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幽玄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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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救救她。

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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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头发被风吹得高高飞扬。

「呃，是这一带吧？」

玄武用力点点头，回应同袍的确认。

「没错，就是这一带……太阴，可能就是那里。」

他的手指所指的地方，有片铺着桧木皮的屋顶。

那是中级贵族的府邸，以主屋为中心，有两间对屋，仓库与对屋并排而立。

风将太阴操控的风摇晃得很厉害，所以玄武每次搭乘都有点心惊胆战。没想到，今天的风比预料中平稳许多。不过，这只是跟她平常的风相比，同样是风将的白虎所操控的风，还是比她平稳多了。

「真难得呢！如果平常的风也都这么柔和，就没人会抱怨了。」

看到玄武赞叹的表情，太阴嘟起嘴说：

「昨晚被白虎念了一顿，因为不久前我差点把屋顶吹走了……」

白虎在异界跟她促膝长谈，整整训了她三个时辰。

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太阴皱起眉头，露出完全不适合孩童外貌的沉重表情，甩甩头说：

「我也有在反省啊！」

「那就继续维持这样的风吧！不然把房子吹毁了，晴明他们也很困扰。」

神将们可以回到异界，没什么问题，可是人类需要居住的地方。

「你很啰唆耶！玄武，不要说了！」

「被戳到痛处，就会反射性地攻击对方，这就是你的缺点，太阴。」

「到底有什么东西呢？」

在占卜中看到的是一座府邸，和一个小孩。

不会转动的眼眸随着太阴的声音徘徊，白皙的脸上展露笑容。

「喂，玄武，这孩子总不会是……」

步伐看起来有点蹒跚，玄武不由得替她捏了把冷汗。

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天一用袖子遮住脸，强忍住窃笑。

「嗯，我会谨记在心。」

「请问……你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

一声怒吼，太阴射出的龙卷风击碎了异形。

太阴的怒吼声与异形的叫声重叠，十分刺耳。

忽然，她偏着头。

「太阴。」

听到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这么说，玄武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她。

「我做过占卜，但无法掌握清楚状况，只看到几个线索。」

「等一下！」

「水气？这只妖怪是……」

对屋前出现黑影，从里面爬出了来历不明的异形。

因为听过白虎说这句话让太阴闭上了嘴，所以玄武也试着说同样的话，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粉碎的妖怪连妖力残渣都消失后，女孩才缓缓抬起了头。

老人说，在梦里听到求救的微弱声音。

晴明瞥过天一的眼眸，对孩童外貌的神将们说：

然后，他毅然望向拉开的板窗外，把桧木扇子指向天空说：

晴明眼中的笑意，完全背叛了他的嘴巴。

玄武环视周遭，用眼睛确认有没有异状，并集中精神去感应。

接到晴明的命令，从安倍家出来，是在一个时辰前。

她的身体被神气包围，通天力量化成了风。

「我要你们去调查一下。」

「你是水神的使者吗？」

女孩的手放开玄武的脸，往前伸搜寻太阴。太阴慌忙降落在外廊上，接住女孩的手。

那种狡猾的模样，也是一种康复的征兆，天一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看能不能感应到妖气或什么意念，如果没有，就看有没有什么残渣。

脚唰地往前滑动，向前伸的手摸着帘子，慢慢走到外廊上。

太阴沉默下来，一张脸苦到不能再苦了。

全身缠绕着风的太阴飞过来，在帘子前飘浮。帘子被她的风微微吹起，从缝隙间可以看到伫立在厢房里的身影。

就在玄武的眼神变得犀利的同时，可怕的气息无声地涌现。

玄武没有助跑，就跳上了看起来冷冷清清没有人的对屋外廊。

「有人在？」玄武讶异地吁口气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人偶，没想到是活生生的人。」

她是个瞎子，却听得到隐形的神将的声音，也摸得到他们的身体。要有相当的通灵能力，才能做到这样。

女孩还是来来回回摸着变成活雕像的玄武的脸。

感觉不到妖气，也感觉不到人气。

就在这时候，女孩的手碰触到他的脸。

女孩也察觉到了，很快缩起身子，惊恐地扭曲着脸。

少女清澈的眼眸盯着极少方寸大乱的玄武，眨了一下。

看不见的眼睛还是四下张望，搜寻有没有可怕的东西。

看到她的肩膀嘎哒嘎哒微微抖动，玄武一时说不出话来。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的水神是……」

太阴还没说完，玄武就打断她说：

百思不解的少女好像想通了什么，脸上绽开笑容说：

太阴似乎也察觉到了。

太阴反问。晴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矮桌旁的六壬式盘。

玄武和太阴都隐形了，一般人看不见他们。

女孩像在确认什么般，抚摸着目瞪口呆的玄武的鼻子、嘴巴，然后偏头思索。这出乎意料的状况，把玄武吓得心跳差点停止。

太阴偏着头问。玄武也用同样的目光望着晴明。

不过，仅限于有能力的阴阳师。

静悄悄落地后，玄武单脚着地蹲下，探查四周的气息。

「你要我们做什么？晴明。」

女孩把手停放在玄武脸上。

玄武把女孩挡在背后，太阴对他点点头，飘到半空中。

玄武郑重地叮咛晴明。晴明也郑重地点点头说：

「……！」

颜色比冬天的天空还要淡的眼眸闪烁着疑问的光芒，看着老人。

晴明把太阴和玄武找来，是在过了午时之后。

「好像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玄武低声说着，在他视野角落的太阴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玄武……？」

有的话，表示晴明的「占梦」真的很灵验。

「滚——！」

这种感觉多少让玄武有点生气。十二神将的外表所显示的年龄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只有玄武和太阴是孩童外貌，所以比较有机会在一起行动，受到牵连的可能性自然也比较多。

「呃，你……」

摸完全身僵硬的玄武的脸后，少女又把手沿着脖子移向肩膀。

玄武惊讶地拉回视线。

阴阳师作的梦，通常都具有意义。即使是从以前的记忆衍生出来的梦，只要是阴阳师的梦，就一定具有重大的意义。

跟平常一样，昌浩去工作了，小怪和六合也跟着他走了。

呆呆看着这一幕的太阴猛然回过神来，说：

晴明用手上的桧木扇子敲敲膝盖，嗯地点点头说：

「不要过来！」

女孩近在咫尺的眼眸，好像看着玄武，又好像没在看。焦点不集中，只是望着玄武的方向而已。

让玄武再这样僵硬下去也不是办法，太阴只好与女孩对谈。

偶尔要让她打从心底好好反省，不然这个同袍很快就会重蹈覆辙。

异形发出难以形容的咆哮声，正要冲入对屋时，被太阴的龙卷风击退了。

乍看之下，女孩的年纪应该比玄武小，跟太阴差不多，也就是五、六岁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若占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座府邸……」

「梦？」

像铃铛般的声音疑惑地念着这个名字。但是，眼眸转也不转，只注视着某一点。

「我作了一个让我有点担心的梦。」

「但是，过劳还是一大禁忌哟！晴明。不管复元得多好，都改变不了你年岁已高的事实。」

「在那边的，也是水神的使者吗？」

度过生命危机的晴明，已经复元到当时无法想象的程度。

说到这里，玄武看了看府邸。

好像有什么东西窥视着他们。

「玄、玄武，怎么办？」

转头尾随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隔开外廊与厢房的帘子前，有个动也不动的人影。

会满脑子想着这些事，是因为他的平常心被现况吓得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太阴重新振作起来，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表情充满了疑惑。似乎没有什么东西特别牵动她的戒心或直觉。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击退了异形。」

「什么……!?」

「我怎么知道……!?」

感觉有东西碰触背部，玄武反射性地往后看，原来是女孩抓住了他背后的带子，从带子传来了女孩的颤抖。

是个孩子，穿着色彩朴素的童装，头发齐肩，看起来天真烂漫。润泽的黑眼睛十分清澈，却只盯着一点，转也不转。

玄武瞬间筑起保护墙，阻挡了直扑而来的妖力。他感觉到飘荡的妖气，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能逼她反省的，只有同样是金将的白虎。太阴就是对白虎没辙，不管她怎么反驳、怎么反抗，白虎都处之泰然，就是那种气势镇住了她。连腾蛇和天空都做不到，而自己根本是任她摆布。

玄武露出与外貌不符的凝重表情，摇摇头说：

有做过什么占卜的痕迹，但是玄武和太阴看不出占卜的结果。一直陪在晴明身旁的天一虽然就近看着晴明占卜，也看不出结果。

女孩转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的玄武，偏着头说：

「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

听玄武说得这么坚决，女孩才放松心情，露出笑容。

确定女孩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后，玄武也松了一口气，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从女孩身旁走开，但女孩还是紧紧抓着他身上的带子。

感觉到拉扯的力道时，女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请问……可以请你放手吗？」

玄武觉得硬是甩开她太残忍，只能这么说，表情像是很困扰又像是在生气。

女孩听话地放开手，但又把手伸过来，用手指触摸玄武的脸，害玄武又整个人僵硬了。

「你、你做什么……」

玄武不敢对女孩动粗，又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头脑一片混乱。

女孩却笑得很开心，看不见的眼睛像要看透玄武般，几乎贴到玄武脸上。

「你是水神的使者吧？因为你保护了汐。」

「啊……？」

不晓得是不是有点慌张，玄武的脸红到耳根，急着想逃离。太阴像在观赏奇景般，看着这样的玄武。

神将玄武的外貌虽然像个孩子，但对任何人说话都很严厉，态度也是高高在上，现在却被一个人类女孩搅得心神不宁。

「明天会不会下冰雹啊……」

太阴这么感叹着。玄武一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太阴，但是飘浮在半空中观察天空情况的太阴，完全没有注意到玄武的视线。

回来后，玄武好像一直在生气，正襟危坐的他，脸上清楚写着：「我现在心情不好。」

朱雀和白虎盘腿坐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

太阴和玄武怎么样也听不懂他们两人的对话，疑惑地彼此对望。

「那就跟水神一样啊！」

空气凉得出奇，墙内的温度好像比墙外低很多。

这时候，背后有清脆的声音叫住他。

「啊，对哦！好像是这样。」太阴对白虎点点头，又接着说：「她听到我们的声音，就从里面出来了，还对玄武……」

就只是这样，没有更多线索了，晴明却还是找到了这座府邸，太阴和玄武都不得不佩服晴明惊人的通灵能力。

朱雀张大了眼睛。刚才的报告没有提到这件事。

水气似乎也比平常重，让玄武感到疑惑。

「我不知道什么水神。」

玄武叹了一口气。

神将们的主人受贵族重用，所以人脉当然广阔。用占术卜出的府邸住着哪些人，他很容易就查出来了。

「我是水将，身上当然有水气。」

「水神到底是什么？」

数着指头确认该报告事项的太阴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玄武似乎很满意自己想到的办法，自顾自地点点头，就轻松地跳过了环绕府邸的围墙。

如果再有下次，非告诉她不要碰触自己不可。

「心跳那么快，会失去冷静。」

不久前，晴明还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挣扎，现在虽然已经度过危机，还是抹不去玄武心中的不安。晴明自己倒是笑得很平静，说自己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享尽天年。

大约三十五岁的男子满脸惊慌地跑过来。

大致上的经过，玄武刚才都向晴明报告了，他们两人也都在一旁听着。

「即使是不同眷族，也未免太……」

以上就是他向晴明报告的内容。

「真是的……」

「唔……！」

「喂，太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那女孩的眼睛看不见，可是知道我们在那里呢！」

单脚着地蹲下的玄武小心观察四周。

玄武偏头瞥了他一眼。

他表情凝重地想起晴明说的话。

「放心，我没怎么样。刚才水神派来的使者保护了我。」

「可是，你身上有水气啊！跟水神一样，是水神派你来的吧？」

这个地方因为充满水气，气温相对降低，一般人可能会感觉到些许寒意。

「嗯，就这么做，这样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你身上有水气……」

玄武说得简单扼要，但应该没有遗漏的地方，他们却无法从报告内容找出他这么生气的理由。

正以神脚赶路的玄武，眉头更加深锁了。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是知道直觉并非万能。

「啊，你没事就好。」

「那女孩问玄武，是不是水神的使者。」

「在她家里的人都睡着前，我最好在屋顶等着。」

「不过，我真的不希望他太劳累。」

「晴明不是说有不祥的预感吗？所以我去汐小姐那里看看。」

看到正要前往的府邸，玄武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是。」

汐高兴地转向声音的方向。

他们的主人作了梦。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从梦里占卜出来的结果，从来没有失误过。所以，这次一定也有事发生。

「汐！我听到奇怪的声响和野兽的叫声，发生什么事了……」

晴明在梦里只听到求救声，没看到人。不管他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现身，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扯开嗓门求救。

说完，父亲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

汐可能是察觉到父亲的举动，把自己的手放在父亲手上，微笑着说：

玄武用有些情绪化的声音对不解的汐说：

觉得自己在人类女孩面前太过失态的玄武满脸忧郁。

他都这么说了，汐却完全不理会。

太阴和玄武面面相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站起来，截断气息，往汐居住的对屋走去。

他忽然想起汐说的话。

说完这些话，玄武就隐形不见了，可能是直接去了那座府邸。

在父亲的催促下，汐依依不舍地望了玄武他们一眼，才默默走进对屋。

水气包围着对屋，浓度逐渐增强。玄武是水将，肌肤早已习惯水气，然而，他对这里飘荡的水气却有种生疏感。

玄武凶巴巴地打断太阴的话，站起来。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从木拉门稍微打开的细缝，可以看到汐往外窥视般弓着背，头偏向一边。

朱雀和白虎不由得面面相觑。

然而，玄武知道说出来会让他的主人困扰，所以一直埋藏在心底。主人心里也有数，所以常常抚摸小孩外貌的神将的头，就像抚摸自己的孙子那么自然。不管他抗议过多少次，说不要把他当成小孩子，主人还是会那么做。而玄武说归说，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被抚摸。

「很少看到玄武那样说话呢！」

对十二神将而言，主人安倍晴明和他所爱的安倍一族，都比那些杂七杂八的贵族们重要多了。

——我听到一次又一次的求救。

「是吗？」

玄武叹口气，抬头看着屋檐，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跳上屋顶。

「没发生什么事啊！就像玄武刚才说的那样，我们找到晴明说的那座府邸、见到那里的小姐、解决了妖怪，那个女孩也安全了……」

「水神还要很久才会来接我，一定是怕我遇到危险，才派你来的。」

什么水神、什么会来接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对屋没有危险的动静。

「水气……？」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是什么使者啊！」

成为晴明式神的几十年来，他也尝试着去理解「这就是阴阳师的工作」。然而，即使理智可以接受，感情也未必可以。他很想对那些人说，自己的事请自己想办法。

两人思索着，是不是该等父亲离开对屋后，再跟汐见一次面。但是由于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的动静，所以两人还是决定先回安倍家一趟。

太阴在白虎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说：

闪到外廊角落的玄武和太阴看到父亲蹲在女儿面前，双手托住她的脸。

据晴明说，这座府邸只住着中级贵族父女以及几个仆人，并不是非常富裕的人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玄武？」

是白天那种妖魔鬼怪常常会来攻击汐吗？可是若真是这样，她到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实在太奇怪了。

还是用见不到光的眼睛天真地看着玄武，开朗地说：

玄武张大眼睛，反射性地转过身去。

再过一些时候，人们就会就寝了。

「父亲！」

夜幕已经低垂，但玄武是神将，晚上的视力比人类好，跟白天一样看得很清楚，所以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你要乖乖地等候那个时刻到来，好好侍奉水神哦！」

最好找同样是水将的天后来确认看看。

玄武立刻反驳，但这个男子是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听不到玄武的声音。他笑咪咪地点点头，摸摸女儿的头说：

人们把晴明当成靠山，总是把不负责任的期待强加在他身上，希望他最后能为他们解决所有事。若达到了他们的期待，他们就理所当然地接受；若有违期待时，就自私地批判晴明。

「你要去哪里？」朱雀问。

「……」

「太阴，后来到底怎么了？」

——跟水神一样。

「这是很重要的事吧？」白虎说。

女孩具有察觉神将的能力，要是太靠近她，她很可能会发现，又走出来。

玄武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汐的双臂环抱胸前，眼睛闪闪发亮。

玄武正要开口时，有人影从主屋走向了这里。

「晴明叫我救她，可是要怎么救呢……？」

——我是值得骄傲的十二神将，绝不是什么水神的使者。

跳过对屋外廊的高栏，悄悄着地后，玄武环视四周。

他们把疑问转向同行的太阴，然而，太阴只是满脸疑惑地摇着头。

「太阴，不要说了，我都向晴明报告过了。」

因为眼睛看不见，她又会伸出手来抚摸确认吧？一被她触摸，全身就会莫名其妙地僵硬起来，动弹不得，而且心跳开始加速，快到如疾风迅雷，然后他就会慌张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所谓脑充血，一定就是那种感觉。

他完全没发现汐就在附近，也没发现木拉门被拉开。

只在单衣上披着外套的汐开心地走向目瞪口呆的玄武。

看到她把手向前伸，边确认，边跨出步伐。玄武慌忙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屋里这么暗，万一跌倒就不好了。

这么想之后，又想起她的眼睛本来就看不见，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毫无意义。

明明没有人在看，玄武却还是满脸尴尬，眼神飘忽不定。

汐感觉到他这样的反应，忽然停下脚步，不解地问：

「玄武，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在生气。」

「可是你的声音僵硬，身体周遭的气氛也带着刺。」

他想反驳说没有那种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她由衷担心的表情，让玄武闭上了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汐可能是在等玄武先开口，动也不动的眼眸默默盯着他。

最后玄武忍不住先认输了，深深叹口气说：

「晚上的风对身体不好，你快回主屋睡觉，妖怪说不定还会来袭。」

听到玄武这么说，汐抿嘴一笑。

「没关系，水神会保护我，」汐的纤细手指，轻轻握住了玄武牵着她的手的手指，「而且，还有玄武在呀！没什么好担心的。」

很遗憾，汐看不到玄武震惊的眼神。他真的很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有同袍在，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永久流传的话题。

又不能甩开汐的手，玄武在嘴巴里嘀咕着什么，举起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心浮气躁地拨了拨头发。

「呃……」

「怎么了？」

必须想办法击退异形。

朱雀暴躁地咒骂，同时挥起大刀，把扑过来的异形砍成了两半。

「你差不多该睡了吧？」

所以除了父亲和家里的仆人外，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对外都说，她一出生，就跟母亲一起死了。

「什么事？」

「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温柔……」

他的低喃被异形的怒吼声盖过去了。汐抓着他身上的带子，可以感觉到她惊恐地缩起了身子。

他站起来，催促汐说：

「朱雀……」

汐终于把手放开后，玄武才偷偷喘了口大气，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吵。

到底是哪里的什么水神说了这样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接到神谕的关系，我常常被可怕的妖魔鬼怪袭击。还好，水神每次都会来救我。水神说，为了减少这种事发生，最好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坐在我旁边……！

右手轻松自如地拔起背上大刀的神将朱雀，斜眼看着所有的异形。

「我知道了。」

异形不断攻击波流壁。不管它们再怎么攻击，也摧毁不了玄武的力量。而且，这样持续下去，它们自然会筋疲力尽，只要撑到那时候就没问题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降落在猖狂的异形群中。

汐偏头问。玄武为难地说：

从朱雀身上喷出来的火焰斗气包住异形被砍断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间烧成了灰烬。

但是，并不会不高兴。只觉得很难为情、不敢面对她，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整颗心都觉得好温暖。

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人那样形容过玄武桀骜不驯的态度和表情。不但同袍们觉得他桀骜不驯，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样等她七岁去当女巫，从这里消失时，也不会惊动到家里之外的人。

玄武立刻把汐挡在背后。

「……」

有张脸这么靠近自己，会莫名地感到紧张。

汐的表晴顿时亮了起来。

「我出生时，水神赐下神谕，要我成为祂的女巫，等我七岁时，就要离开人类世界，去神住的地方。」

汐眨眨看不见的眼睛，抿嘴一笑，又突然伸出双手抚摸玄武的脸。

吓得全身缩成一团的汐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玄武。

汐点点头，一看就知道对玄武非常信任。

玄武非常为难地说：

不过，听她这么说，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水气包围这座府邸了，就是那个什么水神在宣示自己的神意。

「请放开我的手……我想坐下来。」

「水神是你的什么人？」

汐听到那些声音，瘦弱的身体嘎哒嘎哒直发抖。对妖气很敏感，还能听到咆哮声的她，眼睛看不见的恐惧不知道有多强烈。

变得刺人、冰冷而锐利，像波涛般汹涌起伏，转眼间就从黑暗中跑出好多只异形。

玄武眨眨眼睛，低声询问：

「那么，为什么不回主屋？」

神将是什么呢？这么思考的汐，决定乖乖听话。

「你会待多久呢？水神有时候也会来，但从来没有现身过。」

现在有人说他温柔，老实说，让他不知所措。

玄武的眼睛直盯着汐，连眨都忘了眨，而汐绝对看不到玄武这样的眼神。

「我想问你一件事。」

玄武全身僵硬。汐摸着他的脸说：

「什么？」

「波流壁！」

水的波动汇集，形成包围着两人的无形保护墙。扑上来的异形都被纤细而强韧的保护墙弹开，伤害不了他们。

「唔……！」

这个大和国家住着八百万神明，很多神连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有玄武不知道的水神也不足为奇。

自己只有不动如山的守护力量，在某些时候，会不会太无能了？

「什么……？」

「过完年，我就七岁了，在那之前，都是由你来保护我，而不是水神吗？」

是不是因为看不见，「感觉」就是她的全部，所以，她可以坦然做出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判断？

「可是，你……」

「有时候也会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对了，汐……」

就算她要送，玄武也不能离开。要是现在离开的话，就不知道自己再跑来这里干嘛了，完全没有意义。

插图9

看女孩这么担心，玄武语气严肃地说：

玄武怀疑地反问。汐点点头说：

「我看不见，所以如果不摸你，就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有妖魔鬼怪来侵犯时，水神一定会来救我。可是，每次我还来不及道谢，祂就走了……」

发出凶狠咆哮声的异形同时扑向了玄武和汐。

异形都气得大声怒吼。

玄武心慌意乱，汐却完全没有察觉，笑盈盈的脸朝向玄武。

「真是一群烦人的妖怪！」

汐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也坦然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在水气包围下悄悄活着、没有人见过的女孩天真无邪地问。

父亲原本很抗拒，现在很感谢救过女儿多次的水神，就当成自己只是在时候未到前暂时照顾女巫而已。

「你该睡了，晚上就是要睡觉。」

只要对方保持沉默，她就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所以父亲教她，用手、用手指去看对方。

但是……

至今以来，在玄武见过的人当中，她可能是最奇特、最纯真的一个。

「水气……？」

「呃，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

玄武看到她要站起来，正想伸手扶她时，包围对屋的水气骤然改变。

这句好不容易想到的话听起来很牵强，但汐真的相信了。

燃烧着熊熊怨恨的异形，释放出来的妖气逐渐增强。玄武感觉到那股妖气，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种事未免太离谱了。所谓水神，也有很多种。如果做粗略分类，贵船祭神高龗神也属于水神。

把目标转向新敌人的异形，对朱雀展开了攻击。玄武有点茫然地看着同袍将它们一一击倒。

面对汐这么直接的询问，玄武很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

「好啊！请问。」

「玄武，你很温柔吧？」

玄武咬住了下唇。他可以做出强韧的保护墙，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法术可以击溃敌人。

「玄武……！」

「我摸过一次，就能牢牢记住了。玄武，你有张热情、温柔的脸。」

然而，要柔弱的人类女孩撑到那时候，玄武实在说不出口。

「我要暂时留在这里。」

玄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转移话题说：

水神从来不会像玄武这样，在她面前现身，停留这么久。

「放心吧！我是神将，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会小心看守，绝不让任何可怕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是啊！」

「我不知道我温不温柔……」玄武看着见不到光的清澈眼眸说：「但我希望我是。」

还对她说，她一定是神的眷族，只是因为某种理由，才生为人类的孩子。所以到时候，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走。

「对、对了……」

握紧拳头的玄武感觉到神气，赫然张大了眼睛。

汐讶异地偏着头，紧皱眉头，好像在说：「你应该知道啊！」但又觉得这样对玄武有点失礼，优柔地眯起眼睛说：

玄武偏头往后看汐一眼，再狠狠瞪着异形，咬紧了牙关。

手指放开时，玄武却又有种舍不得的感觉，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困惑，像在掩饰这样的困惑似的，发出「咚」的声响，在外廊坐下来。

「我想送你离开。」

汐眨眨眼睛，用停留在玄武脸上的手确认过嘴巴和眼睛一带后，微微笑着说：

「玄武，那位小姐还有那边那位就交给你了。」

闪躲异形攻击的朱雀的视线前方，是听到声音正从渡殿赶过来的父亲。

一只眼尖的异形发现他，立刻转过身去。

高声吼叫的异形把男人吓得像脚被缝在地上，走都走不动。

就在异形冲向静止不动的男人时，玄武放射出来的通天力量呈网状扩散，困住了那只异形。像被压在地上般挣扎的异形，也被朱雀的大刀砍成了两半。

这时候，玄武发现同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一般人眼前。

歼灭异形后，朱雀把大刀插回背上，大刀就像融入空气般消失不见了。呆呆看着的男人猛然回过神来大叫：

「汐！汐，你没事吧!?」

男人看到女儿站在外廊，就冲了过来，玄武也学同袍在他眼前现身。

看到突然出现的孩童，男人停下了脚步。

「你、你想对我女儿……」

父亲还没说完「你想对我女儿怎么样」，就被汐打断了。

「父亲，这位是水神的使者。」

忽然吹起一阵风。

玄武一转头，就看到白虎飘浮在半空中。朱雀应该是乘他的风来的。

「玄武，叫小姐去睡觉了。」

「朱雀？」

朱雀转向父亲说：

「我有件事想问你。」

被显然不是普通人类的犀利眼神一瞪，男人吓得脸色苍白，全身僵硬。

比他高出许多的同袍的淡金色眼睛微笑着。

「我怀疑有人假扮成水神，在幕后操纵一切。」

就在男人觉得女儿很可怜，泪流满面时，妻子遗留下来的镜子嘎哒嘎哒作响，镜面浮现身影，还发出了声音。

「白虎、朱雀，那个什么水神就交给你们对付了。」

玄武发现白虎的风缠绕着两人，往上瞥了一眼。看来，白虎是打算把男人说的话直接传给晴明。

「就是那片沼地。」

他虽是官员，但应该不是藤原一族，也就是说，身份地位并不高。

——那女孩是我的眷族。

朱雀的语气十分严厉。男人疑惑地看着环抱双臂的他。

玄武低头看看白虎指的地方，绷紧了神经。

「每当我舍不得那孩子时，异形就会像看透我的心思似的，又发动攻击。」

玄武讶异地问。朱雀瞥他一眼说：

男人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这时候一心只希望能获救、只希望能保护女儿，于是发誓到时候会交出女儿，那些异形就被击退了。

从动静确定她已经钻进被窝后，玄武在对屋布下了结界。

替心爱的妻子办完丧事后，男人抱着她遗留下来的婴儿，悲伤度日。

乘着白虎的风在天空飞翔的玄武，掩不住烦躁地咬着下唇。

「我是玄武的同袍……就像朋友那样。」

在沼地边降落的三人摆出无懈可击的防备姿态，观察四周。

太阴接到白虎传来的风讯，就直接转给了晴明。

汐感觉到紧绷的气氛，跟着紧张起来。玄武牵起她的手说：

为了让汐不会舍不得离开，男人在汐懂事前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从小就教导她，她七岁时要去水神那里，这绝不是什么悲哀的事，而是她的宿命。

在上空飘浮的白虎催促两人，不一会儿，风就包住了两人的身体。

他看看朱雀，再看看天一，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不过，这也只是听完玄武的话，瞬间闪过脑海的想法，朱雀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可是……」

只要有这个结界，纵使敌人来袭也不用担心。

男人没什么亲戚，父母也都不在了。几个仆人都是从上一代伺候他们到现在，年纪都很大了。

他们也想过要明说是晴明的式神，但又怕对方怀疑为什么扯上晴明，就干脆隐瞒不说了。

玄武的表情变得凝重。

太阴点头后，天一也接着说：

「再问你其他事。」

有一次，玄武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勾阵，她只是淡淡一笑，抓抓玄武的头。不管玄武再怎么抱怨，说不要把自己当小孩子，勾阵还是会那么做。最近好像愈来愈多人把他当成小孩子，这不是很好的趋势。

汐一出生，她的母亲就过世了。听说她的母亲很漂亮，是某地方女巫的后代，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把那个水神要你家千金去当女巫的事情经过告诉我，我觉得这件事大有问题。」

「快半夜了，去睡觉吧！」

「白天的异形也是。同性质的气，怎么会攻击汐呢？我个人认为，那是你们所说的水神为了夸示自己的力量，操纵临时做出来的异形攻击汐。」

「水神说，那孩子的眼睛见不到光，是因为生错了地方。只要离开人类世界，那孩子的眼睛就能见到光……」

严肃的声音让太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天一也是。

朱雀再三确认，玄武肯定地点点头。

天一看到动也不动的眼眸搜寻着玄武，微微一笑说：

重重沉淀的水气弥漫，跟充斥汐的住处的水气一样，也跟发动攻击的异形散发出来的气一样。

「刚才那些异形……」玄武偏头望向现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皱起了眉头。「听说那种东西攻击过汐很多次，每次水神都会保护她，是吗？」

《该去晴明指示的地方了。》

「可是……」

听到晴明的低喃，陪在一旁的天一担心地看着主人。

然而，当眼睛能见到光时，那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所以，男人希望女儿可以用手指记住父亲的长相。

「原来是这样啊……」

活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触觉与听觉就是女孩的全部。

「太阴，把根据所有线索占卜出来的结果告诉玄武他们。天一，你去朱雀那里，保护汐小姐。」

「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

幼小的汐躲在木拉门后面，天一温柔地回答她：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在安倍家待命的太阴，把白虎送来的风讯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了晴明，然后再透过风，把晴明说的话传给白虎。

那之后，异形也来攻击过汐很多次，都是水神阻挡它们，保护了汐。

察觉到异状的婴儿放声大哭。一方面要安抚婴儿，一方面自己也很惊恐的男人，又听到刚才的声音。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朱雀微微瞪大了眼睛。是晴明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派他来看看玄武的。他到达时，异形正张牙舞爪地叫嚣着，为了保护玄武和汐，他就把它们统统消灭了。玄武有很好的防御能力，却完全没有攻击能力。

金色长发高高扬起，呼啸而去的风，把包围府邸的水气都吹走了。重重沉淀的水气消失后，府邸内虽然已经蒙上夜色，感觉却比以前清爽、明亮多了。

一定是因为水神的眷族跟人类在一起，才会发生这种事。既然这样，在她七岁的春天，完全脱离神的守护时，就让她去侍奉水神吧！

「你们不是水神的使者吗？」

玄武有些犹豫，朱雀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担心，我的天贵会保护汐。」

就这样，锁住了一个女孩的心和生命，企图夺取她的将来。这样的家伙，不可能是神。

「可是，刚才发动攻击的异形所散发出来的气，却跟在屋内飘荡的气是同样性质。」

朱雀的火焰有净化作用，但也跟腾蛇一样，可以烧光所有东西。腾蛇的火焰被称为「地狱业火」，是因为威力太过强大，烧完后什么也不剩。

听完玄武的话，不只朱雀，连男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要不要放火烧这一带，把那个水神熏出来？」

原来纤细白皙的手指碰触他，是为了记住他。为了永远不忘记，集中所有神经，把脸庞刻印在心里面。

玄武严厉地观察过充斥屋内的水气后，跟朱雀一起面对女孩的父亲。

水将玄武迸射出来的通天力量会与水产生共鸣，诱出不同性质的东西。

汐犹豫了一会，点点头，慢慢走回对屋。

《晴明说他也有同感。》

玄武也听到了白虎的声音，他倾身向前，靠近男人。

「那么，我引它出来。」

同时，异形的可怕叫嚣缭绕，板窗与木拉门也被冲撞得一直震动。

「知道了。」

玄武这么断定。朱雀点点头，举起大刀。

风从板窗灌进来，微微搧动了帘子。连帷屏的布幔都被吹得啪啦作响，当声音静止时，木拉门被悄悄拉开了。

「玄武，你没搞错？」

「太阴、天一——」

然而，男人又说：

他们都确信，企图夺走汐的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水神。

白虎露出苛责朱雀的眼神。玄武对他点点头，走到水边。

男人双脚无力地跪倒在渡殿上，把手放在额头上，拼命回想至今以来发生过的事。

只是假借水神的名义，操纵同样气息的异形，去攻击那对父女。每当父亲心生怀疑，那家伙就放出异形，靠假装保护汐来取得父亲的信任。

从沉睡中苏醒的汐缓缓探出了头。

晴明把手伸向六壬式盘说：

「玄武……？」

「这里就交给我吧！」

女儿相信了父亲的话。

就在太阴的风传达晴明占卜结果的同时，天一也已经降落，对着端坐在对屋外廊的同袍们微笑。

「没有错……那些异形是什么水神的眷族。」

「不，我们不是。」

「水神到底是什么？」

「什么……!?」

——如果将来你愿意把她交出来，我就保护她到那时候。

朱雀对站在渡殿的男人说：「水神是什么？」

「玄武要离开一下。」

这时候，同袍的声音随风流入了耳里。

完全不符合孩童外表的狂傲语气与锐利眼神，让男人喘不过气来，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所有经过。

「这样会波及无辜的生物，最好不要。」

男人大惊失色。

最近玄武渐渐觉得，腾蛇其实也不想拥有最凶悍的称号。一定是跟晴明和他的接班人相处后，改变了他。玄武认为，对十二神将来说，这样的改变是不错的趋势。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或你的家人。」

男人紧张地瞄着朱雀和玄武。

「你是谁？」

玄武迸射出来的通天力量，使沼泽掀起了大波浪。弥漫的水气被玄武的清冽神气驱逐，浮出黑漆漆的沉淀物。

「在那里！」

朱雀和白虎摆出备战姿态。

同时，黑色异形一只只跳出水面，全都飞扑过来。

玄武正反射性地要筑起保护墙阻挡异形时，听到朱雀的叫喊声：

「不用了，你去抓大头！」

话还没说完，白虎的风刃已经呼啸而过。

异形飞过被砍死的同伴，龇牙咧嘴地往前冲，都被朱雀挥舞大刀一一砍落。

玄武把小喽啰交给两人，开始搜索完美隐藏在水气里的妖力来源。

沼泽中央有东西发出强烈的意念。

「是那个……？」

异形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不让玄武往水面去。白虎的风将它们扫开，朱雀的通天力量将它们击得粉碎。

玄武到达沼泽中央，看到黑漆漆的东西冒着泡泡从水底浮上来。那东西裹着黑沉沉的水、泥沙和破破烂烂的黑色道袍，是人类的骨头。

「这衣服……是道士？」

全身沾满泥沙的骷髅狰狞地笑了起来，对惊讶的玄武说：

「不要妨碍我，你这小妖……！」

随着低声咒骂一起迸射出来的怨念袭向了玄武。因为太过强烈，把玄武往后推了好几丈远。溅起水花的水面划出两道水痕，很快就被波浪掩盖了。

「玄武！」

赶到水面上的白虎撑住了玄武娇小的身体。朱雀的金色眼睛闪烁着锐利光芒，在旁边瞪着骷髅，手上的大刀缠绕着火焰斗气的漩涡。

三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与人类死后变成的恶心骷髅对峙。

听到玄武说得这么狂傲，汐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说：

「你竟敢……！」

「那么……你该睡了，明天醒来时，一定有好事等着你。」

六合瞥了玄武一眼，看到他手上的长布，眨了眨眼睛。

女人的长相酷似眼睛见不到光的女孩。

「可是……能见到光后，面对人类之外的存在就感觉不到、摸不到，也听不到声音了。」

通体透明的女人，并不是活人。

从长布下传来沉稳的声音。天一听了，把汐带进了对屋。

朱雀阴沉地问：

黑曜石般的乌黑双眼瞪得斗大。

晴明对沉着脸的白虎耸耸肩，轻轻叹口气说：

玄武的怒火油然而生，甩开了白虎的手。

掀起长布露出脸的年轻人抿嘴一笑，仰望着朋友们说：

「她是我的人，却替那个男人生下孩子死了。可怜的女人，可恨的孩子。可是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所以……」

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她还是很害怕离开现在生活的世界吧？

「那么，我可以永远跟父亲在一起？」

「我绝不会骗你，汐。」

纯洁无邪的女孩，原本可以感觉到隐形的神将存在，还可以听声音、抚摸神将的脸。

看着朱雀的大刀砍碎骷髅，玄武第一次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挫折。

「你为什么要假冒水神的名义，欺骗那对父女？」

因为太过爱慕汐的母亲而走上歧路，最后被黑暗困住的男人，企图抢走年幼的女孩，当成她母亲的替身。

玄武抬头看看藏在长布下的脸，那张脸对他淡淡一笑。

「那就好，不过，即使你说你是神将，我还是很担心。」

因为丑陋的痴心妄想，扭曲了汐的命运。面对这样的道士，澎湃汹涌的愤怒在玄武心中鼎沸翻腾。他怒声斥骂，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是我的人，而那女孩是她的女儿，所以我要定了。」

化成白骨的手指向沼底。

玄武眯起眼睛，看着汐松一口气的模样。

忽然，女人痛苦地扭动身体，张开嘴巴发出哀鸣。牢笼的可怕念力逐渐增强，骷髅放声大笑。

「汐身上的咒缚解除后，她的眼睛就能见到光。」

坐在她旁边的人，用深色长布巧妙地遮住了脸。

请救救她，请救救我女儿。还有，请让她的眼睛能见到光。

当黎明的阳光照耀京城时，晴明等人已经回到安倍家。

「是的。」

「难道她的眼睛看不见，也是你干的好事!?」

骷髅狰狞地笑着，凹陷的眼窝中闪烁着阴森森的绿光。

天真无邪的笑脸闪过他的脑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被囚禁的灵魂拼命求救，凭着坚强的意志和她与生俱来的能力，把声音传达给了晴明。

悄悄落地的一行人，看到天一和坐在天一旁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玄武火冒三丈。

「呃……水神要我带话给你。祂说祂搞错了，你并不是祂的眷族，所以你七岁以后，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一直生活下去。而且，再也不会发生可怕的事了。」

清脆的声音在玄武耳边响起。

「可怜的女人，愚蠢的女人，不管你怎么抗拒，也没有人能阻止我！」

异形太可怕了。纵然知道水神会保护自己，还是消除不了恐惧。

玄武慌忙冲上外廊，在她面前蹲下来。

乘着白虎的风回到汐家的一行人，都看着下面的屋顶。

披着长布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会披上长布，是因为不想让家里的其他神将和孙子发现他外出。

「啊……看到了。」

玄武紧张地询问。晴明点点头说：

「什么……!?」

天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疑惑地看着他们。

道士戏谑地笑了起来，表示承认了所有事。

「真的吗？」

女人在牢笼里拼命地摇头。

然而，他就只能做到这样，因为他没有击垮敌人的力量。

「偶尔嘛！」

朱雀和白虎站在靠近外廊的地方，暴怒地看着长布下的脸。

笑得牙齿嘎哒嘎哒作响的骷髅，瞬间浮现丑陋抓狂的男道士模样。

「汐啊，你说的水神……」

「那个道士可以阻挡我的占卜，可见法术不弱，如果走对了路，说不定可以成大事。」

神将们都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我没事……我说过，我是神将，那种卑贱之徒哪能对我怎么样？」

接过长布的六合，脖子上的红色勾玉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玄武被闪得眯起了眼睛。

男道士甩着未经修剪的蓬乱长发，瘦削的脸颊只剩下皮包骨，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耀着变态的光芒，以好色的眼神注视着被困在意念牢笼里的女人。

沉静述说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是你制造出来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

「只要她能见到光，我就没有其他奢求了。」

「真的吗？」

水面冒出无数泡沫，从高高鼓起的水中浮出一个女人，被意念之网捆住。

「六合。」

骷髅的牙齿不停地嘎哒嘎哒响着，绿光也愈闪愈强烈。

通天力量爆发，困住了全身都是泥沙的道士。

玄武懊恼地咬住了下唇。朱雀拍拍他的肩膀，把大刀指向骷髅，冷笑着说：

六合正坐在昌浩房间的屋顶上。

在她睡着前，天一应该会陪在她身边。

汐就端坐在两人之间。

她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玄武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

「制造出来的东西？」

被困在牢笼里的汐的母亲，去冥府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们。

「晴明。」

「晴明叫我还给你。」

从晴明手上接过长布的玄武，边暗自抱怨他真会找麻烦，边寻找六合。

——不、不，我怎能接受那样的蠢话！

「是吗？」

为什么不在手变得这么冰冷前就寝呢？玄武在内心这么苛责她，却还是努力思索着该怎么对她说。

陷入沉思的玄武也被白虎的声音唤醒，惊觉自己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赶紧松把手松开。朱雀平静地看着他。

玄武接住她伸出来的手，觉得她的手十分冰冷。现在虽然是夏末，这座府邸却弥漫着阴暗沉淀的水气，所以寒气逼人。

「玄武，你没事吗？」

根据传说，七岁后就不再有神的庇护，所以男人打算在那个时候，把她母亲的灵魂植入女孩体内。

可能是察觉到动静，汐的脸亮了起来，伸出手说：

——玄武，你有张热情、温柔的脸。

——救救她、救救她，请从这个可怕的人手中，救出那孩子……

「我会把你的痴心妄想一起砍了——这是我主子的命令！」

玄武觉得背上一阵寒意，倒抽了一口气。

「晴明，你在干什么？」

玄武瞠目结舌。

汐张大眼睛，伸长双手抚摸玄武的脸颊，滑动的手指似乎在确认玄武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绝不饶你！」

至今以来，玄武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希望自己拥有力量。但每次都是因为无法保护主人，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并不是想获得战斗的力量。

「对不起，玄武，麻烦你把长布还给六合。」

女孩说因为看不见，所以要用手触摸，摸过就看得到。活在没有亮光的世界里，女孩既不诅咒也不怨叹，平静地接受事实，积极地度过每一天。

神将玄武请求旷世大阴阳师把光亮赐给女孩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

「是汐的……！」

玄武知道，汐是靠双手来「看」，所以勉强装出笑容。

「六合，你……」

黄褐色的眼睛转向了玄武。然而，玄武没再往下说，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刚才朱雀来过，他说事情都解决了。」

「是的。」朝阳有些刺眼，玄武眯着眼睛，唧唧嘟嘟地说：「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不知道为什么。」

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

晴明等人都守在围墙上，直到汐睡醒。

汐跟陪伴在旁的父亲一起走到外廊，惊奇地看着第一次看到的世界。

当视线与玄武的视线交会时，她微微偏起了头。玄武的心跳猛然加速。然而，就只有这样。她的视线扫过一圈，没有发现玄武的存在。

是玄武自己这么希望的，因为这样对汐最好。

他知道，看不见异形，过着平凡的生活，才是幸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惆怅。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六合抓抓玄武垂下的头。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哦。」

六合还是继续抓他的头。

玄武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叫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这样啊～」

这么回应的六合，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那双手又大又温暖。

「嗯，有啊～」

玄武抱怨归抱怨，还是任凭六合的手在他头上抓来抓去。

「六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想起女孩温暖的手指，心中就闪过微微的苦涩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