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狂風轟隆作響，捲起漩渦，襲向四方。

櫻樹上被邪念吞噬而枯萎的花瓣如灰，碎成粉末消失殆盡。

無數張臉被炸飛、裂開，緩緩地直立，看到躺在地上的昌浩等人，排成一長串移動了起來。

受到衝撞不能動的昌浩，拼命轉着脖子。

勾陣躺在地上。在他的視線一角，屍摟着咲光映蹲了下來。

好幾根白色棒子般的東西散落在地上，可能是被喫掉的妖魔骨頭。

零亂渙散的邪念被吹到好幾丈外，儘管臉都已扁塌仍繼續哼唱。

『已矣哉。』

再次被包圍，昌浩發出了低嚷聲。

「可惡……」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結刀印。無論如何，非脫離這裏不可。

但該怎麼做呢？

「謹請……恭奉……」

高高直立的大臉張開嘴巴，撲向勾陣。

「南無馬庫桑曼達……」

呼吸困難。黑膠騰騰翻滾湧上。

『已矣哉……』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撕裂了歡愉的叫聲。

「住口！」

昌浩屏住了氣息。

「…………」

無數張臉依序移動視線，看着咲光映、屍、昌浩、小怪。然後再看一次宛如被當成祭品獻上的勾陣。

失焦的黑曜石眼眸，好不容易纔映出俯視着她的紅蓮的雙眸。

妖魔被它們喫光了。

紅蓮面目猙獰地挑動一邊眉毛，但什麼也沒說。

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

是由於昌浩他們的運氣好，纔沒被擊中。

昌浩瞪大了眼睛。

眼睛閃閃發亮的屍，耳裏繚繞着婆婆的聲音。

「弒殺神將的火焰呢？」

回覆的語氣令人毛骨悚然。

夾雜在喘息聲裏的低喃太過小聲，以至於昌浩沒聽見。

昌浩心想：

「咦？」

朱雀注視着右手，用力握起拳頭，閉上了眼睛。

「別小看我。」

「絕不能跟他敵對……」

「可是……」

「真是的，一見到我就說那種話。」

「很好，你看得見……」

單腳跪地的小怪，背部正中央有個刀刃貫穿的傷口，還在出血，血滴沿着背部淌落。若不趕快止血，體力會越來越虛弱。

疾言厲色的小怪瞪着昌浩，夕陽色的眼眸熊熊燃燒起來。

勾陣的神氣也是出類拔萃，但還是比不上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

小怪搖搖晃晃地走到昌浩旁邊，盯着邪念與勾陣說：

邪念看到生氣的凝聚物，立刻跳了起來。

抱着咲光映的屍，直盯着保持神氣迸發狀態的紅蓮。

這是食物，是它們的食物。還剩下一點點的力量。它們要把那些力量都喫個精光。皮膚、肉、內臟、骨頭都是上等食物。

新的血液從被刺穿的傷口噴出。

「沒關係，拔！」

不趕快離開這裏會有危險。

「被那樣的言靈叫喚，就算快死了也會來啊……」

當這樣的感覺閃過腦海時，灼熱的鬥氣漩渦捲起，高高噴向天際。

「我纔不會被殺那麼多次。」

昌浩被小怪徹底震懾，咕嘟吞了口唾沫，下定決心握住刀柄，使盡全力拔出。

「焚化了。」

啊，果然。

一團東西如疾風般衝來。

小怪帶着鳴喘，用聽不清楚的聲音說：

十二神將太陰從上空高高俯瞰原本是森林的地方，隨手按住被依然狂亂的熱風吹起來的左邊頭髮。

強大的重壓與衝擊使昌浩無法呼吸，肋骨嘎吱作響，搞不好脊椎會碎裂。

顫動的眼皮緩緩張開。

絕對不是因爲聽到昌浩的吼叫，不堪忍受而捲起了龍捲風。

陰陽師不但運氣好，還會操縱言靈。

昌浩倒抽一口氣，張大了眼睛。十二神將火將騰蛇看也不看他一眼，緩緩站起身。

居然叫喚了不知道會不會來、甚至也不知道是生是死的神將之名。

「…………」

「把刀影拔出來，你會……」

老人哼唱的聲音在風中迴響。

昌浩大概猜到了結果，但還是對着紅蓮的背影詢問。

覆蓋全身的毛應該是白色，卻沾上了粉紅色與紅色斑點。灰白細長的刀影，從背部刺穿到腹部，放出詭異的波動。

然而，爲了焚化弒殺神將的火焰，必須爆發出超越極限的神氣，所以行蹤恐怕已經泄漏了。

昌浩抱頭蹲下，聽着還狂亂不已的火龍咆哮聲，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勾陣動動嘴脣，又閉上了眼。

火焰颳起的熱風狂亂吹拂，以原有的森林爲中心爆散開來。

緩緩回頭的小怪，眯起眼睛低喃：

「十二神將……騰蛇……」

昌浩纔剛這麼想，便看到火龍跳躍着繞回來，一口咬住了傷口。

光察覺風中蘊含的神氣，身體就縮了起來，顫慄油然而生。

邪念在火焰的牆壁前鑽動，被可以燒燬所有東西的業火阻擋，不能再靠近。

咲光映就在下面。

他不悅地皺眉瞪眼，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句話，因爲他並不明白婆婆在說什麼。

要等到她下次醒來才能反駁了。

屍興奮得一顆心在胸口亂竄，耳朵發燙，幾乎叫出聲來。

突然冒出來的小東西，也是來被享用的食物。

「火焰之刃……？」

最強的是騰蛇。火焰的神氣、灼熱的鬥氣，都遠遠凌駕於勾陣之上。

被那樣的言靈叫喚——

另外，躺在那裏的人也是食物。

紅蓮輕聲嘆息，聳聳肩。

太陰垂頭喪氣地轉身離開。

昌浩悄然站起，環顧周遭。

「……煩死人了……」

無數張臉盯着不會動的神將。

微微震顫的聲音融入了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

他看得很清楚，火焰刀影雖然封住小怪的神氣，但也阻斷埋入它體內的弒神火焰。

咲光映屏住呼吸，用顫慄的眼神害怕地看着低聲叫嚷的屍的側臉。

這時昌浩才發覺，紅蓮手上抱着勾陣。

變形怪的身體不再是熟悉的顏色，被染成了完全不同的色彩，那股淒厲的火焰波動傳遍全身，成爲封鎖原有力量的桎梏。

——來得太晚啦，混帳。

跳出來的白色火龍一邊燒燬黑膠，一邊以爆炸性的速度向四方擴散。

把他當成食物的話……不，乾脆用那把火燒燬屍櫻。

大羣蠢動的邪念，邊防備闖入者邊慢慢縮短距離。

太陰甩甩頭，忍住快飄出來的淚水。

攪亂人心的狂亂櫻花也都灰飛煙滅，不留一絲痕跡。

——……要……保……屍櫻……

「連我都會那麼做啊……晴明……」

「拔掉。」

邪念會彈飛出去，是因爲力量失控了。

四周都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卻不會覺得很熱，這是因爲有強大的神氣迸發，包住了昌浩。

透過手臂可以知道，在她張眼的前一刻所注入渾身的力量，於閉上眼睛時就全部都消失了。

黑膠如大浪捲來，襲向在場的所有人。

「快拔。」

昌浩再次環顧四周，心中湧現難以形容的驚恐。

「——……！」

櫻花殘渣瞬間化爲灰燼，粉碎凋落。

昌浩怕被聽見，偷偷低喃，紅蓮卻仍聽得一清二楚。

昌浩不用摸也知道那是什麼。

昌浩要開口催促大家時，被紅蓮橫抱的勾陣眼皮微微顫動。

響起灼燒傷口的聲音。

十二神將中最強的男人，可以自在地操控會燒燬一切的地獄之火。

「…………」

起初，昌浩還搞不清楚那個滑入他與勾陣之間的東西是什麼。

◇　　◇　　◇

「我剛纔想抓咲光映，可是力量失控了……」太陰握起顫抖的手，結結巴巴地說着：「就在邪念彈飛出去時……騰蛇就來了……」

仰倒的勾陣的頭髮，被迸發的神氣吹得飄揚。

沒抓到。

當時沒抓到的手，這次還是沒抓到。

在紫色花飛雪與颼颼風嘯聲中。

幾個身影被騷然顫動的屍櫻吞噬了。

——你們快退下！

——怎麼了？

——不行，晴明……！

慘叫聲、吶喊聲響起。

白皙的手指伸向了自己。

然後，比天空清澄的淺色眼眸逐漸消失在亮光中。

朱雀抬起眼皮，緩緩仰頭望向屍櫻。

「屍櫻……」

需求活祭品的櫻樹，是徹底沾染魔性就會枯萎的巨樹。

要有祭品才能驅除魔性，否則力量用盡時，死者的遺恨就會導致氣桔竭。

屍櫻會招來死亡，最後自己也會死去。

爲了避免這樣的結果，晴明再三囑咐把咲光映帶來。

那孩子的靈魂比任何人都能祓除屍櫻的魔性。

時間不多了。

老人的聲音隨風飄揚。朱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唸什麼。在這段期間，屍櫻也不斷侵蝕着被吞噬的同袍們。

朱雀握着大刀的手，握得更緊了。武器遵從主人的意念，瞬間改變了形狀。

朱雀的眼睛完全失去了感情的色彩。

儘管只有一半，但站在那裏的你，的的確確是個——人類。

沒錯，最適合的祭品是人類。

十二神將朱雀平靜地踏出了不該踏出的那一步。

人類被選爲屍櫻的祭品。

爲了抓住連第二次都沒抓到的手。

「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