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808 字
哗啦哗啦。
好像听到女孩的叫声,益荒不由得回头看来时路。
「斋小姐?」
他还以为是斋一个人安静够了,正打算回家,在路上看到刻意放慢脚步的他,就出声叫他。
然而,披着衣服的斋没有出现。
他想可能是自己太担心,产生了幻听。下了这样的结论后,他叹了一口气。
对他来说,玉依公主与斋一样重要,无法比较。
每次斋说要为玉依公主犯罪,他就觉得心痛。玉依公主绝不可能希望她这么做,他们却阻止不了她。
从五年前的那时候开始,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解救不了斋的心。
忽然,益荒停下了脚步。
从地底深处涌现的地鸣,比平常更剧烈、更沉重。
益荒脸色骤变,迈开脚步狂奔。
度会祯壬拿着火把,往深深延续到地底下的石阶前进。
一个虚空众跟在他背后。按规矩,虚空众不该来祭殿大厅,但虚空众说有件事非当面质问神的使者不可,据理力争。
益荒和阿昙大多随侍在玉依公主与斋身旁,所以必须在东厢或祭殿大厅才能找得到他们。而且,只要公主和斋待在这两个地方,也很难把他们叫出来。
走到最下层时,伫立在篝火旁的阿昙扭头看着他们。
「度会……」
阿昙凶狠地低嚷着,虚空众取下面罩靠近她。
是度会重则。
人类不太可能在海中筑起那样的鸟居。
这样的摇晃即使没有传到京城,应该也会传到那座山附近吧?
白色的长耳朵抖动着,夕阳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昌浩疑惑地回瞄他一眼,小怪用白色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拍着他。
「不要叫我怪物,晴明的孙子!」
「……」
小怪说它是从斋和益荒那里听来的,还说它没有跟玉依公主交谈过,只看到她一直在祈祷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当时,自己被逼入绝境,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人。
「我有事要问你们,关于十年前的事。」
「三柱鸟居耸立在海中,我不知道延伸到海底的什么地方,但是,我猜应该很深。」
年幼的修子一定很害怕。
「斋小姐在东侧的悬崖,她说要一个人静一静。」
正当他要伸手去抓阿昙的衣服前襟时,传来惊人的地鸣声。
摇摆扭动的金色光芒形成了无数只的龙。
惊讶的昌浩也竖起耳朵倾听,但是没办法听得像小怪那么清楚。
昌浩忽然这么想。
其中混杂着雨声。
阿昙的表情紧绷。
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怪被甩下来,勉强平安着地。
昌浩握紧了香包,咬住嘴唇。
面对神之使者的严厉斥责,重则毫不退缩地逼向前说:
「哇……!」从石阶往下走的昌浩被强烈震动震得差点跌倒。他紧靠着墙慢慢坐下来,等摇晃停止。
昌浩在坠入疗愈之眠前看到的三柱鸟居,是造化三神的象征。后来听小怪说,这座神宫的主祭神是天御中主神,三柱鸟居下面还有地御柱。
昌浩半感叹地对眯起眼睛的小怪说:
既然小怪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
「没听过的声音……啊,阿昙也在。」
昌浩抓着岩壁,点点头说:
三柱鸟居摇晃着。
她移动视线,看到神情严厉的益荒,身上少了他经常穿的无袖外衣。
是金色波动企图从内侧震垮耸立于惊涛骇浪中的鸟居。
「昌浩,你没事吧?」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香包的绳子松开,所以香包掉了。」
少了修子,前往伊势的一行人还会继续前进吗?或在某处停留?
老实说,昌浩很想抛下一切,立刻飞奔到她身旁。一想到不知让她费过多少神、担过多少心,昌浩就很怕见到她,难过得连看都不敢看她。愈是强挤出笑容跟她交谈,心就愈是疼痛。
「知道了。」
听到小怪这么说,昌浩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那根柱子是支撑国家的国之常立神的具象化。
「不要叫我孙子!」
「好像有人在争吵。」
昌浩慌忙往衣服里面看,绑着绳子的香包好端端地垂挂在胸前。
「她恳求我说无论如何都想静一静……看她那样子,我不忍心违逆她。」
「咦!?」
「还在……小怪,你干嘛吓我?」
「咦?」
在摇晃中,阿昙竖起眉毛说:「笨蛋!你怎么可以让现在的斋小姐一个人独处!?」
「益荒,斋小姐在哪里?你不是跟着她吗?」
这场地震是不是只发生在这座岛上呢?
「你好厉害,不愧是怪物。」
「公主!玉依公主!」
因为摇得太厉害而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的阿昙,试着重新站稳脚步。
就在益荒回应时,从地底下涌出更剧烈的摇晃。
「应该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需要做为象征的东西,不过,鸟居本身散发着相当强大的神气,也就是说具有神的力量。」
「?」
「不要带那种东西来祭祀神明的地方。」
小怪盯着黑暗的前方。位于石阶尽头的祭殿大厅照不到阳光,虽然有篝火勉强照亮,还是无法把每个角落都看清楚。不过,它的视力远远超过人类,在没有灯光的黑夜,也可以像白天一样看得很清楚。
当他小心地慢慢前进时,又传来不同于地鸣的声响,是波浪声。
阿昙在摇晃中强撑着站起来,她必须走到公主身旁。
地鸣愈来愈剧烈,地面也跟着摇晃,昌浩停止前进,观察状况。
彰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警钟在阿昙脑中大响。地御柱颤动着,失控的气脉从三柱鸟居的包围中溢泄而出。
「以人类的力量不可能救得了他,除了神的使者外,没人做得到!」
小怪似乎看透了昌浩的思绪,这么告诉他。
「矶部守直还活着,但我明明亲手杀了他,还把他丢进了海里。」
「没有,玉依公主都待在悬崖那里,所以益荒他们不让我靠近。不过,看得出来相当巨大,绝对不是人类搭建的。」
但是,摇晃期间,什么事都不能做。
「公主!」
「是我帮你捡起来的。昌亲帮你绑好后,再帮你挂回了脖子上,你等一下要跟他说声谢谢。」
一身虚空众打扮的重则在腰间佩带着大刀,阿昙斥责他:
益荒轻柔地挡住了阿昙挥过来的手。
木柴散落一地,火焰延烧。结界倒塌了,发出巨大声响。
「小怪,你调查过鸟居有多大吗?」
阿昙保持缄默不回答,惹火了重则。
「益荒……」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么,是神?」
他呼地松了一口气。
「要赶快把地御柱……」
「大地气脉……」
阿昙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想到另一件事。
记忆中的三柱鸟居所在地,是第一次见到玉依公主与斋的地方。
「是吗……」
「小怪?」
「还、还好……」
「我去接斋小姐,益荒,你保护玉依公主。」
京城的地震在他脑海中浮现。在雨中不断发生的地震,吓坏了所有人。
不断祈祷的玉依公主也禁不起摇晃,坐姿都乱了。狂乱的金龙凝视着快倾倒的玉依公主。
能见度距离比昌浩远的小怪,已经看到了出口。它的听觉也比人类灵敏,能听到昌浩听不见的声音。
昌浩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到昌浩满脸懊恼的样子,小怪在摇晃中敏捷地跳上他的肩膀,用尾巴砰砰敲打他的头。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按住香包,想着「她」在做什么。
昌浩小时候,昌亲非常照顾他。相较之下,二哥比大哥更会哄小孩。而且,昌亲的个性沉稳、待人亲切,应该很能安抚害怕地震的修子。
就在他本能地反骂回去时,夕阳色眼眸瞥了他一眼。
脑海中闪过玉依公主说再也无法跟他交谈时,那张虚无缥缈的脸庞。
「哥哥和修子公主不会有事吧……」
昌浩转头往后望。
阿昙咬住嘴唇,转头看玉依公主。
昌浩当时很快就昏过去了,所以没有太详细地观察鸟居。
「波浪……」
重则的视线射穿了阿昙。
他把力量放在脚上,使劲地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下石阶,小怪跟在他后面。
她重心不稳,差点跌倒,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祭殿大厅剧烈震动,震得人站都站不稳,篝火摇晃倾倒。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涌现心头。
昌浩伸出手抚摸着小怪的背,白色的毛摸起来好温暖、好舒服。昌浩想起来,好久没这样抚摸小怪了。
这样抚摸了好一会,地震也稍微缓和了。
昌浩站起来,快步走下石阶,在出口处停了一下,确认宽敞的空间里有哪些人在。
玉依公主正面向大海祈祷。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篝火倒在地上。
木柴散落一地,只有微弱的火在燃烧着。火光前站着一个老人、一个壮年男子,还有益荒和阿昙。
「他们是……?」
那两张陌生的面孔是什么人呢?
「是度会族人,在这座神宫服侍神明的神官一族。那个老人叫祯壬,另一个我也不认识。」
很简单的说明,但这样就够了。
从他们的表情和态度,就可以看出他们与益荒、阿昙之间不太和睦。
昌浩眨眨眼睛,环视祭殿大厅。
「没看到斋……」
小怪也瞪大了眼睛。
「太奇怪了,那两人都在啊!」
那两人是指益荒和阿昙。
很难想象他们会离开斋的身旁。
「昌浩,躲起来。」
「咦,为什么?」
「度会那两人讨厌斋,跟斋在抢修子,我怕你出去会有麻烦。」
观望着的小怪听到脚步声,动了动耳朵,回头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祯壬和重则被卷入剧烈的通天力量漩涡,根本无法靠近。这时候,一个白色身影倏地越过他们身旁。
「你在说什么,潮弥……」
「斋小姐!斋小姐!」
「斋小姐……你在哪里?斋小姐!」
阿昙放声大叫,脸色逐渐转白。
瞠目结舌的益荒,顿时面如死灰。
「祯壬大人,你会很开心的。」
重则转头瞪着昌浩。
顶多十岁的女孩身影浮现于昌浩脑海。为什么他们会憎恨她到这种地步呢?昌浩所认识的她只是嘴巴硬,本性并不坏。
摇晃逐渐平息了。但是,三柱鸟居里的金龙没有消失,仍旧蜷曲着龙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依公主。
潮弥的眼神洋溢着喜色。
好像有人从石阶下来,在地震的摇晃中,气喘吁吁地往下走。
重则逼近昌浩,厉声质问。昌浩反瞪他一眼说:
阿昙赶到东侧悬崖边,捡起了地上的衣服。
阿昙抓着衣服的手颤抖着,她拼命地到处寻找斋。
「啊……!」
斋说要给玉依公主死亡的安宁、要让玉依公主变回人,她愿意为此背上所有的罪名。她这么说,是在雨刚开始下的时候。
「什么?」
斋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看日出。即使最近因为下雨都看不到太阳,她还是持续着这样的习惯。
「你杀了他有用吗?神的使者不能杀人类吧?」
她拨开枝叶,走进蓊郁茂密的森林里,不禁张大了眼睛。
「昌浩,别过来!我必须跟这家伙做个了断。」
这里是岛上最先看到日出的地方,或许对斋来说,比起待在神宫、在祭殿看着玉依公主,待在这里的短暂时间是最能放轻松的时候。
潮弥是下一任准长老,但现阶段还不过是个神官,没有祯壬的许可,他不应该下来大厅。
夕阳色的眼中闪烁着厉光。瞬间,火焰斗气包围小怪,现出高大修长的身躯。
像惨叫般的声响,在祭殿大厅层层缭绕回响着。
过了一会,度会潮弥出现在黑暗中。他没看见躲起来的昌浩和小怪,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受到冲击,益荒的手稍微放松,潮弥就被反弹的力量抛飞出去了。
「我要用她来替换斋那个无能的物忌,让她辅佐玉依公主。玉依公主的力量会愈来愈薄弱,都是因为斋……!」
「没错……要让内亲王担任物忌,协助玉依公主。这样,我们的玉依公主才能挽回以前的力量。」
早知道就不该闭嘴,她一直很担心会有这么一天。
场面终于稳下来了,昌浩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听到潮弥开心地喃喃念着:「必须赶快把新的物忌带来,必须赶快把修子公主带来……」
「大海?你总不会把斋扔进了海里……」
猛冲过来的小怪骨碌翻个觔斗,稳稳着地,摆好架式,眯起了眼睛。
潮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
茫然伫立的重则,听到这句话才赫然回过神来。
从很久以前,从十年前斋出生的时候,益荒和阿昙就看着她长大。奉神的旨意,隐瞒她的存在,不让度会氏族知道,平静地过日子。
「斋小姐!」
冲上石阶的阿昙,也没发现躲在暗处的昌浩和小怪。
昌浩脸色骤变。
益荒的手揪住潮弥的前襟。
潮弥边挣扎着想拨开强而有力的手,边无畏地笑着。
到底是要做什么了断?昌浩猛然停下脚步时,地底下又传来轰隆地鸣声。
除非有什么大事,否则在玉依公主祈祷期间,绝不可以踏入祭殿大厅。只有长老不在限制内,但是祯壬也很自律,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进来。
从益荒身上喷出强烈的斗气。面对这么激动的益荒,人类完全无力抗拒。
斋是一切的元凶,所以他把斋还给了神。
不管阿昙他们怎么袒护她,说她不是那样,斋还是相信度会氏族说的话,认为自己本身就是罪孽,不该待在这里。
希望度会族人早点离开。
在三柱鸟居包围中蠢蠢蠕动的金龙发出了咆哮声,开始暴动起来。
抓着衣服到处搜寻的阿昙,忽然察觉一股气息。
「这是益荒的……」
因为人心被黑暗吞噬,所以神威也不再降临了。
这句话她不晓得说过多少次,每次都是被益荒劝阻,她就闭上了嘴。
「这场雨还有地鸣全都是她带来的。如果把她还给神,就能抵销她的罪孽,那么,应该正合她意吧?」
度会氏族对斋的负面想法与日俱增,开始会当面指责她,动不动就说她是无能的物忌,一无是处。
但是,昌浩什么都不知道,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斋小姐!快出声啊!」
「少装了!内亲王在哪里!?」
「让斋小姐活下来是神的旨意,凡是违背神意的人,都该受到制裁,我只是执行这件事而已。」
祯壬和重则猜不出他话中的意思,显得很困惑。
「我把害玉依公主失去力量的元凶、罪孽的生命,还给神明了……!」
昌浩与小怪躲在篝火照不到的地方。
「你把斋怎么样了……!?」
「潮弥,你怎么了?」
「咦……?我做了什么?」
玉依公主文风不动,继续祈祷着。
益荒和阿昙的反应十分激烈。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
「你要公主做什么?」
连这里都听得见低沉的地鸣声,她必须赶快带斋回去。
「红莲!」
「我为玉依公主除去了大患。」
益荒逼近潮弥,阿昙像疾风般拔腿往前冲。
斋曾仰天长叹,说招来黑暗的是自己。
重则的双眸炯炯发亮,充斥了憎恨的眼睛深处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小小的祥和,在五年前被度会氏族破坏了。
益荒凄厉地笑着说:
「混账!」怒吼声震响,益荒燃烧着熊熊怒火的视线射穿了潮弥。「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知道,竟敢……!」
「大海……与统治黄泉之国的素戋呜相连,她可以在那里赎罪。」
天照大御神的神气恐怕都被这场雨冲走了。无论玉依公主再怎么祈祷,神的力量都不会传达下来。
「如果没有度会潮弥那小子……!」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益荒把注意力转向了金龙。
益荒总是陪着她,用自己的衣服替她遮雨。在她主动开口说要回去之前,益荒都会留在那里。
连日来的雨,使得海面波涛汹涌。
再也看不下去的昌浩冲出来大叫一声:
然而,潮弥却满脸喜悦,篝火照出他红得诡谲的脸颊。
气脉的通路被堵塞逆流,从地御柱溢出,就快把三柱鸟居推倒了。等着三柱鸟居倾倒的数只金龙开心得全身颤抖。
两人之间仿佛迸出了火花。
红莲与益荒的视线几乎同等高度。
益荒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潮弥的叫喊声扎刺着他的耳朵。
女孩曾对怀抱伤痛的昌浩说:「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对他伸出了援手。
「修子公主被……对了,就是你!」
益荒和阿昙看到他,表情立刻紧绷起来。看就知道,他们一点都不欢迎他。
红莲也意识到情况危急,没有继续挑衅益荒。
祯壬疑惑地看着年轻的外甥。重则没说什么,但也一样瞪着潮弥。
祯壬疑惑地看着走过来的潮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