜幕既然還覆蓋着世界，表示時間並不長。

「不過，沒關係了，姐姐回到我的身邊，所以我原諒姐姐了。」

火焰譁剝爆開來。

「你醒了啊？珂神。不對，是……比古？你不該用那個名字。」

「我心想，那些來尋求協助的人，如果都能成爲你的子民該有多好。我想復興失去的九流之國，把原本你該繼承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你。」

但是，比古和多由良都沒有投靠那裏，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彷彿聽見火焰前有微微的拍翅聲。

「唔……」

◇

看到似乎有些悲傷的眼神，昌浩頓時明白了。

白色光芒膨脹起來，強烈迸射，刺向了昌浩他們的眼睛。

比古點點頭。

這樣睡着覺時，背後總是會有帶點硬度的毛皮觸感，還有柔和的體溫。

黑蟲一陣喧噪，突然飛離了魂蟲。

比古平靜地說，男人依然背對着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聽到那人穩重溫柔的嗓音，比古忽然好想放聲大哭。可是，現在的年紀已經不容許他這樣哭泣，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

可能是察覺比古的視線，那個人影緩緩轉頭往後看。

雖然曾是刀劍相向的關係，但是，道反女巫不是那麼殘忍的人，應該不會拋下只剩兩人的你們不管吧？

聽見疑惑的菖蒲以天真嗓音說出來的話，昌浩嚇得臉色發白。

「姐姐，爲什麼……」

不由得閉上眼睛的昌浩，拒收阻擋。張開眼睛，看到微白透明的柊子，佇立在照亮黑暗的光芒裏。

就在這一瞬間，好像聽見叫喚自己的微弱聲音。

自己以前都知道。對，是以前，不是現在。

樹枝頂端分岔的部分還掛着枯萎的柊葉。

黑色東西密密麻麻地爬滿這些地方，不時拍振翅膀，包圍了比古。

比古的喉嚨僵硬，沒辦法順暢地發聲，只能用力地擠出話來。

令人懷念的聲音對無言地注視着自己的比古說：

比古抖抖眼皮，緩緩望向再次背對自己把樹枝丟進地爐裏的男人。

比古用力扯開了喉嚨。

儘管灰白狼這麼說，但是，其實比古以前就知道了，其實它經常跟灰黑狼爭奪由誰來當比古的枕頭。也知道它們決定每天都來個小小的競爭，由勝的一方當枕頭。也知道灰白狼每次都以毫釐之差敗給灰黑狼，因此咳聲嘆氣。

「真鐵……」

菖蒲瞪大了眼睛。

忽然，菖蒲伸向魂蟲的手停下來了。

「姐姐……？！」

還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以及四周。

她說的那個女人是誰？一定會殺了那個女人？難道風音真的出事了？

「……爲……什麼……」

菖蒲歪着頭說：

黑蟲像是在應和她，響起了更大的拍翅聲。這時候，柊子開口了。

好像作了很長很長的夢。

比古往那裏望去，看到地爐旁邊有個人，把細細的樹枝放進可能是剛點燃的小火堆裏。

「你來是爲了我吧？姐姐。你這次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門在哪裏……」

在那裏療傷的期間，他才知道有很多人來向智鋪尋求協助。

那是令人懷念的背影；那是應該再也見不到的背影。

比古聽着草被風吹動的微弱聲響，恍惚地張開了眼睛。

「……」

「我一直在關注你們，看你們在做什麼。只有兩個人一起生活一定很寂寞，爲什麼不去道反尋求庇護呢？」

兩個人相依爲命很寂寞，但並不痛苦。因爲不管走到哪，都有滿滿的重要回憶。有時會寂寞、悲傷到不知如何是好，但從來不曾覺得痛苦。

所以，他加入智鋪衆，取得了地位。

纏繞着柊子的靈力十分微弱，這樣下去恐怕很快就會灰飛煙滅了。

「可是……姐姐，你爲什麼不喝那個女人的血呢？枉費祭司大人告訴了我們這件事。我還以爲，姐夫一定會爲姐姐殺死那個女人呢……」

比古聽着自己內心的聲音，忽地屏住了氣息。

菖蒲立刻縮回刀子，目不轉睛地盯着白色魂蟲。

「菖蒲希望最喜歡的姐姐可以活着啊。」

響起火焰嘩嘩剝剝爆開的微弱聲音。

「柊枝……」

菖蒲低喃的嗓音聽起來真的很困惑。

遼闊的視野比想象中灰暗，抵在背部的也是冰冷、僵硬的樹木觸感。

越過他肩膀的前方，也就是火焰的前方、橙色光線到達不了的地方，潛藏着很小、很小的點點般的黑色東西。

菖蒲的眼睛淚光閃閃。

柊子已經不在了。她結束了靠文重的魂蟲延續下來的短暫生命。

「……」

火焰的橙色光芒照出了他一半的臉，靠近這邊的一半形成了陰影。

在夢裏，比古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聽到草被風吹動的聲響，恍惚地張開眼睛，就看到被灰白毛圍繞的赤銅色眼眸近在眼前。視線與比古一交接，眼眸的主人就嘻嘻笑了起來，笑得好開心。

地爐旁邊堆着很多細樹枝。

那人又說能再見到活着的比古，自己總算鬆了一口氣。

想必是他把因爲傷口疼痛和體力消耗而倒下的比古，抬到了有那棵腐朽的巨大柊木的建築物裏。

淚水模糊了視野。火焰嘩嘩剝剝爆響。

那個動作叫人懷念，比古眨了眨眼睛。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沾溼了太陽穴。

菖蒲的語氣忽然歡欣地震顫起來。

在夢裏，自己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打盹。躺在那座山上的寬闊草原，吹着涼爽的風，曬着煦煦的陽光。

剛纔他作了夢，是令人非常懷念的夢。

「已經腐朽、乾枯，正好拿來當柴燒。」

多由良一定知道比古在心底深處這麼想，說不定多由良也是。

菖蒲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正要施行靈術的瞬間，突然有對白色翅膀出現在昌浩眼前。

『……比……古……』

『妹妹……』

火焰譁剝爆響。

「茂由良怎麼了？」

背對着他的男人緩緩回過頭，沉穩地笑着。

「多由良跟你一起逃走了吧？」

「是、是啊……」

沒錯，多由良是這樣，可是——

「當然是這樣。」

閉上眼睛，湧出來的淚水就冷冷地濡溼了太陽穴，比古吐出了氣息。

其實他都知道。

「茂由良不在呢……」

「多由良不在這裏，事後要向它道歉，害它受了傷。」

比古把力氣注入手肘，用全力撐起身體。

自己作了夢，作了虛幻的夢。

「不對……」

可能是察覺語氣變了，男人沉默不語。橙色火光照亮了他半邊的臉，靠近比古這邊的臉形成陰影，看不清楚。

「是茂由良，不是多由良。」

「茂由良？……啊。」

他想起來似的動了動嘴脣。

「那個沒用的傢伙嗎？」

用手掌的大拇指根部擦拭眼睛好幾次的比古，顫動着肩膀。

那麼，表示在那件事發生的很久以前，他們就被監視了。

道路從很久以前就被鋪設了。

可能是感冒的關係，覺得體內特別熱，漸漸地昏沉起來。

黑蟲在四周飛來飛去，數量不是普通地多。飄蕩的甜膩屍臭味也更濃了。

比古推開白骨，把六合拉出來。

脩子的幸福，就是再見到母親。跟父親一樣，在夢裏重逢。

「喀……」

希望皇宮不會派使者來。

瞬間，地爐裏的火熊熊燃燒起來，又忽地熄滅了。然後，躲在四周的黑蟲發出巨大的聲響飛了起來。

他還記得，那時狠狠地說「我殺了紅毛狼」的聲音。若是沒有理由，不可能那麼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

因爲太過操心勞累，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到了夜晚就很冷。有時喉嚨會嗆到不停地咳嗽。

然後，希望這樣的早晨不斷重複，哪天迎接沒有任何不安的日子。

但是，只有氣息，神氣完全枯竭了，看來是被污穢和陰氣吸光了。

反射性地結起手印的比古，還來不及施放法術，數不清的臉就化爲黑色小點，長出黑色小翅膀，同時飛了起來。

「六合！」

「你是真赭……？！」

喉嚨響起咻咻聲，脩子趕緊鑽進被子裏，屏住了呼吸。

六合應該是在自己身邊，放眼望去卻看不到他的身影。

如果是把骸骨當成外殼，扭曲了無數的命運，那麼——

智鋪祭司對忍不住蹲下來的比古說：

怒吼般的拍翅聲刺穿耳朵，震動了耳膜，在頭腦裏繚繞回響。強烈的耳鳴只貫腦際，形成劇烈的疼痛襲向了比古。

很快環視周遭一圈的比古，發現黑蟲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團塊。特別濃的陰氣，凝結在團塊的四周。

環繞比古他們的景色突然改變了。

比古聽昌浩說過，道路從很久以前就被鋪設了。

明知必須面對，比古卻撇開了視線。

希望直到天亮都沒事發生。

然後，這東西又把被土石流淹沒的真鐵，當成了下一個外殼。

謊話連篇的智鋪祭司，也說了幾句真話。

昌浩、太陰跟那個叫菖蒲的女人，一起消失在通往其他地方的門後面了。

昌浩說過：「你是誰？」、「你是不是把骸骨當成了外殼？」

那是因爲——其實比古應該已經猜到理由了。

對於比古的嘶吼，真鐵笑而不答。

比古不願相信。不願相信真鐵已經不在了。不願相信這是真鐵的骸骨，裏面裝的是其他的東西。

想取暖而伸出手的脩子，發現烏鴉不在附近。

剛纔那句話的語氣，與紅毛狼的語氣十分相似——

但是，這東西沒死。可見，真鐵沒能殺死這東西。

「六合呢……」

鑽進被子裏，就不會那麼冷了。

但是，比古一直聽到六合叫喚他的聲音，所以才能回來。

「不會吧……」

紅毛狼真赭爲什麼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茂由良那麼冷酷呢？

她訝異地想怎麼會這樣？但沒有走出牀帳去找。

原來是這樣？

時間不能倒轉。自己沒有將時間倒轉的能力和技術。而且，比古所認識的真鐵，恐怕也不希望他這麼做。

仔細一看，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如小指頭尖端大小的臉，凝視着比古。

好像聽見從某處遠遠傳來了微弱的拍翅聲，但脩子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比古大喫一驚，把靈力擊向黑蟲的團塊。無數張翅膀嘩地散開，出現層層重疊的白骨，神將就倒在那下面。

他還說一直關注着自己和多由良。

真赭把九流族的最後兩個後裔撫養長大，並把身爲祭祀王的責任、規矩、技法統統傳授給了比古。真鐵爲什麼非殺死這樣的真赭不可呢？

他說犯了很多罪是真的。他說珂神的名字不再是自己的也是真的。

尋找六合身影的比古，忽然覺得有冰冷的東西拂過脖子。

響起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

比古甩甩頭，以堅定的意志扯掉扭曲記憶的薄布幕般的東西。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起來。爲什麼會改變呢？非殺死不可的理由是什麼呢？

忽然，稍微咳了起來，呼吸有點困難。她想應該是沒好好睡的關係。

「嚇！」

快點睡着吧。睡着了，一定可以作倖福的夢。雖然幾乎都不記得，但可以確定是很開心、很幸福的夢，這樣就夠了。

「……你是誰？」

六合倒下的地方附近，地面都在震動，發出噠噗的聲響。

◇

命婦和菖蒲都還躺在牀上，父親的狀況也不好，自己要健健康康纔行。

比古抬起頭低聲叫嚷，男人回看他的眼睛閃過昏暗的光芒，嗤笑起來。

他們身在那座腐朽的森林裏，剛纔比古是被拉進了幻想裏。

在牀帳裏縮成一團、閉着眼睛的脩子，一夜沒睡等着天亮。

「住口！」

每晚帶着嵬上牀，是因爲那個毛色潤澤的身體非常溫暖。

真赭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或是被殺了，就被這東西當成了外殼。然後，被真鐵看穿了，真鐵就替真赭報仇了？

他以爲不去面對，就可以回到從前。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比古，你爲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

比古清楚看見，出竅的劍尖因爲黑蟲的陰氣而變得晦暗。

但是，她不想讓藤花和風音擔心，所以都沒說。

他是跟昌浩、十二神將一起來到這裏。爲了追查樹木枯萎的原因、爲了尋找冰知的下落。

可見六合雖然處於這種狀態，還是使出所有的力氣，保住了快要被迷惑的比古的理智。

現在不是感冒的季節，但是，她可能是累到體力不支，引發了感冒。

智鋪祭司歪嘴奸笑，把手放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比古恍然大悟，這就是答案了。

動也不動的六合，絲毫感覺不到神氣。面如土灰，彷彿失去了生氣。但還活着，也有氣息。

紅毛狼對親生兒子茂由良非常冷漠。

她閉上眼睛，數着呼吸。

在幻想裏，比古的確聽見了六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