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 ◇

抱著膝蓋打盹的昌浩，猛然醒過來，環顧四周。

森林之王的櫻花樹怒放，花瓣如雪片般飛舞。

勾陣虛弱地閉著眼睛，躺在那棵非常美麗的櫻花樹下。

昌浩站起來，走向她。

靠近她，她也文風不動。這是昌浩第一次看見，身爲鬥將的她沒有任何反應。

昌浩坐在她旁邊，呆呆看著飄落的花瓣。

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勾陣還活著，只是昏沉地睡著了。生氣與神氣都用光了，沒有力氣醒過來。等她一點一點慢慢復元，就會醒過來。

但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完全無法預測。

勾陣號稱十二神將中第二強，也就是說，勾陣這個容器所盛裝的通天力量的容量，也是排名第二。昌浩看過幾次勾陣使出全力的情景，只有驚人兩個字可以形容，現在那些力量全用光了。

設身處地去想，就很容易理解，她已經虛弱到超乎想像。

在這種狀態下不可能帶著她走。但也不能把她丟下來，萬一現在被黑膠攻擊，她很快就沒命了。

不曉得嘆第幾次氣時，昌浩發現屍不知何時站在他旁邊。

「咲光映呢？」

被問的少年默默指給昌浩看。

咲光映靠在巨樹旁的年輕櫻花樹上，閉上了眼睛。

昌浩微微一笑說：

「總覺得她經常在睡覺呢。」

屍垂下眼睛，背對昌浩坐下。

「睡覺可以忘掉一切。」

森林之神震怒發狂，奪走了所有村人的性命，整個村子也被黑色邪念吞噬消失了。

因爲你睡著就會忘了這件事。

沒問題，他知道用什麼來取代。

在他的人生中，不斷重複著對她而言的新邂逅。在他的人生中，不斷重複著對她而言的第一次誓言。

這個低聲的回應，令昌浩驚訝。

把堆積起來的無數屍骸當成苗牀而盛開的櫻花，既美麗又可憎。

「在這座森林裏，不斷重複著那時候的日子。永遠記得這一切不會忘記，就是我的懲罰。」

因爲我違逆神，把你帶出來，絕不能讓你死去。

可能是過去，也可能是遙遠的未來。或根本是另一個世界，與昌浩活著的人界不同。

那棵櫻花樹下的身影，是無法實現的自己，與得不到的她。

怪物的眼神彷彿要將朱雀射殺，但朱雀全然不爲所動。

——我會保護你。

層層交疊的邪念波浪，逐漸淹沒堆起的紫色花瓣。

屍看著咲光映沉睡的臉，難過地眯起眼睛。

他跟她邂逅了好幾次，救了她好幾次，帶著她逃走了好幾次，也發過很多次誓會保護她。

在付出許多犧牲、永遠不斷重複的時間中，不管要忍受多少難過、痛苦、悲傷，他們還是在一起。

呼吸淺而短促的怪物，被伸過來的手抓起來。

「我和咲光映必須贖罪。」

當時，若拋開所有一切，說不定現在她就在自己身邊了。

『懲罰將不斷重複。漫無止境地重複，直到永遠、永遠。』

不斷紛飛飄落的淡紫色花瓣，一碰到膠狀物就變成黑色，長出新的臉，繼續增生繁殖。

稍微動了一下的咲光映，靠在屍的身上。她的肌膚冷得像冰，由此可知她的時間不多了。

少年的背影似乎不想讓昌浩說任何話。昌浩閉上剛張開的嘴巴，任由屍自顧自地說。

自由自在蠕動的黑膠，突然震顫起來，扭動身體，如退潮般從屍櫻的根部消失了。

有個身影踩過花瓣，逼向了花瓣的堆積層。

隔著飄落的櫻花投向勾陣的眼神，幽暗冰冷。

十二神將朱雀輕易抓住它的頸子後面，把它的臉拎到自己的眼睛高度，語氣淡然地說：

於是，就快沾染魔性的櫻花復元了，挽回了即將失去的時間。

再等一會，就能用來取代了。

——我會保護你。

屍刻骨銘心似地低喃，站起身來。

但屍知道，獻出取代的人，就能爭取時間。

不過，他們確實存在。每隔幾十年就把活祭品獻給森林之神，換來雖然不短但絕非永遠的和平。

這裏是昌浩不認識的地方，時間的流逝也不一樣。他無從知道，他們是活在什麼時代？那個村子又是在什麼時代消失的？

「我還避開了要害呢。」

兩個人都不曾走過不同的路。

貫穿背部、腹部的傷口，滴滴答答流著鮮血。它的生氣不斷被剝奪，光要保住性命就很困難了，根本沒有餘力治療傷口，就快昏倒了。

昌浩仰望天空。

村人被埋在櫻花樹下的屍骸，全都化成了白骨，可見經過了漫長的歲月。

然而，昌浩卻跟屍一起被男人們押進了村子裏面。村長也追咲光映，追進了森林裏面。村子廣場燃燒著篝火，舉辦了慶祝咲光映婚禮的宴會。

不久後，就可以破壞無法脫離的森林了。這次可以完全脫離這裏，他要讓永無止境的責難、永無止境的懲罰，從此結束。

全身都是淡紫色花瓣，白毛血跡斑斑的小變形怪，搖搖晃晃地爬出花堆。

然而，昌浩沒選擇那麼做。他只是一心爲她的幸福祈禱。爲了她永遠的幸福，他發誓會保護她。

件說過這個預言。不對，那不是預言，只是陳述事實。

爲什麼呢？你是如此虛無縹緲，弱不禁風。

原本靜止不動的花瓣堆積層，被頂起來，崩塌散落。

即使不會有記憶，那晚呈現的光景，還是會逐漸損毀她的心。

必須趕快回到他們身旁。

然而，屍他們回到村子時，已經太遲了。

剛纔撲上來的怪物們的身影，閃過昌浩腦海。發不出聲音的他們，嘴巴里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爲了防止這種事，必須從某處斬斷在森林中的日子。

屍喃喃說著，瞥了巨樹一眼。

「昌浩……勾……」

「不過，現在還要讓那人稍微休息一下……」

保護包圍我們的世界。這個世界真的很小，但我不知道其他容身之處。

它心急如焚，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因爲屍發過誓。

屍櫻在追逐活祭品；追逐很久以前應該得到的活祭品。

昌浩的心發毛，耳邊響起件說的話。

因爲在遙遠的過去，他曾試過一次。

恍如唱歌般呢喃細語的少年，瞥一眼躺在巨樹下的十二神將勾陣。

僅管聽說了他們受到的責難；儘管聽說了他們受到的懲罰。

『懲罰將不斷重複。漫無止境地重複，直到永遠、永遠。』

但小孩子跑不了多遠，很快就被追來的人抓到了。

看著少年走向咲光映的背影，昌浩有種無法形容的心情。

不停地重複又重複，不曾留下記憶的日子，確實腐蝕著少女的身心。

膠狀物般的邪念，窸窸窣窣起伏波動，數千、數萬張臉吧嗒吧嗒張開嘴，不停地蠕動著。

『死亡將不斷重複。漫無止境地重複，直到永遠、永遠。』

「我絕對會保護你。」

十二神將沉睡在那棵樹下。果不其然，那些傢伙咬住了沾有她的血的布。

「我會保護你……」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我會保護你。

妖怪說的話，即是事實的陳述，同時也的確是預言。

四肢無力下垂的怪物，緩緩張開眼睛，用帶著淒厲的尖銳聲音說：

「放心吧，咲光映。」

不管多少次，我每天都會告訴你，我會保護你。

「那些日子永遠在這座森林不斷重複。醒來時，一切就開始了，睡著後就消失，不留痕跡，不論是約定或任何事……這就是咲光映的懲罰。」

在遙遠的那天，若是牽起她的手，一切就會不一樣吧？

我從來沒想過，逃出來後會怎麼樣。因爲我只在乎當下，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屍單腳跪在咲光映身旁，輕輕拍落她頭髮上的花瓣。

盛開的櫻花點綴著黑夜，真的美到令人屏息。

◇ ◇ ◇

昌浩還是壓抑不住澎湃湧現的情感。

即使看見他們從土裏爬出來，還是無法相信那全都是遙遠的過去。

「你還真能撐呢，騰蛇。」

兩個人不停的逃出村子，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我會保護你。

難道他們要說的是，村子會滅亡、所有人會被殺死，都是你的錯？

「朱雀……你這小子……！」

「唔……」

「我們一直待在這座森林裏。」

名字被剝奪的少年，在絕對出不去的森林，承受永遠的責難。但他還是堅守誓言。

踏出去的前腳垮下來，它又倒在層層重疊的花瓣上。

酷似那時的自己的少年，與酷似那時的她的少女，相依相偎。

但我每次告訴你，你都會開心地點頭，所以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告訴你。

文風不動的她，臉上毫無血色。

握緊他的手的少女，在絕對出不去的森林，承受永遠的懲罰。但她還是選擇跟他在一起。

我卻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行了，你勝過所有在森林裏沉睡的同胞、勝過被稱爲神的任何人事物。

昌浩覺得呼吸困難，痛苦得無法思考任何事，好羨慕他們。

吹起了風，花朵飄揚飛舞。

我知道需要用什麼來取代你。但把那些都先出去了還是不夠，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總有一天，屍櫻會來奪走你。

怎麼會這樣？看著他們，明明心痛不已，卻又忍不住憧憬他們。

村人們都還活著，昌浩明明親眼看見了。

負責弒殺神將的朱雀滿臉不在乎地回應，怪物對他齜牙咧嘴。

「那還是很痛啊！把火焰之刃給我，我也要讓你嚐嚐有多痛……！」

咆哮怒吼的怪物，驟然屏住呼吸，表情扭曲，低聲呻吟。傷口依然血流不止，不順暢的呼吸越來越淺。

朱雀心想丟下它不管，它真的會死。

雖然避開了要害，但也刺穿了靠近要害的地方。朱雀冷靜下來思考，搞不好它的生命會就此消失，但真是這樣的話，也只能說是天命了。

朱雀的目的，是要消弱最強的戰力，封鎖它的神氣，使它失去力量，並不是想殺了它。

「我可不想嘗。倒是你，被砍了兩次，好像已經產生免疫力，很好。」

瞬間，怪物真的很想殺了冷言冷語的朱雀。

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的怒氣，急速冷卻。

看怪物散發出來的氛圍驀然改變了，朱雀才聳聳肩，走到屍櫻看不見的森林盡頭。

他把怪物放在堆積如茵的花瓣上，坐在附近的櫻花樹下，把大刀放在身旁，蹺起了腳。

怪物氣喘吁吁，狠狠瞪著朱雀。

「喂……」

同胞只用眼神回應，怪物浮現厲色。

「發生了什麼事？」

「——」

朱雀沉默以對。

夕陽色的眼睛閃過厲光。

「那真的是晴明嗎？」

這次有了簡短的答案。

朱雀沒有回應。

「那是晴明。」

那就是答案。

0;完1;

淡金色的眼眸微微震盪搖曳。

「那真的是被我們當成主人的安倍晴明嗎？」

怪物使出渾身力量撐起身體，又問了一次：

在紫色櫻花飄舞中，朱雀的雙眸蒙上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