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把外衣從頭頂披下來的彰子關上門後，稍微露出臉來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天高氣爽。

「天氣真好……」

彰子向前走，幾道隱形的氣息跟在後頭。

不時往後瞄的彰子悄悄開口說：

「你們很擔心我吧？謝謝。」

《……真厲害。》

稍微加強神氣讓有靈視力的人可以看得見，但一般人還是看不見的神將玄武感嘆地說：《能察覺我們隱形時的存在，需要相當的能力呢！》

「的確是。」

一頭金色長髮、看起來很溫柔的天一對同袍點點頭。

昌浩與窮奇血戰時，就是這兩位神將來找彰子借神具。可能是這樣的緣故，大多是他們兩人跟在彰子身旁。

這不是彰子第一次外出。就算再怎麼需要隱藏身份，也不可能永遠不走出安倍家一步。

而且，昌浩的母親露樹完全不知道彰子的來歷。晴明只說她是某位遠親貴族家的小姐，露樹既沒有深入追問，也沒有直接問彰子。

「她真的什麼都沒發現嗎？」

神將們都知道彰子說的是誰。

「很難說呢！安倍家非一般人家，身爲這種家族的媳婦，除非發生什麼重大事件，否則她都不會被嚇到吧！」

在天一旁邊現身的神將朱雀開朗地笑着，彰子也被他逗笑了。

「我希望她不知道，因爲祕密是很沉重的負擔。」

最好愈少人知道愈好。如果能隱瞞到真的沒有人知道的那一天，虛假就有可能變成真實了。

「皇宮是在……」

她的肩膀看起來更單薄了。晴明心想該怎麼辦？就這樣讓她去嗎？也許應該重新考慮人選。

被叫到名字的天后端正了坐姿，青龍的眼神也緊張起來。

「晴明，請繼續說下去。」

安倍晴明坐在矮桌前，嗯嗯地沉吟着。

「晴明，什麼事？」

等黎明的陽光照進來，她才放聲叫人。可能是精神鬆懈了，她頓時大哭起來，哭到剛剛纔睡着。想盡辦法安撫女兒的參議大人，爲了女兒的將來着想，就偷偷派人送信來了。

「請通報晴明大人！」

但是，現在的京城的確沒發生什麼大事，實在沒必要每天晚上出來。

「對不起。」

「你跟宵藍一起去送信來的這位參議大人府邸看看情況。」

「我去不去都無所謂。」

走到市集附近的河川，彰子蹲下來，望着水面。

「早上我聽紅蓮說，昨晚撞見的妖怪很像已死的異邦妖魔。」

晴明思考了一會，無奈地垂下肩膀，轉向神將們。

正要離開的兩人又折回來了。

「小姐，你是不是還有其他……」

「只是看看情況，應該天后一個人去就夠了吧？」

「是不是該把兩者聯想在一起呢……」

「有客人……」

因爲情緒太過激動，她的翠綠色雙眸閃閃發光。

問題是，在碰到這封信時，晴明的直覺就告訴自己大事不好了。

「咦？啊，沒、沒什麼，我只是……」彰子的眼神忽然變得飄忽不定，好像在思考該怎麼說，「我只是在想……即使沒發生什麼大事，昌浩也每天外出夜巡，會不會弄壞身體？很擔心他有沒有充分的睡眠。」

「晴明，派我去吧！」神將勾陣站在用來採光而打開的板窗前，對天后爽朗地笑着，「我也好久沒來人界了。」

「你好冷酷啊！不要一聽到紅蓮的名字就露出那種表情嘛！看看你的額頭，萬一皺紋再也不消失怎麼辦？」

「啊……可是……」

「如果是這樣……的確最好不要一個人去。」天后嘆口氣，對着青龍說：「青龍，你願意陪我去吧？」

「小姐，你在煩惱什麼嗎？」

「在那邊，昌浩現在應該也在陰陽寮努力工作。」

「我還是派其他人……」

晴明雙手環抱胸前，偏着頭說：

被兩人這麼一說，晴明趕緊揮手否定。

青龍不情願地說：「只能這樣了。」

玄武和天一面面相覷。

擠滿京城人們的市集人來人往，很是熱鬧，一個披着外衣的少女蹲在河岸，也不會引來任何人的注意。

「天后。」

天后眨眨眼，看了青龍一眼。青龍眯起了眼睛，那眼神似乎有話要說。

「你們兩個等一下。」

對紅蓮沒什麼好感的天后淡淡地催促晴明。

然而，表情不知道爲什麼帶着陰鬱，有時候還會嘆氣，一發現神將在看她，就趕快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

天后欲言又止，勾陣走過去，輕輕推着她的肩膀，眼睛着看着晴明。

去市集的道路平坦，但距離不短。

「我們不是責備你，只是希望你能讓我們協助你，因爲你是我們主人的重要客人。」

「我又沒責怪你，不要動不動就道歉。」

「你們啊……」

憂心忡忡的玄武點頭表示贊同，天一與朱雀也彼此互看一眼。

「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完全不知道晴明在想這些事的天后，被青龍催促着站起來。

「那又怎麼樣？」

「這封信的主人有個十六歲的女兒，黎明時，有可怕的身影出現在這位千金身旁。」

彰子看着前方，稍微加快了腳步。

陷入沉思好一會的晴明，忽然抬起頭來。

盯着攤開的信，老人把手按在嘴上。

「我不知道有沒有關聯，出現的妖魔也可能是其他妖怪，但是，萬一真的是異邦妖魔，最好還是不要一個人去吧？」

「對不起……不是什麼大事。」

天一發現彰子的眼神有些憂鬱，擔心地眨眨眼睛說：

信上說，女兒在黎明時被詭異的氣息驚醒，發現牀帳外有兩個黑影往內窺探。女兒嚇得不敢出聲，在兩個影子消失前，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全身僵硬一直撐到黎明的第一聲雞叫。

「不想。」

晴明一副好爺爺的模樣，笑着揮揮手，勾陣和天后就隱形不見了。

聽到紅蓮的名字，青龍的眉頭瞬間緊皺起來。晴明看在眼裏，內心不免有些悵然。

兩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謝謝……」

晴明面向矮桌苦笑起來，心想，他還真彆扭呢！

彰子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玄武輕聲問她：

彰子對說到一半的天一搖搖頭，裝出開朗的聲音說：

今天早上昌浩睡到差點遲到，沒什麼時間跟大家說話。正匆匆忙忙喫着早餐時，彰子一直用有話要說的眼神望着他。

青龍嘴巴那麼說，卻擺出今天最臭的一張臉。

這麼想的晴明，收青龍爲式神已經五十多年了，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青龍，所以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聽到他的低喃，青龍只把眼睛轉向了他。

彰子說不出話來，好像強忍着什麼。

沒有先通知便突然來訪的使者，放下信就離開了，而且從頭到尾都微低着頭，避開衆人的目光。

留下來的青龍無聲地望着兩人消失的地方，但是，沒多久就回到室內坐下來，雙臂環抱胸前，背靠着柱子。

「你其實是想去嗎？宵藍。」

「改天我們會把你的話傳達給昌浩。」

晴明看着垂頭喪氣的天后的瘦弱肩膀，心想青龍那樣的說法，也難怪天后會覺得是在責怪自己。他多麼希望青龍可以在言行上，多用點心、多用點大腦、再多些溫柔，哪怕是多一點點也好，現場氣氛就不會這麼糟糕了。

「我的能力不足嗎？」

眨着眼睛的晴明，聽到刺耳的倉皇叫聲。

「我們走吧！天后。晴明，你沒有意見吧？」

在賣水果乾的攤子買了幾樣東西后，彰子漫無目的地逛起了市集。

主人安倍晴明年輕的時候跟昌浩一樣，也常外出夜巡，所以神將們對這件事的認知，就是歷史又要重演了。

「……對不起。」

在附近現身的神將青龍板着臉問。天后端坐在他附近，偷偷瞄着他們兩人。

青龍瞥天后一眼說：

「我看你的表情，應該是什麼大事。」

他也很擔心紅蓮提到的黑色蠻蠻。

這時候，出現了新的神氣。

沒多久，門外就有人大叫：

「沒有，拜託你了。」

但是，天后似乎不滿意這樣的答案，眼神犀利地盯着老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點擔心，所以加強防備。」

晴明思索着，既然妖魔無意動手，那麼只要佈設結界就行了。至於污穢，只要靠祈禱祓除。

在安倍家就不能這樣了。只要彰子悶悶不樂，昌浩就很擔心，晴明應該也會憂慮，露樹也會來關心她。

天后把嘴抿成一條線，垂下眼睛。

「請救救我們家小姐……！」

晴明看到他比平常粗魯的動作，張大了眼睛。

身旁的天一溫柔地微笑着，彰子抬頭看着她，眯起眼睛說：

「您是擔心什麼呢？請告訴我。」

彰子四處張望，玄武指給她看說：

兩人的眼神都很冷漠。晴明強忍住不嘆氣，拉回主題。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從以前到現在，這樣的直覺救過他很多次。

青龍和天后的臉都緊繃起來。

「今天回來之後，還會去京城嗎？」

玄武站在她旁邊，天一和朱雀隱形站在她背後。

「是。」

「我想買好喫、營養的東西給昌浩，大家也幫我想想買什麼好。」

昌浩今天比較晚去陰陽寮，所以也會比較晚回來吧？

玄武的聲音像小孩子，卻很有大人的架式。嚴肅的措詞，與他的外表完全不搭調，但是彰子經常跟他接觸，所以並不會覺得突兀。

「我只是……作了可怕的夢，就只是夢。」

玄武眨了眨眼睛。

「原來是夢啊！」

「嗯，只是作夢，真的沒什麼。」

《小姐，你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沒什麼，是什麼夢？》

站在背後的朱雀問。

彰子還感覺到站在朱雀身旁的天一的視線，咬了咬嘴脣。

有所謂「言靈」的存在。名字有詛咒的力量，不能隨便說出口。

所以，彰子不敢說出應該已經死亡的大妖魔的名字。

「回去再說吧！」

《可是，小姐……》

《朱雀。》

天一制止還要繼續說的朱雀，自己接下去說：

《知道了，彰子小姐，風愈來愈冷了，我們回家吧！》

彰子抬起頭。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回頭一看，熙來攘往的市集已經少了很多人，變得寥寥無幾，半數以上的攤子都收攤了。

可見自己恍神了很久。

彰子急忙站起來說：

「真的呢！趕快回家吧……」

從三條的市集到一條的安倍家，距離相當遙遠。現在是冬天，白天比較短，所以露樹阿姨交代過她，辦完事就要趕快回家，她卻沒聽話。

像唱歌一樣不斷重複的鳥妖張開雙翅拍振。翅膀颳起的強風把沙土吹得漫天飛揚，擊倒了無數的妖怪。

「鶚、鵔，快住手，這裏不是你們使用妖力的地方，」猛然回頭制止的男人，轉向蹲踞在前方的龐大黑影拱手作揖說：「而且你們那麼隨便，會觸怒主人。」

「我要把方士……」

「但是，光那個年幼的方士還不夠——」

不過，晴明也可能跟她說過。露樹阿姨是沒有靈視力的普通人，但是她也很清楚晴明手下的式神們。

※　　※　　※

「把方士帶來這裏！」

往一條走去的彰子，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黑暗中響起轟然咆哮聲。

「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兩隻鳥妖的咒罵聲低沉而陰森，男人看着它們，嚴肅地說：

男人的雙眼亮起殘酷的光芒。

男人必恭必敬地點着頭。

「請饒恕！」

「啊！差不多是時候了。」

「沒錯，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放心吧！兩位，已經知道他的住處，現在只要稍微等待。」

在心中祈禱晴明有跟露樹阿姨說過的彰子，抱着紙包趕路回家。

是個面貌端正，身材高大瘦長的男人。身上穿着異國的漆黑長衣，額頭上有菱形印記，左眼下方有黑色圖騰。長到肩膀的頭髮捲曲，劉海蓋住了右眼。

接着，他猛然轉移了視線。

在男人周圍的黑影迫不及待似的顫動着。

「請主人饒恕！」

「我要用爪子把那個可恨的方士……」

無數的黑影看到那光芒，立刻動了起來。

「主人，交給我吧！」

男人抬頭看看西斜的太陽，揚起了嘴角。

「回去要向露樹阿姨道歉纔行……」

露樹阿姨一定很擔心，她不知道有神將們陪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