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昌浩一到竹三條宮，就先被命婦找去了。

被問到召喚蟲子的事辦得如何，他回說正在看祖父的書，研究法術。

他沒說謊。他是真的有把書從頭翻到尾，尋找要用的法術，只是最後偏離了初

衷，把正事忘光光，所有注意力都轉移到召魂術上了。所以他內心其實很慌張，心

想得趕快找到召喚蟲子的法術纔行。

從命婦那裏得到解放後，昌浩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兩邊都很重要，但若要說哪邊應該優先，當然是命在旦夕的祖父。

如果會使用所有的法術，就不必爲這種事煩惱了。

「我要更用功纔行。」

昌浩由衷低喃，小怪默默點着頭。

負責帶路的侍女菖蒲，被問到雲居住在哪裏，笑着偏起頭說:

「昌浩大人，您不只跟藤花大人很熟，跟雲居大人也很熟呢。」

在旁邊的小怪，耳朵抖動了一下，覺得這句話有問題。

但昌浩可能滿腦子都想着要在宴會前找出召喚螢火蟲的法術，對她說的話沒有多加揣測。

「這個嘛，該怎說呢……就像是姐姐吧。」

說出口後，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居然可以說得這麼順口。

他們曾經敵對，昌浩把她當成仇人，對她深惡痛絕。是她至今以來的種種行爲與用心，解開了昌浩的心結。

至於是不是完全釋懷了？老實說，回想起來，還是會有一點疙瘩，但疙瘩也變得非常小了。

昌浩暗自期待小怪也是這樣。但小怪受到的打擊更加嚴重，所以恐怕沒那麼容易想得開。

菖蒲回說應該是在侍女的房間，昌浩向她道謝，便從庭院往那裏走了。

昌浩眨眨眼睛，拍手說：

這個法術原本是用來叫回死者的魂。當有人死亡，就爬到那戶人家的屋頂上，邊揮舞死者穿過的衣服，邊大聲呼叫死者的名字。

她伸出來的手指，停在快碰到傷口的地方。

「對，我做的法術也是類似叫魂術。」

最好的辦法是向大家宣告：「她有最愛的人了，所以我跟她之間沒什麼。」雖然那個對象並不是「人」。

「啊，對不起，我有點恍神，沒聽到你說什麼。」

昌浩雙手交握，臉色沉重地說：

高淤神說是樹木的枯萎阻礙了晴明的甦醒？」

風音的表情緊繃起來。即便是陰陽師，被大羣黑蟲攻擊也應付不了吧？

小怪抬頭看着他，嘴巴苦得像咬到了苦蟲，夕陽色的眼眸炯炯發亮。

昌浩想都不敢想。

昌浩彷彿聽見從傷口傳出了彈指之外的聲音，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風音看到昌浩那個樣子，眨眨眼睛說：

「今天怎麼會來呢？」風音問。

怕坐在她旁邊會惹來麻煩，所以昌浩有所節制。

昌浩慌忙摸索放在懷裏的手帕，風音制止他，把放在自己懷裏的懷紙遞給他，用僵硬的語氣說：

「還有，你把我們幾個人送回人界時的事。」

風音這句話的內容太震撼了，昌浩聽完後恍然大悟，咬住他的黑蟲刻意把肉咬掉挖個洞，原來是爲了這個理由，令他不寒而慄。

「沒什麼……」

「大半不會察覺，因爲還是孵化前的卵。」

死者拉回現世的心願。

「小怪，你怎麼了？」

香具有驅邪除魔的效用。

很少看到她的臉這麼陰沉，昌浩的表情也跟着緊繃起來。

昌浩施行的法術，不是讓晴明甦醒，而是讓時間倒轉，回到被屍櫻吞噬之前，可以說是因爲這樣才能成功。

問題就在這裏。

她那張秀麗的臉龐，嚴肅時看起來很可怕。不是人類可以比擬的可怕。

「借用櫻花樹的力量，能再回到那個世界嗎？」

「那麼，先祓除京城的污穢，再對屍櫻的世界施法，可能會比較順利。若是氣不循環，而是死亡在循環，那麼，不管怎麼叫喚都很難回來。」

昌浩陷入沉思。

六合現身在微閉着眼睛像是在沉思的風音身旁。

把手那樣擺着不動的風音，嘴裏唸唸有詞，啪嘰彈了一下手指。

還有陰氣充斥而轉爲陽氣的瞬問湧現的爆發力。

叫魂術又稱爲招魂術。

完全的返魂術、招魂術，是安倍晴明也還沒碰觸過的領域。

點着頭的昌浩，右臉頰和耳朵都有被蟲咬過的痕跡。一直看着那些傷痕的風音，眼神泛起了厲色。

原來是這樣啊，昌浩鬆了一口氣。

是伽羅香。

「她在那裏。」

以前的人相信，這麼做可以把徘徊的魂叫回來，但是，真的那麼做，也很少能讓死者活過來。據說是透過這樣的行動，來表現遺族不惜這麼做也要把前往幽世的

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裂開，流出血來了。

昌浩想到，風音不讓他用自己的手帕，把懷紙遞給他，原來是這個理由。

風音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索什麼。

即使是這樣，自己也必須察覺。

接過懷紙按住傷口的昌浩，不禁啞然失言。

他知道這個解決辦法不可行，所以不會說出來，但這麼做最有效、最具說服力，也是事實。

他心想只要自己表現得體，漸漸地就不會有人再說閒話了。

六合用眼神叫小怪跟他走，自己先跳上了屋頂。

「我在想，借用櫻花樹的力量，說不定可以把爺爺他們叫回來。」

她用手指按着嘴脣，低聲嘟囔：

說着說着，就看到風音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對不起，冒犯了。」

「騰蛇比誰都注意你，連他都沒察覺，你就更不可能了。最好不要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不然哪天就會出現破綻。」

雖是自己的身體，卻渾然不覺。

昌浩察覺，疑惑地問：

「我完全沒發現……」

昌浩懊惱地低嚷，風音搖搖頭說：

六合眨個眼睛，默然點頭。

「從今天晚上起，陰陽寮的陰陽師要與檢非違使、衛士組成一隊，在京城巡視。」

祖父絕對不會做扭曲世間哲理的事。

不過，祖父應該做得到吧？只是不做而已。

它心想既然昌浩沒聽出什麼，就沒必要刻意去提，它只是被那句有弦外之音的話惹毛了。

「如果是我遇到同樣的狀況，恐怕也被咬了。因爲忙着把蟲剝掉，應該不會注意到被植入了很小的卵。」

「如果那裏還留着晴明大人等人的什麼東西，或許會有某些成果……」

「是嗎……可是……」

給昌浩的感覺，就像神將們激動起來的時候。

小怪疑惑地偏起了頭。它覺得沉默、沒表情的戰友，似乎瞄了它一眼。

與晴明成爲對照，選擇扭曲哲理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昌浩非常清楚。

走在昌浩旁邊的小怪，沉下了臉。

風音一個字一個字確認昌浩說過的話。

昌浩把昨天的事大略說了一遍。

現在會察覺，是因爲在京城裏，這裏算是保持得特別清淨，所以才能察覺沉滯在臉頰、耳朵附近的微弱陰氣。

昌浩指向前方。從房間走出來的風音，正對着他們輕輕揮手。

剛纔菖蒲說的話，昌浩完全聽出了其中含意，只是覺得當下做出什麼反應，會把事情搞得更復雜。

他想起在屍櫻世界做的夢，看看自己的右手掌。那裏有忘不了的觸感。

風音知道昌浩的不甘心，拍拍他的肩膀說：

「嗯，我也這麼想。」

印有淡桃色圖案的高級懷紙，似乎燻過香，飄着淡淡的香氣。

「六合，你在這裏啊？」昌浩問。

而且，也可能讓小怪增添不必要的煩惱。

如果一直沒察覺，蟲鑽進自己的皮膚裏孵化了，會怎麼樣呢？

關於黑蟲的事，風音也是第一次聽說。在這之前，她好幾次在京城的夜晚外出，祓除污穢與沉滯，但從來沒有遇見過。

在屍櫻的世界，晴明的壽命未盡。他的情形顯然是種種要素盤根錯節，扭曲了原來的天命。

戚覺有溫溫的液體從臉頰、耳朵流下來，他慌忙伸手去摸。

昌浩表情僵硬地說：

昌浩點點頭。

神將們輕盈地跳上了屋頂。漫不經心地用眼睛追逐着他們的昌浩，聽見風音用低沉的嗓音對他說：

昌浩喃喃說着抬起頭，看到沉默的風音的嚴厲眼神，不由得驚慌失措。

即便有蟲氣殘留，也可以靠香的力量，徹底清除。

陰陽師的法術，真的可以把魂拉回來。不過，對象只限於壽命未盡的人。不去碰觸與天命相關的死亡，是陰陽師之間的默契。

「對哦，不是召喚，是叫喚……」

「咦？」

小怪甩甩長尾巴。

藏在昌浩傷口裏的蟲，已經被殲滅了，但風音是顧慮到可能還有蟲氣殘留。

「裏面藏着很小、很小的蟲。」

「怎麼會突然這樣？」

小怪瞥昌浩一眼，也跟在戰友後面跳上去了。

在皇宮裏甚囂塵上的傳聞，風音也是前幾天聽藤原伊周提起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也是現在聽昌浩說才知道。

昌浩訝異地看着搖搖頭的小怪，但沒再追問。

「難道是沉滯具體化了？」

難道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嗎？

「騰蛇。」

風音往階梯走，在那裏坐下來。昌浩坐在矮她幾階的地方，抬頭看她。

「哦，」風音點點頭，歪着脖子說：「你說那是召魂術，但是，我想最接近你想做的法術，應該是叫魂術。」

「黑蟲……」

死亡是停滯。

風音是順着氣的循環，把昌浩他們叫回來的。在屍櫻徹底枯萎的那個瞬間，若不是昌浩把時間倒轉回去，她大概也無計可施了。

「無論如何，最好趕快採取行動。不管是晴明大人那件事，或者是巡視京城那件事。」

「我知道了。」昌浩回應後站起來。「總之，要在開始巡視之前，想辦法處理污穢。」

「要不要我幫忙？」

「風音，我希望你可以強化皇宮和這裏的防守。我聽說皇上的身體狀況還是不好，也擔心公主殿下的安危。」

然後，昌浩環視庭院一圈，確定樹木是否都還活着。有風音在，所以都沒問題。

「還有，在行動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昌浩說完就要走了，風音叫住他說：

「你不去見藤花嗎？」

正要轉身離去的昌浩，停下腳步，嗯嗯沉吟了一會說：

「在找出召蟲術之前，先不見她。」

「是嗎？」

「我知道她不會有事。」

昌浩又接着說因爲有你們在，風音對着他苦笑。

「說得也是。」

忽然想起藤花剛纔心神不寧的樣子，風音猶豫着該不該告訴昌浩。

正在考慮時，昌浩往屋頂叫了一聲：

「小怪，走啦！」

把頭探出屋頂外的小怪點點頭，又轉向後面，對六合說了一、兩句話。

小怪看的是文重前進的方向。

所以必須趕過去。

這句話問得太突然，昌浩一時答不上來。

一般認爲，白天與黑夜之間的時間狹縫最危險。

「喂，昌浩，你不是時常祓除京城的污穢嗎？」

出馬路時，天空已經微暗。最近都是陰天，所以很難判斷時間。

不知道文重是如何解讀他這樣的反應，緩緩地搖着頭。

被頹圮的圍牆包圍的宅院，庭院雜草叢生，牆上藤蔓攀爬，從大門到房屋入口的通道被草掩沒，沒那麼容易進去了。

「好像有不少事讓他煩心。」

神情緊張的小怪對啞然失言的昌浩低嚷：

血止住了、也不痛了，但他就是莫名地在意。

「怎麼會這樣……？」

被請入屋內的昌浩，有點害怕地走在文重後面。

文重出來迎接來訪的昌浩。

他把離開陰陽寮的時間告訴了文重，約好那之後去他府上。

法術完成後，他又繞京城一圈做了確認。法術成功，污穢被祓除了。雖然樹木的枯萎很快又使氣枯竭，帶來沉滯，但當下確實成功了。

鉸鏈鬆脫的板窗被鬥氣的暴風吹走，成羣的無數黑蟲一擁而入。

沒事要辦的話，昌浩也不想在這個時間來這裏。

今天早上纔在皇宮裏見過面的文重，臉好像比那時候老了十歲，只有眼睛閃爍着光輝。

就在這時候，昌浩聽見從某個地方傳來了暗沉的鳴響聲。

「他說只要去貴船，說不定勾陣也會復原。等解決污穢這件事後，要勸勸她。」

沉滯是陰氣，陰氣是死亡。

就在聽出是什麼聲音是，駭人的寒意襲向了昌浩的全身。

若是由什麼都不做也能恢復到一定程度的小怪來勸她，她會堅決地說自己也沒問題，絕對不可能行動。

充斥這一帶的是死亡的氣息。

「你這傢伙是打算把昌浩交給他們嗎？」

「說得太簡略，聽不太懂。」

暗沉的鳴響聲越來越洪亮。

「居然……到這種程度……」

臉頰和耳朵的傷彷佛又隱隱作痛，昌浩皺起了眉頭。

然而，扭曲哲理必須付出代價。

但是，昌浩覺得，這裏的陰氣比剛纔經過的任何地方都濃烈，整棟宅院也比黑夜更昏暗。

越往前走，住家就越少，映入眼簾的是荒蕪的草地。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耳朵抽動了一下。長長的耳朵豎起來，夕陽色的眼眸瞪視着裏面。

把嘴巴緊閉成一條線的昌浩，踏入了大門內。

小怪的怒吼聲割破了空氣。

「我是啊！」

文重當場蹲下來，掩住了臉。

昌浩緩緩走在兩旁是荒地或無人宅院，且路面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嚴重的沉滯令他呼吸閒難。

昌浩的胸口怦怦狂跳起來。

昌浩的心臟跳得很不正常。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小怪迸發出鬥氣，把那些東西炸飛出去。

「安倍大人，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他是從修子居住的竹三條宮，直直往南走到這裏，就在剛過萬里小路與梅小路的交叉口附近。

「爲了讓戰友們恢復神氣，六合一個人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力有未逮，靠貴船的力量才補回了神氣，句點。」

小怪搔搔耳朵一帶說：

昌浩掩住了嘴巴。

「我帶着她逃到了這裏……我以爲逃到這裏，追兵就會死心。」

不會吧？

昌浩向風音揮手道別，從庭院走向大門。

但他想得太簡單了。

不可思議的是，完全入夜後，反而沒那麼可怕。

「那不是我說的，是六合說的。因爲是他說的，所以纔可靠吧。」

小怪看起來也有些痛苦。可能是被陰氣的濃度、重量纏身，它不停地甩動尾巴和耳朵或是跺腳，掩不住焦躁。

昌浩茫然低喃，不由得往後退。

越過八條，進入九條。

昌浩邊走向九條，邊問肩上的小怪：

「是這裏……？」

他覺得一陣暈眩。只要被陰氣吞噬，生氣就會在瞬間被榨乾。

「……」

「從前鬼門到後鬼門的流通都考慮進去了，若是失敗馬上就會知道。」

「可是，到時候是小怪去勸吧？」

那是拍翅聲。

說完便輕盈地跳下來，降落在昌浩脣上。

以某個地方爲界線，沉滯急劇增強。

「你也總括得太粗略了……」

那棟宅院快毀壞的大門有修繕過的痕跡。從大門到房屋入口的通道，也割過草，可以走過去。牆壁也做過修繕，以防被人看見裏面。

「六合說了什麼？」

「啊，說得也是。」

他說他扭曲了哲理。

他很不想進去，可是不能不進去，因爲答應過對方。

「今年冬天，我差點失去最重要的人。」文重把手搭在前面的木門上，呻吟般接着說：「我怎麼樣都不想放手，所以……我扭曲了哲理。」

這麼喃喃自語的昌浩，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我不懂，既然那麼做比較好，何不那麼做呢？」

點頭表示同意的昌浩，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一直掩住口鼻前進，終於在一排無人宅院中，找到一棟有人的氣息的建築物。

屋內與荒廢的外觀不同，比較有經過整理。

文重緩緩回頭看着倒抽一口氣的昌浩，笑得臉部歪斜變形。

十天前，他纔剛坐着車之輔，繞了京城一圈。在幾個地方設置要點，用法術把畫好的線連接起來，圍住整個京城，還唸了修祓的咒文。

沉重的壓力更強大了，連沉滯都看得見，而且呼吸困難。

「請這邊走……」

他們旁邊的板窗，啪嗒啪嗒晃動。狀似黑煙的東西，發出暗沉的鳴響聲，從縫隙鑽進來。

文重在可能是房子最深處的地方停下來。

來到這附近，已經看不到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或是四處爲家的夜賊子。雖然可以遮風避雨，但太過荒涼，可能連他們都覺得陰森而不敢靠近。

「安倍大人……」背對着昌浩的文重，突然開口說：「你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人嗎？」

全部共有兩張驅邪除魔的符、一張止血符、一張止痛符、一張禊祓符。

「這情形太詭異了……」

要做的事太多了。

有些草稍微被撥開的地方，可能是野獸出沒的通道。

昌浩覺得衣服下的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搓着手臂。

況且，才短短十天，沉滯就加劇到這種程度，太不正常了，令人不寒而慄。

文重的住處，真的是在京城的邊緣。昌浩覺得很奇怪，文重曾當過諸國首長，怎麼會選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呢。

但沉滯更加嚴重，不時引發暈眩。

地點在九條靠東邊郊區，是棟老宅院。文重說只是先暫住在那裏，正在考慮要翻新，還是要另外找一棟適合居住的地方。

每前進一步，沉滯就更濃烈。

「我不會祈求你的諒解。這件事都怪我不肯放手，她並沒有錯。」

昌浩回頭看來時路。

「六合比我更有說服力吧？」

爲了預防隨時有事發生，他在袖子裏面結手印，悄悄確認懷裏有幾張符。

都照實說了，還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