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老人背對着不斷重複的邪念之歌，口中唸唸有詞。

「……在此……追逐……」

十二神將朱雀注視着站在屍櫻樹下紋風不動的老人背影。

可怕的邪念在他周圍捲起漩渦，一邊吞噬紫色花瓣一邊慢慢靠近他。

在屍櫻森林綻放的花朵，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顏色一次比一次深。

淡紫色的花，現在像紫水晶融化的顏色。

狂風轟轟作響。花瓣如暴風雪般飛舞，狠狠打在朱雀身上。

太陰和青龍離開後就沒回來。老人命令朱雀去把咲光映帶來，朱雀卻不肯離開。

風聲颼颼。櫻花森林鬼哭神號。數千、數萬張臉搖來晃去，徑自哼唱。這些光景彷彿都逐漸被老人的背影吞噬。

看了幾十年的安倍晴明的背影，是熟悉的背影卻也是陌生的背影。

朱雀的視野莫名地扁塌、歪斜起來，腳底輕飄飄的，有種在虛幻霞霧中搖晃的錯覺。

但這種錯覺很快就會消失，最近經常發生類似的症狀。

櫻花會使生物瘋狂。待在這裏，這種情況會越來越顯著。

小怪離去時的背影閃過腦海。

耳邊響起小怪的低聲詢問。

——那真的是被我們當成主人的安倍晴明嗎？

「…………」

朱雀閉上眼睛。

他沒有回答同袍臨終之際的詢問。

看到從夕陽擷取下來的眼眸熊熊燃燒，朱雀霍然抬起視線。

『已矣哉。』

這麼說的朱雀，沒有激動也沒有哀嘆。

否則，那個青龍不可能追隨你。

顫抖的手伸向自己。沒有血色的嘴脣似在說着什麼。

他們約定好，等她回來後比劍。她很好強，總是不認輸。

小怪咬牙切齒，屏住了氣息。

「……住口……」

這聲呼喚拉回了小怪、紅蓮快要消散的靈魂。

——你的名字就叫紅蓮吧……

她全身癱軟跪坐下來，硬是抬起頭，視線飄怱不定。動盪的眼眸是在看見朱雀在那裏時，才凝聚了焦點。

後來又希望能看到她恬靜地微笑，而且是對着自己笑。朱雀對自己這樣的變化感到疑惑、驚愕。

昌浩一定等着自己追上來。

「可惡……」

昌浩咬緊牙關，心想沒救了。

若放着不管，就會殷動。是一種無言的恐嚇，要它把咲光映帶去屍櫻那裏。

沒有必要正確地記憶。十二神將的時光相當於永恆。即使度過漫長歲月，神將們也不會有多大改變。

面對突發狀況，朱雀呆住不能動彈。

天乙貴人。

妖魔們決定先凌虐被包圍的獵物。

活潑、開朗，全身散發着生命的活力。

而且，每當小怪試着解除插在胸口的刀影封印，也會引發貫穿全身的強烈疼痛。另外，還有注入心臟的這股波動。

先是不想看到她的臉因苦惱而扭曲，或因悲痛而蒙上陰霾。

當時有點擔心她怎麼那麼晚還沒回來。

絕不能讓你再承受那樣的痛苦。

波動慢慢地增加強度。

「這個……刀影……」

『好像很好喫。』

天一重生時，只有朱雀在場。

朱雀來不及抓住她。

「我雖然沒勾陣厲害，但總有一天會贏你。」

微弱的聲音響起。

小怪並不認識那沒有回頭的男人背影。

沾滿血的白色身體不支倒地。

很久很久以前，逼體鱗傷的你這麼說。

自從成爲安倍晴明的式，所有人都追隨他後，他們誕生的異界的時間，流逝速度就變得跟晴明所居住的人界一樣了。

當朱雀慢慢說起了這件事，小怪滿臉驚訝。剛開始，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在那之前，時間的流逝非常不穩定。因此，知道前一代什麼時候消失不見也沒有特別意義。

她似乎想說什麼。

自己的同袍竟然可以毫不留情地做出這麼殘酷的事。

朱雀心想應該是來自人界的召喚。到目前爲止，召喚他們的人都是人界的人，所以他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性。

——貴人！

它喃喃叫喚了主人「晴明」的名字。

他站在大樹下，口中唸唸有詞。

趴倒的身體下面，有蠢蠢鑽動的氣息。是膠的邪念潛藏在那裏。

每次倒在邪念上，所剩無幾的生氣就會被大量吸走。它的眼前一片昏暗。

老實說，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朱雀不太記得了。

每次輸了，她就會氣沖沖地這麼宣示。外表看來比朱雀年長，在這方面卻像比朱雀小的女人。

被六隻妖怪凌虐，拼死突破重圍後，在耗盡力氣之前，逃進了出現在眼前的森林。

◇　　◇　　◇

你會在我一路走來的盡頭嗎？昌浩。

——我的手沒抓到她。

就在朱雀面前。

沒開玩笑，必須想辦法拔出來，不然會死。

這是弒殺神將的火焰波動。

不是降落，而是墜落。而且虛弱得驚人，彷彿就要消失了。

每個界都很相似，只是時間的流逝不一樣。現在，十二神將們與被稱爲人界的幾個世界之一，有着密切的關係。

朱雀沒說你爲什麼變了，但絕對還有希望。

小怪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被稱爲「人界」的世界，其實有好幾個。這些世界相互重疊，但絕對不會有往來。朱雀知道這件事，卻從沒深入思考過。

自己試圖抹去貴人的存在。明知不可能當作不曾有過，想要那麼做，卻一直抗拒、掙扎。

天乙貴人。這就是從人類的想像具體呈現出來的她。

花瓣被彈飛起來。

朱雀看到她的雙眸顫動。

最後，他終於察覺了。

朱雀就像處理易碎物般，呵護比他們晚很多出生的天一。經常關心她，給她方便，幫她解決問題。

不知道是哪個世界的人。總之貴人聽到召喚，應要求去了某處。

流了太多血。弒殺神將的波動，正慢慢增加強度。插在身上的刀影，會奪走它的氣力及一切。

剛開始只是這樣，但不知不覺中有了改變。

卻在那之前，她的身體傾斜，被光芒包圍後便無聲地消失。

「……唔……唔……」

「紅蓮——————！」

眼睛迷濛。

不是現在盤着金色頭髮、夢幻、美麗的天一，而是很久以前死去的前任。

從臉前端突出來的人類嘴巴，愉悅地哼唱着。

「那小子……」

剎那間。

昌浩，你在哪裏？在附近嗎？我是不是正在你所在的地方搜尋，沒有找錯呢？

小怪緩緩張開眼睛。

老實說，它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前行。

四目交會的剎那，朱雀像解除了咒縛般彈跳起來。

現在才知道，那是種預感。

但漸漸聽懂後，它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聽着。

「……」

就快穿越森林了。這樣的想法害他鬆懈，太晚察覺妖魔靠近。

在深紅的天空下，你抓住伸出來的手，像個天真爛漫的嬰兒笑着。

『好像很好喫。』

所以，朱雀沒有把當時的事告訴過任何人。

當風向改變時，已經被妖魔包圍。躲在櫻樹間，一步步逼近昌浩他們的妖魔，不知何時增加到數不清的數量。

貴人消失時，只有朱雀在場。

溫柔的天一肯定看出來了，但卻假裝不知道，還很有耐心地守護着朱雀，等待他解開心結。

有人召喚了天乙貴人。

他眯着雙眼，望着飄落的花朵，緬懷過去。

只差一點，伸出去的手就能碰觸到了。

正擔心時，她的神氣就墜入異界了。

被召喚的天乙貴人，沒多想就去了。朱雀也如常地送走她。

眼前是漫無止境的櫻花森林與無數飄揚的花瓣，眯起眼睛看着這種光景的朱雀，說起了他從來沒說過的事。

同名的兩人，是全然不同的存在，與其哀悼消失的貴人，還不如迎接重生的天一。

離開屍櫻森林前，小怪尋找過老人的蹤影。

是的，是你——

貴人在他眼前消失，緊接着天一出現。他沒辦法像其他同袍那樣，感到絕望或是被悲痛擊倒。

小怪這麼想，卻使不上力。

怎麼會完了呢。它纔不會悲慘地倒在這種地方，就這樣消失了。

喉嚨咻咻鳴響。

這個叫聲應該是抽搐的。

『好像很好喫。』

好幾個聲音交疊，無止無境地擴散。從花瓣底下流出、爬上櫻樹樹幹的數萬張臉，露出喜悅到扭曲的表情，重複着同樣的話，覆蓋了妖魔的聲音。

『已矣哉。』

兩種聲音層層交疊，漸漸變成難以形容的聲音。

在飄落的櫻花與瑟瑟風聲中，昌浩的氣力終於敗給了那個好像永遠響不停的聲音。

妖魔們就是等着這一刻。

最危險的是昌浩。被揹着且動也不動的勾陣、眼眸因驚恐而凝結的咲光映、狠狠瞪着妖魔的屍，都只是一般食物。唯一可能成爲阻礙的昌浩，也被櫻花的意志困住，動彈不得。

邪念噠噗搖動，邊吞噬鋪滿地面的花瓣，邊如疾風滑行，襲向昌浩他們的腳。

屍抱起了咲光映。

「走開！」

怒吼迸出力量，纏繞於他們腳踝的邪念發出聲響被彈飛開來。

抱着咲光映的屍，跳上櫻樹。他叫咲光映抓住樹枝，然後將往上爬的邪念踢下去。

昌浩滿腦子都是妖魔與邪念的聲音，無法判斷該怎麼做。

感覺遲鈍，思緒散漫。這是哪裏？自己該做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不斷飄落的粉紅色碎片，異常沉重地黏上來，彷彿就要鑽進皮膚底下。

好奇怪。看見的東西都是扁的。聽見的聲音都在四周迴響翻滾，淹沒了其他一切。

膠的邪念逼近。不，不對，是自己失去平衡，倒了下來。因爲受到撞擊，沉入了黑膠裏。

在一陣混亂中，昌浩與勾陣不知何時被拆散了。

察覺時，她的身軀滾落在妖魔前。

瞬間，颳起了淒厲的龍捲風。

昌浩緊閉着眼睛放聲大叫：

「原來……」屍像發燒說夢話般喃喃說着：「給了食物……那些臉……就會把櫻花喫光……」

因爲。

在朦朧、扭曲、狂亂的視線內，蠢動的怪獸們身體逐漸膨脹。

他吞回差點叫出口的名字，改喚已經沉沒的女孩名字。

昌浩被好幾張臉推來推去，好不容易纔爬到勾陣旁邊。

轉眼間，好幾張臉就吞噬了掉進膠海的咲光映。

巨大的嘴巴吧嗒吧嗒張合，原本如孩童般尖銳的聲音變得低沉且渾厚，就像粗暴的嘶吼。

數量龐大的妖魔接連被邪念吞噬。每吞下一隻妖魔，邪念就膨脹成長，沒多久便開始吞噬靠神氣不斷綻放的櫻花。

「櫻花被喫掉了……」

手臂滑落。

被纏繞的膠重重壓在身上，體力越來越虛弱了。身體冷得像冰。膠發出嚏噗聲企圖鑽進他嘴裏，他死命地閉起嘴巴，甩頭反抗。

可能已經不行了。

屍不由得附和起陰森地響個不停的聲音。

可能不行了。

因爲，已經無可救藥了。

你已經完了。

「紅、紅蓮————……！」

『已矣哉。』

緊緊握起的拳頭，漸漸失去力氣。

「咲光映？！」

灰白色的火焰在昌浩眼裏搖晃。

不行了。

忍了又忍，到達極限的情感終於爆發。

好幾張黏黏稠稠的臉直立起來，瞥了一眼發現膠的突變而呆住的妖魔。

怦怦。

撐住身體的手肘立不起來了，會被拖倒。

「屍……」

長久封鎖他們的森林，被那些可怕的臉鯨吞而盡了。

屍發出難以形容的慘叫聲跳了下來，沉入膠的波浪中。

快要沉沒的勾陣，出現在昌浩的視野角落。

不是怪獸膨脹了，是邪念湧向勾陣，貪婪地吸食她的生氣。原本只有小指頭的指甲大小的臉瞬間脹大，每張臉都變得像妖魔的身體那麼大。

他奮力伸出手，搜尋被吞沒的女孩。

昌浩聽到微弱聲響，張開了眼睛。

「勾陣……！」

因爲，已經完了。

已經完了。

男孩的眼睛出奇的清亮，閃爍着詭異光芒。

好幾張酷似山豬的嘴戳着勾陣，確定氣若游絲的她不能動了。

試着抬起來的頭垂下去了。

「啊……」

在樹上看到他那副樣子的咲光映，淚眼汪汪地咬住嘴脣，鼓起勇氣往下跳。

咲光映的視線垂了下來。無數張臉如黑色波浪覆蓋地面。她在那裏面搜尋拼命掙扎的昌浩身影。

翻滾的無數張大臉相當可怕，但屍卻看得目不轉睛。

『已矣哉。』

「…………」

「…………！」

「已矣哉……」

『已矣哉。』

昌浩看見的不是咲光映，而是站在更遠處的、當年的「她」。

隱約看到女孩快要沉沒的白皙臉龐。

『已矣哉。』

屍大驚失色，吼叫的聲音貫穿入耳。

屍櫻。

陷入膠裏的妖魔經過猛烈掙扎，慢慢地安靜下來，萎縮不動了。

『已矣哉。』

昌浩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幻覺嗎？

因爲。

爬到櫻樹上躲避的屍，流露微妙的感動，喃喃說着：

她想呼喚屍，卻只能發出沙啞而斷斷續續的聲音。

她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張大的眼睛充滿無法形容的驚恐。

『已矣哉……』

巨大的臉哼唱起來，像是在回應他。

昌浩拼命掙扎。

但那並不是幻覺。

「……咲光映！」

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在叫喚還是在哭泣。

妖魔四散。翻滾的邪念以驚人的速度繞到前面，大口吞下想逃走的妖魔。

心跳加速。

「————唔！」

把膠甩開、甩開、再甩開，甩到再也甩不動了。

咲光映直盯着這樣的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