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　　◇

忘了是哪一天。

這個國家的前五大神明「龍神」，曾問過他。

——你最害怕的是什麼？

由於問得太唐突，想必他的表情相當驚訝。

琉璃色的雙眸，閃爍冰冷的光芒。記憶中的這張臉，又問了一次。

他自己的聲音在耳朵深處繚繞。

——我最害怕的是……

他注視着自己的手，沉重地低喃。

當時，一邊呼喊那個名字，一邊伸出去的手——

◇　　◇　　◇

在無聲無息飄落的片片紫色碎瓣中，十二神將朱雀注視着自己的手心。

他最害怕的是——

「…………」

朱雀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着，他望向淡紫色花瓣如同暴風雪一般狂亂地飛舞的前方。

穿過屍櫻的森林，前面是一整片比黑夜還要昏沉的黑暗。白色怪物搖搖晃晃地走着，就快被那片黑暗吞噬。

斑斑點點的紅色血滴，緩緩被花瓣掩埋。被掩埋後，屏氣潛藏的邪念便會一湧而上，貪婪吞食留在那裏的生氣。

朱雀揮舞的刀刃，貫穿了十二神將火將騰蛇的胸膛。刺穿肉體的笨重衝擊力道，還留在朱雀手中。

他把手伸向放在旁邊的大刀，微微眯起了眼。

以前，昌浩跟他一樣，也曾用這把刀刺穿騰蛇的身體。

當時的傷疤仍殘留在騰蛇身上，只是肉眼看不見。朱雀也毫不猶豫地刺向了相同的位置。

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死，就像賭博。然而，十二神將中最強的生命力，有着超乎想像的堅韌。

瞪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的青龍，收起大鐮刀，憤然轉身離去。

沉默降臨了現場，只能聽得見穿梭於樹木間的風兒，因吹落花朵而響起了如波濤般的聲響。

維持那副模樣，貫穿胸膛的刀傷便不會痊癒。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刀影，依然插在他的身上。

十二神將們跟隨安倍晴明後，知曉了很多事。人類小孩逐漸成長的模樣，帶給了神將們新鮮的驚奇感、喜悅與歡樂。晴明的孩子們、孫子們，都讓神將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感。

當時聚集在橙色火光中的神將們，現下都不在朱雀身邊。

「你們在做什麼？」

青龍離開後，朱雀嚴肅地質問：

沒多久，這句話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啊，事到如今，已經完了。

「青龍，你在做什麼？」

「可是……！」

昌浩的房間並不寬敞。連騰蛇都設想周到，讓出了位子給同袍。長期陪昌浩待在播磨的勾陣也一樣，靠在通往外廊的木門上，環抱雙臂站立。

青龍以近似殺氣的強悍眼神瞪着晴明的背影，用力咬住了嘴脣。

唯有朱雀能去除那股力量。

青龍的眼睛閃過厲光。

朱雀不由得苦笑起來。

朱雀注視着老人的眼神，平靜得超乎尋常。

那是神將們聽不見的聲音，如風聲、如浪聲、如保有美麗秩序的歌聲。

火焰之刃釋放出來的弒神力量，還留在騰蛇體內。變成怪物的模樣是不會死，但騰蛇的神氣也完全被封鎖了。

「我只是驅散礙眼的邪念。」

對神將來說，幾年的時間並不長，相較於人類的感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即便能夠拔除刀影，只要弒殺神將的力量還殘留在騰蛇的體內，那麼他就無法恢復通天之力。

他們已經說好了。

走向黑暗的白色身影，變得比花瓣更小了。

那是晴明準備去吉野的前兩天晚上。

邪念潛藏在堆積的花瓣底下，吸食着朱雀的神氣。

朱雀所在之處，也有那些傢伙潛藏在堆積的花瓣下，隨時側耳傾聽。

與人類往來，竟有這麼難得的收穫。要是對以前的自己說，以前的自己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已矣哉。』

即使如此，紫色櫻花依然美麗地綻放。起碼在朱雀眼中是這樣。

在花瓣落地前，小臉從土裏冒出來，對着青龍與朱雀嗤笑。無數張臉從飄落的花瓣底下探出來，吧嗒吧嗒動着嘴巴。

「不知道。」

因爲東忙西忙，很久沒好好聊天，所以同袍們都擠進了昌浩的房間。

「騰蛇，最後你還是會帶着那兩個孩子回到這裏。」

「…………」

橫眉豎目的青龍，使出渾身力量往下劈的大鐮刀插在地面上，全身放射出鬥氣。帶點灰白色的鬥氣所捲起的風，將朱雀的肌膚颳得隱隱刺痛。

忽然，在屍櫻附近迸射出神氣的漩渦。

啊，好想讓你看看。

沒有回應。他早知道會這樣，所以徑自往下說：

震動有種奇妙的規則性，彷彿在編織着什麼旋律。

在如同雪片飄落的淡紫色花朵之中，朱雀忽然顫動眼皮，望向遠方。

看得出來，一羣邪念如捲起波浪般無聲地追逐着小怪。

滿天飛舞的花瓣翩翩飄落而下。被爆風颳落花朵的樹枝，迅速冒出花蕾，綻放出鮮豔的花。

新開的花開始凋零。花瓣片片掉落在被爆風吹得乾乾淨淨而裸露的淒涼地面上，宛若紫色顏料灑在黑紙上，又逐漸覆蓋了地面。

因爲屍櫻要得到他們兩人。

「把她帶來屍櫻這裏，除此之外，其他事都不用管。」

朱雀答應過要教昌浩劍術。

在搖曳的橙色火光中，他們度過了平凡、安靜、祥和的時間。

隨風飄舞的花，美得讓朱雀不禁閃過一個念頭。

聽不見的聲音化爲震動，從朱雀的肌膚窸窸窣窣地往上傳送。在覆蓋地面的花瓣底下，有無數張臉鑽動潛伏。

青龍緊緊握住手中的大鐮刀，氣得大叫：

『已矣哉。』

朱雀喃喃低語後，閉上了眼睛。

又要揮起大鐮刀的青龍背後，飛來平靜的聲音。

拔出大鐮刀的青龍瞥了一眼滿臉疑惑的朱雀，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屍櫻。

躲在花下的臉哼唱着。

這座森林會擾亂時間與距離的感覺。

「我替你綁頭髮，你要覺得光榮啊！昌浩，這種事很難得呢。」

「把咲光映帶來，你就會恢復正常嗎？」

「我不是叫你們把咲光映帶來嗎？」

屍與咲光映的下落不明。稍早，同袍的神氣在某處爆發，但身在屍櫻森林裏的他們，並不清楚那個地方的確切位置。

倒下的騰蛇會變成怪物的模樣，恐怕是無意識的反應。變成那副模樣，可以減少神氣的消耗。

風的音律敲響耳朵。花飛雪漫舞。黑膠在堆積的花瓣下蠢蠢震顫。

踏出去的步伐稍微往下沉，似乎有東西從赤裸的腳底滑溜過去。

然而，縱使僅是短短的三年半，原本還帶着稚氣的男孩卻成長許多。他們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對他充滿了期待，只是有點遺憾沒能看到他成長的全部過程。

「把她帶來。」

他們不知道這個綻放紫色櫻花的世界究竟是哪裏，只知道既不是人界，也非神將們居住的異界。

睜大眼睛、拔腿奔馳的朱雀，看到屍櫻周圍的地面連同樹木被深深刨起，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他炸開彙集在刀尖的通天力量，強行驅散圍繞於屍櫻的邪念。

花飛雪前已經看不見小怪的身影。

朱雀握住了剛纔握着刀柄的手指。

那些花的顏色，是比其他花更濃郁的紫色。

老人依然哼唱着歌，看都沒看朱雀一眼。

淡金色的雙眸絲毫不帶感情。

風吹了。

之後，從聳立在森林深處的屍櫻樹根，傳來老人微微低吟的聲音。

足以證明神將們也是生物呢——朱雀漫然想着這種無聊的事。

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教人難以抗拒。

但朱雀對它們不感興趣。

「青龍，你要去哪？」

從堆積的花瓣底下傳來哼唱聲。

「但那樣會要了你的命啊，騰蛇。」

他握着大刀刀柄的手，莫名地握得更用力了。

「我和你約好了呢，昌浩。」

「晴明……」

歌唱般的低喃，傳進了兩人的耳裏。

老人絕不回頭。

朱雀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行。這座森林已經被躲在層層花瓣之下、如膠般的邪念所覆蓋了。

變成無力的怪物模樣，能夠走到昌浩他們那裏嗎？就算走得到，又能拔除身上的刀影嗎？

『…………哉………已……矣……哉……』

「混帳……！」

櫻花會使生物發狂。招來死屍的櫻花，也會使位居神明之末的神將們發狂。

沒多久，老人對着屍櫻如歌唱般說起話來。

青龍和朱雀的動作瞬間靜止，平靜得嚇人的聲音，嚴厲斥責他們。

藍色的雙眸增添了紅色，散發出來的神氣更加激烈，震盪了空氣。

不擅長劍術的昌浩想跟朱雀學劍，朱雀答應教他，就像教他哥哥那樣。

朱雀握着大刀緩緩站起來。

站在屍櫻樹根旁的老人應該也受到了爆風與爆炸威力的衝擊，卻還是紋風不動地背對着神將們。

「你會不得不回來這裏。」

——哇，好棒，我也想要那樣的肌肉。

老人的一句話就壓住了企圖反駁的青龍。

時間的流逝是歪斜的，空間本身也被壓扁，使他們的感官逐漸失去正確性。

已經三年半沒有這樣圍着昌浩聊天了。在場的有太陰、玄武、天一，還有自己。白虎怕人數再增加會太擁擠，所以沒來。

◇　　◇　　◇

進入陰曆三月後的第一個巳日，是上巳①的祓②。人們會用被稱爲「贖物」的娃娃撫觸身體，再對着娃娃吹氣，把病源或一污穢轉移到娃娃身上，然後把娃娃丟進河裏或海里，請陰陽師紱除厄運。或者前往水岸邊，把手、腳泡進水裏，待完成修禊與祓除厄運的祭祀後，便舉辦曲水之宴③。

月份一更新，幾乎所有貴族就會把病源、一污穢轉移到預先備好的贖物上，交給請來家裏的陰陽師，讓陰陽師替全家人祓除厄運，帶走贖物。

在巳日時，陰陽師們會把到處收來的贖物拿到河邊放水流，然後在水邊祓除厄運。順利祓除厄運後，受邀參加曲水之宴的人就去參加宴會，沒受邀者就各自散去。

上巳當天，衆多宅院都會舉辦曲水之宴，貴族們一面嬉戲一面喝酒，興高采烈地唱歌喧鬧。

但這幾年來，也不興舉辦曲水之宴了。

傳染病依然流行，可謂是國家樑柱的皇上，身體狀況也不好。而很多失去親人者也因正在服喪，形成忌諱熱鬧玩樂的社會風氣。

時序剛進入三月，住在竹三條宮的內親王修子並不想像其他貴族那樣請陰陽師來家中，希望可以去河邊修禊、破除厄運。

雖已春天，但河水還是很冷，所以命婦反對。修子反駁道：「比起伊勢的海，那條河根本不算什麼。」逼她讓步。

看到命婦繃着臉、咬着嘴脣的模樣，修子感到有點抱歉，但她實在很久沒有出外走走了。

修子自從去年冬天去過賀茂的齋院以來，除了進宮晉見皇上外，因爲命婦不準，她便沒有出門過。

這麼堅持的命婦之所以讓步，是由於修子懇求她說：「祓除厄運後，我想在附近寺廟住一晚，爲父親祈禱早日康復。」

以前，修子也曾遠赴伊勢爲母親祈禱。比起遙遠的伊勢，賀茂川近多了。

那邊的寺廟多不勝數，命婦問她要住哪問，她說想住清水寺。

知道修子的意願後，命婦立刻轉達清水寺，開始做準備。

命婦和侍女們，今天也因出發的準備而忙進忙出。

修子坐在寢殿外廊的榻榻米與鋪墊上，望着前方庭院的樹木。

現在是三月，春天已過了大半，白天暖和許多，但命婦仍說要是受寒就糟了，硬叫人準備衣服和火盆。

修子告訴侍女不用準備火盆，只把衣服披在膝蓋上。

爲了怕她無聊而搬來的書桌上放着硯臺盒與詩箋。剛纔她試着隨興吟唱幾首，但都只能吟出好像聽過的歌。

小妖們在庭院跑來跑去，追逐飛起來的白粉蝶，可能是追累了，爬上了外廊。

表情嚴厲的命婦，對縮起身體低着頭的菖蒲說：

看到藤花不反駁，只是忍耐，小妖們更覺得不用罵成那樣吧？

被狠狠一瞪，三隻小妖都嘟起了嘴頂撞回去。

「好，明天我要與公主同行，絕對不能有任何失誤。」

其實，她也很想與小妖、嵬一起在庭院奔跑、玩耍，但她知道她的年紀已經不能那麼做了。

當今皇上長期臥病在牀。嵬認爲，他不是生了什麼病，而是耗盡氣力導致身體衰弱。皇上是映照國家的鏡子，所以嵬也明白，那不會是導致身體衰弱的唯一原因。

被她們看到烏鴉纏着重要的內親王，必定會引發大騷動。

「是，我會謹記在心。」

「真的呢，像我們都過得很自在。」

「嗯，是啊。」

「我已經摺好了。」

嵬說到一半，聽見啜泣聲，眯起眼睛。它轉頭一看，小妖們竟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合抱雙臂的猿鬼，皺起眉頭說：

藤花屏住氣息，曖昧地笑了起來。

嘰哩呱啦碎碎唸的烏鴉，忽然歪起頭問：

豎起眉毛的烏鴉，靈活地彎起一隻翅膀，按在鳥嘴上說：

「你好像很無聊呢。」

搜尋了記憶的命婦一點頭，菖蒲的肩膀就大大顫抖起來。

可能的話，修子還想去很久沒去的賀茂齋院參拜，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在事情尚未完全平息前，命婦不會準她去的。

「不行，被命婦看到會捱罵的。」

「那麼，那件是我折的，對不起……！」

然後，烏鴉又在心裏暗自嘟囔：

回想起來，當時有很多侍女和雜役，但只有藤花和雲居直接照顧她。她們兩人給了修子最大的自由。

「你真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公主……！」

修子點點頭。這次由藤花留守。

「我們纔沒說不該說的話呢！」

命婦瞥了藤花一眼。小妖們看到那麼冷漠的視線：心情大亂。

從外廊轉到渡殿時，藤花和菖蒲停住了腳步。

獨角鬼皺起了眉頭，猿鬼和龍鬼的表情也很難看。

小妖們都不喜歡這個命婦，說穿了是非常討厭。

兩人跪坐下來，對修子行了個禮。菖蒲開口說：

「快去快回不就行了？」

命婦拖着衣服下襬離開後，菖蒲差點跪下來向藤花磕頭。

「我們只是說，要去寺廟的話，快去快回就行啦！」

看到命婦嚴厲的眼神，菖蒲的臉都嚇到蒼白，她顫抖地接着說：

「喲，怎麼了？公主。」

烏鴉張大了眼睛。

「請容我來報告明日行程。」

兩人邊開心地聊着送來的綢緞是什麼花色、什麼樣的織法，邊走過了渡殿。

「由命婦大人、雲居大人，以及我僭越隨行。」

獨角鬼爬到修子披在膝蓋上的衣服上面，舉手發言：

「對不起，我馬上去整理。」

「想旅行就可以馬上出發。」

命婦今天也不斷對藤花發牢騷，好像是因爲藤花沒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讓她很不滿意。

「啊……」

但她的身分不允許她這麼做。

「是放在最上面的梅花圖案的外褂嗎？」

「公主……」

『內親王是內親王，當然要這麼做啊，搞不懂你們搞不懂什麼。』

「啊……！藤花大人的速度很快，做得又漂亮，我也很期待回來時，可以看到藤花大人做好的衣服。」

「當帝王家的內親王可真累！」

「快去重摺。」

「倘若縫線沒對齊，明年拿出來時會皺得相當嚴重，你到底有沒有在看？」

「但……爲什麼是剛來的我陪公主去，而不是藤花大人呢？」

藤花根本不會這麼想，可這是身爲妖怪的義理。

她交代過，儘量減少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人，因爲她不想太招搖。

她對修子很嚴厲，對藤花更是冷漠。不管藤花怎麼做，她都不滿意，所以也經常看見她動不動就責罵藤花。

藤花微笑着搖搖頭，向急得快哭出來的菖蒲說：

「前幾天我在畫卷裏看到，音羽山裏的瀑布，水很清淨，可以延壽。我想帶那裏的水回來給父親喝，說不定父親會因此好轉起來……」

小妖們真的想不通，修子愁眉不展地說：

『寺廟？內親王啊，你要去寺廟做什麼？』

「藤花大人，因爲我的不小心，連累你了……」

「來，跟我們玩捉迷藏吧？」

藤花深深低下頭。在她身旁的菖蒲，神情狼狽地開口道：

嵬跳到其他樹枝上，邊整理翅膀邊觀察狀況。只有藤花的話，它就會再飛回修子那裏，但還有另一人在就沒辦法了。

『憑我家公主的家世與身分地位原本也不必待在這種地方，混在人類之流裏面當一個侍女啊！』

「什麼事？」

「請不要在意。我也是笨手笨腳，再怎麼用心做好工作，還是漏洞百出。」

上午從宅院出發，正午到達賀茂川邊的祭祀場所。所有儀式圓滿完成後，在申時內進入音羽山的清水寺。住過一晚，在後天傍晚回到竹三條宮。

「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忽然，她歪起頭說：

修子眨眨眼睛答：

但今天是初次見到藤花，理所當然要打聲招呼，否則被當成是不懂禮貌的妖怪就不好了。

「一定是因爲……要我在公主回來之前，把新的夏衣做好吧？昨天命婦大人把她買的綢緞送來了……」

「就是啊，幹嘛要做準備、整理道具，每天從早忙到晚。」

菖蒲的眼睛亮了起來。

『內親王，你……』

看到藤花沉靜的笑容，菖蒲才安心地點點頭道：

把尾巴纏在高欄上、吊在半空中的龍鬼，嘿咻一聲跳下來。

「公主只是要去寺廟，爲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呢？」

比藤花大三或四歲，是個五官清秀、凡事保守的女孩。雖不突出，但做事眼尖手快，命婦很喜歡她，也十分器重。

有人從渡殿走來，衣服鮮豔的顏色映入眼簾。是侍女們。

修子苦笑着搖搖頭，對你三舀我一語的小妖們說：

『哎呀，怎麼了？內親王啊，你的表情怎麼有些憂鬱？是不是你們幾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的嵬，滿臉訝異。三隻小妖看都不看它一眼，圍繞在修子膝邊。

來者是藤花和侍女同事。

她們跪在渡殿邊緣，低下了頭。站在她們面前的是命婦。

「是嗎……以後小心點，不要再犯。」

它記得，那名侍女叫菖蒲，是上個月中旬才進來的。

在伊勢時，修子過着與一般小孩無異的生活。她好懷念那段時光，甚至覺得到了喜愛的地步。

被修子感動的小妖們哭得唏哩嘩啦。嵬看着它們，感嘆地垂下肩膀，轉過頭去．

因爲怕天氣可能又會變冷，幾件修子的冬衣還放在外頭沒收起來。而現在春天已經過了一大半，命婦說應該穿不到了，藤花便和菖蒲一起把所有衣服都仔細摺疊後，收進唐櫃裏。

「好了，快去準備明天的事吧。」

由於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命婦眨了好幾下眼睛，交互看着藤花與菖蒲。

藤花急着要趕去倉庫時，命婦厭惡地嘆了口氣說：

當命婦要將親手爲修子縫製的初春外褂收起時，就看到她交代藤花與菖蒲收好的衣服沒折整齊。

「你真是……」

嵬從修子的肩膀飛起，移到高欄外的樹木的樹枝上。

小妖們跳起來，追上藤花。可能是因爲菖蒲在，藤花一副沒看到它們的樣子。

「是啊，可以快去快回，我也會覺得輕鬆點。」

漆黑的烏鴉啪沙啪沙地降落在唉聲嘆氣的修子肩上。

「請問命婦大人……」

然後，藤花又催促菖蒲：

「我們只是說，搞不懂幹嘛要大費周章，花那麼多時間來準備。」

看着這幕的猿鬼，拱起肩、豎起眉毛說：

「什麼東西嘛……」

獨角鬼和龍鬼也跟猿鬼一樣，無法壓抑憤怒。

「命婦那傢伙，爲什麼只對藤花那麼冷酷啊！」

獨角鬼氣得直跺腳，龍鬼氣得大叫。

「也罵罵那個新來的侍女嘛！」

猿鬼直挺挺地站着，模仿命婦剛纔的口吻。

「是嗎……以後小心點，不要再犯。」

隔了一會，獨角鬼和龍鬼大叫起來。

「你給我小心點！」

「開什麼玩笑！」

「知道藤花是誰嗎？藤花是、藤花是……」

它們不能再往下說了。即使一般人聽不見小妖的聲音，但也有可能會在某處被某人聽見。

譬如說，有人意外看到了小妖的身影，或是聽見小妖的聲音。

所以，絕對不能說出真相。

「哼！」

因爲不能說，小妖們抓狂了。

它們發出沒有意義的叫喊、猛踹外廊、咚咚敲牆，但還是無法泄憤。

這樣大鬧了好一會兒的三隻小妖，吁吁喘着氣，兩眼發直。

「不可原諒……」

③在有流水的庭院，出席者坐在流水旁，把酒杯放水流的活動。出席者必須在酒杯流過之前念一首詩、喝杯裏的酒，再讓酒杯往下流，然後在其他會場講解那首詩。

三隻小妖異口同聲地低嚷，彼此互看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①三月初三。

②除災求福的祭祀。

小怪的陰陽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