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1.2万 字
十月底,时间刚过酉时。
安倍晴明和小孙子昌浩去内览藤原道长的宅邸东三条府拜访。
藤原家的长女彰子明天就要入宫了,所有准备都已完成,日常用品一应俱全,陪嫁的四十名侍女也都底定了。
『彰子会进入飞香舍,成为藤壶女御8。』
藤原道长心情好得不得了,彰子几乎快痊愈了。一个月前,他已为彰子举行过盛大的裳着仪式,打算在中宫定子生下皇子前,将女儿送入宫中。
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解除妖怪在彰子身上所下的诅咒。
最近晴明几乎天天都来东三条府,好像是关于彰子入宫,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藤原道长商量。今天来访,昌浩也只是多余的跟班,即使他不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藤原大人希望昌浩也能来,所以他只好来了。其实,他完全不想来,因为他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彰子明天就要入宫了,只剩下今天晚上了。
昌浩坐立难安,正想着非在天黑前离开不可时,藤原大人突然把话题抛给了他。
『昌浩,听说你最近请了长假,很久没出仕了?』
『嗯……是的,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出仕了。』
藤原大人听出他话中的含意,绽开笑容说:
『哦,那么,你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会解决啰?』
昌浩沉默以对。
晴明回头看看他,命令他说:『昌浩,你去看看彰子怎么样了。』
昌浩一时听不懂晴明在说什么,晴明又很有耐心地重复了相同的话。
『我要你去看看彰子怎么样了,我有话跟大臣大人说。』
哦,昌浩总算听懂了,晴明的意思是他最好不要在场,大概是有国家大事要跟大臣大人谈吧。不,应该是大臣大人有事找他商量吧,因为大臣大人一直很依赖晴明的占卜术。
昌浩一鞠躬,离开了寝殿。
晴明等看不到孙子的背影后,才向大臣大人使了使眼色。藤原道长立刻会意过来,收起扇子,命令所有侍女退下。彻底清场后,晴明才靠向大臣大人,压低嗓门说:
『大臣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它骨碌地转个方向,消失在耸立一角的巨大建筑物中。
被摔下来的昌浩和小怪,很快地站起来,踩稳了脚步。他们跳过车辕,四下张望,闻到了混杂在风中的水味,但是离巨椋池还有一段距离。
✧ ✧ ✧
啊,对了,也只有皇上能叫她的名字。
昌浩无声地表示它猜对了,因为车之辅正全力奔驰在颠簸不平的路上,所以不能随便开口说话。在直接承受嘎哒嘎哒剧烈震动的车上,昌浩遥望着还看不见的巨椋池。
『不行哦,从今以后,只有皇上能跟您面对面。』
『他们不是躲在城内,而是远离京城,潜伏在水镜中。』
『是土蝼9啊……』
昌浩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窸窸窣窣地爬了上来,非常不舒服,体内好像有某种东西跟它相呼应,翻搅了起来。是穷奇在呼唤,呼唤他身上的诅咒。
『我不该这样跟您说话,希望大小姐宽大为怀,原谅我。』
她有超乎常人的阴阳眼,所以以寝宫为巢穴的妖怪们,势必会靠近她,其中可能会有不怀好意的。她会成为异邦妖影的目标,就是因为她的力量太诱人了。
『去迎接他……要很隆重。』
走到渡殿中途,小怪突然停下了脚步。走在前面的昌浩发现它停下来,不解地回过头说:『小怪,你怎么了?走啊。』
昌浩转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东侧的板窗拉上来了,竹帘前面有人的气息。冬天冰冷的风吹来了伽罗香,那是昌浩熟悉的味道。
『那就好。』
昌浩没说去哪儿,晴明也没问,只拿过他的乌纱帽,默默点了点头,就回家去了。
——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好麻烦哦。
自从贵船的咒缚被破解后,穷奇就在水镜内侧打造了一个异世界,躲在那里面捕捉猎物,迫不及待地等着时机到来。
好了,你快去快回吧!
突然,彰子的语气变得很沮丧。
平安京是四神相应的地方,而巨椋池是四神中的朱雀10,与贵船山隔着京城遥遥对望。这么一个大湖,一定可以让异邦的妖怪同时消失在水镜的另一面。
昌浩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松开发髻,用手梳梳头发,扎成一条马尾。
『哇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昌浩大惊失色。
这是个表里不一致,含有侮蔑意味的命令。一只怪物主动站出来了,状似白羊,有四支尖角,四肢前端的蹄裂成了两片。
到了戌时,不断疾驰的车之辅突然紧急煞车。
隔着竹帘相叠的手是那么的温暖,他们绝对不会忘了这份温情。
为了即将进入后宫深处的藤壶主人,昌浩隔着竹帘与彰子的手重叠,闭上眼睛,边回想着那天彰子的脸,边让贵船夏天的景致烙印在眼底。
这里是穷奇用妖力编织而成的诡谲空间,它可以凭自己的意念改变这个空间的形态。
说完公式化的贺词后,昌浩就沉默了下来,想不出什么知心话,也抓不到即兴吟诵诗词的时机。气氛凝重,潜伏在体内的诅咒蠢蠢蠕动,他很怕会影响到彰子的身体,心想最好赶快离去。
有些愿望,不论怎么祈求,都不可能实现。
『我相信。』
『我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跑,所以可能少了一点肉……不过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缺乏运动,所以正好……』
『之前你说隔着竹帘也看得很清楚,你骗人。』
『……萤火虫……』
只要他活着,就会永远保护她和她所爱的人。
『我会永远保护你。』
『您明天就要入宫了,恭喜您。』
他要让萤火虫的群舞浮现出来,只要他学会旷世绝伦的法术,即使相隔遥远,也能把那样的景色传送给她。
昌浩听到衣服摩擦的沙沙声,立刻在外廊上趴下来,行礼致意。
听得出她只相信一半,昌浩可以想象她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
『嗯……』他低下头,斩钉截铁地说:『我会保护你。』
没多久,竹帘内响起了清澈的声音:『好久不见了。』
『我是彰子,不要叫我大小姐,我是彰子啊!昌浩……』
彰子没能把话说完整,昌浩嗯一声,点了点头。是的,他们约好了,明年夏天一起去看萤火虫,还勾了小指。那时候没有竹帘,他亲眼看到了彰子开心微笑的脸庞。
他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在往上拉的板窗前跪坐下来,隔着竹帘探视厢房的状况。从正屋可以看到外面,但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昌浩,你好像瘦了呢。』
昌浩和小怪等天更黑了以后,才把牛车妖怪『车之辅』叫来。
昌浩仰天长叹,整颗心纠结了起来。某种温暖、发痒又带点无奈的东西,缱绻在心底深处。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很久以前了。枉费他拼命想对她行臣子之礼,枉费他这么努力遗忘……距离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只有那片竹帘,像铜墙铁壁般隔开了他们。这样的距离,只要他们想,就能碰触得到,但是他们再也不能这么做了。
昌浩连口气都变了,用的是他不熟悉的措词,充分展现他出仕后学到的公式化礼仪。
昌浩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但是又改变了主意,阖上嘴笑了笑。
小怪这才猜出了昌浩的目的地。
皇宫里有太多人的意念盘据,负面情感不会消失,会像沉淀物般不断沉淀累积。那地方看起来华丽,却有很多黑暗的东西在那里蠢动着。而状况最严重的就是后宫,女人们争宠的爱恨情愁既凄厉又可怕。说不定凝结的怨恨对她的侵袭,会远比诅咒还强烈。
小怪坐在渡殿上,看着昌浩。
京城里的人都怕『神隐』,一到黄昏就躲进家里,紧闭大门,敛声屏气,等待着黎明。浮现在灰蓝鬼火中的牛车,在安静得像废墟的平安京中奔驰着,很快便出了京城,渡过加茂川,继续往前奔驰。
『现在还做不到,但是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异邦大妖魔穷奇大大张开了背上的翅膀,用力拍打,慢慢刮起一阵妖风,并且渐渐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异世界的空间。
穷奇站起来,在周遭待命的妖怪们都把视线投向了它。它环视所有部下,张牙舞爪地说:『时候终于到了。』
『我就不去了,我没什么话跟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放心吧。』

『我是彰子……』
昌浩把嘴巴抿成一条线,抬头看着天空确认星星的位置,辨别方向,知道巨椋池就在那里了。
『但是,我不会有事的。』她在竹帘前笑了笑。『因为,昌浩,你会保护我吧?』
晴明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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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彰子压低声音说:『寝宫里有很多妖怪吧?』
『爷爷,我走了。』
『你要去巨椋池?』
她说要直接看着对方,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传达给对方,也才能理解对方想说的话。
昌浩困扰地犹豫了片刻后,慎选言辞,开朗地回答:
一阵沉默后,咔哒,响起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竹帘突然摇晃了起来,昌浩从缝隙中隐约看到了手掌的阴影。是彰子放开了手上的扇子,用手触摸着竹帘。
有四支角的『羊』闪烁着褐色眼睛,向主人一鞠躬后,沉入了土中。其他妖怪们也像呼应它似地,从四面八方一溜烟散去。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走这条通往对屋的路了,因为彰子离开后,就不需要驱魔的结界了,不需要结界,阴阳师就没有理由来了。
『车之辅,往南!』坐上车后,昌浩拨开前面的帘子大叫。
他告诉彰子,他不但会保护她,还会保护她周遭所有人。
来了……猎物就要来了。那个身怀诅咒、幼稚、愚蠢的方士,就要来了。
昌浩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继承人,曾经解除了贵船的咒缚,将她的堂姐从异邦的妖怪手中救出来,还答应过她会保护她。
它挥挥前脚催促昌浩,自己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扭扭脖子,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昌浩看到它那个样子,以为它是想乘机小睡一下,就自己一个人走向了对屋。
京城内到处发生神隐事件,只要有水,穷奇的力量就无远弗届。潜藏在异世界中的妖怪就是从穿越水镜的路径出现,拖走了很多人。
彰子听到他这么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她可以从竹帘看到昌浩的脸,但是昌浩看不见她的脸,所以昌浩绝对看不到不断从她眼睛流下来的泪水。
然后,总有一天,她会生产,他也会保护她生下的皇子。
在水镜的另一面,穷奇缓缓张开了眼睛。
『我会让你看到,一定会……只要你不介意那是幻影。』
因为吃了人肉、喝了人血,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接下来,为了恢复被削减的力量,必须吃那个方士的肉。吃完后,被九尾所伤的地方就会彻底痊愈。
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彰子没有回应,但是响起了衣服的摩擦声,昌浩知道她点了头。
昌浩先是一惊,然后苦笑了起来,想起之前她气呼呼地埋怨的样子。
但是小怪缓缓摇了摇头,说:
昌浩一步步走在连接东北对屋的渡殿上,感慨万千地环顾四周。
时而像波纹般摇曳的暗红色天空,笼罩着黑灰色云层。深红色的闪电,从处处龟裂的大片云层的缝隙击落下来,然后,穷奇就出现在好几栋宅邸林立的市街上了。
现在你就看不见我吧?她说。
纵然知道无可奈何,还是觉得太残酷、太悲哀了。
彰子已经行过成人礼,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面对面。昌浩经过围绕对屋的外廊走向她平常生活的东侧。太阳快下山了,所以视线有些昏暗,只能仰赖从正屋照出来的一点灯台的亮光。
昌浩悄悄伸出手来,隔着竹帘,与彰子的手叠在一起。透过竹帘,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现在,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了。
天色刚暗下来,晴明和昌浩便离开了东三条府,在中途的二条大路分道扬镳。
小怪痛切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无力,只能默默看着。
昌浩抬起头,微微笑了起来,总觉得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上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一个月前了。这个令他怀念的声音,跟残留在他耳际的声音分毫不差。他还以为裳着仪式后,她的声音会变得比较成熟呢。
『车之辅,你回京里去。』昌浩这么吩咐。
但是车之辅张大眼睛,用力摇晃着车体,表示不愿意。
『它说它要在这里等。』小怪做口译。
昌浩困惑地皱起眉头,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训诫它似地说:
『那么你就等到天亮吧,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回京城去,好好过日子。』
『喂!』小怪叫了起来。
昌浩苦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啦!』
他拍拍车之辅的轮子,转过身去。没有时间了。
明天入宫的行列就会从东三条府出发。绑着五颜六色丝线的牛车,会在许许多多的嫁妆和陪嫁侍女的簇拥中,载着彰子进入后宫。
在那之前,必须做个了断。
听到水声了。徐徐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潮湿而沉重。
昌浩和小怪拨开芦苇,来到了巨椋池池畔。广大水池的遥远对岸沉落在黑暗中,看也看不见。昌浩绷紧全副神经,仔细看着水面。不绝于耳的水声,一波接一波回荡着。
昌浩向池畔跨出了一步,穷奇绝对已经发现他来到了这里。
小怪悄悄靠近水边。
就在这时候,水面高高隆起,水花四溅,白羊率领大批妖怪跳了出来。
『是土蝼!』小怪大叫。
土蝼的嘶吼声盖过了小怪的叫声,妖怪们一起袭向了小怪。
红色斗气包围着白色躯体,红莲现身了,用火焰层层绑住了妖怪们。
新一批的妖怪再接再厉发动攻势,把被火烧死的同伴尸体当成了挡箭牌。
浑身不对劲的昌浩也摆好了架式,严阵以待,一颗心七上八下。
水面震荡起来,掀起不自然的波浪,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波纹,所有波纹交会的水面一角,猛然冒出了瘴气。
『红……莲……』
——红莲!
他慢慢站起来,边平息扑通扑通猛跳的心脏,边四下张望,看清楚有没有敌人。仔细观察过周遭的动静后,他跨出了步伐。妖气弥漫,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很自然地融入了空气中。是的,仿佛妖力覆盖着这整个空间。
『这里是……』
他需要的是意志力。
红莲伸长了手上的火焰戟,六合用左手扯下身上的长布条,挥舞起来。
昌浩定下神来,才发现被很多人包围了,他们手上都拿着武器,有他从没见过的大弯刀、刀刃大得吓人的大镰刀,和柄上绑着流苏的直刀。
穷奇侦查人类世界的状况。
『太令人惊讶了。』六合这么说,却不是显得太惊讶。
这时,一片空白的脑子里闪过了小怪、彰子和另一个人的身影——爷爷!
昌浩这么大叫时,可怕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中。
红莲猛地环视周遭,那是……
躲在巨大建筑物深处的穷奇,横眉怒目,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
那些发生神隐意外的人果然全死了。妖怪们把他们全吃了,只剥下表皮保存,用来伪装成人类。
红莲放火烧了堆积如山的妖怪尸体,收起手上的火焰戟,回过头看着巨椋池。
『住口!』
昌浩恍惚地看着天空,猛然回过神来。黏腻的风吹着,仿佛紧紧缠绕在肌肤上,每吸一口气,就像有什么东西沉入心底,渐渐凝结成块。他撑起了上半身,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就算击败了它们,你要怎么去水镜内侧?』六合冷静地问。
好几个黑影悄悄跳出水面,缠绕住昌浩全身,昌浩反射性地叫了起来:
土蝼一抬起下颚,巨椋池里的水就像呼应它似地,被喷出来的瘴气截成两半,震撼了红莲和六合。无数异形从裂开的池子底下爬出来,几百双闪闪发亮的视线,刺向了两名神将。
『你等着我……』
红莲还来不及思考,手就先伸向了昌浩。但是手指差了那么一点,抓了个空,昌浩连同黑影一起被拖入了水面。水镜将他们吞噬了,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他是被黑影拖进来的,就是之前把混混拖进水面内侧的那个黑影。那么,发生神隐意外的人是不是全被带来了这里呢?但是异国风的建筑物,看起来不像有人住,一片空虚死寂。如果有人,应该会有人的气息。
红色光芒在昌浩眼前的一角迸开来,那是从红莲手中放出来的火焰蛇,把妖怪们咬得粉碎。
红莲和六合用神气炸开了妖怪们。
『——!』
他连叫都叫不出来,而且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嘴巴开阖着,诅咒的痛楚不断削弱他的力气和灵力。
瞬间,一道白热闪光迸开来,吞噬了所有包围昌浩的妖怪。
土蝼看到昌浩消失在水镜中,才开口说:
他一个人被拖进了这个异世界,被披着人皮的妖怪们凌虐。妖怪不杀他,一定是因为穷奇下了这样的命令,要把他逼到绝境,让他失去抵抗力和思考能力,再逼他屈服。
然后,一把直刀挥向他的肩膀,好像要把他钉死在那个地方。
妖怪们蠕蠕移动,步步缩短距离,逼向了红莲和六合。
他把手掌贴在水面上,集中全副精神,神气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红……莲……
『啊!』
诅咒的骚动减缓了昌浩的动作,瞬间,镰刀从他僵直的背后砍了下来。
那是把被杀害人的人皮披在身上,化身为人的妖怪特有的表情。
突然,他的体内发生了异状,有东西在体内蠕动,就像胎动那样,类似心脏的鼓动、但性质显然不同的波动涌上了心头。
『等等啊!』红莲的火焰蛇张开大嘴冲向了水面,但是连接镜子内侧的路已经封闭,水面裂开来,溅起猛烈的水花,冒出来的蒸气像浓雾般弥漫着水面。
『原来得击败它们,才能去昌浩那里呢。』
昌浩的声音连接了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空间。
『没用的,我们主人打造出来的异世界,没有人进得去。』
灵气的奔流穿越云层直贯天际,跟随穷奇的妖怪们几乎都在一瞬间被消灭了。这股极强大的灵力,足以撼动穷奇做出来的这个空间的根基。
女人扑了上来,昌浩的法术化成无数刀刃袭向了她。被割开的皮肤卷曲上翻,露出妖怪凹凹凸凸的表皮。
『昌浩!』两人叫着同一个名字。
大批妖怪在半空中缓缓浮游,接着降落到地面上,团团围住了红莲和六合,用强烈的妖气恫吓两人。它们的妖力参差不齐,从强大到薄弱都有,甚至有几只的妖气不输给前些日子被歼灭的鸟妖、獓犭因(yè)。
暗红色的天空,飘浮着铁灰色的云,时而像水面般摇曳荡漾。
突然,眼角有东西晃动。昌浩偏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建筑物阴影处跑出来,直直盯着自己,冲了过来。那张脸毫无表情,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闪过脑海。
这里是某个城市,但是跟他出生、成长的京城显然大不相同,是个异国城市,栉比鳞次的奇怪建筑物也只有在书籍和卷轴中才看得到。土是灰黄色,异常干燥。到处都是一摊摊的水洼,让人心生戒惧。
『可怜的家伙……』
他锐利的视线盯着水面,咬牙切齿。被他砍死的那些妖怪都没有能力打开水镜之路,只有穷奇可以做出那样的异世界空间,任意开通衔接人类世界的道路。他们两人没有办法进入那个空间,穷奇也不可能请他们进去。
『来当我部下。』
『万魔拱服——!』
红莲不安地回他说:『昌浩在叫我。』
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气管被塞住了,他压住喉咙喘着气。『呼……哈……』紧接着,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肌肤下奔窜,一股寒颤掠过背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昌浩无力地跪了下来,拼命想拉回愈来愈遥远的意识。
但是也因为这样,穷奇更想得到昌浩的肉体。如果能得到他,妖力一定可以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凌驾仇敌九尾。
但是,红莲非进入镜子内面不可,因为昌浩在呼唤他。
妖怪们团团围住昌浩,不断缩小距离,逼向它们的猎物。

水面再度隆起,又跳出了另一群妖怪。昌浩正要打出手印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跟红莲不一样的修长身影。
『这是什么地方啊……』
『可恶……!』
『不要!』昌浩立刻回应,拼命站了起来。
『六合!』
『只有那么点能耐……』
『不可以!』
燃烧的火焰把水面照得通红,红莲瞪着波涛起伏的摇晃水面,眯起了眼睛。
冷不防地,冰冷的手指勒住了昌浩的脖子,昌浩大惊失色,看着黑色触手从水面爬了出来,他确定触手是来自水面内侧。
六合的喃喃自语带着由衷的怜悯。
『你们没什么用处,所以主人下令杀了你们。』
他的感觉渐渐麻痹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砍向了摇摇晃晃的昌浩,刀刃掠过昌浩的额头,红雾散开来,染红了右眼的视野,昌浩只能靠一只眼睛追逐那个男人。
水面摇晃起来,昌浩警觉地移动了视线。新的怪物跳出来,溅起水花,直直冲向了红莲和六合,好像企图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怎么了?』把银色长枪变回手镯戴上的六合问。
凄厉的痛楚开始折磨昌浩全身,痛到让人几乎会想:干脆杀了我吧!
『红莲……』
穷奇在哪儿?妖气的根源就是制造出这个空间的根基。
『红莲!』
他不是在搜寻水中,而是在搜寻穷奇遗留在水面内侧的残余妖气。不管多巧妙地消失,妖魔的异质力量都会留下蛛丝马迹。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本能地避开了危险,牺牲了一件衣服和一片薄皮,滚到旁边,跳了起来。一个披着老人表皮的妖怪绊倒了他,他一个空翻摔倒在地上,一把大刀立刻从他眼前挥了下来,沙土被削得四处飞散。有只脚踏在他胸上,踩得他肋骨移位,痛彻心肺。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凹陷的眼窝空荡荡,没有眼球。
昌浩不由得叫了起来,可是红莲并不在这里,再怎么叫他也听不见。
『果然是……』昌浩咬牙切齿。
昌浩抓住踩在他胸前的那只脚,从喉咙勉强挤出声音来。
红莲硬是撬开了通往水镜内侧的路,但是,应该撑不了多久。他翻身跳下了贯穿水面的路。
是穷奇的诅咒发威了,如果现在自己放开了意识,这个诅咒一定会回到彰子身上。这个不断侵蚀昌浩的生命、汲取他的灵力而壮大起来的诅咒,只要回到彰子身上,就会夺走彰子的性命。覆盖对屋的结界会被破坏,喷出来的瘴气会抓住彰子,唤来穷奇。
这样啊,六合点点头,瞥了那些妖怪一眼。不管它们的妖力多强大,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不可能有,因为它们的对手是十二神将中最强的,也就是连冷酷无情的炼狱主人都害怕的腾蛇。但是妖怪们不知道,等它们知道时也已经太迟了。
没错,这就是昌浩浑身不对劲的原因,穷奇的目标不在神将,而是——
银白色的光芒一闪,六合手中的长枪便呼啸而过,砍倒了所有妖怪。
只要得到昌浩,它就不需要什么部下了。那么多的妖怪只会碍事,一点用都没有……不,至少还是替它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等收拾它们以后再来想。』红莲回以凄绝的笑容。
他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将视线转到那个方向,看到化身人类模样的妖怪们,从路上的一摊摊水洼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不断出现的妖怪们,全身啪哒啪哒滴着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昌浩。
黑影使出惊人的力量,把昌浩抓回了水面。
他向后退一步,调整呼吸,打出了手印。
以土蝼为首的一大群妖怪已经全军覆没了。
一大群『人』把手伸向了昌浩,因为他身上的血、肉,甚至一根毛发,对它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食物。天、地,甚至这个空间本身,像在水中一样摇晃起来,扭扭摆摆压向了昌浩的身体。瘴气慢慢渗入他全身伤口,更剧烈的疼痛缠住了他的四肢。
缓缓转过身来的红莲,眼瞳熊熊燃烧着,站在他旁边的六合长发随风飘扬,披在肩上的长布条飕飕翻腾着。
六合往京城方向瞄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动了动嘴唇,便掀起长布条,跟着红莲跳下去了。
鲜血沿着左手啪哒啪哒滴落下来,昌浩用右手压住肩头伤口,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刚才的驱魔法术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长期以来,诅咒不断侵蚀着他体内的灵力。
来到巨大的建筑物前,昌浩停下了脚步。庄严的建筑物,简直就像皇城。
『尽管来吧……』
昌浩眯起眼睛,踏入了皇城。
妖气逐渐增强,他被砍伤的左手几乎动弹不得了。左手腕麻痹,几乎没感觉了。他放下压着伤口的右手,紧紧揪住了胸前。一缕甜甜的幽香飘出来,沁入了血腥味中。
硕大的门敞开着,昌浩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看到异邦大妖魔正在最深处等着自己。
『穷奇……』扑通,体内的痛楚开始翻腾。只要穷奇活着,这个诅咒就不会消失。
穷奇慢慢靠近昌浩,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银白色的眼睛揶揄地注视着遍体鳞伤的昌浩,张开大鹫的翅膀,张牙舞爪地说:
『方士啊,臣服于我吧。』
『不要。』
心脏每跳动一下,诅咒的痛楚就愈来愈强烈。
穷奇看着他的血啪哒啪哒流下来,眯起眼睛说:
『我可以实现你任何愿望……譬如,帮你把藤原彰子抓来这里吧?』
昌浩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脸色骤变。穷奇满足地看着他的模样,喃喃说着:
『我可以改变她必须嫁给皇上的命运,切断那样的锁链,这里是由我的力量编织而成的世界,没有人可以追到这里来。』
昌浩用冻结般的眼神回看穷奇。
不管任何愿望——
『那个女孩也一样,当我告诉她,可以让她解脱那样的命运时,她立刻回应了我的声音。』
昌浩的眼眸不断闪动着,揪住胸前的右手似乎紧紧握着什么。
『红莲……六合……』昌浩吁地吐了口大气。
穷奇嗤嗤地笑着,龇牙咧嘴地向前走。它啪哒啪哒地走到昌浩面前,停了下来,把舌头伸向了滴滴答答流着血的左手。血的味道果然鲜美,光舔一口,就觉得力量泉涌。
『亏你说得出口!』红莲站起来驳斥六合,六合对他耸了耸肩。
——然后,把你吃到一片肉、一滴血都不剩。
『方士啊,臣服于我吧。』
『不要!』
『可恶,把我惹毛了!』
刹那间,银白色的龙缠住了穷奇全身。才一眨眼,灼热的风便冲击了昌浩全身,穷奇的身体陷入了白色火焰中。张大眼睛呆呆看着这一幕的昌浩,身体浮上了半空中,狭隘的视线里出现了茶褐色的长发,和被火焰照得金光闪闪的金箍。
——现在就好,求求你动啊!
深红色的闪电击向红莲和昌浩,红莲立刻护着昌浩,就在闪电的利刃快刺进他背部时,深色的长布条翻腾了起来。
『这才是你的愿望吧?我可以帮你实现。』
『六合!』
胸口好痛,全身就要粉碎的错觉袭向了他。
『嗡巴撒拉库达·呜咭霍库呜达浑哈塔!』
他们两人都没办法飞上天,只有风之神将才办得到。而且他们的身躯也被瘴气紧紧缠住,到处都是撕裂伤,全身都被血染红了。
来啊!穷奇这么催促昌浩,却猛地退后了好几步。因为昌浩的身体突然释放出了神气,它还记得这股神气,那是贵船龙神的神气。即使相隔这么远,这个孩子还是在龙神的加护中。
『难道你不想得到彰子?』
昌浩的法术爆开来,粉碎了穷奇释放的妖力。大妖魔全身出现撕裂伤,皮开肉绽,喷出鲜血,恐怖的惨叫声撼动了地面。
但是,伽罗的香味唤醒了昌浩的记忆。启动诅咒的那天晚上,彰子不断重复说着对不起,并不是因为没有向昌浩求救,而是因为不能信守承诺。所以,他不能把彰子带来这个没有萤火虫的世界。
『所以,穷奇,我要在这里打倒你!』
『如果你不臣服,我就当场杀了你!』
彰子——!
昌浩不会忘记,即使无法实现,那都是他们最初、也是最后的约定;也不会忘记,当他发誓守护她一辈子时,那一刻的温存。
他利用痛楚强行唤醒神经,麻痹的左手才稍微恢复了知觉。
他的心确实动摇了,穷奇的喃喃细语恐怖而甘甜,刺激着他的耳朵,它说只要昌浩愿意臣服,它就会实现他的愿望。
『给我肉、给我血,等我恢复了力量,要抓那个女孩就轻而易举了。』
『因为这里没有萤火虫。』
『去死吧!』
8飞香舍是皇帝后宫内,供中宫、女御居住的五座宫殿之一。由于飞香舍前庭种着藤树,所以又有『藤壶』之称。
昌浩发出痛苦的声音大喊:
这孩子应该很想得到那女孩,它对他说过,只要他愿意臣服,它就会帮他把那个女孩抓来,可是他却如此顽强抵抗,为什么?
『没有萤火虫就没有意义了。』
昌浩不管脸色大变的红莲,径自打出了手印。
他还来不及问他们是怎么来的,红莲就先在他头上乱抓了一把。
『为什么!?』穷奇大吼。
10四神相应是指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巨椋池在平安京南方,位于朱雀之地。
『什么……?』
9《山海经》原文如下(见〈西山经〉、〈西次三经〉,土蝼):『昆仑之丘,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
昌浩做出宣言,用右手打出了手印。尽管脑中闪过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世界的想法,他还是高喊着:
倾注全灵的法术使诅咒的痛楚更加剧烈,昌浩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记忆断绝了几秒钟。讽刺的是,竟是穷奇的咆哮唤醒了他的意识。天摇地动的凄厉呐喊化成磅礡的气势,袭向了昌浩。庄严的皇城出现龟裂,伴随着轰隆隆的地震声响开始崩塌。
『昌浩,不要硬来!』
————————————————小怪的阴阳讲座:
黑影从穷奇脚下延伸出来,那是从妖力生出来的镜子般的影子,像水一样摇曳,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波纹,昌浩在那里面看到了装扮艳丽的彰子。
昌浩挣脱直咂舌的红莲的手,用自己的脚踩稳地面。诅咒和刀伤的痛楚同时袭来,他唔地呻吟了一下,立刻咬紧牙关,装出没事的样子,用勉强能动的右手使劲抓住伤口。
穷奇这么喃喃念着时,一直僵滞不动的昌浩缓缓抬起了头。
『可恶!』
为了入宫,她梳起发髻、穿上唐衣11,化了妆,是昌浩不曾见过的模样。很多侍女侍奉着她,旁边有个穿着禁色12衣服的人影。
昌浩猛地举起右手腕遮挡,闭上了眼睛。
『南无马库萨曼答波答难·撒拉巴塔拉波咭夏哩耶·哈哩霍拉坎索瓦卡!』
它闪烁着银白色眼睛,张开翅膀,刮起龙卷风,咆哮着:
『昌浩!』红莲和六合同声大叫。
大妖魔举起前脚往地面一拍,大地裂开来,一直龟裂到六合他们脚下,从地底喷出了强烈的瘴气,像锐利的刀刃般翻弄他们,把他们割得遍体鳞伤,昌浩还被龙卷风卷到半空中,动弹不得。这时,拍振翅膀的声音震动耳朵,昌浩屏住了气。穷奇先冲上天空,再露出尖牙对准昌浩的喉咙俯冲而下。
昌浩浅浅一笑,但那个笑脸却像是在哭泣。
他紧紧揪住的胸前,里面暗藏着伽罗香包,每次都是这个香包救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
突然,镜子里的景象变了,出现了启动诅咒那天的情景。彰子被瘴气囚困,痛苦挣扎着。成群的可怕妖怪把视线投向她。
穷奇全身啪哒啪哒滴着血,爪子在地上狂抓。
没想到穷奇的力量这么强大,难怪连高龗神都被它制伏了。恐怕只有天神才对抗得了它,连地神也没办法,更何况昌浩只是个脆弱的小孩子,只是个会使用阴阳术的人类。
昌浩安心地喘口气后,猛然抬起了头,被白色火焰裹住的穷奇拼命扭动身子吼叫着,声音大到震耳欲聋,当它拍振翅膀把火甩开时,从眼睛射出了看不见的强烈妖力,抱着昌浩的红莲和六合赶紧跳往其他地方,他们刚才所站的地方凹陷下去,大地轰隆隆地震动着,沙土漫天飞扬。
穷奇的妖气爆发了,勉强保住外形的皇城被炸得支离破碎,不留任何痕迹。围绕皇城的市街也陆续遭到破坏,烟雾遮蔽了天空。整个空间摇晃震荡,天空发出纷扰的杂音,顿时风起云涌,像水面般卷起了波涛。刮起的暴风带着重量,就像席卷而来的激流。昌浩趴在地上,努力撑着不被吹走。
昌浩咬住嘴唇,垂下了头,紧紧握住的右手微微颤抖着。
『昌浩!』
『红莲——!』
温湿的风拍打着脸颊,翅膀振动的声音刺激着耳朵,昌浩猛地抬头,发现穷奇的牙齿赫然在他眼前。
11唐衣即和服最外面一层短上衣。
昌浩单脚跪地,从怀里抽出了符咒。
『动啊!』
12禁色是天皇和皇族专属的颜色。
发生了强烈地震,穷奇猛振翅膀,从全身释放出昌浩不曾遇过的凄厉妖气。昌浩一阵愕然,原来这就是异邦大妖魔穷奇的本领?自己的一滴血,就让它复元到这种程度了?仔细一看,它脖子上原本凹陷的伤口已经消失,刚才还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毛,已经变成了金色光芒。
片刻后,他才畏光似地眯起了眼睛说:
景象又变了,他看到自己和彰子穿着从未见过的异国服饰,背景是这个世界。彰子笑着,好像是说了什么之后快乐地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他也回以笑容,握住了她的手……
『你要让她嫁给天子吗?』
『可恶,你这个该死的方士!』
昌浩没有回答,血啪哒啪哒滴落的声音在高高的天花板间回荡着。
在昌浩叫出他们的名字之前,红莲完全不知道是穷奇的利牙快,还是自己的白色火焰快。
——中计了!
『此术断却凶恶,驱除不祥,急急如律令——!』
六合轻轻松松挥开闪电,筑起看不见的防护墙,降落在红莲他们面前。他边将布条披回肩上,边眯起眼睛说:『我不太擅长作战。』
『可恶的家伙!』
穷奇残忍地嗤嗤笑着,不管神赐给了这孩子多少加护,他的意志毕竟是脆弱的,只要两、三句甜言蜜语就可以得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