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出仕的昌浩把杂务都处理得很好，可是总觉得心神不宁。

上面交代他写东西，所以他在阴阳寮的一角提起了笔，但是动不动就停下笔，发起呆来。想到什么，就突然回过神来，再慌慌张张地开始工作。一直陪在身旁看着他的小怪，快中午时刻意叹了一口气，说：『差不多该退出皇宫啦，昌浩。』

『嗯，说得也是。』摊开卷轴看着的昌浩，有气无力地回答。

其实小怪知道，他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时间赶快过去。工作时，他不是确认太阳的位置，就是在报时的钟鼓声响起时，啊一声抬起头来，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

小怪斜斜站着，抬头看着昌浩，半眯起了眼睛。

『早上，晴明说：「退出皇宫后，就去东三条府探望一下彰子小姐。」唉，晴明还真了解你呢！不愧是当代第一老狐狸。』

小怪自顾自地点着头，昌浩瞪它一眼，皱起了眉头。

『你什么意思啊？我承认我爷爷是狐狸，可是……』

『没什么意思。』

小怪甩甩尾巴装傻，昌浩撑起膝盖，正要回它一句什么时，正午的钟鼓声响起来了。他急忙收拾好桌上的书籍和卷轴，一把抓起小怪的脖子，拖着它站了起来。

『我有事先走了。』

昌浩一鞠躬后，直直转身离去，同事们都呆若木鸡地目送他离开。

早上，昌浩正要出门去皇宫工作时，晴明叫住他说：

『最近东三条府的结界好像有点松动，大臣大人什么都没说，但是我有点担心，所以你回家前顺道去看看情况。』

东三条府的结界是用来保护彰子避开那些妖怪。如果结界出现了什么异状，很可能是彰子成了什么东西的攻击目标。

昌浩离开皇宫后，直接去了东三条府。如果先回家就得绕一大圈，浪费很多时间，所以直接去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果真有什么异状，还是愈早赶到愈好。

心急的昌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在他旁边的小怪，晃着长长的耳朵说：

『说也奇怪，如果结界发生了连晴明都察觉得到的异状，为何彰子什么都没说？』

昌浩咬咬嘴唇说：

『说不定发生了什么彰子没发现的事……』

『好久不见了，你已经复元了吗？』

『绝不能回应，还要随时带着爷爷的咒具，不可离身。』

昌浩单刀直入的作战计划似乎成功了，彰子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微微张大的眼睛水汪汪地摇荡着。她看看四周，困惑地皱起了眉，然后低下头来，双手紧扣。

藤原道长向来很注意彰子的安危，因为对贵族来说，女儿是很重要的王牌，可以用来跟其他贵族缔结姻亲关系，甚至可以送入后宫。

昌浩看着她紧握的双手，突然发现她右手背上浮现出一条红线。虽然瞬间就消失了，但很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割开的，抽搐扭动着。

彰子深呼吸一口后，开口说：

『是祖父派我来探望彰子小姐。』

在彰子给他的蒲团坐下来后，昌浩目不转睛地看着彰子。

小怪轻轻一跃跳上昌浩的肩膀。昌浩看了它一眼，但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昌浩大叫一声，抓住了彰子的肩膀。彰子啊的一声屏住气息，眨了眨眼睛。

小怪看着昌浩认真的侧脸，表情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这么一来，你说不定又会受重伤啊……』她的肩膀强烈抖动着，眼看着就要哭了，但是她绝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脸部像强忍着什么痛楚似的，扭曲变了形。『圭子的事也是，如果我没有拜托你、如果我没有那么任性，你就不会受伤了！你前一阵子都还躺在床上，如果我通知你，你很可能爬都会爬来帮我，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

『你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彰子无力地说。

『当然啦！』

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小怪，发现彰子的脸颊微微泛红。

『是我害你受伤的，所以，我不想再让你遭遇危险了！』

东三条府再怎么看都很气派，不管来过多少次，都会被震慑住。

异邦的妖怪会吃人，所以，传闻『神隐』的失踪者，恐怕都已经……

带他们来的空木对着竹帘说。在彰子应声前，昌浩迫不及待地看着竹帘。

正赶往东三条府的昌浩直视前方，半跑半走着。从皇宫到东三条府并不是很远，应该就快到了。

『我当然会知道啦！虽然我还在修行中，毕竟也是个阴阳师啊！』

『让他进来。』从对屋内传来清澈的声音。

彰子像强忍着什么似地眯起了眼睛，紧扣的双手握得更紧了，变得惨白。

『其实我很害怕、很害怕，可是……』

『还在修行中的阴阳师，也算是阴阳师啦。』小怪用力点了点头。

『……』

『这样啊，那么请等一下。』

『是不是认为不会有事呢？但是就算那样也……』

『大约半个月前，每晚都有妖怪出现。』

昌浩莫名地松了一口气，那是他熟悉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听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马上通知我，不用替我担心。我爷爷的结界没那么容易被摧毁，但是如果敌人太过强大，就很难说了。』

当今皇上的中宫是藤原道长的侄女定子。定子的年纪比皇上大，但是夫妻俩感情很好，定子也怀孕了，再过两个月，就会有皇子或皇女诞生。

昌浩猛搔着头，彰子摇摇头说：

昌浩觉得微微偏着头的彰子，脸颊似乎削瘦了一些，是自己多心了吗？

不到半个月，京里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人。而且，不但异邦的妖影从贵船消失了，还出现了以前从未见过、最近才爬出地面的妖怪。

她的直觉告诉她，绝不能回应，一回应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彰子这才恢复了笑容，但可能是彻底松懈了下来，还是一副哭相。

这些话大概在她心中憋了很久吧，像溃堤般冲泻了出来。昌浩听着她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径地挥着手说：『别这样……』

唉，也难怪啦！昌浩这么近距离看着她，还抓住了她的肩膀，冷静想想，是很不得了的状况呢！昌浩本身却浑然不觉，既没发现彰子的样子不对，也没发觉自己的心情。

『放心吧，有我保护你……就算我不行，也还有爷爷啊！不用担心。』

『小姐，我带昌浩大人来了。』

太奇怪了，彰子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这样的状况。

大概是被昌浩认真的眼神震住了，彰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到了东三条府，昌浩一定会先停下脚步，调整呼吸，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只要说是晴明派来的人，府里的佣人就会立刻请他进去，所以，为了不让彰子看到他急匆匆赶去的样子，他一定要先强装镇定。

覆盖对屋的是更强韧的结界，由于现在有异邦的妖怪企图危害彰子，为了吓阻它们，这里布设的防护墙施加了惊人的超强法力。但是这个覆盖对屋的结界，现在却已经薄弱到随时都可能崩溃的程度。如果力量够强大的家伙来袭，恐怕瞬间就会被摧毁了。

是我看错了吗？

昌浩这么说，眼神缓和了下来。

之后，昌浩请彰子把晴明给她的咒具拿出来，他一看就知道咒具的灵力也被大大削弱了。没想到安倍晴明设下的双重防线会被削弱到这种程度，昌浩紧握着咒具，咬住了嘴唇。

昌浩感到全身血液倒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摇着头。

昌浩对小怪使了个眼色，可是小怪好像没看到那条红线，一脸不解的样子。

东三条府的结界是藤原道长为了保护女儿，命晴明布设的。

空木去通报时，其他侍女来带他们去候客室。昌浩跟在带路的侍女后面走着，边仔细观察结界的模样。晴明布设的防护墙依然覆盖着这座宅邸，但强度似乎减弱了许多。

『我会找你，我一定会找你，所以，你要保护我哦！』

一眼就看出来的昌浩，倒抽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就看到侍女空木从里面走出来，她是彰子的侍女，在所有佣人当中的地位应属中上。

为了让彰子安下心来，昌浩笑着说。

『很大……被瘴气包围，看不清楚。不过，背上有像大鸟一样的翅膀。』

紧张到几乎不像自己的昌浩，看到她的笑容，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

彰子低着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抬眼看着昌浩。

彰子摇摇头，表示不会很烂。昌浩又接着说：『放心吧，我保证，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在我学成之前，我绝不会死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敷衍我，老实告诉我。』

想到这里，小怪就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星象。与昌浩相关的某个人的命运，将有大变动——那会是谁呢？小怪不由得抬头看着昌浩。

自己的观星术并不怎么样，所以很可能是看错了，还是不要告诉昌浩吧。

他思量着该怎么切入主题。坐在一旁的小怪一副深思的样子，抬头看着面有难色、陷入苦思中的昌浩。

小怪喃喃自语，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啊！』

昌浩一脸严肃地对带着苦笑的彰子说：

『啊，结界果然出了问题。晴明说的就是这个啊……』

『可是如果我通知你，你一定会想做些什么吧？』

『怎么了？在额头上挤出那么深的皱纹，有一天会消失不了哦！』

『你听我说……』

东侧是春天的庭院，现在是秋天，所以看起来一片枯寂。

小怪心想：多迟钝的人哪！但是，昌浩还径自观察着结界。

前些日子消灭的两只鸟妖，把彰子当成了绝佳猎物，要把彰子献给它们所拥戴的可怕大妖怪当祭品。

昌浩这才放开了彰子的肩膀，环视覆盖对屋的防护墙。

完全进入两人世界啦——像个旁观者般这么分析的小怪，用后脚拼命搔着脖子，还胡思乱想：唉，我成了眼中钉啦！最好不要在这里打搅他们。

昌浩不敢贸然靠近，把手放在布幔上，呆呆站着。他觉得彰子苍白的侧脸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好像也惨白得毫无血色了。

差不多该习惯啦！昌浩这么告诉自己，向来门口迎接他们的杂役说明来意。

『结界怎么看都减弱了，我怎么可能没发现呢？你为什么没通知我？』

昌浩和一般人看不见但在他身旁的小怪穿过木门，进了设有布幔的对屋厢房，彰子就坐在板窗和竹帘前的蒲团上，望着东侧庭院。

『穷奇！……』

昌浩咽下在嘴里散开来的苦涩感，看着彰子。彰子还不知道异邦大妖魔想得到她这个祭品。他想，说了只会徒增她的不安，所以没告诉她真相。

昌浩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脑中闪过一个影子——无数妖怪跟随的大妖魔，啪地张开了大鹫般的翅膀——不会吧？顿时他脸色发白。看着他的彰子，脸上失去了血色。

昌浩瞪它一眼，让它安静下来后，又接着说：

『我会受伤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你不要再自责了。』

昌浩心中涌出了疑问，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什么东西盯上了灵力超强的彰子。可是，彰子怎么没通知他呢？

『你看什么？』

在候客室叽叽喳喳交谈的昌浩和小怪，被折回来的空木带到了东北对屋。

『彰子？』

藤原道长目前在朝廷拥有最高权力，当今皇上只是空有王位而已，政权全掌握在藤原道长手中，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他管不到后宫。

彰子缓缓转过头来，沉静地微笑着说：

『减弱了很多呢……我会先补强，但最好还是请爷爷来一趟。彰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来了什么大妖怪，而且应该不只来过一、两次。很难想象，安倍晴明的结界会减弱到这种程度。

昌浩的声音不由得急躁了起来。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既然你不相信，一定是我说得不够清楚。现在我正在努力学习中，还有，我的信也写得很烂……』

『昌浩大人，您今天怎么会来呢？』

『妖怪啊……怎么样的妖怪？』

空木向昌浩一鞠躬，拉开木门请他进去。以前彰子说过『如果是昌浩就没关系』，所以她让昌浩一个人进去，自己退下了，不过，也可能是彰子事先交代过她什么。

『如果是晴明的预测就该告诉他，我的预测就算了。』

那个妖怪站在东侧庭院，呼唤着她，用恐怖的声音要胁她『回应』。

『昌浩，你怎么了？』

中宫定子虽是藤原道长的侄女，但是她所生的孩子对他并没有什么帮助。为了更巩固自己的权力，他必须让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生下皇子。

『喂，彰子的灵力可比那些无能的阴阳师强多了，结界出现了异状，她怎么可能没发现呢？』小怪甩着白色尾巴，皱起了眉头。『不过道长什么都没说，应该没发生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大事吧。』

它在哪里呢？为了避免更多牺牲者出现，非得早点把它揪出来除掉不可。

昌浩补强被削弱的结界和咒具的法力后，侍女空木进来了。

『昌浩大人，我们老爷回来了，我向他报告说您来了，他就说稍后想见见您。』

『知道了，我马上去。』

她说的老爷就是藤原道长，听说自己突然来访，一定很惊讶吧！昌浩心想，必须向他禀报，最好还是请晴明来一趟。

空木一鞠躬退下了，昌浩正要站起来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彰子，你看过成群的萤火虫吗？』

『萤火虫？』彰子眨着眼睛，将手指按在嘴上思考着。『我有看过抓到庭院来放的……怎么了？』

『昨晚我去贵船探查，看到最后一只萤火虫在飞。贵船川是萤火虫胜地，听说盛夏时会有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呢！』

『哦？……』大概是想象着那种情景，彰子的眼睛炯炯发亮。对很少出门的贵族小姐来说，那种情景简直就是童话故事。『一定很壮观，很漂亮吧！跟画卷比起来，哪个比较漂亮呢？』

昌浩也兴奋了起来，又接着说：

『今年的季节已经过了，所以我们明年去看吧！』

彰子没想到昌浩会这么说，微微张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就摇着头说：

『不可能……贵船太远了。』

『没关系，可以请我之前说的妖怪车之辅载你去。』

有彰子在，当然不能跑得太快，但是以车之辅的脚程，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可以来回了。

彰子满脸欢喜，偏着头说：『真的？』

『嗯，明年我们一定要去看萤火虫。』

彰子点点头，伸出了右手小指。

『来打勾勾。』

得把这封信交给晴明才行。

他想，他死去的妻子说不定正看着这样的他，在偷笑呢。

晴明把视线从信上移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瞥了昌浩一眼，说：

唔，要开始了！昌浩严阵以待。

两人边勾手，边开心地笑着。看着他们的小怪，用自己的尾巴给脖子搧风，眼睛发直，喃喃说着：

『是啊，书法名家已经替我盖了大印，保证我没天分啦。』

『我都告诉你了啊……怎么，你做不到吗？』

『啊……』

『他说几天内，又没说今天之内，而且我再怎么赶也不会差多少啊！』

晴明用扇子前端抵住额头，用沉稳的语调继续说：

『这样啊……既然你都有了这样的觉悟，我也不再多说了。你等着，我现在就替你把高龗神请来，你把你刚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祂听。』

小怪嗯嗯地点着头，昌浩回它说是啊，便咔咔地扭起脖子来。

我成功了！干得好啊，安倍昌浩，呀呼！

昌浩把手肘靠在矮桌上，深深叹了口气，单脚盘地而坐，显得有些疲惫。

昌浩在心中对自己说：保持平常心、保持平常心，走向了晴明的房间。

『彰子本人没什么事，可是结界……』

『啊，对了，内览大人要您「几天内回函」。』

连高龗神都找不到穷奇的行踪，但是，京城内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发生了神隐事件。失踪的人没有回来过。晴明的直觉告诉他，以穷奇为首的妖怪很可能逃离了这个世界。那么，逃到哪儿去了？

昌浩每次都被说得哑口无言，气得牙痒痒的，所以他早下定了决心，如果爷爷再来这一招，非反击不可。今天，他等于取得了第一次胜利。

『那么，你去准备。』

根据记载，位于异地的神仙与妖魔栖息处，存在着很多力量深不可测的可怕魔物。

老人低声叹了口气。

交给他时，藤原大人还对他说：『对了，昌浩，前些日子，你从妖怪手中救出了我女儿，我要向你致谢。』天下最伟大的左大臣毫不做作地低下了头，差点吓死了昌浩这个平民。

把命还给高龗神，意思就是要把他送去『那个世界』。平常的昌浩，在这种时候会额冒青筋、保持沉默，但是这次他有了出人意料之外的回应。

藤原大人还说：对了，为了表示谢意，来办个宴会吧。这下昌浩更慌张了，拼命回说没理由让大人这么做，甚至撒了个大谎言，说有个爷爷私下交代他的仪式要做，藤原大人才说那就没办法了，放过了他。

——最后还是会被拖下水，你就别挣扎啦。

被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线索，真的就像被神藏起来了。检非违使和京职都找红了眼，还是找不到。

那只老狐狸八成已经从式神那里知道他回来了，搞不好还知道他带了信回来。再这样发呆下去，那只老狐狸一定又会用各种话来挑衅他。

光靠结界和咒具，恐怕已经阻挡不了了。

『都秋天了，怎么还这么热啊！』

昌浩又继续说：

『我先施加了新的咒力，但是那只防得了一时，最好替她准备其他咒具或神具。』

『慢着，你还没告诉我彰子的状况呢。』

来了好几次的妖怪——恐怕是异邦大妖魔穷奇——展开了攻击，削弱了晴明布设的驱魔结界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产生龟裂而崩溃瓦解，或是被一举摧毁。

起初，晴明显得有些茫然，但是不一会儿便半垂下眼睛，万念俱灰地说：

看来，跟宫中第一有力人士、也是这个国家头号大人物——藤原道长一对一谈话的恐怖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紧张太多了。

『是……咦——？』昌浩反射性地点点头，但是立刻张大了眼睛，发出了像青蛙被踩扁的声音。『爷爷，你在想什么啊！』

『半数以上的珠子都龟裂了，变得白浊。可能是承受太多次攻击，一点一点龟裂了。』

昌浩想起行元服礼之前的事，皱起了眉头。啊，对了，那时候的自己完全看不见妖怪，还需要小怪的协助呢……就快陷入没用的回忆中时，他『啊』一声回过神来，赶紧甩了甩头。

小怪大为叹服，昌浩啪地敲了它一下，从指间偷看晴明的样子。

晴明接到的命令是，在完全不让人发觉的情况下将事情圆满解决。

『是啊，辛苦你了。』

『咦？』昌浩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来。

默默听着老人和孙子充满感情的温馨对话的小怪，用莫可奈何的表情看着昌浩，说：『喂、喂！』

『嗯……』

『呜……呜……没办法，你那么器重我，把所有法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我却是这副德行，还是个半吊子、不值得信赖，连怪物小怪都天天骂我。如果我这条不成熟的小命可以镇抚龙神的心，那就把我这条小命还给祂吧！』

『……』

张口结舌的昌浩故意干咳一声，再重新面向晴明，坐了下来。

昌浩把后半部的台词留在嘴里，没说出来，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彰子的小指。

看到藤原大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昌浩有点难过，可是就算替他举办了宴会，他也还不能喝酒。

昌浩感叹得肩膀直颤抖，小怪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将视线投向了晴明。

『范本再好，没天分也不行啊！』

『能说「谢谢」两个字是很重要的事呢！嗯、嗯……』

晴明遭到意料之外的反击，茫然看着昌浩。看到爷爷这个样子，昌浩在内心握紧了拳头，大声叫好。好耶，我赢了！

他很高兴藤原大人喜欢他，也很感谢藤原大人如此关照他，可是，让堂堂一个左大臣为区区一个阴阳寮的直丁做到那样，他觉得担当不起。

晴明用骨瘦如柴的手接过信，立刻拆开来，阅读豪放雄迈的流畅文字，看着看着，脸上渐渐浮现淡淡的惊愕之色。但那只是很微小的表情变化，所以昌浩并没发现，小到相处了几十年的小怪也是很勉强才看得出来。

晴明曾经与异邦的妖怪交过手，一度打败了大妖魔穷奇，但那只是因为穷奇受伤失去了力量，所以看似轻而易举就将它击败了。

『怎么了？』

他显然是想溜之大吉，但是晴明没让他得逞。

『啊，好累……』

昌浩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说：『得把这个交给爷爷呢……』

昌浩抬起眼反驳，晴明像盘算着什么似地直盯着他看，让他浑身不舒服，匆匆站了起来。

起初，藤原大人打算派人送来给晴明，可是听说昌浩来访，就把信顺便交给了他。

基本上，他讨厌浪费时间或太麻烦的事。好不容易成为藏人所阴阳师，可以窝在家里不出门了，却还是不断有人来请教他，或被卷入麻烦中。

真是的，到这把年纪了还要扛起这种麻烦，是很辛苦的事。可是，年纪跟自己孙子差不多的皇上都开口说『拜托你了，晴明』，他怎么能拒绝呢？

藤原大人交给他的信封上，字迹强劲、豪放雄迈。

晴明年轻时，把《山海经》看得滚瓜烂熟，后来也偶尔会再拿出来重看，所以大部分的内容都在他脑海里。

『那么，我走了。』

『——』

晴明唠唠叨叨念了一堆后，把扇子压在额头上，沮丧地叹了口大气。

晴明看着惊慌失措的孙子，一如往常淡淡地回他说：

昌浩做作地假装哭泣，一口气说完后，『呜』地用一只手掩住了脸。

『嗯……』晴明发出啪的干涩声响，收起了半开的扇子。『那么，彰子的咒具怎么样了？』

『嗯，好棒的字，真想拿来当范本。』

『是、是，我都听见了。』

昌浩说不出话来、全身僵硬，但是坐在他旁边的小怪，完全不把『贵族』这种地位放在眼里，所以半眯着双眼，感叹地说：

『啊，怎么会这样呢？我费尽心力把我所知所学通通教给了你，你却说你做不到。枉费贵船祭神高龗神同情你，救了你的命，我得把你的命还给祂，向祂道歉才行。啊，昌浩，爷爷好难过啊，好无奈啊，痛彻心扉啊！』

『终于来见我了啊。你还真悠哉呢！你有东西要交给我，而且那东西还是内览大人交付给你的，你怎么敢这么懈怠呢？啊，如果是分秒必争的事，该怎么办呢，昌浩？』

『你出生至今的这几年，我不知道有多快乐呢！对了，你五岁时，我还曾经把你忘在贵船呢。』

不只小怪，连晴明都看傻了眼。

『过分、太过分了！那么做未免太残忍了！爷爷果然一点都不爱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对吧？』

晴明面露难色，沉默了下来，用收起来的扇子抵住下颚。

而且，真正需要到处跑的人，并不是晴明。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皇宫贵族中的贵族，以地位来说，跟他之间的差距，就像天照大神跟小怪之间的差距。

『看吧，他也跟你说很急啊。』

看到昌浩说得那么认真，小怪嘲讽他说：

『难得藤原大人看上你，指派任务给你，你这样子不行哦，昌浩。』

昌浩和小怪回到家时，已经是太阳快下山的酉时了。

昌浩不耐烦地跪在晴明面前，把藤原大人交给他的信放在桌上。

『好厉害，还哭回去咧！』

晴明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看着这个最小的孙子说：

晴明给彰子的咒具，力量也被削弱了。以前的勾玉在用来吓阻被两只鸟妖煽动的藤原圭子时裂开了，所以晴明又给了她水晶的念珠。

晴明瞥了面前正襟危坐的孙子一眼。注意到他视线的孙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怪频频点着头，昌浩瞪它一眼，更惶恐地伏地行礼。

『爷爷，你要杀了我？』

身躯瘦弱的老人面向书桌看着书，但是昌浩一出现，他便抬起了头。

他从怀里拿出来的是要离开东三条府时，藤原道长大人交给他的信。

晴明斜眼看着昌浩，哟哟两声，装出了哭泣的样子。

坐在一旁的小怪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打算更早回家，可是被藤原大人留住了。离开东三条府时，刚打过申时的七声鼓2不久。

『没问题……到时候，我会把异邦的妖怪全铲除了。』

『是忘记吗？』

『你曾说你不要当阴阳师，我就把你送去了书法名家和雅乐名家那里；第一次派你去除妖时，你去了，结果吓破了胆，被红莲救回来。』

『先别说这个了。』

『所有事都令人怀念呢……昌浩，下次投胎时，你要成为品德高尚、能力非凡的人，再投胎到我家来哦！』

『……』

晴明潸然泪下，一副感情澎湃的样子。

昌浩完全无计可施，尽管拼命搜寻反驳的字眼，还是败给了当场的气氛。他摆出一张臭脸，小怪强压住已经冲到喉头的笑意，纵身一跳，用后脚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对方可是有『变形怪』传说的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一个十三岁的小娃儿，再怎么反抗也不可能赢得了。

昌浩突然听到嘻嘻的低声窃笑，抬起了头。不知何时现了身的神将六合，靠在柱子上，背对着他，不停地抖动着肩膀。站在他旁边的神将天一用衣袖遮住嘴巴，眼睛一片柔和。

昌浩耍起脾气来，不理他们。小怪则是微微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六合的面无表情向来跟小怪有得拼，现在竟然笑了，实在太稀奇了。

『不开玩笑了……』晴明换了一个语调，看着昌浩说：『由你准备咒具交给彰子，我来负责结界的事，这样就可以做出比之前更坚固的防护墙吧？』

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终于了解晴明用意的昌浩，这才感觉到一道针刺般的视线。他追着来源，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木门上，刺人的视线，带着深沉的忧郁；那就是依然用清亮冰冷的眼睛看着昌浩的十二神将之一——青龙。

昌浩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他就是不喜欢青龙，尤其讨厌他面对红莲时的言行举止。青龙眉头微微一蹙，便不见了踪影。

他到底来做什么呢？

昌浩确定他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突然想到一件事，环视室内一圈。这里是晴明的房间，空间并不大，现在十二神将中就有四个人挤在这里，再加上晴明和自己，还真拥挤呢。

『那么，要用什么咒具代替念珠……』

他话还没说完，便发生了异状。

求求你不要有事啊！

可是，尽管晴明的结界变得薄弱了，他也重新补强过了啊！

『对了，小怪！』昌浩灵机一动，慌忙搜寻小怪的白色身影，正要往前走的小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小怪，你先去东三条府，尽可能快点到，快！』

『……！』

神将们紧张地追随着主人晴明的行动。

————————————————小怪的阴阳讲座：

『你在做什么？快走啊！』

『不会吧，结界怎么可能被破坏？』

他说得不清不楚，想说的话一半都说不出来，但是小怪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对他点点头后便高高跳起。

『为什么？』

左京中央偏北的地方，从街道中间迸出了常人看不到的瘴气漩涡。

小怪的声音像锐利的刀刃划破了风，刺向了昌浩的耳朵。昌浩『啊』一声回过神来，背后传来晴明的斥喝。

瘴气漩涡的根源，就在他今天拜访过的东三条府。

求求你！

往上迸放的瘴气和逐渐凝聚而成的妖怪气息，从远方传到了这里。

『彰子！』

那个地方、那个位置，还有刚才那阵地鸣，究竟是……

2七声鼓：根据古代法典《延喜式》记载，每两个小时要打一次鼓，子、午时各打九下，丑、未时各打八下，寅、申时各打七下，卯、酉时各打六下，辰、戌时各打五下，巳、亥时各打四下。

晴明脸色大变，转过身说：『去东三条府！』

昌浩回过头，看到晴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慌忙走上走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发髻，用手梳理长到腰际的头发，然后草率地绑在脖子后面。

小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的另一方。

瘴气刮起一阵温热的风，拍打着他变得苍白的脸。

结界突然遭到破坏，那么，那道防护墙所保护的人呢？

『瘴气！』

『快！』

昌浩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满脸惊愕，仰望着南方天空。

昌浩的心脏剧烈跳动，疼痛不已，他不由得揪住了心口。应该已经痊愈的心脏，下方所留下的伤痕，仿佛在控诉什么似地隐隐作痛。

昌浩屏气凝神，紧紧闭上了眼睛。

晴明以不像年近八十岁的敏捷动作站起来，大惊失色地冲向了庭院，昌浩和小怪也随后赶到。

某种东西碎裂四散的冲击掠过，像从地底下窜上来般，发出了低沉轰鸣声，接着，大地仿佛与那声音相呼应似地震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