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藤原道长又继续说：

『今晚在东三条府发生的灵异事件要全部抹消掉。发生在彰子身上的事一旦传了出去，入宫必会受到阻碍。晴明，我要你尽快收服妖怪！』

他对家中所有人下了禁口令，要他们告诉邻居发生了龙卷风。没有人敢忤逆左大臣。

『遵命。』

晴明一鞠躬后，向背后的昌浩使了个眼色。

昌浩茫然伫立着，左大臣的话在他脑中回响着。才刚刚听完的话，声音已经崩裂四散、扭曲变形，化为乌有了。

藤原道长接着转向脸色铁青的昌浩，破口大骂：

『昌浩，这是怎么回事？你傍晚来访时不是说不用担心吗！』

天打雷劈般的打击，贯穿了昌浩全身。

没错，自己是这么说的，晴明的结界不可能被摧毁，所以不用担心。

晴明看着昌浩毫无血色的脸，微微皱起眉头，对左大臣说：

『请恕我直言……』

『说吧！』

『这不是我孙子的处理不当，应该是发生了某种超越想象的事。要不然，我安倍晴明布设的驱魔法术不会那么轻易被破解。』

藤原道长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便沉默下来。晴明的话中，有来自无数傲人成就的超强自信与肯定。

『那么，为什么……』

『要查过才知道。昌浩，走了。』

晴明把手放在全身僵硬的孙子背上，跨出了步伐。被推着走的昌浩，挤出嘶哑的声音说：『爷爷，真的吗……』

晴明用力点了点头，想让他安心似地笑了起来说：

『爷爷从不说谎，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

沉默不语的昌浩，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晴明。

昌浩颤抖着肩膀，低下头说：『对不起……』

不管曾经如何为她祈祷，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

小怪淡淡回应后，踩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对屋。有晴明在，就不需要小怪陪在昌浩身旁。而且晴明说得没错，很可能还潜藏着妖怪的余孽。

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淹没的她，虚弱地抓住了昌浩的臂膀。

『我知道，我会烧光它们。』

她那纤弱的身体能忍受到什么程度呢？就算能忍，她毕竟是即将举办裳着仪式和入宫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先除去她身上的这些苦痛。

『爷爷……』他出奇地沉着，用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忧郁眼神看着晴明，让晴明心头为之一震。然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彰子、彰子，你醒醒啊，彰子！』

瘴气不断从彰子右手被烙印的伤痕喷出来，她发着高烧，翻来覆去，有时会发出惨叫声，全身抽搐痉挛。小怪看着她这个样子，忧虑地说：

小怪眨了眨眼睛，发现昌浩的步伐不太对劲，好像摇摇晃晃，没什么劲。

昌浩表现得过于开朗，接着说：『是啊，冬天一到，她就要举行裳着仪式，然后入宫……尽管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

浓烈的瘴气笼罩着广大的东三条府，猖狂肆虐，连那些妖怪的踪影都被隐藏了。

对屋的板窗被弹出去，挂着的竹帘掉落下来，几个凭几、屏风全倒在地上，家具也全被吹得七零八落，好像什么东西在对屋里爆炸了。晴明一进厢房，便看到一个席地而坐的年轻人，旁边躺着眼睛紧闭、动也不动一下的彰子。

他终于切身感觉到，彰子的的确确是左右这个国家的左大臣家的千金小姐。

『当今皇上目前还没有皇子。中宫肚子里的孩子，也还不知道是公主还是皇子。』

在昌浩和晴明赶到前，他以神将的姿态陪在彰子身旁，是因为现出本性远比小怪的模样更能吓阻敌人。红莲只要现出本性，就会释放出莫大的神气。

昌浩盯着天花板，说：『小怪，我们去找穷奇吧。』

小怪觉得事有蹊跷，表情严肃了起来。昌浩靠着柱子坐下来，撑起一只脚用双手抱住，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露出了笑容，静静地说：『彰子……冬天就要入宫了……』

小怪眯起眼睛说：『她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想应该是对你说吧。』

『昌……浩……』

『嘿咻！』

彰子失去血色的纤纤玉手，紧紧握着小小的香包。

『什么？入宫？』小怪张大了夕阳般的眼睛。

如果生下男孩，就是将来的皇帝。身为外戚的伊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动用权力。现在他正算计着，总有一天要把当今最高权力者藤原道长轰下台。

小怪赶紧冲上前去。

她眼神涣散地看着半空中，发出梦呓般的嘶哑声，嘴唇颤抖着。不久后，她认出是昌浩，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脸部扭曲了起来。

『爷爷的判断呢？』昌浩的声音僵硬得很不自然。

所谓入宫，说得白一点，就是进入当今皇上的后宫。

这个伤痕是咒缚；是那两只鸟妖为主人穷奇烙印的祭品标记；是用来把终日待在结界中备受保护的彰子，拖到它们所在地的引子。

晴明立刻布设新的结界覆盖对屋，再把彰子抱进房间。

一直沉默着的小怪喃喃说道：『彰子不停地重复说着呢。』

巡视过广大的东三条府，确定没有异状后，小怪绕一圈，回到了东北对屋。

昌浩的视线不由得落在她手上，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背上，那道从中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的扭曲伤痕裂了开来，从大开的伤口不断冒出浑浊浓黑的瘴气。

『大臣大人急着在中宫大人生产前，把彰子送进宫去，所以要我尽快帮他占卜。』

晴明好几次拍拍他的背安抚他，带着他走过渡殿，来到了东北对屋。

『大臣大人给我的信……』晴明对着身旁的昌浩说，昌浩颤抖了一下。『是要我帮彰子占卜裳着仪式和入宫的好日子。』

就在它纵身跳上外廊时，昌浩从对屋出来了。

晴明眨了眨眼睛，慎重地回答：『应该是皇子。』

晴明才开口，昌浩已经像箭般冲了出去，冲到彰子身旁，双膝跪地。

彰子的手放松了力量，不知道是安心了，还是再也忍不住痛苦了，脖子向后仰，就那样昏了过去，泪水从眼角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昌浩看着冲过来的小怪，一脸苍白地笑了起来。

昌浩恍惚地听着晴明的话。晴明强装镇定，继续说：

『好啊，非把躲起来的异邦妖怪揪出来杀了不可！』

已经被他歼灭的鸟妖的嘲笑，现在还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

晴明叹口气，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少女的小孙子昌浩。这个虽拥有惊人能力、但还不成熟的孩子，可以击破禁锢贵船祭神高龗神的可怕咒缚，解放贵船全灵，全是因为彰子的存在。

昌浩怀抱中的彰子眼皮颤动了一下，慢慢张开了眼睛。

昌浩点点头说『嗯』，无奈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晴明回来了，显得有些疲惫，但是动作依然敏捷俐落，在昌浩旁边坐了下来。

道长要晴明占卜出最快、最好的日子，不管是哪一天，道长都会动用他的权力排除万难，如期进行，让彰子入宫嫁给当今皇上。

昌浩抬起头看着小怪。小怪清澈的眼眸正注视着彰子的左手，昌浩循着它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彰子手中握着的东西，屏住了气。

昌浩拿走彰子左手里的香包，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香包让她握在右手里，再把绳子绑在她手腕上，以防脱落。薰香有驱邪的力量，所以他这么做，是希望多少能减轻喷出来的瘴气带给她的痛苦。身为阴阳师的昌浩随身携带的薰香，灵力会比一般薰香高，而且他还施加了法术。

小怪说，彰子一再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去看萤火虫吧。

他曾说过：我会保护你，所以有事就叫我。而今，他却……

昌浩和小怪留在原地，晴明正在替仆人们进行净化仪式，驱除瘴气的污秽。

但是，道长也不会轻易把权力宝座让给他，现在没有皇子没关系，以后让血脉相连的女儿生一个就行了，所幸，道长有四个女儿。藤原彰子是道长的大女儿，今年十二岁，可以举行裳着仪式了。裳着仪式是成人礼，道长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这一天。这几年来，他一直很担心会不会在他女儿入宫前，当今皇上就有了皇子。

那道伤痕也是。下雨那天，彰子去看他时，他就已经发现了，却以为是自己眼花，就那样算了。如果那时告诉晴明，说不定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晴明把视线转向彰子。前几天他观察星星时，发现星象变了，显示命运将有所改变。

昌浩握紧了拳头。彰子一旦入宫，就很难再出来了。在丈夫皇帝退位前，她除了生产或生病、亲人发生不幸等不祥的事情外，不可能离开皇帝寝宫，也就是后宫。

彰子蠕动嘴巴叫着昌浩，昌浩点点头表示：我知道，我都听见了。他觉得胸口灼热，声音卡在喉咙里，就要变成呜咽的哭泣溢出来了。

昌浩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可能是她回应了那个声音，所以被抓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不断呻吟的彰子，对在一旁待命的小怪说：

中宫定子是藤原道长的哥哥藤原道隆的女儿，也就是藤原伊周的妹妹。道隆去世后，道长和伊周虽是叔侄，却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伊周输了，被贬了职，但是并没有被斩草除根，妹妹定子腹中的孩子是他的王牌。

晴明叹口气，默默看着彰子。

他依然盯着天花板，嘶哑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虽然他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是从他的话中，可以隐约感觉到他的心痛。这个还很稚嫩的孩子，终于发现了在自己内心滋长的情感，却在发现的同时，一切也都结束了。

『看来她相当痛苦，恐怕是瘴气在她体内猖狂肆虐，带来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疼痛。』

昌浩为了救彰子，激发出了体内的力量。是他的死心眼唤醒了原本还在沉睡中的能力。但是他自己并没有发现，那个力量之大，可以独自镇压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火将腾蛇失控后的炼狱。

『啊，小怪。』

小怪惊讶地叫住昌浩时，他正靠着渡殿的柱子，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落。

忽然间，昌浩似乎知道彰子为什么道歉了，不是为了没叫他来，而是——

『所以，必须尽快找出异邦的妖影，解除它们施加在彰子小姐身上的瘴气咒缚。她所受的苦，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想象的。』

『喂，你怎么了！』

几个小时前，他们才这么说，彼此勾了手指，约好明年夏天一起去贵船看萤火虫。昌浩心想，只要请车之辅载他们就没问题了。萤火虫很漂亮，彰子看了会很开心……

昌浩的手明显颤抖着，抓着晴明的衣服，像个年幼的孩子缩成了一团。

昌浩睁大的眼睛剧烈颤动着。

『好笨哪……好笨哪！……』

『所以我打算用我这个躯体当替身，将她的痛苦全部转移过来，不过，这样还是无法除去瘴气。』这种状态就像体内留有剧毒，即使不会疼痛，也会像疾病般折磨着她。尽管如此，还是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然后在裳着仪式前……最晚也要在入宫前，歼灭异邦的妖影。』这样才能让彰子彻底解脱咒缚的痛苦。

围绕对屋的庭院，还残留着残余的妖气。昌浩拼命转动僵硬的脖子观看，发现到处都是漆黑的灰烬，被喷出来的瘴气吹得漫天飞舞。

『啊什么啊……你怎么了？』

『恐怕冬天一到，大臣就会替彰子小姐举办裳着仪式了。』

小怪听到他充满感伤的语调，甩甩耳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悄悄看着昌浩的脸。昌浩把头抵在膝盖上，嘴巴笑得扭曲变形，眼中却是泪光闪烁。

昌浩抱起彰子，不断叫喊着。红莲默默看着他，闭上眼睛，变回了小怪的模样。

昌浩握紧拳头，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彰子说过，有可怕的妖魔在呼唤她，一次又一次要她『回应』。

突然，昌浩抬起头来瞪着天花板。小怪猜想，他抬起头来，可能是因为不这么做，积在眼角的东西就会溢出来。但是它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这么想。

小怪看着对屋，想起前几天看星象时，发现有个命运改变了。那是与昌浩相关的人的命运，而且是大大改变了，莫非就是这个……小怪甩甩头，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红莲，麻烦你巡视府内，如果有余孽就……』

『昌浩？』

『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