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4058 字
※ ※ ※
安倍成亲离开阴阳寮时，比规定时间稍晚，已经酉时了。
平常他都是直接回家，今天要先绕到其他地方。
母亲露树看到早上也来过的成亲，露出惊讶的表情。
成亲问爷爷回来了没？母亲笑着对他点点头。
「终于回来了？」
他松口气，走向祖父的房间。
「爷爷，我是成亲。」
他才刚出声招呼，里面就有人叫他进去，但不是祖父的声音。
「咦，刚才是……」
他疑惑地拉开木门，看到正襟危坐的天后和盘腿而坐的青龙，两人面前是垂头丧气的太阴和双手环抱胸前的晴明，形成非常奇妙的画面。
刚才叫他进来的应该是青龙。
「哟，成亲大人。」
听到难得听见的声音，成亲回过头看，是拢手站着的太裳，正对着他呵呵笑着。
「怎么了？难得你会在这里呢！」
「就是啊！我正在想差不多该走了。」太裳瞄晴明他们一眼，低声苦笑着说：「他们刚刚回来，青龙的雷霆有点剧烈……」
「『有点』吗……？」
光看青龙的背影，就可以知道他有多生气。太阴老低着头，除了表示反省之外，恐怕更大的原因是吓得无法直视青龙。
「这里变得有点拥挤，所以我先告辞了，请代我问候大家。」
太裳一鞠躬就隐形了，神气也随着消失。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救救我！
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成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可以确定，太阴得到解放后，一定会窝在异界一段时间。
「式神就在附近，如果有可怕的家伙出现，也比较不怕。」
成亲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老人却悠悠地对他说：
昌浩张开眼睛，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你的神气都被御统消耗光了，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啦！」
看着乌鸦啪答啪答地从房间飞走的六合，发现风音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样子不太对劲。
「呃，这里是……」
比古用力交握的双手，皮肤被指甲抓破，泛起朱红色。
「是吗……那就好……」
青龙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带着杀气的眼神射穿晴明，从全身散发出怒气的波动。
这时候青龙才把视线转向成亲。
独角鬼和龙鬼接连着说，朱雀对它们点点头，关上了大门。
比古低下头窃笑着。昌浩不高兴地看着笑得肩膀颤抖的比古，忽然发现有水珠答答滴落下来，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能不能见小姐，我们去问问看吧？」
「有点过度劳累……」
「对不起，成亲，我现在有点忙，明天再说吧？」
「唔……」
天后冷冷地瞪着正前方的太阴。
听着它们对话的妖车车之辅嘎哒嘎哒地摇晃车辕，点头说「是啊」。
小怪和勾阵看着他们交谈，判断没有危险才松懈下来。
勾阵指着躺在地上的比古和多由良。
「我们走吧！」
「啊，式神，小姐还躺在床上吗？」猿鬼问。
背靠着狼的比古与昌浩面对面，说：「我们错了……」
「原来是你们。」
「比古。」
但是一阵晕眩，又倒了下去。乌鸦不满地看着接住风音的六合，好恨自己的翅膀完全派不上用场。
「有点!?」
「我们没有治疗伤势的法术，只好等你醒来。」
她听见了声音。
「你醒了？」
勾阵不理睬小怪的抗议，把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同袍。举起一只手表示同意的白虎，看到昌浩瞠目结舌的样子，筋疲力尽的脸上露出苦笑。
朱雀回头看着屋内说：「没有，刚才醒过来了。可是刚醒来，还不能见你们。」
低着头、肩膀还在颤抖的比古喃喃说着：「真铁……比我大八岁……」
「我又没有受伤……」
※ ※ ※
「去哪？」
躲在堤防下的小妖们，目送着从安倍家走出来的成亲的背影。
「哦，这样啊。」
昌浩和比古沉默地看着彼此。
龙鬼和猿鬼跟在走得东摇西晃的独角鬼后面，来到安倍家门前。
成亲看着祖父，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勾阵，小怪怎么了？」
比古眯起了眼睛。
风音的身体动了一下，脸部表情有些扭曲。在她身旁的六合与小乌鸦默默地看着她。
没多久，神将朱雀出来了。
「小姐身体不好，我们就觉得很寂寞。」
这种时候，他好恨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懊恼不已。
「小怪？」
成亲交互看着老人与神将，只能乖乖听话，行个礼后站了起来。
朱雀拉回视线，看到三只小妖的神情都很沮丧。
昌浩疑惑地皱起眉头，小怪举起右前脚回应他：「哦……昌浩，你身体还好吧？」
「刚才的确吹过神将的风吧？」猿鬼不确定地问。
「白虎，昌浩拜托你了。」
小怪的语尾几乎沙哑到听不见，它从来没有这样过。
嗯……真的很可怕。
「那么，比我小一岁……不过，你个子很小呢！」
「如果孙子可以早点回来，就更好了。」
终于搞清楚状况的昌浩撑起了上半身，双手抵着地面，正要站起来时，才看到白色小怪隔着勾阵，趴在另一边。
昌浩不高兴地反驳：「我很快就会长高，而且会比你高。」
陷入沉睡的风音，在黑暗中听到微弱的叫声。
三只小妖没有回去平常住的地方，走向车之辅所在的戾桥桥下，在轮子后面坐下来。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昌浩低着头，直盯着比古的手。
「嗯……」
风音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忐忑不安。
「昌浩已经清醒了，你可以放心了吧？快沉入湖底！」
「呃，十四岁……」
「爷爷，皇宫里有件令人担心的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站在木拉门前好一会儿的成亲，大剌剌地移动到青龙和晴明旁边坐下。
「是道反的隧道入口处，守护妖们怎么样都不答应让他们进去。」
昌浩「嗯」地应和。
昌浩只是「嗯」地应和。
青龙看也不看成亲一眼，直直瞪着晴明。
「喂！等等。」
悬挂在半空中的小怪没有反抗的样子，只有夕阳色的眼睛露出凶光。
「茂由良跟我……同一年生……和多由良是双胞胎。」
「怎么了？」
「待在这里，随时都可以去见她。」
「一起喊～小姐！」三只齐声叫喊。
他转过头，看到勾阵双手环抱胸前，坐在地上。
让比古靠在背上的多由良，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尾巴不时地抚摸着兄弟的背部。
怎么等都没人有动作，成亲只好叹口气，举起手说：「呃，青龙，可以打搅一下吗？」
猛然张开眼睛的风音，像受到什么刺激般弹跳起来。
「……刚才……」
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古。
「那根本不是问题……」
仔细一看，祖父整个人显得很憔悴，两颊都消瘦了。
「那还用说吗？啊，不用担心，你在湖底沉睡期间，有我陪着昌浩。」
昌浩在比古身旁蹲下来。比古扶着多由良的背，撑起了上半身。
哑然失言的昌浩，忽然发现比古正缓缓转动着脖子。
勾阵拎着小怪，消失在隧道深处。原本还听得到他们抬杠的声音，只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后来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昌浩愣愣地点着头说：「嗯、嗯，好像还好。」
「昌浩，你几岁？」
龙鬼和独角鬼点点头说：「晴明应该也一起回来了。」
是走投无路的悲痛声音。
「请转告小姐，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看到沉默地催促着自己的青龙，成亲觉得有点可怕，但还是开口说：
「勾……！」
「它真的累惨了。」
——……救……
然后，视线停在昌浩身上。
勾阵满不在乎地站起来，拎起小怪的脖子。
昌浩目送着少年与狼离去，白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感觉到白虎的视线，抬起头问：
「怎么了？」
「没什么……」
白虎觉得，昌浩好像更成熟了一点。
不过，说不定只有自己这么觉得。
他拍拍昌浩的肩膀，转过身去。
「回圣域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据说，大蛇的鳞片被埋在鸟发峰的沙土之下。既然这样，应该被最后的法术一起净化了。
但是，这片土地的污秽还没有完全消除。光靠晴明施行的净化秘法，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清除弥漫在出云的大蛇妖气。
因为规模太大了。
昌浩心想，必须竭尽所能做些什么才行。
「反正小怪也还沉在湖底……」
起码要等小怪醒来才能回京城。
昌浩盯着自己的手，垂下了视线，他想起自己违背了约定。
但是，他也跟晴明约定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
不会忘记那分沉重。
不会忘记那分恐惧。
如果忘记，下次自己恐怕就真的会走偏了。
不由得伸出去的手，再也抓不到渴望的东西。
多由良偏起了头，比古淡淡一笑说：
多由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它身上的灰黑色毛颜色变淡了。
「……比古……」
「啊……」
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比古和多由良仿佛听到微弱的呼唤声，猛然回过头看。
※ ※ ※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重逢……」
慢慢、慢慢爬上去的比古和多由良，环视已经完全变形的山顶，露出难过的神情。
比古一屁股坐下来，疲惫地喘口气。
灰色的毛在夕阳照射下，看起来颜色更淡了。
比古眯起眼睛，看着夕阳照耀下的狼。
「失去」的痛楚，会不会有消失的一天呢？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
「在阳光下，毛色会变淡……」
——就这么说定了哦！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寂寞了。
构不到的手指，再也抓不到那双手。
那是绝不褪色的誓言。
比古摸着腰间的剑，低下了头。
「你们……」
然而，昌浩知道。
遍布全身的伤痕，终有一天会痊愈。光秃秃的山顶，终有一天也会再长出满地的花花草草。
看着暮色逐渐苍茫的天空，昌浩暗自下定了决心。
时间会掩盖一切，缓缓地流逝。
「比古？」
那是很久以前彼此许下的承诺。
被暮色薰染的天空，颜色跟大蛇的眼睛不一样，真的、真的很温柔。
「比古，你还好吧？」
那是道反公主还给他的剑，是九流族代代相传的剑。
多由良的毛变成有点暗的灰色。
「好像茂由良还在……」
他要把那种心痛的感觉，深深烙印在心底深处。
这座山峰的山顶，原本更高。
「在啊，在这里……」
灰白狼和目光柔和的少年，伫立在夕阳下。
是「真」神赐予的钢「铁」之剑。
虽然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原来太阳是这么温暖的颜色？
「嗯……」比古只是淡淡回应，咬住了下唇。
从那天起，就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
他僵硬地一再抚摸多由良的头，然后拍拍它的脖子。
比古的眼神闪过哀戚。
忽然，一阵风拂过两人的脸颊。
他们很喜欢从那里俯瞰风景，躺在那里吹风打盹，是小小的幸福时刻。
狼的眼睛颤动了一下，轻轻点头说：
很可能是因为茂由良待在它体内太久，或是跨越生死线时的震撼，改变了它的毛色。
再抬头遥望时，已经看不见少年与狼的身影了。
多由良和茂由良是双胞胎。以前真铁说过，它们原来是一条生命，因为神一时心血来潮，就变成了两条生命。
久违的夕阳，刺得眼睛疼痛。
比古和多由良眺望着遥远的天际。
比古站起来，把手放在多由良头上。
「所以，茂由良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