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散記憶迷霧 4

父親吉昌一直憂心忡忡地等着天黑後纔回到家的昌浩。

昌浩一回來就被叫去，早已猜到父親要跟他說什麼。心情沉重地走到父親房間時，父親正坐在矮桌前看着書。

『啊，你回來了？在那裏坐下來。』

在父親的催促下，昌浩默默地點點頭，坐在蒲團上。

經過一段沉默後，吉昌先起了話頭。

『結果怎麼樣？橫笛師藤原重清大人怎麼說？』

昌浩低着頭，啞口無言。

父親每次都會問結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昌浩來說，那種心情如坐鍼氈。

總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他只好回說：『他說歡迎我隨時去玩……』

隨時去玩？意思就是資質還可以，但不可能有成就吧？

吉昌聽他這麼說，沉下臉來，拿起桌上的扇子，不知道在想什麼，邊把玩扇子邊看着昌浩。

『你爺爺交給了我一封信……』

昌浩的視線掃過矮桌，困惑地皺起眉頭。

『他交給了我一封信……你要看嗎？』

昌浩眨着眼睛。

『信？爺爺寫信給我？我們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啊！』

最近昌浩回家的時間不定，所以晚餐不見得碰得到面，可是，早餐還是碰得到。

祖父晴明在昌浩更小的時候，幾乎掌握了陰陽寮的最高實權，每天都很忙碌。現在他是藏人所陰陽師，很少入宮議事，生活看似悠然自得。

但是，其實他還是常常被公卿大人召來喚去，陰陽寮也偶爾會派人來，請他下指示。所以雖然看似退出了第一線，實際上還是穩坐最高位。

這麼偉大的晴明給的信，怎能不看呢……雖然很不想看。

是這樣嗎？

應該是無法越過。

而晴明卻要這樣的他去降魔。就算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也是有欠考慮的命令。

『啊？』

從旁拉長脖子看着信的怪物這麼說，昌浩用力地點點頭。

難道是癡呆了？還是太輕率了？

怪物嘿喲一聲站起來，把散亂的書籍收集起來，看完的放回牆壁那堆書山裏，還沒看的挪到昌浩旁邊。

沒錯，在昌浩懂事之前，晴明就把所有知識傳授給了他。這個曠世陰陽師把所有知識完完全全地傳授給了他的小孫子。

昌浩嘆口氣。

目送他們離去的吉昌，顯得極度疲憊，深深嘆了口氣。

晴明在信上說：

昌浩慌慌張張地抽出一本書，急忙看了起來。

但是，他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沒辦法立即處理，所以希望得到他所有真傳的小孫子，能幫他去降伏異形，並藉此證明自己的能力。

『吉昌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昌浩啊！你說你不想當陰陽師是怎麼回事？爺爺非常、非常悲傷呢！回想以前，在你還懵懂未知時，老是跟着我後面叫着「爺爺、爺爺」，那樣子真的、真的好惹人憐愛。至今，你那稚氣可愛的模樣還烙印在我眼中呢！』

『是！』

怪物卻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再加上最後那樣的結尾，要他不發脾氣恐怕也難。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知道了，一定是爺爺老了，開始癡呆了，一定是這樣。』

晴明信上寫着：

昌浩慌忙詢問父親時，怪物又悠哉地插嘴說：

『咦？當然是從大門進來的。』

但是，此時由不得他說不。如果說不，晴明八成會這麼回應他——

那又怎麼樣？昌浩額頭上爬滿青筋，繼續往下看。

非拜託父親放過這隻怪物不可。

可是這種事也太荒唐了吧？畢竟自己對外還是個尚未舉行元服儀式的半吊子，既沒有正式學過陰陽術或做過修行，也沒有進入陰陽寮天天鑽研，只是跟着祖父學過而已。

悠哉地發出讚歎聲的就是那隻怪物。

他突然轉頭看父親。父親當然看得見這隻怪物，因爲他可是『未來的陰陽寮長』、晴明的次男安倍吉昌。在陰陽寮中，他的實力應該也在前五名之內。

昌浩不由得尖叫一聲，視野掠過了紅紅的東西。

『不要叫我小怪。』

『你在讀什麼？陰陽術史？喲，這是基礎呢！也對啦，就算你可以順利進入陰陽寮，預習也是很重要的事。唉！進陰陽寮是好啦，可是拋開晴明不談，裏面還有吉平、吉昌、你的哥哥們、堂表兄弟們，以及家族裏的其他人，會很辛苦。』

說到一半，昌浩訝異地叫喚父親。

昌浩百思不解。

『我不是問你從哪進來的！』

『……我要你試着去幫我做一件事。聽說有異形在京城徘徊，人們都很害怕，也有不少殿上人找我商量這件事。已經鬧得這麼大了，想到人們的心情，我就好難過……』

看得他一肚子火。

『最好還是看吧？』

但是、可是，眼前興致勃勃地看着晴明的信的這隻怪物，卻破壞了這個規矩。

爲了達成這個怪物般爺爺的期望，自己現在正拼得死去活來——

『父親，這傢伙對人無害，所以您可以放過他……父親？』

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結界，竟然被這麼微不足道的怪物輕易破解了，這樣行嗎？佈設的結界會被怪物破解的這種陰陽師，竟然穩坐陰陽術、陰陽寮的最高地位，這樣行嗎？

『唉！看完了就要收好嘛！這些書都是晴明收集來的吧？裏面還有寶貴得嚇死人的書呢！』

前腳俐落地抱着卷軸、後腳直立在房裏輕盈地走來走去的身影，掃過昌浩的視野角落，真是隻奇特的怪物。

『昌、昌浩！』

東忙西忙的怪物可能是工作告一段落了，扭扭上半身各地方後，突然靠過來看昌浩手中的東西。

『爺爺在想什麼嘛！』

『啊？』

不久後，他的視線停在那些凌亂的書籍上，刻意嘆了口氣。

昌浩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立刻一把抱起堆在房間角落的書籍、卷軸和冊子，放在矮桌上。

——安倍晴明是狐狸的兒子。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小怪，你真瞭解呢！很好！』

『……』

他邊罵邊翻書，從初級的初級開始複習，逐一喚醒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所有知識。

吉昌似乎想說什麼，但半天說不出話來。怪物抿嘴一笑，眯起眼睛，甩着又白又長的尾巴，長長的耳朵往後飄揚。

這一天，昌浩更確定了他這樣的想法。

自己只是一般孩子、晴明的孫子，儘管這是不太想承認的事實。

『他一定是太擔心小兒子的將來，累壞了。啊——當父親真的很辛苦呢！』

『不行不行，我絕不能敗給爺爺。』

『……沒什麼，你可以走了。』

有時攤開卷軸來看，有時用前腳啪啦啪啦翻閱書籍，顯得很開心。

『唉……』

既然晴明下了命令，就表示他得一個人去降伏那些異形。

姑且不論晴明，光想到對他充滿期待的慈祥父親，他就覺得隱瞞這件事然後另謀出路，會是最平靜的解決方法。

安倍家有曠世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佈下的結界，不管任何妖怪，未經允許都無法越過這道壁壘。

他聽到這句話先是張大了眼睛，然後嘆口氣，完全同意。

昌浩覺得好像哪裏不對，但是找不到反駁的話，所以沒有再說什麼。

昌浩眼睛沒離開書，插嘴說。怪物得意地挺起了胸膛說：『當然啦！你不知道現在是資訊的時代嗎？我們不經常吸收新的資訊，就會逐漸被時代淘汰。』

昌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但是，怎麼會沒有任何預告，就突然叫這個做什麼都不行、說穿了就是不成材的孫子去降魔呢？

『你很清楚呢！』

吉昌好幾次開了口又把話吞回去，最後滿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那張暗自竊喜的老狐狸的臉浮現在眼前。

『喲，晴明的文筆不錯嘛！』

不過，想到身旁這個怪物，他就對將來感到不安。

『所以，我要你試着去幫我做一件事。』

在外面，幾乎所有人都很尊敬晴明，但是對昌浩來說，打從出生以來，他就是個來歷不明的爺爺。八成是用什麼詭異的法術停止了身體的老化。不過，十多年來都沒有任何變化，也太不可思議了。他記得他出生時，爺爺應該差不多七十歲上下。

聽到父親驚慌失措的聲音，昌浩趕緊端正坐姿。

果然是……不，豈是『狐狸之子』那麼簡單？應該是他本身就是狐狸，絕不是什麼血脈相承之類的隔代遺傳，晴明本身絕對就是狐狸或怪物。

他這麼說給自己聽，其實心裏很清楚，晴明比周遭的年輕人都精明，反應、判斷力、靈力也都還沒有衰退。

難得慌亂的吉昌正驚訝地看着怪物，嘴巴張張闔闔，用顫抖的手指着白色異形。

這麼一來，大家就會知道他失去了通靈能力。

紅紅的東西——白底、紅色小花般的東西。

昌浩全神貫注看着書，一旁的怪物興致勃勃地觀察着室內。

昌浩雖然滿肚子疑問，還是聽從指示站起來，一鞠躬走出了房間。怪物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跟在他後面。

然而……

昌浩用力甩甩頭，想要甩去滿腔的憂鬱。

『如果你怎麼樣都不想當陰陽師，那也沒辦法。並沒有規定身上流着安倍的血液，就一定要走這條路。但是爲了顧全顏面，最好還是讓人家知道你其實有那樣的能力，只是選擇了其他道路。畢竟，你繼承了我安倍晴明所有的法術啊！』

沒辦法，就讓親切又體貼的我來幫你整理吧！

『父親，您怎麼了？』

晴明的確很有耐心地把所有知識都教給了昌浩。

昌浩會這麼想，可見跟怪物之間已經培養出了友誼。

從僵硬狀態恢復正常的昌浩，不由得指着怪物大叫：

爲什麼一肚子火？因爲明快流暢的字句背後，隱藏着言語無法形容的感覺，刺激了他的神經。

昌浩往怪物後腦勺啪唏打下去，吉昌看得目瞪口呆，屏住了氣。

『怎……怎……怎……！』

『什麼「呵呵，你去降魔一下」嘛！說得好像要你去附近的山裏採藥草。』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心想：我的祖父怎麼可能有那麼詭異的身世？但是，昌浩不一樣。

小怪邊盯着堆滿周遭的書籍，邊頂回去。

『你沒資格說話！』

『狐狸也敢大言不慚地說「好難過」？虧他說得出口。』

吉昌什麼也沒說，垂下肩膀，把手抵在額頭上。

果然道行還不夠啊？那麼就進入陰陽寮，每天鑽研，同時也在我的指導下，再從頭修行起吧！

他從父親手上接過信，一攤開就看到漂漂亮亮的字體。

安倍晴明傳授給他的東西太多了。雖然大致上都裝進了大腦裏，但只是『學過』而已，他還不曾實際應用過。晴明詳細教過他降魔、咒法，但是他看不到使用這些法術的對象，所以真的只是『知道』而已。

向來很少動大腦的昌浩陷入沉思中。怪物問他：

『你這麼努力看書，就是決定聽從晴明的命令去降妖囉？』

『當然。』

昌浩用力點點頭，握緊拳頭展現決心，抬起頭說：

『看着吧！老狐狸，我決不讓你稱心如意。』

這幾個月來，吉昌都放任昌浩做他想做的事。如果正月時他就乖乖點頭同意，現在恐怕已經選好吉日，做好元服儀式準備，委託合適的貴族擔任授冠人，家族中洋溢着祝福本家麼子成人的聲音了。

昌浩何嘗不想趕快成爲獨立的大人呢？

着袴儀式2就是在準三歲時舉行，爲什麼這次會有這麼大的落差呢？

當時他還很小，所以只是隱約記得，但是父親和哥哥們都跟他說過，所以他知道當時的情形。

聽說父親想親自辦理，晴明卻徑自在百忙中占卜吉日，選定了日子。而且，依慣例應由親族長輩們選擇的當天衣服，當然也是晴明這不行、那不行地精挑細選決定的。

那是很小的時候的事，所以昌浩完全不記得了。後來聽說時，只覺得難以置信。

因爲昌浩五歲時，曾被晴明害得很慘。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相信晴明瞭。

對昌浩來說，晴明這個人就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狡猾狐狸爺爺』。他知道爺爺很厲害，但是真的很懷疑爺爺到底愛不愛他。

外表很擔心他的樣子，內心說不定是等着看他出糗。大有可能，因爲對方是隻老狐狸，他告訴自己絕不能掉以輕心。

總之，爲了放任自己的父親，他無論如何也要完成祖父指派的任務。

要回想起來的東西太多，要重看的書也堆積如山，他都快昏倒了。

『喂！昌浩。』

『幹嘛？』

『你真的要去降伏妖怪？』

『去。』

『咦？』

『你當我的眼睛吧？』

沒錯。

『真是的。既然你是晴明的孫子，就該表現出更謹慎、冷靜之類的理智精神，或是那種高深的感覺。』

倘若出現在眼前的異形具有任何人都看得見的強烈妖力，或許還好；萬一它使用了隱形術，恐怕只能束手待斃了。

『啊——』

昌浩動來動去看得人頭昏眼花的手，突然停下來。

昌浩緩緩轉向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的怪物。

好強的心勝過了一切，這時候的他完全忘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已經失去通靈能力，連要找到那些異形都不可能。

怪物感嘆地垂下肩膀。

被戳破了唯一的最大問題，昌浩一臉茫然。

怪物張大眼睛發出傻愣愣的叫聲，昌浩用半呆滯的眼神看着它說：

既然是同類，應該沒有問題。

昌浩把書放在地上，抓起還說個不停的怪物，舉到自己的眼睛前面。

自己沒有最重要的通靈能力。

『剛開始你認爲自己不可能成爲陰陽師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怪物剛纔還指着三條大路上那隻來歷不明的妖怪，警告他千萬不要出手，因爲那隻妖怪大得嚇人。

昌浩答得斬釘截鐵。怪物懷疑地看着他說：『看不見還要去？』

如果你決定走陰陽師這條路，那麼，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向你父親、祖父等前輩們學習，在人格上也要有所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