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　　◇

我是在狂風之夜，接到了小孩誕生的通報。

聽說嚴重難產，但小孩平安無事。

她的臉完全沒有血色，慘白得幾乎透明，卻還是溫柔地笑着。

——太好了……是個健康的……兒子……

緊握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孩子呱呱墜地後，出血就止也止不住，每吸一口氣，臉色就更蒼白。

被握住的那隻手反握時，手指也虛弱無力，她微笑着落下淚來。

——可以……完成使命……我覺得……很……驕傲……

大家殷殷期盼着繼承者的誕生，因此，她以生命爲代價，生下了這個孩子。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娶她爲妻，因爲對我而言，娶其他人毫無意義。

相信對她而言也是一樣。

——……兒子……就……

話還沒說完，嘶啞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了。

這件事，不知道聽說過多少次了。

父親說的這些話，絕不是對逼死妻子的孩子的怨言，而是想讓孩子知道自己是在這樣的期盼下誕生的言靈。

孩子啊，你就是在這麼強烈的愛中誕生的。

族裏所有人都疼愛你，期待你的成長。

你將成爲帶領族人的總領，在空中翱翔。已經成爲那些閃亮星星之一的母親，也期待着這一天的到來。

現在卻變成這樣。

——對不起。

枉費大家對我寄予厚望。

「小怪，你還是很討厭敏次呢！」

「一次就好……」

昌浩鬆了口氣，點點頭。

黑曜石般的雙眸默默看着昌浩。

正確來說，是某人的心與昌浩的心重疊，讓昌浩看見了那樣的光景。

行成家有兩個三歲小孩，真不該讓小怪獨自去那裏。

◇　　◇　　◇

勾陣聽昌浩說明原委後，頗能理解地點點頭。

昌浩霍然起身，不知何時躺在他胸口的黑色團塊滾落下來。

「借啊！」

夕陽色眼眸閃閃發亮。

昌浩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行成大人的家人呢？」

昌浩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看着仰望天空的勾陣問：

問題是，看到「有事件發生」的內容，對方會怎麼想呢？即便事情已經解決了，對方還是會擔心吧？可是，他也不想因此騙對方什麼事都沒發生。

「嗯……」被這麼一問，昌浩合抱着胳膊說：「……是很悲哀的夢，而且不只悲哀而已。」

沒什麼差別吧？

曾經替它準備其他牀鋪，它又埋怨光牀鋪太硬。把昌浩用來當被子的外褂拖過去，做成柔軟蓬鬆的鋪被，是它的最愛。

「哦。」

現身的是勾陣。

「騰蛇怎麼了？」

這樣說，小怪就能理解了。昌浩知道只要寫完回函，嵬馬上會回去，可是現在沒空寫。

昌浩沒有親眼看過，因爲小怪都儘可能不靠近小嬰兒或小孩。

聽見了鳥叫聲。

昨天沒時間談這件事。

《晴明回話了，他說沒問題。》

就算再怎麼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句話還是命中小怪的要害。

「是啊！爺爺也說可以。」

會不會是小怪自己太敏感，其實並不會那樣呢？昌浩這麼想，但是又不好勉強小怪去面對，所以絕口不提這件事。

脫落後，就再也飛不起來了。

很想這麼說的昌浩把話吞了下去，改變話題。

他暗自決定，等事情解決後，再把過程寫成回函。

「你很久沒作這種陰陽師的夢了，應該把握機會，再去睡一下，查出那是誰的夢。」

「你要借他？」

——父親，一次就好……

「小怪還是那麼討厭小孩嗎？」

他閉上眼睛回想。

小怪甩一下尾巴說：「釣殿破了個大洞，實質上的損害就只有這樣。還飄散着奇妙的氣息，現在想來，應該是天狗的妖氣，是變成火球的天狗破壞了屋頂吧！」

「不是討厭，是不爽他。」

「它是擔心萬一吧！」

勾陣看穿昌浩心中的疑問，給了他答案。

小怪乍然望向遠方。不知道是不是昌浩想太多了，覺得它的背影飄蕩着淡淡的哀愁。

坐在外廊上的小怪轉向他說：「起得真早，還可以再多睡一下啊！」

最難過的是，那些疼愛自己的族人們會多麼哀傷悲嘆啊！

「你要借他？」

《不客氣。》

還有悲哀的聲音在逐漸清晰的意識角落迴響。

「——……」

不管怎麼被瞪，這件事絕不能退讓。

「它去哥哥那裏，也絕對不進屋裏。行成家的小孩是分開住在對屋，它就比較不介意。」

「什麼事？」

昌浩把雙手背在後面，聳聳肩說：「作了一個夢，就醒來了。」

昌浩道謝後接過毛巾，勾陣看着他，發現不見白色身影，便四下張望。

昌浩說完就沿着庭院走向井邊。稍微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小怪像平常一樣坐着，但神情顯得有些落寞。

小怪點頭表示瞭解，臉卻變得很臭。

——翅膀就要脫落了。

這已經成慣例了。嵬每次待在這裏時，不知爲何都會理所當然地把昌浩的外褂當成自己專用的東西。

昌浩走着走着，不禁嘆了一口氣。

「可能吧！」

「敏次好像替他們做了什麼……我沒進去看，所以不知道。」

《昌浩。》

「一次就好？接下來呢？」

昌浩睡眼惺忪地嘟囔着。

「哦。」

昌浩接着說：

「小怪偶爾會把我當成枕頭，嵬好像是把我當成了鋪被。」

我想再飛上那片天空——

「我去洗臉。」

「我說要借啊！」

「謝謝。」

昌浩邊嘀咕，邊換好衣服後，走出去洗臉。

睡眠不足的時候，比較淺眠，有時會夢見不屬於自己的夢。

果然是這樣。

「幸好主屋跟對屋都沒有受到損害。那麼，行成大人的兇假日應該會縮短吧？」

烏鴉拖着身體爬過來，把外褂往自己那邊拉，堆成厚厚一疊，就爬上去閉上了眼睛。

「你真要借他？」

小怪沉思了一會，眯起眼睛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怪……？」

「安倍家所有地方都有天空的結界保護，所以你要有所覺悟，一走出家門就會遇上狂風。」

恍恍張開眼睛時，淚水從眼角滑落。

「借啊！」

「怎麼樣的夢？」

昌浩搖搖頭說：「到這裏就醒來了……其他的話都不記得了。」

看到的是那片天空，沒有半朵雲彩。

從井裏汲水，正在洗臉時，一雙白皙的手從旁遞上了毛巾。

「對了，行成大人家怎麼樣了？」

「在那裏哀怨。」

昌浩戰戰兢兢地叫喚，小怪揹着他說：

「我已經完全清醒啦！而且嵬正在睡，我也不想吵醒它。」

昌浩面有難色。

小怪討厭小孩。不過昌浩想，嚴格來說應該不是討厭，而是因爲小怪一靠近，小孩就會哭，尤其是小嬰兒特別明顯，會哭得像着火似的。

可怕的異教法術，正慢慢地侵蝕着自己的身體。

「你要借給那傢伙？」

昌浩拿着毛巾，仰望天空，由於風很強，飄浮的雲朵快速移動，看起來很有趣。不過，這一帶卻沒什麼風。

昌浩嚥下這句話，選擇其他話說：

「這是我的牀鋪耶……」

「哦……」

「我請白虎傳風給爺爺，問《論衡》可不可借人。」

譬如：夢見某人的記憶，或某人的強烈意念。

聽着兩人的對話，小怪納悶地問：

隱形的白虎叫他。他眨眨眼，聽見白虎沉穩的聲音說：

「知道了，謝謝。」

昌浩眨眨眼睛。

「小孩可能不會哭，也可能會哭。從以前到現在，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情況不是沒有，只是少之又少，即使有過那種罕見情況，也不能保證今後都可以那樣，所以它一直很小心。我認爲這是它的一種用心。」

昌浩嘆口氣說：「勾陣，你很瞭解小怪呢！」

勾陣莞爾而笑。

「算是瞭解，但也常被騰蛇嚇到，所以並不如你想象的那麼瞭解。」

「騙人。」

「真的。」勾陣笑開來。「不久前才被他罵呢！」

剎那間，昌浩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應該是相反吧？」

「不是相反。」

「不是你罵紅蓮？」

昌浩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勾陣聳聳肩，苦笑着說：

「你很不相信我耶！我幹嘛騙你。」

昌浩目瞪口呆地望着勾陣，接着眨眨眼睛，喃喃說道：

「很難想象呢。」

最難想象的不是小怪怎麼罵人，而是勾陣怎麼會捱罵。

看着昌浩的反應，勾陣不禁啞然失笑。

「當時，我有點氣昏了頭。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對方當頭棒喝。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吧？」

昌浩在記憶裏搜尋。

「……大概有吧。」

「唉，再怎麼想都該帶回家做……」

讓昌浩想起，自己也曾經由衷地希望某人可以再次呼喚自己的名字。

一走出皇宮，昌浩就被暴風吹得東倒西歪，環繞着皇宮的圍牆，看來還是有擋風的作用。待在陰陽寮時就想過風應該很強，但沒想到這麼強。

當然，敏次看不到它那副模樣。昌浩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複雜微笑。

好像是叫「疾風」。那就是疾風的聲音。

「星星墜落是重大事件，可是，跟死穢⑥不同，而且他又很快遷移到離釣殿更遠的對屋淨身齋戒，所以大約三天就可以回到崗位了。」

以前，看到父親或哥哥們喫完飯後在自己房裏專心做着什麼，都覺得很好奇。

「呃，敏次，行成大人的兇假日怎麼樣了？」

從不下來人界的天狗們，爲什麼會發狂到攪亂京城？

「他現在也還算在當官吧？」

天狗們向昌浩顯示敵意時，曾經提過那孩子的名字。

三天啊……昌浩喃喃念着。天狗給的期限，也只剩三天。他知道只是偶然，但還是覺得這樣的巧合很奇妙。

可是，行成婉拒了。他說現在災害遍及皇宮和臨時寢宮，不可以再去麻煩陰陽寮的術士們。還說……

「這是《論衡》第二十一卷。」

不繃緊全副精神的話，就會被風吹走。

敏次頓了頓，好奇地歪着頭說：

「爲了安全起見，我替整座府邸都進行了修禊的儀式，並佈設結界，讓邪惡的東西不敢靠近，應該不會有事了。」

關鍵時刻的紅蓮絲毫不講情面。剛認識時，他多少會手下留情，但也只有剛開始的時候。

暮色逐漸蒼茫的天際，劃過了好幾道白色線條。

不但被異教法師施法，還下落不明。

——【註釋】——

昌浩也轉身離開，因爲他也有工作要做。

敏次再次道謝後就快步離開了。

大家寄予希望的孩子，母親付出生命盼來的孩子，竟然被奪走了。

安倍晴明現在的職位是藏人所陰陽師，不必再進宮工作。只有必要時會召他進宮，基本上每天都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還來。

「啊，因爲我侄子和行成大人家的小孩差不多年紀，所以自然會想到他們。」

——還來。

勾陣本身的氣勢也不弱，但是最強的兇將散發出來的氣勢，更是強烈到言語無法形容。

「……啊！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原因了。

行成說這番話的心意讓敏次感動不已。他下定決心，要更積極地修行，這樣才能自信滿滿地回應行成的話。

敏次嘆口氣說：「我想請比我更有實力的人來察看……」

千頭萬緒湧上心頭，眼角發熱。

走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神氣活現地點着頭說：

當然，有事時就沒那麼好過了。而且即使待在家裏，皇家或公卿們還是會私下委託他種種案件，表面上像是退隱了，實際上還是很忙。

啊，如果是那種感覺，勾陣難免也會被他的氣勢壓倒。

問題是，帶回家後有沒有時間做值得懷疑。

「你說什麼？」

那是真的、真的備受呵護，所以由衷致歉的悲哀聲音。

他閉上眼睛，回想在夢中聽見的聲音。

「話是沒錯，可是跟每天要進宮工作時完全不一樣。」

昌浩的哥哥們都是陰陽寮的官員，敏次也跟他們很熟，所以馬上就相信了。敏次自己也很關心行成一家人，所以沒再繼續追問。

現在知道了，他們是把做不完的工作帶回家做。

昌浩笑着對驚慌的敏次說：

——還來。

那個聲音在耳邊乍然響起。

一次就好，我想再飛上那片天空。

而且那時候的小怪，不對，是紅蓮，真的可怕到了極點。

昌浩把夾在腋下的包裹遞給敏次。

坐在肩膀上，臉色一直很難看的小怪低聲嘀咕說：

「哎呀！跟你閒聊太久了。總之，謝謝你，昌浩，我會好好保護書，儘快看完還給你。」

「還有一位公子吧？」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會感同身受。」

「聽說夫人和小姐都很害怕，不知道她們怎麼樣了？」

「啊，早，昌浩。」

這是昌浩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到流星。

⑥ 古人相信死亡會傳染，凡是接觸過屍體的人或亡者的遺族，都會沾染死亡的污穢，就稱爲死穢，必須淨身齋戒。

敏次目瞪口呆。

紅蓮並不冷酷，只是他真要拒絕對方時，會讓人嚇得全身瑟縮。那種感覺昌浩也親身經歷過。

「我拜託祖父的式神問過了，他說可以借，所以放心吧！」

工作結束的鐘聲一響，昌浩就站了起來，很快準備好回家。今天做不完的工作只能延到明天，可是明天之內要做完的事，明天也根本做不完。

天狗颳起的風不時改變風向。昌浩舉起手臂擋風，越過手臂仰望的天空還十分明亮，卻已劃下好幾道白光的線條。

「咦!?可是，要經過晴明大人的允許……」

「晴明大人聲名遠播的十二神將嗎？我不知道晴明大人的式神都待在哪裏，沒想到他們會特地爲了我……」

被帶走的天狗之子，有沒有聽見天狗們的聲音呢？

昌浩覺得心痛，捂住了胸口。

在陰陽寮見到敏次時，昌浩馬上跑了過去。

昌浩只能苦笑。

「對，公子住的地方離釣殿比較遠，所以沒什麼影響，還是跟平常一樣。聽說他在院子裏撿到受傷的雛鳥，正忙着照顧它……」

——把我們的疾風公子還來！

昌浩抓住路邊的柳樹，眯着眼睛說：「是不是比昨天更強了？」

既然是被異教法師帶走的，那麼即使它聽見了，恐怕也沒辦法回應。

——一次就好……

「我還是很不爽那小子。」

「十二神將在這裏、這裏。」

「夫人還躺在牀上，不過，休息幾天應該就會好了，小姐也平靜下來了。」

聽到昌浩的詢問，小心翼翼地抱着《論衡》的敏次表情立刻緊繃起來。

「今天早上的夢……可能是天狗的小孩。」

「月底就是這樣啊！晴明還在當官時，也常哭喪着臉把工作做完。」

小怪眯起眼睛，看着突然大叫的昌浩。

風中混雜着妖氣。「還來」的吶喊聲，更強烈、更洪亮地反覆迴響着。

「咦、呃……」

「你好像很關心行成大人的孩子們呢！昌浩。」

終於串聯起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昌浩發現自己常挨紅蓮罵，不是被怒吼，就是被說教、被瞪。紅蓮對他很好，但絕不縱容。

「是嗎……真的很謝謝你。」

天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憤怒、憎恨，還有更深的悲哀。

昌浩整頓呼吸，抓起小怪的脖子往前走。

「敏次，早。」

昌浩支吾半天，總不能說小怪很擔心他們好不好吧？

「啊，不用那麼急。」

敏次感動得全身發抖。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就在敏次面前指着自己說：

報時的鐘聲響起，敏次繃起臉說：

但還是不敢保證絕對沒事。

——有你看過，我就放心了，因爲我相信你，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