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　　◇

新月形的嘴巴嗤笑着。

前代总领疾风过世后，失去抚养人的飘舞被接到当今总领飓岚居住的总领宅院。

以前跟疾风一起生活的住处，也是在当今总领宅院那个区域，但面积比较小，房间数也不多，除了负责照料起居的中年侍女进进出出外，几乎没有访客。

飘舞很少有机会接触其他人，所以搬到人来人往的总领宅院，对它来说有些困扰。

疾风不会责怪飘舞想什么都不说，也不会逼它说出来，总是让它平静地做自己。

孤儿的身世让飘舞变得很敏感，但因为有抚养人的温暖，它并没有尝过真正的孤独。

年轻时，疾风拥有在历代总领中数一数二的强大妖力，听说老了以后，力量还是不输给当今总领。

然而，飘舞从来没有看过疾风发威，它总是满脸笑容，一副好爷爷的样子。

前代总领不爱铺张，所以丧事也是低调办理。

是飘舞帮沉睡般的疾风净了身、换了衣服。飓岚禁不起它一再恳求，才答应让它做的。

飘舞却不太记得当时的事。

当它回神时，丧礼已经结束，它独自待在没有其他人的独立小屋中。

伊吹担心孤独无依的飘舞，黄昏时去看它，安慰它说它很勇敢地尽到了最后的责任，它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替疾风净身、换上了寿衣的，真的不记得了。

可能是太悲伤、太寂寞，所以把心遗忘在哪里了。

就在它逐渐习惯在总领宅院被使来唤去的生活时，隐居的独臂天狗来找它。丧礼之后，它们就没再见过面。

疾风活着时，一直在教飘舞剑术。看到它进步神速，疾风喜出望外。

——再过些时候，我就把你交给伊吹吧，它的剑术比我强。

飘舞握木剑握得太认真，右手都长茧了。疾风看着它的右手，眉开眼笑。

似乎在飘舞不知情的状态下，疾风与伊吹已经谈好了。

偶尔会来前代总领住处的独臂天狗，身体比飘舞高大许多，但个性豪迈、爽朗，很快就消除了它的恐惧感。

对自己施行暗视术的昌浩，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盯着手上的书。

飘舞严厉拒绝，要它回去跟伊吹学，它却怎么样都不死心。

「降临神座……」

「道反女巫为我取名为嵬。」

只有这么做才能报答前代总领的恩惠，这是它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啊、啊……！我从伊势平安回来了！」

伊吹常用独臂大手粗鲁地抚摸飘舞的头，但它并不觉得讨厌。

低头恳求的嵬用爪子掐了一下昌浩的肩膀。昌浩这才猛然回过神，慌忙跟着乌鸦那么做。

「那家伙在犹豫什么啊？」

「高淤神，请协助我……！」

「你要说的话只有这些？」

它说它是独臂天狗伊吹的侄子。

听到冰冷的声音，昌浩全身血液唰地往下窜。

高淤把视线转向乌鸦。嵬飞到昌浩肩上，收起翅膀，拉长脖子说：

「哟，你是道反的守护妖啊？叫什么名字？」

「那位是信奉国津神的爱宕天狗之一。我们恭请高龗神降临，是希望可以借用神的力量，替它驱除异教法术的秽气，还请完成我们小小的心愿……」

森林的中央一带，有个很深的洞。

插图5

「天津神高龗神啊。」

「为了服侍总领大人。」

昌浩集中精神，重复念诵三次咒语。

昌浩不由得交叉双手护住眼睛。整座生人勿近的森林都被狂风刮得轧轧作响，树木惨叫连连。

「……」

朱雀合抱双臂，默默看着表情严肃、嘴巴念念有词的昌浩。飒峰虚弱地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在腹部贴了好几张止痛符，也只能缓和疼痛，不能完全消除。飒峰只好咬着牙，忍耐疼痛。

听到侄子垮着脸说起这件事时，伊吹脸上堆满了笑容。

——好可怜，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开心。啊！好可怜，总有一天，你将会失去这一切……

当场伏地叩首的昌浩，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贵船祭神微微眯起了眼睛。

打扫完庭院，正在休息时，伊吹带着练习用的木剑来找飘舞。

伊吹摸摸飘舞的头，点着头说是吗？

「前代总领把你交给了我。飘舞，你想变强吗？」

杨桐是神灵的依附体，用来请神降临。还要在四方竖起幡帛旗，念诵祝词净化场地。

昌浩慢慢张开眼睛，轻轻放下手臂。

「这样啊、这样啊，飘舞这么说啊。」

伊吹举起手制止飘舞，哈哈大笑说：

◇　　◇　　◇

看到朱雀担心的表情，年轻天狗对他说：

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昌浩惊慌得手足无措。再怎么样，都有其他话可以说吧？回京城后迟迟没去报告，不管道歉几次都不嫌多。

「初次见面，荣幸之至。我是在遥远的西国出云侍奉道反大神的守护妖。我主人的姐姐高龗神玉体安康，可喜可贺。」

念完不算太长的祝词，击掌合十收尾后，昌浩做了个深呼吸。

他在心中呐喊着：

嵬停在飒峰靠着的那棵树上，微微歪着头说：

「我想跟爱宕第一高手学嘛！我伯父说，飘舞才是爱宕第一！」

「不然这样吧，」看到飘舞那么犹豫，伊吹又接着说：「你好好锻炼，在剑术得到总领大人的认可时，就不要再叫我大人了，好吗？飘舞。」

朱雀可以理解飒峰的想法。不管魔怪或神将，对主人都是同样的心。

「这点痛算什么，疾风大人也一直在忍耐疼痛啊！身为护卫的我，怎么可以败给这种程度的异教法术……！」

昌浩尽量保持距离，不靠近那个洞，在森林空旷的地方，也就是天空经常打坐的岩石地专心进行净化仪式。当然不是因为天空说了什么。

「我们都是侍奉总领大人的身份，不用叫我大人。」

「可、可是……」

看到昌浩完全被高龗神的气势压倒，根本说不出话来，嵬终于忍不住大剌剌地往前走。

飘舞毫不犹豫地点着头。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决心，纵使念招神咒语，神也听不见，必须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言灵上。不管任何时候，进行祭神仪式都要全神贯注。

飘舞生气地说：

在阴阳寮进行祭神仪式时，都是由身为直丁的昌浩负责准备道具，但也只是把需要的东西写出来，下订单而已。最重要的是当天能不能备齐，至于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从来没想过。

没多久，轰轰咆哮的风戛然而止，四周飘荡着清灵的神气。

面对严厉的质问，昌浩绞尽脑汁思考。

边调整呼吸，边以独特的韵律念诵的昌浩，是在很久以前从祖父那里学会了请神的咒语，但还没有实际念诵过。

飘舞毫不畏惧地回答：

贵船祭神淡淡地对僵直毫无反应的昌浩说：

呜呜，好害怕、我不想做啊！要是旁边没有其他人，我早哭出来了。没开玩笑，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害怕过。从以前到现在，我大战过很多妖魔鬼怪，也被神将们，尤其是红莲凶狠地骂过好几次。那些经历也都很可怕，真的很可怕，可是回想起来，都比现在好太多了。

在这种状况下，绝不能求高龗神帮魔怪驱除秽气，死也不能说出口！

以人形现身的贵船祭神手臂环抱着胸前，踮起脚尖站在杨桐枝上。身影比在正殿的船形岩上出现时还要透明，整体颜色淡了许多。

去深山找很辛苦，种在庭院里的确方便多了。昌浩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在更轻松的状况下了解这种事。

生人勿近的森林里，连猫头鹰的声音都没有，只听见树叶随风摇曳的摩擦声。

年幼的飒峰双手握起拳头，激动地说：

在连风都没有的寂静中，强烈的神气狂流呼啸着直奔而下。

昌浩终于下定了决心。

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它一定很痛苦，诅咒过自己吧？但是，它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悄悄埋在心底深处，一个人熬过来了。

总领飓岚回答说，现在的爱宕第一高手是年轻天狗飘舞。

「恭请高龗神……」

高龗神傲慢地低头看着昌浩，眼冒怒火，目光如炬。面对这样的视线，昌浩的冷汗像瀑布般从背脊流下来。

「伊吹大人，请务必……」

伊吹面具下的双眸闪过厉光。

昌浩把绑着长纸条的杨桐插入锥形瓶内，放在盘石上。杨桐树是种在庭院里的，他在来这里的路上随手剪下了几根。

不用说也知道，因为还没发生过必须布设结界、准备神的依附体、恭请神明降临的大事。

昌浩还是呆呆伫立着，嵬替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额头冷汗直流的昌浩，觉得自己的寿命缩短了好几年。

「你遵照正确步骤请神降临，所以我来了。什么事？」

贵船祭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勉强说出这几个字的昌浩。

天狗有天狗的尊严。飒峰更秉持非完成任务不可的信念，勉强支撑着。

「疾风大人没有放弃我这样的人……为了报答这分恩情，我更要侍奉飓岚大人和未来即将诞生的下任总领，所以我想变得更强。」

「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跟飘舞学！」

朱雀瞥嵬一眼，望向了远处。前几天，他听去过贵船的天一说，腾蛇与高龗神之间有段杀气腾腾的对话。昌浩很久没去贵船已经够糟了，又发生那样的事，现在要请神降临，恐怕要抱定必死的决心。

是谁告诉它的呢？前代总领绝对不会说。那么，就是来当今总领宅院后才知道的。

「阴阳师——」

「爱宕第一，我不敢当。要学剑……去跟你的亲人伊吹大人学。」

其实，它并不相信伯父说的话，私下透过在总领宅院工作的母亲请教总领这件事。

安倍家到处都种着杨桐树，原本就是用来祭神。昌浩直到自己使用时，才想到缘由。他从来不知道有这层意义。

天空隐形了。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可能是躲在哪里，或是暂时回异界了。

刮起了风。神将天空布设的结界产生了些微的质变，让除了邪恶之外的东西可以进得来。

对神灵依附体合十膜拜的昌浩动也不敢动一下。

虽说是豁出去了，但是在这紧要关头，昌浩还是得强压住想逃走的念头。

伊吹是比飘舞多活过很多年的天狗，是前代总领的左右手，也是当今总领飓岚的护卫。飘舞怎么敢把这么伟大的天狗当成同等地位的人对待。

「谨言……」

「哦，为什么？」

念完后，现场陷入沉重的寂静。仿佛承受不了那样的寂静，昌浩耳中响起了「锵」的耳鸣声。

听到稚气未脱的飘舞这么说，伊吹心想这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大家都很佩服飘舞的剑术。就在它慢慢融入年轻天狗群的时候，有个娇小活泼的年幼天狗来求它传授剑术。

所以，就是飘舞没错，年幼的天狗硬是要跟飘舞学剑。

高龗神看着昌浩、嵬、在他们后面待命的神将，以及没见过的异形，高傲地说：「什么事？」

就这样，飘舞勤奋练剑，参加过无数保护爱宕的战役，立下不少功勋。

半年后，飒峰终于说服飘舞，兴匆匆地开始跟飘舞学剑。

贵船祭神先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举起一只手，优雅地拨开垂落的头发，双眼微眯地说：

「你还是那么有趣呢……」

「什么？」

昌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贵船祭神扬起了一边嘴角，像是在笑。

他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画面，可见自己一点长进也没有。

高龗神举起右手轻轻一挥，蕴含神气的凉风就包围了天狗，又瞬间散去。

刹那间被冷空气包围的飒峰不由得闭起了眼睛。冷空气转眼散去时，因痛苦而变得短浅的急促呼吸也舒缓了许多。

飒峰试着站起来，但一阵晕眩又瘫坐下来。因为失血和长时间的折磨所消耗的体力，没那么容易复元。

朱雀默默扶起还微微喘着气的飒峰。飒峰向出手相助的神将简短道谢后，仰头望着贵船的祭神。

天狗的守护神是国津神猿田彦大神。飒峰有生以来，从没接触过天津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朱雀赶紧替找不到话说的天狗代言。

「我代替笨口拙舌的天狗，感谢高龗神所赐的温情。」

高淤神露出调侃的笑容说：

「以前那么粗鲁的神将，最近都变得很懂礼貌呢！怎么回事？」

朱雀不动声色地说：

「我们只是看场合说话、行动而已。」

「心胸宽大、慈悲为怀的神啊，他们都是礼貌不周的粗人，请看在我守护妖的面子上，原谅他们。」

高淤微微一笑，深蓝色的眼睛闪过厉光。

「好吧！就算给国津神一个人情。」

贵船祭神俯视伏地跪拜的昌浩，庄严地说：

里面没有回应。飘舞轻轻敲一下门，淡淡地接着说：

消失踪影的飒峰八成是去求救了。知道爱宕乡中了异教法术，它一定是想只有阴阳师能对抗异教法术。

疾风的护卫，不会那样说话。

茫然目送神离去的昌浩，在看不到龙身后才喃喃地说：

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小小的头垂下来，再也没动静了。

冷冷吐出这句话的飘舞，忽然眯起眼睛，转头往后瞥过倒地的女人们。

「天狗的力量好强……这些都是我的。」

遇到企图杀死自己的阴阳师，更会恨之入骨，把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朱雀，可以帮我烧了吗？」

为了魔怪，这男孩甚至请出了天津神，飒峰心想这次一定要相信他。

这就是人类吗？那么，爱宕天狗一直在闪躲、疏远的人类，是什么呢？每个天狗都不一样，人类也不一样。残暴地对待天狗的异教法师是人类，而拼了命想救天狗的也是人类。

「若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随时叫我。」

然后，他把手伸向了飒峰。对于曾经践踏自己一片诚意的魔怪，他没有丝毫的芥蒂。

尽管如此，形式上他还是念完了送神咒语，做做样子，最后击掌合十，这样请神的仪式就结束了。

「还有力气站起来啊，真能撑呢！」

「咦……？」

总算办完了大事，昌浩累得快虚脱了。非比寻常的紧张与费神，比体力上的消耗更疲惫。居然可以这么顺利，没有触怒神明，简直就是奇迹，昌浩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那么，阴阳师，」炯炯发亮的青绿色眼睛闪过厉光，「就由我……邀你进来吧！」

疾风的护卫不会那样。

神说完就飘浮起来，人身瞬间变成龙身，闪烁着一般人看不见的亮光，向北方飞去了。

「……」

※　　※　　※

「哼……！」

疾风的护卫，不会那样笑。

飒峰想起伯父说过的话，伯父说希望这件事可以成为一个转折的机会。说不定伯父的愿望真的会实现，说不定真的能开出一条路来。

「走吧！去异境的爱宕乡。去那里很花时间，要快点动身。」

它不停地用力呼吸，喃喃说着：

飘舞挑动眉毛。

「那不是飘舞……那不是……」

那个阴阳师知道爱宕发生了这种事，也一定会赶来吧？他的式神也被囚禁在这里。不只天狗，还关系到式神的存活，所以他一定会来。没有受邀，就进不了异境之乡。突破重围硬闯，会逐渐失去生命，但他还是会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我们走吧！」

「总领，差不多该改变心意了吧？」

嘴巴狞笑成新月形的飘舞往更里面走去。

黑曜石般的双眸怒火中烧，闪烁着酷烈的光芒，还带着更深的懊恼。

白色尾巴轻轻滑过她的大腿。

到处都是倒地不起的天狗们，全身浮现斑疹，急促地喘息着。没多久，异教法术就会把天狗们的妖气与生命连根拔除。

「它的剑……」

在独具匠心的精致纸拉门前，飘舞停下脚步，严厉地说：

从它微微上下起伏的背部，可以知道它还勉强活着。

再次受到异教法术侵袭的疾风蹲坐在岩屋里。

全身都不能动的勾阵默默看着这只雏鸟。

飘舞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要受邀，才能进入异境之乡。没有总领的邀请，就进不来。

阴阳师却还是愿意协助前来求救的它。

飘舞眯起眼睛，带着新月形的笑容转身离开。

「我都还没念送神咒语呢，这样好吗？……」

醒来的异教法师，应该是什么都吃吧？不管是天狗、神将或阴阳师。

就算拥有神将的神气也躲不过异教法术。勾阵只能看着眼前的生命之火逐渐熄逝，什么也不能做，让她焦躁又愤怒。

振作起来的昌浩，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露出深思熟虑的眼神说：

最里面是总领天狗住的地方。

「勾……」

中刀倒地的天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滴落的斑斑血迹往外延伸，到庭院就中断了。

下任总领的房间里躺着几个气若游丝的侍女们。房间角落，有一摊红黑色的血渍。

充满嘲讽的话，还是得不到回应。

他把用来当附体物的杨桐枝与竖立在四个方位的幡帛旗，收集在一个地方，交给火将处理后，走向还茫然环视着周遭的飒峰。

「你所爱的爱宕人民正在痛苦挣扎着，你好像都没听见呢！」

「只要我听得见，就会帮你。」

飘舞冷冷地嗤笑着。

好像不太好，可是神自己跑掉了，他也没办法。

她移动视线，看到小怪微微张开了嘴。

驱除异教法术后，还是补不回飒峰消耗的体力。它的状况这么糟，又搞不清楚飘舞的目的。

然而，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异教法术很快就会逼死无力的雏鸟。

飒峰猛然抬起了头。

在异境之地、爱宕之乡、最后栋的总领住处，只有一个人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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