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们必须找到内亲王修子，把她救回来，封住瘴穴。

那么，修子和风音在哪里呢？

入夜后来到京城的昌浩，与小怪走在一起，边走边思索着。他的身边跟着神将六合、太阴和玄武。

『爷爷说他会找到瘴穴，他要怎么找呢？』

『应该是靠占卜啰。放心吧，那家伙想知道什么就一定能知道。』

小怪漫不经心地回答，昌浩也点点头回应它。

『那么，我们出来干什么？』

昌浩不解地歪起脖子时，太阴从后面探出头来说︰

『如果看到被瘴气影响的怪物，就抓住它，叫它带我们去瘴穴啊！』

这是主动且危险的方法。

太阴浮在半空中，挺起胸膛说︰

『有句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还年轻，要多动动。』

太阴的年纪看起来比昌浩小，但是她比昌浩多活了好几十倍、好几百倍的时间，所以很有资格说这种话。问题是，她的外表看起来真的很小，让昌浩有些听不下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六合，简单扼要地对嘀咕了好一阵子的昌浩说︰

——何不试着抓出她的频率？

昌浩停下脚步回过头时，六合与玄武一起现身了。

身上缠着深色长布条的六合，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昌浩，继续说︰

『小孩子的心单纯、强烈，只要你静下心来找，说不定可以捕捉到公主的「呐喊」。』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容易跟她配合？』

昌浩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问，玄武双手扠腰，眨眨眼睛说︰

他们要不是回到了异界，就是被其他空间吞噬了。

昌浩快步往前冲。

小怪这么说，太阴也表示同意。

昌浩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卷入太阴的龙卷风里，飞到了半空中。

现在却……

『我有不祥的预感……』

『只有太阴的风勉强留下一线轨迹，现在赶快追，说不定还追得上。』

『但也不完全是小孩子，你这个年纪是上不上、下不下。』

——……母亲……

昌浩惊声赞叹，小怪半嘲弄地说：

『好痛……』

昌浩身上的狩衣被太阴的风吹得飘扬起来，风中夹杂着沉重浑浊的瘴气，紧黏着昌浩的脖子往上攀爬，他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

眼睛张不开，双脚悬空，天旋地转，感觉很不舒服。

六合挥起手上的银枪，太阴在周围卷起了气流的大漩涡。

听到哀号声，昌浩回过头看，发现小怪正以『大』字形趴倒在刚才自己倒下的地方。好像是自己无意间把小怪压在下面了。

昌浩的官位还不够高，不能上殿，所以没有进过皇宫，皇宫长什么样子，他完全没有概念。到皇宫附近时，他显得有些犹豫。

他们现在的所在地是土御门大路，而昌浩听到的『声音』是来自西方。

奉晴明之命陪同昌浩一起行动的神将们，不可能回到异界。那么，就是进入了其他空间。

『不要叫我家伙！』

『因为以我的位阶，恐怕一辈子都进不了寝宫啊。』

『太阴，这家伙真的是红莲啦。』

插图p157

『不可能，绝对有问题。我们都被晴明骗了，腾蛇一定是待在异界。』

占卜正做到一半，但是别无选择，晴明收起了式盘。

正用式盘占卜瘴穴位置的晴明，突然停了下来。

『就算整个世界都翻过来，这么没危机感的怪异东西也不可能是那个刚烈、冷酷的腾蛇！』

随侍在侧的神将朱雀和天一现身，朱雀默默抬起头，天一则是微微偏着头。

太阴所知道的腾蛇，拥有莫大的通天能力，是可以用地狱业火烧光所有生物的刚烈凶将。总是飘散着冷酷的氛围，给人一碰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犀利印象，没有人敢靠近他。

『起码不是大人吧？』

『……』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昌浩张开眼睛。

『恐怕很难进去，而且，也可能不是这里，被人发现就很难找借口脱身了。』

神将们微微存在的气息，刚才突然中断了。即使是隐形了，只要他们还待在这个人界，晴明就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自从签定主从契约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哇，对不起。』

处处堆积着木材，飘荡着新木材的香味。

晴明回头看着他们两人。

一个黑影缓缓从南庭那个黑圈中冒了出来。

『喂，我觉得……』昌浩望向小怪。

昌浩还是难以苟同，但是，结论是『那么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所以他打起了手印。

心脏遭受猛烈敲击。

『——！』

晴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阴的声音传得很远，所以昌浩和小怪也听得一清二楚。

专心念着真言的昌浩，全身冒出了眼睛看不见的气。清澄的心敞开来，搜寻着听不见的声音。

『唔……』

『咦，小怪呢？』

『大概被吞噬了……完全中断了。』

『要想藏得万无一失，就要藏在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太阴说得也有道理，所以玄武和六合都没有介入舌战。

『去看看吧，应该不会错。』

『没错。不过，六合的提议说不定会有效哦，就因为上不上下不下，说不定比较容易听得到。』

昌浩定睛一看，屏住了呼吸。

『你们可以追踪到太阴他们的气息吗？』

遥望在紧闭的眼帘后延伸开来的黑暗彼方。

六合、太阴、玄武也正对着那个方向。

原本充斥京城的妖怪都不见了踪影，多不胜数的小妖也看不到半只，仿佛找地方躲起来了，连一点妖气都感觉不到。如果它们都消失了，会消失到哪去？

清凉殿正面的南庭中央猛然冒出一团黑圈，从那里吹出了阴森的风，直直冲向了天际。

那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安倍晴明布下的神圣结界保护着。而且，还有为了保护神的后裔，从建造这个京城时就已筑起的无形壁垒。

太阴所指的地方，就是位于皇宫，正在赶工重建的寝宫。

昌浩是在丑时三刻外出，大约过一个时辰了。

云层密布的天空没有星星。昌浩很快地环视周遭后，沿着心之线搜寻。

『才看到外观就这么感动啊？』

突然，风消失了。

『那就不要被发现啊，走啦！』

昌浩做了个深呼吸。

听着昌浩与小怪对话的太阴悄悄询问玄武和六合：

太阴毅然指向小怪，斩钉截铁地说：

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危机感。

因为觉得不可能，所以一开始就没把那个地方列入考虑。

小怪夕阳般的眼睛也正凝视着西方。

『……朱雀。』

『搞不清楚你们是在捧我还是在损我。』

小怪轻盈地跳下来，放低姿态，摆好架式。

『唔哇！』

『说得还真过分呢。』

他闭上眼睛，擦亮心灵。啊，对了，就像倾听防人之心那样，细腻敏锐地将心敞开来。

突然卷起了龙卷风。

昌浩比六合他们慢了半拍，但也察觉了。视线到处游移的太阴夸耀似的挺起胸膛说：『看吧，这不是找对地方了吗？』

思索中的晴明拍拍手，把青龙和天后找来。

不久后，终于有微弱的声音落在心弦上。

『看样子，不是那么好应付。』

三半规管产生异状，头晕目眩。他抱着后脑勺站起来时，看到有些摇晃的玄武、神色自若的六合，还有正精神奕奕环视周遭的太阴。

好暗，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

被昌浩抱在怀里的小怪，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

昌浩慌忙抱起小怪，谨慎地环顾四周。

昌浩背朝下摔了下去，冲击力从背部贯穿胸部，瞬间喘不过气来。

两人默默看着太阴、小怪和昌浩之间的你来我往时，突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飘来，立刻转过身去。

『难道……妖怪们全都在瘴穴下……？』

捕捉到了。

虽然夜幕已经低垂，但是要偷偷潜入宫里而不被发现，还是很困难。所有大门前都烧着篝火，有卫士轮班看守。尤其是北极星蒙上阴影，皇上又卧病在床的危急时刻，人来人往也相当频繁。

朱雀和天一追踪了好一会后，表情凝重地说：

小怪立刻吐他槽，太阴翻个白眼，怀疑地看着小怪。

某种东西在颈子处凝结。

『南无马库索洛巴亚达、塔贾塔亚塔尼塔……』

『喂，那真是腾蛇吗？真是那个腾蛇？』

就在昌浩这么喃喃自语时，瘴穴忽然扩大开来，把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大路尽头有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昌浩曾在某个场合听说寝宫的外观已经重建完毕。

『这就是清凉殿啊……』

昌浩认得那黑影，就是他在贵船击倒的那个怪物。一阵寒颤爬过他的背脊。

去感觉来自什么都听不到的黑暗彼方，那微弱的声音。

他交代立刻从异界赶来的两人看好他的本体，便使用离魂术，让魂魄离开了肉体。

以二十多岁模样出现的晴明，回头对朱雀和天一说：

『去追昌浩他们。』

小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瘴气凝固起来，像坚硬的岩石般压在它脚上。到处都是隆起的石块，没办法看得太远。

小怪全身绽放出红色斗气，才一眨眼，就回复了原貌——红莲环顾四周。

没看到昌浩。

可能是被黄泉瘴穴吞噬的一刹那失散了。

其他神将是不是也分散各处了？希望起码有一个跟昌浩在一起，这样就能放心了。

红莲小心地观察周遭状况，跨出步伐。

好暗，看不出来是多深、多大的空间。以前，他跟昌浩曾被拖进异邦妖魔穷奇做出来的世界，感觉就像那个世界。

看似无限延伸，但也可能反之极为窄小。

红莲停下脚步。

有风吹过来，是浑浊、温湿、抚触肌肤般的风，红莲依稀记得这样的风。

他张开了金色的眼睛。没错，他呼吸过这样的空气。

『……天界与人界之间的夹缝……』

是那个女巫所在的圣域。那个地方连接通往黄泉的坡道，从封印快要解开的那个地方吹来的风，就跟这阵风一样。

大蜈蚣所说的话，浮现在他脑中。

日落之处，深过黑暗的根之国，征兆愈来愈强了——

老是留下费人疑猜的话之后便消失不见的巨大异形。

红莲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在身后响起的声音，感觉不到应有的澎湃情感，冷静得可怕。

『你犯了怎么也抹消不了的罪，这就是你的报应！』

红莲动弹不得，某种冰冷尖锐的东西抵在他的脖子上。光碰触到，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一股沉重感排山倒海而来。

风音的手伸向了红莲额头上的金冠。

雪不断下着，积雪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从天空飘落的雪交杂其中，染白了整个视野。风逐渐平息，雪花也逐渐稀少。

『我是被你杀死的榎岦斋的女儿！』

『血淋淋的神将腾蛇啊，不准说你已经忘了自己犯下的罪。』

对了，保护封印的女巫——使岦斋疯狂的女巫，是道反大神的妻子。

『要彻底召唤黄泉大军，非破解道反的封印不可。』

红莲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是宗主的愿望。

『……异形……』

晴明做的金冠，一碰到注入了咒念的血，便应声碎裂了。

这么喃喃念着，红莲不禁愕然。

五十多年前消失的女巫脸庞，突然掠过红莲脑海。

只凭一句言灵就攫住了红莲的风音，流露出与声音成对比的炽烈眼神，瞪着红莲。

风音把那个东西压在跪着的红莲脸上，他闻到一股腐臭味，感觉到恶心的液体流过脸上。

——我绝不会让晴明死去。

一个身影倒在雪地上。另一个身影手上握着暗红色的东西，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手里的东西滑落下来，发出声响没入了雪地中，血在雪地上慢慢晕染开来。

『腾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你挖出来的——我父亲心脏的血。』

『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去，你这个双手沾满人类鲜血的神将，你的血将成为破解黄泉封印的锁钥。』

刹那间，眼前的黑暗消失了，映入金色眼帘的是一整片的雪地。

『我不能原谅你。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什么……缚魂……？』

『——神将腾蛇。』

『我是……』

听到低吟般的询问，风音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皱起了脸。

影子突然一分为二，一个影子缓缓倒下去，从他的身体喷出了鲜红的血，将白色的雪地染成了深红色。

岦斋吃吃笑了起来。

道反大神阻断了这个世界与根之国间唯一的道路，是寄住在千引盘石里的神。而所谓阻断黄泉路的『封印』，就是注入了神之力量的千引盘石。

在大雪中，安倍晴明被逼入生死绝境，自己就挡在正要对晴明发动最后攻击的岦斋面前。

巨大的异形——像大蜈蚣和大蜘蛛那样的异形。

把孤单一人的风音抚养长大的宗主说：

『是你杀了他！是你亲手撕裂他、挖出了他的心脏，残酷地杀了他！』

血淋淋的神将『腾蛇』，就在红莲眼前仰望着天——

除非靠神的力量，否则无法摧毁盘石；没有神的血脉，绝对不行。

因冰冷而更显沉稳的声音，敲击着红莲冻结的耳朵。

风音喘气般一再用力呼吸，发出了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哀号的声音。

天狐与人类之子安倍晴明啊，我想请你帮忙，用你莫大的通天能力，救救我们的女巫——

红莲的心脏猛跳起来，当时的光景瞬间闪过脑海。

红莲全身变得僵硬。

红莲的眼眸冻结了。

『这就是你父亲的遗物。』

蛊毒剑发出声响，滚落在瘫跪下来的红莲脚下。

『你……究竟是……』

雪上有个人影。不，不只一个，是两个影子重叠，所以看起来像一个。

心脏被看不见的锁链捆绑，紧紧缠住。每回听到那件事，凄厉的哀号就会充塞胸口，卡在喉咙深处。

我把这东西留下来，是为了你报仇的那一天、为了你亲手杀死仇人的那一天。

是他给了我『红莲』这个名字，他的存在比任何人都重要。当大家称我为凶将，避之唯恐不及时，是他给了我温柔而带有灵气的名字，向我伸出了手，呼唤了我的名字。所以，我绝不会让他死去。

她的左手似乎抓着什么，在胸前紧紧握着，皮绳从手心延伸到脖子上。

风音那仿佛哭丧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风音紧握着挂在胸前的勾玉，用另一只手抓着插在腰带里的细长块状物。手用力一握，那个东西便脆弱地裂开，流出了黏稠的液体。

——是吗？晴明对你这么重要吗？那么……

五十年前，就是一只大蜥蜴去找晴明，拜托晴明保护神的妻子女巫。

某种东西在红莲体内应声碎裂，失焦的金色眼眸茫然望着半空中。

修子和在京城穿凿的好几个瘴穴，都只是障眼法。

毫无起伏的声音叫了红莲的名字。里面蕴含的负面能量成为无形的锁链，捆住了红莲全身。

他双手满是啪答啪答滴落的血，全身也被回溅的血染得鲜红。

红莲全身僵硬，金色眼眸冻结、裂开，耳朵被风音悲痛的叫声贯穿。

『为了彻底摧毁道反大神施加在千引盘石上的封印，宗主命我把你抓来当祭品。』

『难道那只大蜈蚣和大蜘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