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咦，那是真的嗎？」

「真的。」

把盤起來的長髮分成兩串，穿着短下襬衣服的風音，回應瞪大眼睛的昌浩。

跟平常不一樣，她在短下襬的衣服上披着深色靈布。

六合站在她身邊，白色怪物坐在昌浩肩上。

在被灰濛濛的雲層覆蓋的天空下，他們站在西洞院大路的一隅。

那裏是前幾天昌浩他們遇見件和那個女人的地方。

昌浩來這裏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披着靈布的風音和六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風音披着六合的靈布，是爲了避免直接碰觸到過濃的陰氣。

道反大神的女兒風音，陽氣比人類強，所以能操控強烈的靈氣，但接觸過濃的陰氣太久，身體會失去均衡，受到傷害。

健康的時候還好，但是她把昌浩一行人從屍櫻世界叫回來時，體力消耗過度，還沒有復原。

因爲沒有立即性的危險，所以她本人並不怎麼在意，但六合堅持說能避開陰氣，最好還是避開，硬是把靈布纏繞在她身上。

昌浩又問了一次。

「真的嗎？菖蒲真的在宮裏？」

風音又回答了一次。

「真的啊，不過，不是我親眼看見，所以不能說絕對是。」

但是，小妖們證實，昌浩遇見那個女人時，菖蒲的確在寢宮的清涼殿，跟命婦一起待在外廊候命。

「你懷疑的話，可以問那幾只小妖。」

它們現在應該是在修子的墊褥旁呼呼大睡。小妖原本是夜行性，但是，跟修子一起行動後，它們的日夜完全顛倒了。

「這樣啊……」

風音淡淡地繼續說：

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名爲後悔的痛楚，總是會像這樣，在某種預料不到的狀態下探出醜陋的臉。平時則紋風不動地躲藏着，隨時等待着大鬧的機會。

他跪下來，雙手着地。

不管任何時候，昌浩都會坦然地、認真地、專注地面對發生的事。

衆榊中的柊的族人，會使用種種法術。從柊子用驅除妖魔的樹枝來佈設結界，就可以看得出來。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那個女人應該就是柊子的妹妹。

「我應該仔細思考，只是撒出去的念珠，爲什麼會埋入地底下。」

今天交接後，他先解決幾件陰陽寮的工作，就回安倍家，換了狩衣來。

「我是來確認的。」

小怪目光嚴厲地注視着風音，表情緊繃到讓人不敢隨便跟它說話。

做了這個結論後，昌浩心裏成立了一個假設。

不知道菖蒲爲什麼會跟件在一起，但可以確定她跟智鋪衆有關係。此外，是她操縱黑蟲和屍櫻界的妖怪，追捕柊子的。

確認帶着件的女人，是不是從自己手上死而復生的。

「誰？」風音問。

昌浩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喉嚨乾燥，呼吸困難。

柊子的妹妹是在四年前死亡。

四年前的冬天，昌浩被冤枉時，是敏次的一句話救了昌浩。小怪知道昌浩很感謝敏次，雖然從來不曾公開說過，但他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這樣不好——」

風音環視周遭一圈說：

這麼低喃後，昌浩又搖搖頭說：

因爲不好意思看，更因爲她用平靜的表情、一成不變的語氣說出來的臺詞，令人無比心痛。

「我來看看件出現的地方，你呢？」

當時，來往的行人突然消失，黑色水面出現在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人的西洞院大路。

那麼，就像宗主有巫女侍候那般，應該也有侍候祭司的人。

菖蒲應該已經跟養父母一起死於翻船，爲什麼會投靠智鋪衆呢？

「我想是……菖蒲。」

眼睛泛起厲色的昌浩，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沙子。

「那個菖蒲、這個菖蒲，都混淆了……」

風音託着雙頰說：

小怪用長長的尾巴，溫柔地拍打昌浩的背。昌浩瞄它一眼，發現它的表情也像是壓抑着痛楚。

「率領智鋪衆的宗主，身旁有個被稱爲巫女的年輕女人侍候，會創造種種奇蹟給人們看。」

這個敏次被件宣告了預言，吐出了血和魂蟲，倒地不起了。

忽然，風音歪着嘴，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幸好只是恰巧，不過……」

假設、只是假設。

「心情的陰暗、痛楚、沉重，全都是陰氣的關係。」

「湧出黑水的地方就是這一帶……」

昌浩突然說起了這件事，風音默默低頭看着他。

「我來找找看……有沒有件的線索……」

昌浩也漸漸明白了。

昌浩不知道該說什麼，瞥了一眼肩上的小怪，向它求救。

昌浩帶着焦躁，卻不能對任何人發泄。他半眯起眼睛，踩踱西洞院大路。

昌浩有種奇怪的感覺，眨了眨眼睛。

但是，昌浩的確看見了。

昌浩喃喃說着，用力甩了甩頭。

曾經是衆榊之一的榎岦齋，只有一項技能強過安倍晴明，只有這項技能贏過安倍晴明。

以前有人用謊言矇騙她，讓她憎恨安倍晴明和十二神將，再利用她那股強烈的負面意識。她說的是那個時候的事。

輪到他小睡休息的時間，他都用來調查了，皇宮裏當然都查過了。

「……」

不太相信的昌浩低聲沉吟。

那時候，昌浩彷彿聽見了誰的聲音。

除了文重和柊子之外，昌浩又多揹負了敏次這條生命。揹負起任何一個人的命運，都會讓雙肩承受超越想象的重大壓力。

「有一天，宗主不見了，在他身旁侍候的巫女也下落不明。」

對於藤原敏次，小怪沒有特別的想法。但是，它趕到陰陽寮，看到滿臉緊張的昌浩，就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了。

「不久前，我曾經把水晶念珠撒在朱雀大路上。」

「不知道爲什麼，那些念珠都深深沉入了地底下。」

他在記憶底下，搜尋文重和柊子說過的話。

——我怎麼樣都不想放手，所以……扭曲了哲理。

「當時，智輔把我當成了犧牲的棋子，所以會不會又另外找了替代我的人……」

昌浩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線索。但要找到神出鬼沒的件，只能從這個地方着手。

過了一個晚上後，他有點擔心，想去收回來。

語尾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只是撒出的念珠，卻不知道爲什麼埋入了地底深處，還帶着陰氣。

昌浩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智鋪衆的宗主與巫女。

跟榎岦齋同樣是衆榊之一的菖蒲，會不會是因爲被救活而加入了智鋪衆，像以前的風音那樣，被謊言矇蔽了？

「有人把念珠埋入了地底深處，讓念珠染上陰氣。」

面無表情的風音，緩緩環視周遭。

智鋪宗主爲了撬開道反聖域的千引磐石導致了那起事件，也是在四年前。

但是，昌浩知道，那個男人是很有本事的陰陽師。雖然再也不能親眼見識到他的本領，但昌浩觸碰過一鱗半爪。

正在沉思的昌浩，聽見風音用沉穩的聲音說：

昌浩憑着直覺，不假思索地說：

風音的眼睛變得陰暗。

小怪在傍晚回到安倍家。發現昌浩還沒回來，它訝異地詢問拖着疲憊的身子鑽進家門的吉昌：「那傢伙是不是會晚點回來？」

昌浩垮着臉沒說話。

昌浩馬上移開了視線。

但風音剛纔說的不是祭司，而是宗主。

「不過，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叫菖蒲。因爲柊子那麼叫她，我就當做是那樣了。」

從明天開始，是十二個時辰輪三班，昌浩輪班的時間是午時到戊時。

疲憊突然倍增，昌浩的低喃透着隱藏不住的倦怠。

在被紅蓮的灼熱鬥氣擊中的黑色水面地底下，聽見了柊子叫聲的女人，在消失前喫喫笑了起來。

——是智輔的……祭司，還有祭司帶領的人們……

當然，風音不只是向小妖們確認過而已，也向命婦、修子、其他同行侍女不經意地提起了這件事，確定隨時都有人跟菖蒲一起行動。

這時候小怪才知道今天早上在陰陽寮發生的事。

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一直默默待在旁邊的神將，伸出一隻手把她拉近了自己的懷裏。

「對了，風音，你來這裏做什麼？」

踱地一陣子後，昌浩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這麼詢問風音。

這是昌浩的美德，但太過認真，也經常讓他受到很深的傷害。

那是從昌浩內心響起的聲音，他卻充耳不聞。

昌浩的心臟又狂跳起來。

幫他們扭曲哲理的人，是智輔祭司。

「我見到就會知道。如果是，我必須親手殺了她。」

昌浩已經擔心了很久。想到修子和藤花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他就忐忑不安。派小怪去竹三條宮，也是爲了調查菖蒲和那個女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並監視菖蒲的行動。

「我聽從命令，做了很多、很多那樣的事，所以，什麼時候對誰做了什麼……都不太記得了。」

他抬起頭，握緊了拳頭。

心裏有了懷疑，就會覺得記憶中的竹三條宮的菖蒲越來越像那個女人，甚至聯想到她來當內親王的侍女，是不是有什麼企圖，但似乎是自己想太多了。

「樹木枯萎、氣枯竭、污穢沉滯，就會充滿陰氣。」

不停地眨着眼睛的昌浩，探索着那個奇怪的感覺是什麼。

「女性取花花草草的名字並不稀奇，會不會只是恰巧同名而已？」

被稱爲祭司的男人，是承接宗主的行爲，繼續創造奇蹟。

被反問昌浩，垂下視線看着剛纔踩踱的地方。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在自己來到這裏之前，一定有誰先來做過什麼。

會使用正面法術的人，也能使用負面法術。柊子是柊之族首領的後裔，而菖蒲是她的妹妹，所以與生俱來的靈力可能跟榎岦齋一樣，或是在那之上。

「巫女創造的奇蹟幾乎可以說是神蹟，包括被治好宣佈是絕症的疾病、預言災難、拉住頻臨死亡的人的靈魂，讓人死而復生。」

聽到昌浩突然吊起眉毛，加強語氣說的話，風音驚訝地扭頭看他。

昌浩狠狠瞪着烏雲密佈的天空。

「差不多該找一天解決這件事了！我現在決定了！」

「現在才決定啊？」

小怪冷不防地回嗆，昌浩眯起眼睛說：

「就是現在囉，對不起。」

「雖然晚了一點，但不用對不起。」

「沒辦法啊，接二連三發生了太多事嘛。」

小怪甩甩耳朵說：

「高淤神不是告訴過你樹木枯萎的事？」

「唔……」

被戳中要害的昌浩無言以對。

他在嘴巴里咕咕噥噥半晌後，斷念似地垂下了肩膀。

那個神可厲害了，一定早就看透了一切，知道他會被這種事、那種事耍得團團轉，把污穢這件事拋到腦後。

沒來對他說什麼，可能是顧慮到狀況的嚴峻，或是等着他來做說明。

如果是後者，到現在都還沒有去拜見的昌浩，可能已經把神惹火了。

那樣就糟了。

昌浩現在纔想到這個可能性。

「……」

他保持握緊雙拳的姿勢，臉色發白，開始滴滴答答冒冷汗，風音詫異地看着他。

風音的靈力在昌浩附近爆裂。

昌浩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慄。

就在昌浩以及小怪、六合都被這股波動包住的瞬間，大羣黑蟲從暗夜裏噴發出來。

「什麼嘛，連小怪都這樣。」

昌浩逐漸睜大了眼睛。

再怎麼袚除，都無法阻止樹木的枯萎。沉澱、凝結，氣便不再循環。即便使用法術，硬是讓氣循環，不自然的東西也會在某處出現破綻，逐漸扭曲歪斜。

從昌浩肩膀下來的小怪恢復本性，迸發出灼熱的鬥氣。

來自身體深處的顫抖靜止了。

好幾道風打在昌浩臉上。神氣與靈氣爆裂。不只黑蟲和傀儡，連塵土都被捲入飛了起來。

好冷，昌浩知道這種體溫全部被剝奪般的感覺。

靠袚除沒有用。必須把污穢、沉澱遠遠拋到某個地方，設法徹底消除，否則改變不了這種鬱悶的空氣。

也無法治療人心的滯塞。

好奇怪。

鮮紅的火蛇無邊無際地馳騁，吞噬了黑蟲。但是新的一羣又源源不斷地湧現，飛撲過來。六合的神氣把那些黑蟲都吹走了。猶如在地上滑行般滑翔而來的成羣黑蟲，被銀槍一閃而產生的強風撕裂了。

感覺到貫穿腦際般的視線，昌浩仰頭望向天空。

他環視周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很認真耶……」

那是一隻細小到肉眼看不見的黑蟲。

小怪無聲地苦笑。昌浩瞥六合一眼，發現連他的目光都變得柔和了。

「啊……」

「……雲……」

正想出聲抗議時，把頭埋在靈布里的風音，肩膀突然靜止不動了。

披着靈布的風音頂着刀印，對擺好架式的昌浩說：

是從某個地方冒出來的。

忽然，心臟狂跳了一下，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用火燒的確可以掃蕩污穢，但是十二神將火將騰蛇的業火包圍，所有的東西都會被燒成灰燼。這麼說絕對不誇張。

突然，紅蓮對昌浩怒喝一聲：

「怎麼了？」

「咦？」

不，不對。

「……？」

肩上的小怪受不了地笑了起來，仰面朝天。

白色火龍濺起火花翱翔，衝向了那片雲。但是在觸碰到雲的瞬間，火龍的形體就瓦解了，像是被吸進去般四分五裂。

風音眨個眼睛，在沉默中思索。她跟高淤神的確算是親戚，她也很願意陪昌浩一起去。

紅蓮邊用鬥氣旋渦粉碎轟然撲來的黑蟲邊移動視線，昌浩對着他大叫：

但是，晚上的雲不一樣。晚上的雲會覆蓋整座京城，凝結不動，每天夜晚都沉悶地滯留於天空，淌着陰氣。

被那些黑蟲咬到就麻煩了。

小怪的夕陽色眼睛閃爍發亮。

同時，現場大量湧現驚人的陰氣。

接觸陰氣時，身體會冷到毛骨悚然。

在昌浩這麼思考時，扎刺全身的視線依然存在。

風音疑惑地皺起眉頭，昌浩緊張地對她說：

是視線。感覺有無數的、大量的視線，從某處注視着他們，但找不到視線的主人。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白天的雲被風吹走，雖然移動不多，但還是有在移動。只因爲下沉得太嚴重，看起來像是停滯了，其實只是氣枯竭而造成的沉滯瀰漫着整個京城，雲本身並沒有產生變化。

「紅蓮……」

昌浩結印，畫出一條橫線。搖搖晃晃衝過來的骸骨，被彈向後方。

昌浩覺得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薄薄地包住了全身。

引發這麼大的波動，天空卻沒有任何變化。空氣的震盪，不可能不對隨風漂移的雲產生影響。

僵硬了一會後，昌浩緩緩轉向了風音。

周圍羣聚的黑蟲被火焰吞沒，瞬間化成黑炭消失了。交錯亂飛的黑蟲，發出了憤怒的拍翅聲。

「唉，你無論什麼時候都很認真啊，這就是你的優點。」

大羣襲來的黑蟲被炸飛，破裂的碎屑如塵土般飛揚。

昌浩半眯起眼睛瞪着風音。

「放心，他們咬上來也會被彈飛出去。」

「原來如此。」

從哪裏？

環視周遭，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黑蟲。定睛一看，好幾具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的骸骨，從土裏爬出來了。

紅蓮的咂舌聲聽起來特別大聲。

風音用披在肩上的靈布蓋住頭、臉，很快地在半空中結印。

昌浩的臉頰和耳朵曾經被產卵，風音擔心再發生那種事，先做了防備。

突然被丟進陰氣沼澤般的感覺襲向了所有人。身體頓時冷到骨子裏，肌膚豎起了疙瘩。太冷了，冷到身體嘎噠嘎噠發抖。

黑蟲是陰氣的凝聚物。對神將來說，也是危險的存在。

昌浩用袖子遮住嘴巴。吸入陰氣的碎屑，會失去生氣。

心臟怦怦狂跳。

「你可以擊破那片雲嗎？」

「你白癡啊！」

可見範圍內烏雲密佈，厚厚的烏雲宛如凝固了。

紅蓮的鬥氣往上噴射，幾乎到達天際，雲朵卻動也不動。好像有個地方，把灼熱的鬥氣吸走了。

聲音很小，但最強的神將清楚聽見了。

他感覺到什麼。

「用灼熱的業火做那種事，整個京城都會完蛋啊！」

昌浩皺起了眉頭。

「噗……」

「你是高淤神的親戚吧？拜託你，幫我跟神說，我也有很多苦衷！侄女說的話，高淤神也不會完全不理會吧？應該不會。」

厚厚的雲層吞噬了火焰鬥氣，捲起旋渦，波動起伏地吸走了神將的神氣。

「禁！」

昌浩啞口無言。

是一股輕柔、帶着點溫暖的波動。那是陽氣，他知道類似的東西，就像颯爽地拂面而過的春天的微風；就像被緊緊囚困般沉睡的生命紛紛得到解脫逐漸清醒的季節。

但是，在這麼急迫、憂慮的狀態下，對昌浩來說，竟然是這件事最嚴重？

充斥整個京城的污穢很快就會再增長。污穢一層又一層地沉澱，可以說是陰氣的具體呈現的黑蟲不斷湧現。

是傀儡。

「解決一些事後，你可以陪我去貴船嗎？」

用深色靈布遮住的臉，偷偷笑得停不下來。

昌浩的心臟撲通狂跳。

被說「你很有意思」的畫面又浮現腦海。

「爲什麼大家都要笑呢？我每次都很認真啊。」

昌浩想起在那個夢裏，年輕模樣的祖父也是對着他笑。回想起來，高淤神也是莫名其妙地對着他笑。

「紅蓮，直接把整個京城的污穢都吹走！」

視線的主人不是這些傀儡。

它們就是視線的主人？

昌浩凝睛注視着天空。

風音不禁覺得好笑。

「不對……」

看起來像是從黑暗中出現的黑蟲，其實是把瀰漫的陰氣僞裝成雲，聚集在那裏，從上面俯瞰尋找目標。

「呃……」

必須把那些全部袚除，才能阻止京城的樹木枯萎。

有視線射過來。

昌浩握起拳頭的手握得更緊了。

再怎麼袚除也不會消失的沉澱。再怎麼滅也滅不完的大羣黑蟲。

鳴叫般的微弱聲響，敲打着昌浩的耳朵。

「——」

迸發的灼熱鬥氣，把凝結在周遭附近的陰氣沉澱都瞬間吹走了。察覺到這個狀況的昌浩，瞪大眼睛說：

十二神將聽見昌浩指着天空大叫，便用行動回應他。

碎裂的骷髏唰地潰散消失了，連衣服都不剩。

茫然仰頭望着天空的昌浩，赫然聽見了那個聲音。

呸鏘。

昌浩驚愕地倒抽了一口氣。

他環視周遭，看到飛來飛去的黑蟲面前，出現了件。

黑色水面在件的腳下擴展開來。映在鏡子般的水面上的身影，不是件。

是個女人。

「……菖蒲……」

聽見昌浩的低喃，女人微微揚起了嘴角。

「你真的是菖蒲嗎……？」

昌浩重複柊子前幾天說的話，女人用陰暗閃爍的熾熱眼神看着他。

及腰的長髮剪得整整齊齊，披在身上的布彷彿是用來遮住右半身。沒有袖子的衣服是短下襬，裸露的左肩肌肉單薄，瘦骨嶙峋。

她的打扮跟風音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布料的顏色像是用黑蟲染出來的，又深又沉，讓人不寒而慄。

長得很像柊子的女人冷冷地笑着，緩緩舉起藏在佈下面的右手。

舉到胸部高度後，她把掌心朝上，笑得更開懷了。

如漆黑般的水面，飛起了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大約掌心大小，翩翩飛舞，在菖蒲舉起的手周邊的迴旋。

沒多久，那東西翩然降落在女人手上，長大了翅膀。

不知道爲什麼，昌浩看見了輕輕張合的四片白色翅膀上浮現的圖騰。

距離這麼遠，昌浩竟然清楚地看見了那麼小的翅膀上的圖騰。

那是一張閉着眼睛的臉。

昌浩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喃喃低語。

風音也想拒絕，但站起來時搖晃了一下，被六合看見。六合眉頭一皺，不容分說就把她抱起來了。

而且，可能因爲死亡時間太久，也不能使用叫魂術了。所以，光是讓心臟恢復跳動、讓驅殼活起來，也不能恢復原狀。

黑蟲被從昌浩身上剝開，彈飛出去。

果然，黑蟲全部向昌浩聚集了。

「那麼……」

風音也清楚看到了女人手上的白色蝴蝶。

「等等！」

趕上他的風音，橫向一直線揮出了手刀。

不過，只是看起來瘦小而已，論靈力、武術，昌浩一定都贏不過風音。

風音的表情往下沉。

默然點頭的昌浩懊惱地咬住了嘴脣。

魂蟲果然落入了件與菖蒲之手。

「關於藤原文重和他的妻子柊子。」

「昌浩。」

昌浩詫異地看着她。

有話直接說就好了嘛，小怪露骨地表示不滿，六合一臉漠然，毫無反應。

從往前衝的昌浩的肩頭，可以看見件站在大羣黑蟲的後面。黑色水面在件腳下擴張開來，下面有個倒立的女人，一隻白色蝴蝶停在她手上。

柊子原來的魂，靠叫魂也叫不回來了。

沒有任何力量的京城住民淪爲傀儡，頂多只能用身體撞人。

聞到血腥味而抬起頭的昌浩，看到風音滿臉是血，倒吸了一口氣。

風音沒有見過柊子。但是，根據六合的描述，左半身損毀露出骨頭的柊子的身體，就是散發着陰氣的死亡穢物。

但是，變成傀儡的人若是武藝高強，或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神般的法術，會怎麼樣呢？

「萬魔拱服！」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必須儘快找到他們，拿回魂蟲……」

風音按着還在出血的額頭，單膝蹲在昌浩旁邊。

昌浩跪下來，握起拳頭捶打地面，下垂的肩膀微微顫抖。

搖搖晃晃跨出步伐的昌浩，瞬間吊起了眉梢。

從敏次嘴巴跑出來的半條魂，與件一起沉入黑色水面消失了——

不必等到黑蟲把她喫了，她就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她是脫離自然哲理的死人。

六合要扶昌浩起來，但昌浩拒絕了，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那就是昌浩如此激動的原因？

「替代的生命？咦，爲什麼？」

「昌浩！」

昌浩一時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魂蟲是魂，裏面有文重看見的、文重所愛的柊子，所以成爲媒介，喚醒了柊子原有的心和記憶。

就在重壓消失的瞬間，昌浩大叫：

剩下的黑蟲也被紅蓮的火焰燒光了。

同時，倒立在水面下的女人，做勢要捏碎掌心的蝴蝶。

「柊子死過一次，是智輔祭司讓她死而復生，再把文重的魂蟲放進她體內，她才恢復了原狀，對吧？」

「嗯，是啊。」

「……給……我……」

「我沒事……」

「放心，卵已經摘除了。」她微微一笑說：「因爲你被咬過，所以我馬上想到卵的事。」

能夠恢復原狀，一定是因爲把文重的魂蟲放進了她的體內。

風音的眼睛有點僵直。

風音在六合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沉默寡言的木將嘆着氣回應。

黑蟲的重量讓昌浩單膝着地，黑蟲羣聚的陰氣讓昌浩的身體瞬間冰冷。

「文重拜託你救柊子，柊子也求你救文重。」

「……敏……次……大人……」

昌浩差點跌倒，伸出去的手還沒到達，件已經沉沒消失了。

風音咬牙切齒。大羣黑蟲猶如濃密厚重的霧般密不透風，而她施行的法術非常單薄，鑽進那裏面一定會被咬破。

她說她沒事，想要下來，但六合抱着她就走了。

「昌浩，等一下！」

靈力迸射，把在附近蠢動的黑蟲全部消滅了。

呸鏘。

突然被這麼一問，昌浩想回答卻答不出來。

他只想着從敵人手中搶回來，從來沒想過要如何把魂蟲送回敏次體內。

風音瞥一眼六合與抓着脖子懸吊在半空中的小怪，壓低嗓音，對內心明顯產生動搖的昌浩說：

昌浩伸出去的手，被數不清的黑蟲附着淹沒了。

水聲迴盪。

「住手……！」

所有人驚慌地轉移視線，看到件對昌浩冷冷一笑，無聲地沉入了黑色水面。

「我送你回竹三條宮。」

「等等。」

「……咦？」

確定沉滯的陰氣完全清除後，紅蓮才變回小怪的模樣，跳到昌浩肩上。

平時沒有特別注意，原來自己的身高已經超越她了。這樣往下看，可以操縱那麼強大靈力的她，看起來竟然這麼瘦小，感覺很不可思議。

風音確定神將們已經走開，才偷偷瞞着他們佈下了薄薄的結界。

「無論要救哪一邊，都需要替代的生命。」

敏次被施了停止時間的法術，墜入了睡眠的深淵，爲了救他必須加快腳步。

聽到擔心的叫聲，昌浩沒有把視線轉向它，只是輕輕點個頭。

「哇，幹嘛突然抓我！」

用靈布蓋住的脖子、肩頭，也有好幾只黑蟲攀附，感覺得出它們企圖用針刺她，但是，它們的針絕對無法貫穿靈布。

往前衝的昌浩的怒吼，撕裂了轟然作響的拍翅聲。

所以文重把斷氣的柊子交給了智鋪衆。

「六合，先放我下來，然後……」

「風音……！」

緊緊咬住嘴脣的昌浩結起了手印。

風音撞開羣聚的黑蟲，在昌浩後面追着跑。視野纔剛掠過馬蜂的下顎，就覺得左眼附近劇烈疼痛。

「那是……」眼神溫柔的風音又對昌浩說：「昌浩，那是病倒的陰陽生的魂蟲吧？」

「做得到嗎？」風音滿臉嚴肅地接着說，「由我來找這個方法，你先取回魂蟲。」

那是魂蟲。

她用靈壓趕走了蟲。

「疾病纏身的柊子已經死了。」

看到撐了一陣子的波動慢慢被剝開，昌浩也意識到敵人的企圖了。

一隻鞋的事閃過腦海。被黑蟲喫得精光，就會變成傀儡。

轟然作響的拍翅聲淹沒了昌浩，漆黑的馬蜂用尖牙般的下顎咬了過來。

「……！」

「什麼？」

昌浩張大眼睛看着風音，她露出令人心疼的表情，平靜地笑着。

風音從六合那裏聽說了文重他們的事。

她抓住深深咬住她的蟲，連同皮膚一起剝掉。頓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左邊的視野。

「風音有話要跟昌浩說。」

「我想是因爲有文重的魂蟲，才能保有柊子的人格。」

閉着眼睛的那張臉是誰，昌浩一眼就看出來了。

柊子可以成爲柊子，是因爲有文重的魂蟲。少了魂蟲，柊子可能只會變成一般的傀儡。

風音急忙阻止六合，望向昌浩說：「昌浩，拿回魂蟲後，你可以把魂蟲送回體內嗎？」

「還給我！」

因爲怕弄錯，風音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向昌浩確認。

站在黑色水面上的件喫喫笑起來。

看到昌浩激動地衝向大羣黑蟲，風音花容失色地大叫：

掀起了幾道波紋。黑色水面盪漾搖曳，倒立的女人也跟着不見了。

他不停地眨眼睛，咀嚼那句話的意思。

把她放下來後，六合抓起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的脖子，走到離兩人稍遠的地方。

那麼，有什麼東西想鑽入她體內都不足爲奇，因爲光有生命的空驅殼，比任何東西都更好利用。

聽完文重他們的事之後，風音就開始擔心，這會不會就是智鋪衆的企圖？

把具有柊子片段記憶的柊子的靈力保留下來，轉化成其他什麼東西。

而已經失去魂蟲的文重，會慢慢步向死亡。

爲了救柊子，文重會不惜犧牲生命，但是，柊子也一樣。

把文重的魂蟲從柊子的體內取出來，放回原處，文重就能得救，但會失去柊子。

讓柊子繼續這樣活着，不久後文重就會死亡。

所以——

「如果兩邊都想救，就要施行完整的叫魂術，必須交出替代的生命。」

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不由得轉頭看小怪。

被六合抓住的小怪，半眯着眼睛在半空中搖來搖去。察覺到昌浩的眼光，小怪甩甩耳朵，一臉悠哉地對他揮揮手。

太好了，它沒聽見。

昌浩眨眨眼睛，這時纔想到，風音佈下結界就是不想讓小怪聽見。

表情錯綜複雜的昌浩，把嘴巴緊閉成一直線。

風音甩甩頭說：

「柊子的肉體快腐爛了，應該比較偏向陰的一方。擁有強大靈力的人變成這樣，就會牽連周遭的人。」

這個道理也可以套用在風音身上。

六合會替身體還沒完全復原的風音披上靈布，就是擔心她與生俱來的陰陽均衡會被破壞，偏向陰的一方。

她的強大力量若傾向負面，對周遭的影響無可比擬。

他所說的所有人，一定包括竹三條宮的藤花。

明知有這樣的危險，她爲什麼還是來了？

昌浩就是這樣，一肩扛起了所有事。

「我沒事啦，這個傷也很快就會好了。」

「……」

她來這裏，當然是爲了協助昌浩，除此之外還能爲了什麼？

「我會阻止京城的樹木枯萎，拯救所有的人。」

看到黯然垂着頭的昌浩的眼眸，風音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閃過這個念頭的昌浩，垂下視線，看到她緊握着拳頭。

這麼一來，藤花和修子也會受到牽連。風音絕對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昌浩獨自扛起了文重的事、柊子的事、敏次的事。風音來這裏，當然是爲了揹負起這一切的昌浩。

風音靜靜地微笑着。

昌浩閉着眼睛點點頭，毅然決然地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