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單薄的肩膀哆嗦着顫動了一下。

聽到微微的翅膀拍擊聲，她閉着的眼睛緩緩張開來。

一個黑影隨着啪沙振翅聲，從某個角落飛下來。

『嵬，怎麼了？』

風音伸出手，讓雙頭烏鴉停在手臂上。烏鴉右邊的頭咕嚕咕嚕低鳴着，張開鳥喙，撒嬌似的偏着頭。

她用來藏身的地方，是城郊的一間小草菴。待在京城裏，隨時可能被發現，但是，她又不能離開京城——因爲她還沒取下安倍晴明的首級。

要不要合作？

晴明的答案是否，而且是當場做的決定，恐怕不會再改變了。既然這樣，她無論如何都得取下他的首級。

爲了等待機會，她藏身在廢棄的草菴裏。問題是，晴明這個人似乎很少走出家門。

所以，她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就這樣拖過了半個月。

停在手臂上的烏鴉低聲吟叫起來，好像在訴說什麼。

『怎麼了？』

左邊的頭對着不解的風音，大大張開了鳥喙。

『……沒用的傢伙！』

突然捱罵，風音不由得閉起眼睛，縮起了脖子。

那是穩重、帶點嘶啞的低聲怒斥。充滿威嚴的聲音，使周遭處處產生龜裂，光聽到就會使人的心瑟縮起來。

『竟然連一條老命都拿不到，這是何等失策！』

『啊……這……呃……對不起。』

聽到烏鴉說人話，她並不驚訝，似乎早在預料中。

只是來自烏鴉的斥責真的讓她很沮喪。她微低着頭，不時抬起眼看着烏鴉的紅色嘴喙。

『你說什麼!?』

呆呆杵在拉門前想破了頭的吉昌，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問。

小怪心想：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

看到彰子無助的眼神，小怪悄悄嘆口氣，縱身跳下地板，直立起來，然後在昌浩面前靈活地拍拍前腳說：

似乎想告訴她什麼。

可見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難得今天沒做惡夢，又因爲凶日休假，不必在天未亮時就起牀，所以他睡得又熟又香甜，卻突然被叫起來，而且醒來時還看到彰子把小怪當成枕頭鼾鼾沉睡。小怪看起來有點痛苦，不時呻吟着，但是他已經無心顧及小怪了。

果不其然，昌浩打了個大噴嚏，又吸了吸鼻子，然後抓住正坐着的小怪的尾巴，一把拖過來，圍在脖子上。

因爲太過震撼，大外衣從昌浩的肩膀滑落下來。

雖然沒有父親安倍晴明那麼強勁的靈力和法術，然而，比起陰陽寮其他官員是出色多了。占卜和預言或許比不上哥哥吉平，但是製作歷表、法術應該是寮內第一。

『昌浩，該……』

因爲是年紀較大時才生的，所以那孩子還很孩子氣，但也差不多該把他當成一個大人來看了。

『喂，你冷靜點，我解釋給你聽。就在你鼾聲大作，睡得不省人事時，貴船祭神來了，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還說高龗神這個名字太長不好念，所以大發慈悲，特別恩准我們叫祂高淤呢。真是太好啦！晴明的孫子。』

早晨的陽光普照。

被逼問的彰子，把視線拋向了小怪。

『這種事最好照程序來，先徵詢對方的意思……』

妻子回答說：『啊，對了，彰子也還沒起來呢。昌浩好像從今天起放凶日假，不過，早餐最好還是大家一起喫。』

吉昌說：『我去叫他。』

吉昌看得目瞪口呆，片刻後，退後一步，悄悄關起了木門。

『……』

她慢慢張開眼睛，戰戰兢兢地問：

『還魂失敗是你的失策，你要自己解決。』

從今天起三天，昌浩因凶日而不能出仕。所以昨晚他也沒偷偷溜出去，很早就上牀了。

『彰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他只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這時候，響起扭曲變形的叫聲：

現身的玄武抬起頭，看着晴明點點頭，便悄悄走進昌浩的房間，毫不客氣地執行了晴明的命令。

最小的兒子今年纔剛行過元服禮，還看不出將來會怎麼樣，不過，似乎是天賦異稟。

許多件外衣攤開來，其中幾件下面露出長長的烏黑秀髮，彰子發出規律的鼾聲，睡在鋪被上。她的頭下面好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被當成枕頭的小怪。

晴明不由得反問，吉昌憂心忡忡地指向室內。晴明往內一看，也瞪大了眼睛。

風音甩甩頭，甩去浮現在腦海中的晴明身影。

『嵬……？』

那樣子混亂恐慌到了極點，小怪憐憫地聳聳肩，瞥了晴明一眼。

吉昌雙手環抱胸前，不知如何是好。

『慢着，你會不會有點反應過度了？』

大概是自覺闖了禍，彰子楚楚可憐地低下頭來。晴明問她：

吐出來的氣是白的。

安倍吉昌是個溫厚的人，並且工作認真，深得部下信任。

『喂！』

擺出坐姿的小怪，深思後做了這樣的評斷。在一旁看着它的彰子，偏着頭蹙起眉梢說：

小怪伸個大懶腰後，一個向後轉，彰子也跟着他那麼做。

冬天的早晨氣溫很低，只穿着一件單衣想必很冷。

天已經亮了，小兒子昌浩卻還沒起牀，他問妻子露樹怎麼了。

半個月前，她在船岡山山麓發現有人施行法術的痕跡。這個人不是安倍晴明，因爲安倍晴明當時正與她對峙中——儘管那只是他的魂魄。

小怪拍拍昌浩的肩膀。

光線從木拉門敞開的縫隙灑進來，照亮了房間，吉昌清楚看到身上蓋着層層外衣的人影。

『啊？』

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黎明即將升起。對面的西方天空還是一片藍，閃爍着幾顆星星。

首先，他們必須獲得認同。但是可以想見，要獲得認同，恐怕得走過艱辛坎坷的道路。

『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他一直把他們當成小孩子，可是，小孩子的成長卻快得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在兒子旁邊鼾鼾熟睡的少女，身份雖不能公諸於世，但可是尊貴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老實說，地位、等級都相差甚遠。

『我半夜突然醒來，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是貴船的神來了……』

眼前的光景，跟剛纔看到的一模一樣。

『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右邊烏鴉輕輕啄刺風音的額頭，發出低鳴聲，再次指向西方。

『咦……』

『呃，宗主大人，您是說……』

左邊烏鴉就此閉上鳥喙，垂下臉來，不動了。

風音站起來，走出草菴，抬頭看着烏鴉指示的西方天空。

這些事，從剛纔就在吉昌腦裏骨碌骨碌旋繞。

他的兒子們也繼承了祖父和父親的天分，未來備受矚目。

現在不是想那件事的時候。

昌浩的單衣上披着代替被子的大外衣，那是晴明看到他嚇得呆若木雞，怕他會感冒而幫他披上的。

『因爲突然闖入了阻礙者……我正在找機會下手，只是一直……』

小怪用前腳爪子靈活地抓抓後腦勺，喃喃說着。

面對充滿關心而平靜的詢問，彰子抬起眼看着晴明說：

它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昌浩躺在她旁邊，睡得正香甜，跟她一樣把小怪的尾巴壓在頭下。

風音的肩膀哆嗦顫抖着。

風音疑惑地蹙起了眉頭，左邊烏鴉冷冷地對她說：

右邊烏鴉咕嚕嚕低鳴，將鳥喙指向了西方。

風音掩不住焦躁地咬牙切齒。

『若要下「標題」，就是「茫然若失」啦。』

冬天的寒氣侵肌透骨。這個遠離京城，周遭樹木林立的地方，離船岡山並不遠。

『小怪，昌浩沒事吧？』

安倍晴明麾下的十二神將，不帶武器就已經很難對付了，率領他們的安倍晴明也擁有強大的法術和靈力。

眨了好幾下眼睛，一個深呼吸後，他又拉開了木門。

兩人眼前的昌浩，被玄武從鋪被拖出來，滾落在地上，猛地清醒了過來，但是就在他看清楚現狀的同時，整個人立刻傻住了。

風音拼命辯解，左邊的烏鴉打斷她，犀利地說：『而且，連施個法術都漏洞百出，我根本就不該派你來！你打算怎麼收拾這個殘局？』

『玄武，去叫醒昌浩他們，用什麼方法都行。』

風音將視線從天空滑落到手臂上的烏鴉，困惑地說：

『嗯。』

就算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也夠厲害了。

『怎麼了？』

端坐在吉昌旁邊的晴明，一臉好笑的樣子，分明是津津有味地等着看事情會怎麼發展。

『我正在想昌浩的未來。』

自己當然只穿着一件單衣，彰子也只穿着單層和服睡衣，上面披着一件外衣，連帶子都沒綁起來，看在某些人眼中，就是那麼回事了。

她差點就成功了。是十二神將的六合阻擋了她的劍。他用沒多粗的槍柄，輕而易舉地阻擋了她的蠱毒劍，然後輕輕彈開了她渾身的力量。

吉昌整個人呆住了。

吉昌回過頭，看到穿着灰色狩衣、滿臉訝異的父親晴明。

吉昌走過冰冷的走廊，拉開小兒子房間的木門。

『啊，父親，早。』

小怪抗議，昌浩不理會它，大驚失色地問：

『彰、彰子，你、你剛纔說什麼？』

昌浩完全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狀態。

回想起當時的事，風音不愉快地皺起了眉頭。

昨晚小怪才說，總有一天昌浩自然會知道，她卻不小心說溜嘴，造成了這樣的混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真是氣死人了！神將怎麼會帶武器呢？』

它用微帶同情的眼光看看昌浩，再看看臉色凝重地坐鎮在他們背後的吉昌。

晴明輕拍手掌後，看着沒有人的外廊說：

它說了最禁忌的話——晴明的孫子，昌浩卻還是茫茫然，不像平常那樣反駁，可見情況相當嚴重。

『總之，』小怪接着說：『高淤神就那樣完全附在你身上了，你正在熟睡中，所以沒察覺……喂，昌浩，你有沒有在聽啊？你清醒了沒啊？』

它揮了揮前腳，昌浩還是心神恍惚，毫無反應。

小怪不知如何是好，回頭看着吉昌。

吉昌是晴明的次子，見識過不少大場面，頗有膽識。但是聽到彰子和小怪的話，連他都嚇得手足無措。

看到吉昌跟兒子一樣啞然失色，小怪轉而看着晴明。

被孫子稱爲『老狐狸』，身經百戰的大陰陽師，當然知道高淤神昨晚來過。但祂不是來找晴明，所以晴明知道歸知道，並沒有出面。

那個神會三不五時來找昌浩，大半是因爲喜歡昌浩。

不過，祂每次來，也都是即將發生什麼事的前兆。之前祂來時，就是以貴船爲巢穴的異邦妖魔不知去向的時候。

小怪轉過頭說：

『彰子會在這裏睡着，是因爲聽神的課聽到打瞌睡，就那樣睡着了。』

『神的課？』

反問的是晴明，吉昌還是啞然聽着小怪說話。至於昌浩，根本就像一尊名爲『蒼白』的雕像。

『對，她對創世的「記紀」不太瞭解，所以我把「國生」到「國讓」[3]的故事簡單扼要地說給她聽，結果……』

『我聽到一半就睡着了，對不起，小怪。』

彰子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小怪甩甩尾巴，回她說不用在意。

『我怕她會感冒，可是看她睡得那麼香甜，又不忍心把她叫起來，所以替她多蓋了幾件外衣。我本來是好好睡在她附近的，不知何時卻變成了枕頭。』

而且還連尾巴都被昌浩當成了枕頭，這是最叫人生氣的事。

說着說着，變成了抱怨。

晴明瞭解來龍去脈後，鬆開環抱胸前的手說：

看着他們的小怪，邊坐下來邊點頭想着，小妖確實來過。在昌浩三歲前，這個家並沒有佈設結界。

被青龍一瞪就全身發抖，不管怎麼安撫她說沒事，她還是躲在晴明背後不肯出來。晴明每次都會把這件事拿來當下酒菜，說給大家聽。

沒做惡夢，是因爲高淤神留下來的殘餘神氣嗎？還是彰子的存在？有值得信賴的人在身旁，就能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

瞬間，昌浩有種被打敗的感覺。晴明悠然地說：

哦，是、是，昌浩這麼敷衍地回答，大大嘆了口氣。

『小怪……你沒叫我吧？』

『這裏啊，這裏啊！』

昌浩不擅長製作歷表等瑣碎的工作，所以晴明這麼說，他沒查證就乖乖在家休假了。沒辦法，晴明畢竟是當代首屈一指的大陰陽師。

不，慢着——昌浩在心中思索着。

小怪用前腳指給找錯地方的昌浩看，看得他目瞪口呆。

曾有邪惡之輩差點把昌浩推下水池，晴明就是在那時候佈下了結界。在那之前，所有小妖都可以自由進入府內，晴明的妻子還活着時，每天都鬧得雞飛狗跳。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

是個濛昧不清的夢。

『昌浩，它在那邊。』

其實，這次的凶日也是晴明的指示，所以小怪心想，這個凶日應該是給昌浩的強制休假，晴明很可能這麼做。

『什麼——!?』

慢個半拍後，昌浩才從極大的驚愕中恢復知覺。

『嗯，我好像聽到有人叫我……』

昌浩走到庭院裏，跑到牆壁旁邊。

昌浩口中唸唸有詞，用力呼氣，把胸中的氣全都吐空了。

可能是夢的關係，昌浩最近臉色都不好，所以小怪不讓他外出夜巡。幸好，那之後也沒再發生什麼大事。

昌浩猛地抓住小妖的前襟，把它扯下來，眯起了一隻眼睛。

『……』

不，嚴格來說，或許不是『有人在叫他』。

『這裏，這裏。』

『喲，好懷念的安倍家——一點都沒變，沒變呢！』

但是，由家人請進來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

還差一點，就快飄過來了，就快穿過黑暗了……

『說得好像你來過似的。』

不論是六壬式盤或解籤，他都還差得太遠。把解出來的結果與書本內容覈對，再將從中取得的靈感與種種要項融合，導出更詳細的結果，是陰陽師被賦予的任務。

說到這裏，他突然眯起了眼睛。

在黑暗彼方，時而飄浮搖曳的東西是……

說得也是。

晴明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能這樣把關於亡妻的回憶說出來。

昌浩瞪大眼睛，發出狂叫聲，晴明緊接着說：

昌浩端正姿勢，把手貼在胸前。

他抬起頭，眨眨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最討厭妖魔鬼怪之類了……』

是深層心理或潛在意識。

小怪的長耳朵抖動了一下，它轉過身去，看到一隻小妖在牆外蹦蹦跳着。

昌浩沒回頭，答得有氣無力。小怪疑惑地說：

呼喚昌浩的聲音時大時小，音量不太穩定。

安倍家覆蓋着晴明的驅邪結界，再厲害的妖魔鬼怪，未經許可都不能入內。比較脆弱的妖怪，光碰到結界就會灰飛湮滅。

『你在哪!?』

如果只是把書的內容照本宣科地念出來，那麼誰都會。

這幾天，好像還在這樣的影像中看到了其他東西，但是，一醒來就幾乎都不記得了。

還是喫不飽，就用夜巡時隨身攜帶的水果乾填肚子，昌浩的心情這才平緩了下來。

大概也是很氣思緒被打斷吧，昌浩在室內來回踱步，尋找聲音的主人。

昌浩又嘆了一口氣，甩甩頭，伸直了背。

晦暗的夢，吹着冰冷清涼的風，冷到靈魂深處都要凍結了。上風處，某種陰森可怕的東西飄來飄去，纏住了自己的四肢，往上攀爬。

『……』

目光與小怪交接的小妖，跳得老高，拼命揮手，但又很快就消失在牆壁外面，就那樣不停地跳來跳去。

『只要惹祂不高興，就會招來災禍哦！你要謹記在心。』

他轉轉頭，把視線拉回書上。

『打擊都很大……抱歉，我就是這麼遲鈍。』

一直默默翻着書的昌浩，突然停下手來。

『對了，昌浩。』

他認得這個聲音。

『你得去貴船道個謝，我從沒聽說過祂對任何人這麼親切呢。』

『先不談高龗神的事。』晴明揮揮雙手示意大家讓出一條路來，面對昌浩嚴肅地說：『搞成這樣，你要負起責任。』

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昌浩，無奈地垂下了肩膀。雖然是家常便飯了，但是他不明白，這隻老狐狸爲什麼在這麼嚴肅的情況下也能尋他開心呢？

那之後，吉昌又苦口婆心地訓了昌浩一頓，害他錯過了早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收服穗積諸尚這個怨靈沒多久後，他經常說夢話，尤其是最近，幾乎每天都做惡夢。

『你今天沒有說夢話呢！沒做夢嗎？』

張開眼睛就看到彰子躺在旁邊，嚇得他大腦一片空白，清醒過來時，才聽到有人提起貴船祭神的事，所以最大的打擊應該還是第四。

『不要叫我孫子！』

『那麼，昌浩……』

『喂——孫子、孫子，這裏啊、這裏啊！』

『怎麼了？你說話好奇怪。』

在一旁抬頭看着他的小怪，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這三天都禁止外出，所以他想加強他最弱的製作歷表和觀星的能力。

『咦？……』

『只是開玩笑。』

隔了半晌。

『昌浩，哪件事對你的打擊最大？』

……

露樹看到兒子餓着肚子趴在桌上，於心不忍，就捏了飯糰給他喫。

『……』

『一、沒察覺高淤神來訪。二、沒察覺被完全附身。三、連彰子都察覺了，自己卻沒察覺。四、彰子睡在你旁邊。』

他從堆在附近的書堆中選出幾本書，放在桌上，翻開其中一本。

『喂——喂——喂！晴明的孫子！』

昌浩沒有回應，小怪只好用力揪住他的衣服前襟。

昌浩雙手環抱胸前，調整呼吸，閉上眼睛，用『心眼』去看眼中迤邐延伸的黑暗。那是記憶的深處；是沉沒在幽深的黑暗中，平常絕不會浮出表層的地方。

小怪看着這樣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眨了眨眼睛說：

思考了一會，他才『啊——』地恍然大悟。

昌浩半眯起眼睛，又轉身面向桌子，把下顎抵在桌面上。

不一會兒，他又停下手來。

『沒有啊。』

小怪皺着眉頭，往昌浩旁邊移動。

完全當個旁觀者在一旁觀看的小怪，內心不禁嘟囔着：晴明的孫子啊，你真的還欠修行呢。

小怪看着他沮喪的背影，用後腳拼命搔着脖子一帶。

凶日假過後，就邁入十二月了。年關將近，白天在陰陽寮的工作也會漸漸忙碌起來，所以能休息時最好儘量休息。

在陽光和煦的外廊上縮成一團的小怪，甩甩耳朵，睜開了一隻眼睛。

每次從惡夢中醒來的早晨，他都會頭痛，覺得胸口莫名沉重。但是，今天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我想也是，對不起。』

『過來吧，我準你越過牆壁。還有，不要叫我孫子。』

蹦蹦跳跳的小妖得到許可後，開心地跳過牆壁，正好掉在昌浩頭上。

他反射性地高聲怒吼，齜牙咧嘴地尋找這個說話沒大沒小的犯人。

雖然只有鹹味，但是可口無比，空腹果然是最好的調味料。

小妖轉轉眼珠子，抬頭看着昌浩，默默地笑了笑。

昌浩緩緩轉身，看着小怪。小怪悠哉地說：

好不容易集中的精神，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而是——他聽到了聲音。

『今天特別準你進來，因爲這三天是我的凶日，我必須待在家裏不能外出。』

昌浩坐在蒲團上，把小妖放在他前面，說得口沫橫飛。小妖也咿咿喔喔地回應得很熱烈，但是不是全聽懂了，值得懷疑。

『說吧，你來做什麼？』

昌浩雙手環抱胸前，小妖也學他那麼做，開口說：

『哎呀，我們想你最近晚上都沒出來，一定缺乏資訊，所以大夥兒討論過後，決定派我做代表來通知你現況。』

昌浩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低頭看着小妖，但是又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雙眼睛訴說着千千萬萬的不滿，所以小怪撇開視線假裝沒瞧見，用前腳輕輕擦拭眼角。昌浩都清楚看見了，小怪的肩膀還微微抖動着。

抗議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

昌浩把放在桌上的書本骨碌骨碌捲起來，往小怪毫無防備的後腦勺敲下去，完成他的報復，再面向小妖，催它繼續說。

『現況如何？』

『我很想告訴你天下太平，可是……好像有詭異的百鬼夜行正靠近京城，外來的傢伙都說，最好保持警戒。』

這個百鬼夜行，看起來特別幽黑凝滯，不時發出叫嘯聲，拖着沉重的步伐，給人陰森恐怖的感覺。

小妖這麼說。但是聽了它的描述，恐怕很難百分之百想象出那個畫面吧？

昌浩和小怪不由得面面相覷。

『小怪，你聽懂了嗎？』

『很遺憾，完全不了。』

我想也是。昌浩這麼說，偏頭看着小妖，小妖面有難色地說：

『嗯，也是啦。啊，不過根據最新消息，那個百鬼夜行這幾天已經越過羅城門，闖入了京城，所以等你凶日結束後，就可以慢慢去找了。』

『啊，說得也是，這是個好主意……』

差點要這麼附和的昌浩，沉默片刻後，張大了眼睛說：

『什麼!?』

3『國生』是指國家形成的神話。『國讓』指在日本神話中，大國主神奉了天照大神之命，將國土獻給天照大神的曾孫『瓊瓊杵尊』，一統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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