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工作時間就快結束了，所以成親堂而皇之地走出歷部，活動活動肩膀。

這時，他聽見小怪的怒吼聲，走過去瞧瞧怎麼回事，就看到氣氛緊繃的昌浩跟敏次。

直覺告訴他，如果不管兩人，很可能發生什麼事，所以他纔開口介入。

「工作結束的鐘聲就快響起了，你們兩人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成親站在昌浩與敏次之間，交互看着他們兩人。

表情嚴肅的敏次把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點了點頭。

看到敏次這個樣子，成親慎重地詢問他：

「敏次，我家小弟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純粹只是確認，話中絲毫沒有苛責的意味。

雖然昌浩是成親的弟弟，但成親絕不會任意偏袒他。如果錯在昌浩，成親就會要他道歉。

敏次慌忙搖着頭說：

「啊，沒有，只是……」

成親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

敏次有些猶豫地指着寢宮上空說：

「我好像看到那邊有什麼長長的東西，昌浩說是龍。」

成親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到蜷着龐大身軀的龍。

敏次儘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接着說：

「我聽說昌浩沒什麼靈視能力，所以很懷疑他爲什麼可以那麼肯定地說那是龍，正在問他原因。」

成親瞥昌浩一眼，昌浩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是的，」成親望着寢宮上空，壓低聲音說：「那裏的確有一條龍。」

昌浩眨了眨眼睛。

六合困惑地皺起眉頭。

小怪反問，六合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在說什麼啊……振作點嘛！晴明的孫子。」

「要說心情不復雜，是騙人的，但是可以坦然面對也是事實。因爲你是安倍家的人，又是安倍晴明的孫子，而我是藤原家的人，立足點就不一樣了。」

小怪不悅地豎起了耳朵。

表情頓時轉爲陰陽寮官員的成親轉過身說：

敏次抬起頭，感慨地說：

「有嗎？」

現在知道，以爲跟自己一樣沒有靈視能力的昌浩其實是有，爲什麼還能這麼平靜呢？

「就在他大約三歲舉辦着袴儀式時，不知道爲什麼失去了那樣的能力，但是最近好像又恢復了。」

神將六合在兩人面前現身了。

現在，小怪只深深期盼，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這段時間。

「是……這樣啊？可是昌浩從來沒提過。」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的小怪啞然失言，昌浩也驚慌得語無倫次。

就在成親憂慮地喃喃自語時，小怪毫不吝嗇地稱讚了他。

「這個嘛，你說得沒錯，可是……」

「在雲中消失了，那到底是……」

敏次慌忙回說：

滿臉驚訝的敏次啞然失言。成親又壓低嗓門接着說：

昌浩籲口氣，轉向敏次說：

在地震頻頻的今天出現的金龍，恐怕跟地震脫不了關係。

有能力也有天賦，卻保護不了重要的人，連約定的事都做不到。

敏次聽完後，愣愣地看着昌浩好一會，然後扭了扭脖子。

昌浩從書庫出來後，忽然停下腳步，轉移了視線。

他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才能，只是靠着鍥而不捨的努力與堅忍不拔的意志，踏實地往前走。

「不，有這麼複雜的原因，也難怪他說不出口。」

成親適度地陳述事實，巧妙地閃過了重點，卻沒有半點虛假。他沒說謊，只是簡化了道反玉石與天狐血脈的事，換成另一種說法，再把兩件事巧妙地連接起來而已。

「喂，小怪……」

「跟別人競爭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毫無意義，所以我會在能力範圍內，磨練自己，培養實力。」

「那麼……」

昌浩眨了眨眼睛。

「真不愧是參議大人的女婿，明明是在矇混對方，卻從頭到尾沒有半句謊言，太厲害了。」

的確是這樣。

剛纔敏次還很懊惱地說，如果自己有靈視能力該多好。

「勾？」

成親瞭解狀況，眨了眨眼睛。

昌浩腳下的小怪歪着頭，眨了眨眼睛。

只有昌浩，被小怪（紅蓮）稱爲「晴明的孫子」。然而，昌浩現在被一件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完全沒有餘力思考其他事。

「金龍啊？究竟是祥兆還是……」

雖然是從那樣開始的，但現在的敏次有了更遠大、更堅強的意志。

小怪甩一下白色尾巴說：

「勾不在喲。」

敏次看不到正齜牙咧嘴地恐嚇自己的小怪，突然對昌浩低下了頭。

最初會以陰陽師爲目標，是因爲想要協助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哥哥。當時，他完全不知道需要靈視能力之類的事，一心只想成爲陰陽師，幫哥哥的忙。

敏次握起拳頭，又突然垂下了眼睛。

「所以他其實很苦惱，因爲在必要的時候看不到，等於沒有靈視能力。」

不一會兒，金龍就高高飛起，消失在烏雲中了。

「你也很辛苦呢！有時看得見，有時看不見。」

「這樣啊，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占卜術、曆法製作、觀星等技術，只要學習、累積經驗，就能取得卓越的成就。唯有靈視能力，是怎麼努力都得不到的。

「是，哥哥，你也快點回家。」

「哎呀！糟糕，要趕快做完工作纔行。」敏次急忙轉過身，準備離開之前，對昌浩說：「你也趕快結束工作回家去。」

「這件事交給我處理，你們快把工作做完，早點回家，我覺得有點不安。」

「咦……？」

而自己呢？

「呃，敏次，真對不起……」

成親舉起一隻手道別，便快步離開了。

「你可以原諒我嗎？」

成親看着什麼也沒有的天空，低聲嘟囔着：

達成了和解。

「敏次很厲害呢……」

想破了頭，反而愈想愈不清楚了。

外面下着雨，鐘鼓在雨聲中敲響。

「爲、爲什麼成親大人要道歉？」

雨聲會清楚地喚醒那天的記憶，所以昌浩真的很想捂住耳朵不要聽。

昌浩眨了幾下眼睛，決定把心中所想的事如實說出來。

然後，他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張大了眼睛。

看着敏次離去的背影，昌浩喃喃地說：

「不在？」

「啊，沒有，別這麼說，快請抬起頭來，敏次。」

昌浩低下頭，沉默地走向了書庫。

成親又深深低下了頭。

小怪跳到昌浩的肩上。昌浩沒說什麼，只把視線轉向了它。把耳朵伸向昌浩的小怪，就像在告訴昌浩不用擔心。

昌浩不由得轉向成親。看到大哥對他點頭，他才沉默地跟着點點頭。

坐在肩上的小怪啪噠垂下了尾巴。

「對不起，昌浩，雖然是不知情，我還是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

「因爲我早該告訴你的，其實這件事只有我們家人知道，昌浩很小的時候是有靈視能力的。」

昌浩有所壓抑地眯起了眼睛說：

六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對關上書庫門的昌浩說：

好想變強，自己必須變強纔行，但是怎麼樣才能變得強呢？

「以前，他比我們或父親都看得清楚呢！現在是身體狀況不錯，纔看得到吧！因爲還沒完全復原，不能肯定地說擁有靈視能力，所以他纔沒提。雖然是無意欺騙你，但從結果來看，還是欺騙了你，真的很對不起。」

但是剛纔出現的那條金龍，彷彿在告訴它，將會事與願違。

「當然，都要怪我沒說……是我不好。」

「你也很厲害啊！」

過一段時間，應該會冷靜下來。在那之前，只能儘可能不要去碰觸他心靈的傷口，不要去摳他的傷疤。

「啊，我想也是，因爲恢復是恢復了，但還沒完全復原，有時看得到，有時又看不到，還不是很穩定。」

「幹嘛!?要打架嗎？我很樂意奉陪！」

「謝謝，成親大人。」

昌浩有點擔心那條金龍，但是成親都那麼說了，就交給他處理吧！

插圖6

大概是聽到成親的話，龍傲然地望向他們。

「咦，你怎麼了？昌浩，表情好奇怪。」

敏次舉起手來制止昌浩往下說，小怪立刻豎起了全身白毛。

「要向陰陽寮長報告纔行。」

原本以爲跟自己一樣缺乏某種東西的人，竟然擁有那樣的東西。

成親的道歉，把敏次嚇得驚慌失措。

「的確是這樣……」

那是他被血脈與才能徹底擊垮，跨越瘋狂的嫉妒與糾葛，纔得到的結果。

「我來找勾陣。」

「六合，怎麼了？」

敏次轉向昌浩。

昌浩接着回答：

「嗯，她應該在家裏陪着彰子。」

平常是天一、玄武或太陰陪在彰子身旁。但是，天一纔剛回來，朱雀不會放她走，太陰也是好不容易纔剛從異界來到人界。玄武應該在裏家，但是怕萬一發生什麼事，玄武一個人應付不來。

昌浩這麼判斷，所以拜託勾陣留下來。

「這樣啊……」

六合嘆口氣。

他還以爲既然勾陣回來了，就會跟小怪一起陪在昌浩身旁。

「你找勾有什麼事？我們正要回家，我幫你轉達。」

小怪縱身跳上昌浩的肩膀，舉起一隻前腳。

六合點點頭說：

「好吧，幫我轉達。」

就在這一瞬間，建築物搖晃起來。

三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僵硬。今天到底發生了幾次，已經數不清楚了。

搖晃的建築物發出微弱的吱嘎聲響。爲了謹慎起見，他們打開書庫的門，檢視裏面成堆的資料有沒有倒下來。

「停了嗎……？」

「應該停了。」

昌浩關上門，鬆了一口氣。

六合眼神嚴肅地看着他說：

「風音很擔心地震的事。」

連身爲道反大神女兒的風音也預測不到最近頻頻發生的地震，可見這不是一般的地震。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真的在牀上躺了很久。」

「她說既然晴明來了，爲什麼不請他去看看皇后。」

——我會努力試着去阻止。

只要跨越，就會有飛躍的成長，但跨越不了而被擊潰的危險性也很高。

「我剛纔沒仔細聽你們在說什麼，有沒有提到公主怎麼樣了？」

——明年夏天，去貴船看螢火蟲吧……

白髮女人不只出現在寢宮的溫明殿，還出現在臨時寢宮。她的打扮與十二神將相似，擁有極大的靈力。

「召見晴明？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他總算了解彰子的心情了。親手刺傷昌浩這件事，深深刺痛了彰子的心。

小怪瞪着神態淡然的同袍，皺起了眉頭。

六合搖搖頭，對緊皺着眉的小怪說：

他不由得望向北方天空。

然而，也有自己一個人無法克服的時候。

他希望是。他不要彰子受傷，不管是身體上或是心理上，他都無法忍受看到彰子受傷。

「知道了。」

不管怎麼樣都覺得，自己這方是處於被動狀態。說不定，那個白髮女人現在也在哪裏盯着他們，只是他們都沒有察覺而已。

與其讓彰子受傷，他寧可自己受傷。

去年冬天，小怪與六合兩人總是跟在自己身旁。

不能讓現在的昌浩承受更大的負擔了。所以如果他沒聽見，最好就不要告訴他。

那之後，彰子就活在窮奇的陰霾中，一個人承受着痛苦。事後才知道的昌浩，責備彰子爲什麼不告訴自己。

「嗯……事情一件一件接連發生，那個白髮女人也是大患。」

過了乞巧奠之後，應該看不到貴船的螢火蟲了。

小怪聳聳肩膀，只做出「等一下告訴你」的嘴形，六合也以眼神回應。

「皇上召見，當然不能不去。可是，在這樣的大雨中接連幾天外出，真的有點辛苦，而且晴明年紀又大了，皇上和那些貴族們應該稍微替他想想。」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着。

「是嗎？那就好。」

昌浩下意識地把手伸到那裏。

小怪與六合都發現，遙望着天空的昌浩鑽進了牛角尖裏，走不出來。

因爲烏雲的關係，天色暗得特別快，已經很久沒看到夕陽了。

「嗯。」

「……」

黃褐色的雙眸疑惑地轉向小怪。

「嗯，知道了。」

六合的眼神轉爲嚴峻。

「她怕只憑自己的直覺，很可能是杞人憂天，所以想聽聽勾陣的意見。」

他的心好痛。

「對了，聽說今天晴明又被召去了臨時寢宮。」

「這場雨、地震和那個女人，會不會有什麼關聯呢？」

昨天去見貴船祭神時聽到的喃喃自語，也讓小怪大感疑惑。

「我沒進寢殿，所以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除了皇上、道長和行成外，還有兩個從伊勢來的使者也在場。」

「臨時寢宮怎麼樣了？六合，修子平靜下來了嗎？」

「啊……」

還有一件事。

「真是的……」

「我也不願意那麼想，但是不由得就會這樣想吧？」

最根本的問題是，除了晴明之外，沒有其他陰陽師值得信賴。

小怪低喃着：

「我回去再告訴她。最好讓她們直接談嗎？」

「在天黑之前趕快回家吧！」

「對了，皇上今天也召見了晴明，我看見他進了寢殿。」

小怪把耳朵指向昌浩，六合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

小怪懷疑地眯起眼睛，六合趕緊擺出沒什麼的表情，忽然想起來似的說：

「嗯，沒錯。」

「因爲我看你好像很擔心公主啊。」

除了這五人，其他人全部離開了。平常會隔着竹簾與屏風待命的侍女們，也全都退下了。

小怪歪着頭說：

夕陽色的眼睛瞥了昌浩一眼。

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還必須健健康康地活着，否則很多人都會很煩惱。尤其是昌浩，處於那樣的狀態，一定會有需要晴明協助的時候。

「皇后的情況這麼糟嗎？」

忽然，左胸的地方抽痛了一下。

六合眨了眨眼睛，很訝異小怪也會關心小孩子。

昌浩心中的問題，就是光靠他現在的力量無法克服的那一種。

人要面對種種試煉，但不管多大、多痛苦的試煉，只有合乎我們能力的挑戰纔會出現。

聽完兩人對話，六合轉身準備往回走。

晴明的兩個兒子都很優秀，但還沒有資格成爲接班人，孫子們也一樣。而唯一被視爲接班人的小孩，正面臨重重的問題。

他抓住了衣服。

「他說平靜多了。何況有風音在，應該不會有事吧！」

「公主聽說自己去探望皇后時，皇上召見過晴明，就很生氣地說爲什麼不通知她。」

「繼續說，修子爲什麼生氣？」

這麼判斷後，小怪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背。

小怪舉起一隻前腳，六合輕輕以眼神回應，就隱形不見了。

小怪點點頭說：

那時候的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對於彰子是左大臣家千金這件事，也是隻有大腦清楚，卻沒有絲毫的真實感。

而且，還有隱形的六合在。不管修子面臨什麼樣的危險，這兩人應該都能應付自如。

「不，擔心公主的不是我……是現在心飛到其他地方的人。」

看着他們兩人對話，昌浩有種懷念的感覺。

「嗯……？啊，什麼事？小怪。」

小怪的胸口，總是充斥着如履薄冰的感覺。

「那麼我回臨時寢宮了。騰蛇，拜託你轉達給勾陣。」

殘留的淡淡刀疤，是彰子被妖魔操縱時刺傷的。

小怪嘆口氣，陷入沉思中。

懷孕的皇后定子身體狀況不太好，一直躺在牀上。晴明既然來了，就可以替她進行病癒祈禱或唸咒文，卻因爲沒有通報，而錯過了這次的機會。

走在外廊上，昌浩拉拉坐在肩上的小怪的尾巴。

「爺爺？」昌浩驚訝地反問。

有誰可以打破這樣的僵局嗎？不論是誰都好。

面對問題是成長的必要過程，但是如果太過沉重，很可能因爲無法承受而崩潰。

六合搖搖頭說：

看到的是蒼白的側臉，還有自己把自己逼入絕境時的特有眼神。

小怪改變了話題，六合回它說：

不知道彰子的傷是不是痊癒了？是不是消失了？

想起與神的女兒風音打得難分難解的白髮女人，小怪就垮下臉來。

「生氣？爲什麼呢？對了，六合，你今天的話特別多呢！真難得。」

「幹嘛……」

小怪當然希望沒有任何關聯。然而，神將的直覺儘管沒有陰陽師那麼靈驗，也絕不能輕忽。

「嗯，風音現在不能離開臨時寢宮，勾陣最好能去一趟。」

想到貴船，他赫然張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意思呢？

小怪聽着昌浩的猜測，眯起了眼睛。

「應該是爲了這場雨吧！說不定已經稟奏皇上，要在貴船祈禱止雨。」

天真地勾着手指約定，是一年多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