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9797 字
昌浩从皇宫回来一个时辰后,天空泛白,黑夜过去了。
事先取得了父亲许可而打算比平日晚出仕的他,正在打盹。
有双手摇晃着昌浩的身体。
『昌浩,该起来了,会来不及进宫哦。』
彰子的声音传入昌浩耳中。
缓缓撑开眼皮的昌浩,眨眨眼睛,看着彰子。
『啊……嗯……』
蜷成一团躺在铺被旁的小怪,闭眼听着两人之间的应对。
它的长耳朵抖动着。当然,在彰子进来那一刻,它就醒了。
刚开始,彰子过来叫醒昌浩时,昌浩都会立刻跳起来;可是他最近好像渐渐习惯,不会再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了。
『咦……?哇!』
昌浩紧张的叫声贯穿小怪的耳朵。
——已经不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
小怪张开一只眼睛,看到彰子确定昌浩已经清醒,点点头正要离去。昌浩撑起上半身坐在铺被上,半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怪同情地耸耸肩,使个劲站起来。昌浩察觉到小怪的举动,一脸窝囊地转向了它。
『你真没用呢,晴明的孙子。』
『少啰唆!』
小怪转转脖子,心想:
昨天晚上——不,应该说是大半夜——敏次所说的失物,如果跟彰子有关,昌浩会怎么样呢?
所谓失物,不一定是『物品』,也可能是『人』。
小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某种东西倒地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你进宫去吧,这种关键时刻,即使是一个杂役也有很多事要做吧?』
晴明板起脸来。
六合和小怪猛然抬起头。
『抱去你那里吗?』
看得昌浩说不出话来。
昌浩探身询问,晴明看他一眼,苦笑起来。
晴明偏过头来看着小孙子说:
『不知道。』
『——咦?』
果然是他?还以为已经收拾了他,没想到他还苟延残喘,等待着时机。
小怪去找晴明时,昌浩扶着彰子想把她移走,无奈身高、体力不足,连要将她扶起来都很难。
昌浩的声音颤抖着。晴明对他点点头,低下头看着彰子。
他必须找到施行诅咒的术士下落,全力打倒那个术士。
昌浩悄悄下了决心,除了学习阴阳术外,还要锻炼身体,增强体力。
昌浩屏住了呼吸,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彰子,眼睛因惊愕和战栗而无法动弹。
幸亏没有断。
没事了。她这么说着,正要站起来时,膝盖又弯了下去。
『昨晚我不是告诉过你,北极星蒙上阴影,也影响到了周围的星星吗?』
『六合。』
六合单脚屈膝,伸出手来,沉默地抱起了彰子,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晴明在铺被旁蹲了下来,摸摸她的额头,发现她并没有发烧,只是有东西缠着她。
『知道了。』
看到昌浩这个样子,晴明严肃地说:
『怎么了?听说彰子出事了?』
晴明从敞开的木拉门看看昌浩的房间,见到彰子躺在铺被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单脚蹲在一旁的六合回头看着主人。
晴明先看一下六合,再把视线转回昌浩身上。
听到昌浩这么说,六合点点头,把彰子抱入昌浩的房间。
恐怕是代替她入宫的同父异母姐妹章子带给她的影响吧。她们是同年生、同一个父亲的姐妹,如果连魂魄的模样都相似,那么诅咒很可能波及双方。
昌浩迅速穿好直衣,走出房间。紧跟在后的小怪看到昌浩愣在不远前的走廊上,也赶紧停下脚步。
『阴阳生敏次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才十四岁嘛……只是,论腕力、论身高……』
『她突然昏倒,原因不明。』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怪,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么说。
小怪沉默地目送着昌浩离去。晴明伸出手,用枯瘦的指头抓了抓小怪白色的头。
昌浩全身被莫大的恐惧攫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全身颤抖。
连待在有结界保护的安倍晴明家的彰子都受到了诅咒,可见这股力量有多强大。
祖父拥有值得信任的辉煌成就和实力。
法术如此高强的术士,据晴明所知,只有一个人。
晴明握住彰子的手,默默闭上眼睛。
看到六合询问的眼神,昌浩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四处张望。
他努力想把她带到自己房内的铺被上,那儿离这里最近。
『啊……对不起,突然眼前一片黑……』
小怪疑惑的叫唤被昌浩惊慌的叫声淹没了。
『不要小看我安倍晴明。而且彰子只是原本预定入宫而已,跟皇上并没有实质上的关连,恐怕是……』
这时候,小怪带着晴明来了。他看到愣在走廊上的孙子,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孙子,永远学不会自我反省。
昌浩的耳畔响起敏次说的话。
昌浩赶紧抱住双手扶地差点倒下去的彰子,回头对小怪说:
『喂!难道是……』
它现在可以这么想,是因为昌浩的关系。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稍微缩小了。
不过就实际情况来看,晴明应该还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好几年。
他的内心一定充满了不安,然而现在也只能相信祖父了。
昌浩和小怪面面相觑。
彰子全身无力地闭着眼睛,昌浩正要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时,发现旁边出现了一股神气,立刻把视线转向那里说:
『总、总之,先到我房里……』
昌浩着急地问。彰子张开眼睛,慢慢抬起头,额头上冒着冷汗,脸上全没了血色。
『会让你暂时吃点苦,请原谅我。』
小怪眨眨眼睛。
『凡是跟皇上相关的人,都被下了可怕的死亡诅咒。』
一辈子不会消失的伤痕,也是她被安置在安倍家的原因之一。
『彰子是原本要入宫的人。』
昌浩看着六合把彰子抱进去,顺便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抬头看看那个修长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的手。
晴明年纪也大了,谁都无法预言自己的命运,所以也可能是失去健康这一类的事。
它轻轻叹口气说:
那个几乎中断的地方,应该就是五十五年前牵扯到自己的时候吧?
『彰子!』
『这是诅咒。』
『什么声音?』
晴明淡淡地接着说:
昌浩屈膝弯下腰来,扶住蹲在地上的彰子肩膀。
许许多多想对自己说的千言万语,充塞心中。
『少给我找麻烦了,如果你自己做得来就做,做不来就给我闪一边去。』
啊,对了,也不一定是彰子,大有可能是比昌浩年长的人。
他伸出手弹一下昌浩的额头,摆出不悦的表情。
『小怪,快找爷爷来!』
但是,如果将诅咒完全反弹回去,就会回到章子一个人身上。这么一来,章子会当场成为死亡的俘虏。
『彰子,怎么了?你还好吧?』
彰子脸色发白。
『爷爷,不能转移这个诅咒吗?』
『爷爷,怎么了?』
你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
要把诅咒转移到他人身上,需要高度技术,还在修行的人很难办得到。
『啊,不。可以的话,请送回她的房间……啊,可是如果近一点比较方便,那就送到我房间。』
『糟了……』
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向他确认之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祖父『啧』了一声,昌浩在后面问道:
诅咒落在太多人身上,如果不断了根源,势必有人成为牺牲者。
彰子被晴明握着的右手上,有常人看不见的丑陋伤痕,这应该也是招来诅咒的原因之一。
『你说……是诅咒?那彰子……』
『什么意思……?』
晴明一个深呼吸,露出了忧心的神色。
『爷爷……』
当事人昌浩的脸色当然比小怪更难看,但是他默默一鞠躬,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不用担心,我会保住她的性命。』
看昌浩一头雾水,晴明把可怕的事实告诉了他。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呢。』
『昌浩?』
但是小怪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逃避,不可能全然消失。
还做出不耐烦的挥手动作,惹恼了昌浩,可是祖父说的是事实,所以他没说什么就退下去了。
『昌浩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而且比昨晚更浓了,你要好好看着他。』
反正之后再移动也行,所以先把她放在我的铺被上吧。
小怪眨眨眼,想到昨晚昌浩出门前,晴明一直看着他的脸,原来就是因为这样。
小怪瞥了昌浩一眼,他正颓丧地换着衣服。
以前看他的手相,发现他年轻时生命线一度几乎中断,但是后来又变得粗实了。
『是吗?』
晴明瞪大了眼睛,小怪点点头,嘀咕起来:
『听你说不觉得怎么样,可是想到敏次那家伙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一肚子火。』
这么说很不尽情理,却是小怪的真心话。
在一旁静观的六合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有话要说,但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开口。
小怪把尾巴一甩,追昌浩去了。
『这回……』
看着小怪的身影从走廊转角消失后,晴明将视线移回彰子身上,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昏睡中的彰子,手冷得像冰一样。若不是这里有结界守护着,恐怕更早就出现征兆了。
『这回好像有点麻烦。』
必须帮她祓除死亡的阴影。
『六合啊……』
黄褐色的眼睛看着晴明的侧脸。
主人晴明一径低头看着彰子,半垂着眼睛,说:
『风音说她打通了瘴穴?还说在完全开通之前,守护瘴穴是她的责任?』
沉默寡言的神将无声地点点头。
但是,她并没有提起诅咒的事。
打通了多数瘴穴,还要边守护这些瘴穴、边施行如此强烈的诅咒,不可能做得到。
晴明如果要做同样的事,恐怕一条命都不够用。
晴明心想:而且要同时打通那么多瘴穴,还隐藏得如此巧妙,也是高难度的手法吧?
语气中带着冷笑。
吸入瘴气的妖怪们,都会变形为根之国所属的魔物。
『高淤神啊……』
『女巫啊……』
高淤神早已发现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但祂仍直视着平安京,没有回过头去。
『我知道了,』高淤神点点头,微微一笑说:『所以你们想求助于安倍晴明?可是,守护妖啊……』
『高淤神啊,这次跟那次一样。』
『封印一旦被破解,以他的力量也做不了什么。』
吉昌偏着头说:
站在昌浩身旁的小怪用后脚直立起来,露出严肃的表情,前脚灵活地交叉环抱着说:『吉昌,你真不像晴明的儿子,说话这么正经八百。果然是若菜的遗传呀,真是太好了。』
小怪伸出手,拍拍昌浩的腰说:
出门前,晴明交代过他,中午工作结束后,去看看土御门府的女御。
那孩子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难题。
高淤神的眼睛炯炯发亮,神不会对人类寄予同情。
『安倍晴明虽然具有天狐的血脉,但终究是人类之子,他已经老了,不再有当时那样的力量了。』
『竟敢来污染我高淤神的地盘,你们真大胆。』
当今皇上和中宫、所有女御都卧病在床,原因不明。侍奉他们的侍女们也都说身体不舒服,还有人严重到下不了床。
昌浩不由得看着小怪,小怪点头应和。
业火熊熊燃烧;晴明倒在业火中;腾蛇茫然俯视着衣服沾满鲜血、动也不动的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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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外,还有个岩石神座,位于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禁地。
『他们照顾得很好呢!当时晴明还是阴阳生,请不起佣人,后来又因为才能出类拔萃,工作一件接一件,没有断过,根本没时间照顾孩子。而且……』
『你们还是那么死脑筋,女巫成天跟你们这么死板的守护妖在一起,一定闷得喘不过气来。』
背后的大蜈蚣蠕动着数百对的脚。
那个灵力足以匹敌安倍晴明的孩子,高淤神一眼就看出他有非比寻常的能力。但是,他的心灵还无法承受那么巨大的力量。
六合及时被拉进了玄武筑起的波流壁中。即便是十二神将,一旦受到腾蛇的火焰攻击,也无人能全身而退。
『啊,你那时候太小了。连吉平都只记得一点点吧?』
所以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没人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通常睡在贵船最深处的高淤神,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了。
吉昌感叹地喃喃说着,从昌浩手中接过装有衣服的包袱。
腾蛇的身影消失在狂乱失控的火焰中,是朱雀把晴明从火中抱出来,大叫了好几声晴明的名字。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会休息一下。现在是紧要关头,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我不能稍有松懈。』
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他的想像力有限。
『原来如此……策划这一切的人,就是五十多年前那个人啊。』
为了不让自己想太多,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和修行上。
沉默代表肯定。
『就是啊,这是操纵人心、在现世打通瘴穴的咒法。』
『高淤神啊——』
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昌浩惊讶地说:
『等等,父亲,奶奶到底什么时候去世的?』
还有,那个孩子应该也是一样。
小怪夕阳般的眼眸微微摇曳荡漾。前尘往事一拥而上,温暖而悲哀的情感充塞心中。
那些下不了床的人,都是对瘴气比较敏感的。皇宫里有不少妖魔鬼怪,他们偶尔会看得到。
『女巫已死,我们只能守护封印到某个程度。』
以人身显现坐在岩石神座顶上的祂,往南方的人类京城望去,懊恼地咂了咂舌。
昌浩听出小怪话中的感伤,一把抱起它,小怪就顺势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小怪,我总觉得……』
瘴气那么强烈,她却活下来了。灵力再强大,也不太可能那样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在晴明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应该是五十多年前的记忆吧。
腾蛇的手被滴下来的血濡湿,爪子与爪子之间挂着肉片。
岩石神座后面出现了两只妖怪。
攻上地面是活在黄泉里的鬼魂们一辈子的愿望——是的,自从远古的神治时代,道路被道反大神封闭以来,始终不变。
『晴明最好还是自以为是、桀骜不驯、天下无敌,要不然,十二神将跟着他就没有意义了。』
昌浩当然没见过奶奶,因为奶奶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可是没想到连父亲都不清楚奶奶的样子。
『即便是我,也很难把瘴穴的气息遮掩到如此微弱的程度。』
『你们该怎么办呢?人类之子——』
吉平大吉昌两岁。
高淤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那是你们跟着他的理由?』
在贵船时,六合将被怪物吞噬的她救出来那一幕,闪过脑海。
晴明低声地喃喃自语着。
『嗯?』
但是六合没有看到现场。
『若菜去世后,晴明有段时间委靡不振,根本没有心情照顾孩子……』
从他口中迸出了嘶吼声,火焰的漩涡也瞬间变得更加剧烈。
高淤神的双眼带着犀利的神色。
是太裳、天空和勾阵,将濒死的腾蛇和青龙带了回来。
高淤神将整个身子转向大蜈蚣,从祂全身冒出来的神气化为白茫茫的光芒,袅袅上升。
到了阴阳寮,昌浩在人仰马翻的喧嚣中,默默做着自己的工作。
风音的力量远超过他的想象。
大蜈蚣大概是被惹火了,龇牙咧嘴表示不满。高淤神耸耸肩,回头望着平安京。
『黄泉瘴气啊……看了就烦。』
多么令人惊讶!
贵船神社的正殿去年夏天被烧毁了。
他会被自己潜藏的能力拉向毁灭,还是压抑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呢?
但是,高淤神对他很感兴趣,觉得他的灵魂率直而清澄。
大蜈蚣和大蜘蛛没有回答。
『父亲,您还好吧?』
昌浩双手交叉环抱,想着爷爷那张狡黠的脸,再把爷爷使用离魂术时的年轻模样并排在一起,努力想象爷爷委靡不振的样子。
祂松开交叉环抱的双手,把手指抵在额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总是勇敢面对出现在自己脚下的阴影,即便知道人心的黑暗面,也依然相信光亮,从未违背过自己的心。
高淤神偏过头,看了一眼大蜈蚣和大蜘蛛。
『唯一的希望应该是那孩子吧?你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断向那孩子发出警告,而不是找晴明。』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三岁时,她就病死了,所以我和哥哥都是十二神将中的天一和天后带大的。』
『咦?』
昌浩送干净的衣服去给连日值班守夜的父亲时,发现不眠不休工作的父亲脸色不太好。
『这样下去,会不会跟上次一样呢?』
所谓『看看』,只是要他从土御门府外『探探』里面的情形,了解瘴气的弥漫程度、女御的身体状况。
『我母亲的遗传啊?我父亲所说的母亲和你告诉我的母亲,形象都不一样,我也不太清楚母亲的样子……』
『不用勉强去想,连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都有点难过呢。』
听到小怪这么说,吉昌只是微微苦笑。
只是,当时的地点不是京城,而是西边的那个地方。
『不行,我所知道的爷爷不是那个样子。』
之后,听说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了腾蛇。
他也还记得——不,所有十二神将应该都不会忘记。
『没想到爷爷有过那种时候。』
吉昌满脸讶异地问,小怪笑笑说:
『恐怕……』大蜘蛛停顿一下,又咬牙切齿地说:『经过这五十多年,封闭黄泉路的「门之封印」的力量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六合眯起眼睛。
脑中浮现出多年来烙印在心中的一个身影,那张脸庞与风音重叠了。
退出宫后,昌浩一路往土御门府走去。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所以小怪坐在昌浩肩上。为了避人耳目,这样子最方便昌浩跟小怪说话。
『十二神将会跟着我爷爷,最大的理由应该不是因为我爷爷无敌吧?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是再好不过的理由啦!昌浩,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想……』昌浩搔搔脖子,满脸正经地说:『应该有更伟大的理由吧?再怎么样他都是我爷爷,也是被称为稀世大阴阳师的人,况且你们是十二神将啊,十二神将可是神呢!』
『嗯。』
『我想神会愿意跟着他,应该有充分的理由吧?』
『所以啰,这个理由够充分吧?』
晴明对自己充满自信,有着不向任何人屈服的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迷失自我。
理由就是他无比坚强的心。
小怪斜睨昌浩一眼,用白色尾巴拍拍他的背,神色缓和了许多。
『十二神将已决定视他为主人,但是如果晴明的心变了,十二神将就会毁约。』
然而,晴明的心绝对不会变,所以十二神将依然称他为主人,服从他的命令,一心一意跟随他。
『你也有那样的本质,所以车之辅才会成为你的式神吧?』
昌浩想起了平常睡在一条戾桥下,偶尔会在京城内自由奔驰的妖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是心的问题啊。』
『没错。』
昌浩抬头看着阴霾的天际,眯起了眼睛。
看不见湛蓝的天空,是因为黄泉瘴气充斥京城,遮蔽了天。
瘴气还没有浓到直接影响京城的人,但是,平常随处可见的妖怪都销声匿迹了。
小怪站在昌浩肩头,前脚搭在围墙上,往里面张望。
所以,他现在会想非采取什么行动不可,最大的理由就是为了在他眼前昏倒的彰子。死亡的诅咒波及到她,正在折磨着她。
利用足迹布设简单的结界,是他以前在行成大人府邸也做过的『步术』。
昌浩这么说,小怪也表示同意。
正当他这么感叹地鼓励自己时,小怪从他眼前掉了下来——
『未来还很长,要走的路也很长,好好加油吧。』
『足迹所做的防护墙只能应付得了一时。可是,要正式将诅咒反弹回去,对象又太多,恐怕忙不过来。』
女生的体力比较差,所以影响会比男生明显。皇宫里的侍女们都受到影响,就是这个原因。
『昌浩啊……』小怪回头看着昌浩,无奈地叹口气说:『你别忘了,要有彰子那种通灵能力的人才看得到我。那些侍女、杂役、随从,怎么看得到?』
扑通着地。
小怪望着天空说:
昌浩耸耸肩,笑了笑。
小怪走过土御门府的每个角落,视察状况。看到寝殿内卧病在床的章子时,它惊讶得下巴差点脱臼,不由得定睛看个仔细,隐藏了气息靠近章子的床边。
昌浩一阵晕眩,按住了额头。
『原来那时候你默默看着我,心里是想着这么没礼貌的话啊!』
因此才派你来这里。
『啊,看到土御门府了。』
小怪说,晴明也说了跟敏次一样的话。
对了,皇上有个五岁的公主,还有一个刚出生的皇子。既然皇上和中宫都出现了异状,那么,诅咒很可能更会严重伤害到脆弱的孩子们。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阴阳生呢?是不是要先当使部,再取得上面的评价或推荐?
说到推荐,可以借用一下父亲、伯父、哥哥,或尽可能不想借用的稀世大阴阳师的名声;或者,请局外人——加冠者行成大人推荐。
昌浩把小怪放在肩上,开始沿着土御门府慢慢走一圈。
也许等一下应该去看看他吧,可是……
『是啊,我很怀疑谁能分得清她们两人。』
昌浩大笑蒙混过去,小怪气得背对着他,咻咻甩着尾巴。
昌浩抓起小怪的白色脖子,让它吊在与自己视线齐高处,笑着说:
『爷爷?』
这句满心不悦的话,好像也听过。
如果是彰子,早就察觉到小怪而有所反应了。但是,章子似乎完全没有那样的能力,小怪走到她床边,在她脸上挥手、摇尾巴、跳来跳去,她都没感觉。
『啊,对喔,说得也是。』
现在是什么时刻了呢?
『哇,怎么看都像怪物。你也太笨了,居然会掉下来。』
『看起来身轻如燕的怪物,从上面扑通掉了下来……任谁都会那么想啊。』
他把手放在小怪背上,抚摸那身白毛,感觉很温暖,触感也不错。
在这么重大的时刻,昌浩想的还是彰子。
小怪夸张地点了点头。
『唉,这世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这么回应的小怪轻声叹了口气,嘴角泛起难以形容的淡淡苦笑。
『咦?』昌浩反问。
昌浩打断小怪滔滔不绝的话,皱紧了眉头。
不知道为何失去了平衡的小怪,是脸朝上摔下来,所以它机灵地用手护住了后脑勺。
『失物之相啊……我得修行到有一眼就能看出那种面相的功力才行。』
——你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
听到这个天外飞来的主意,小怪愣了一下。
几个比较不受瘴气影响的侍女陪在她身旁,但是没有人察觉小怪的存在。
『哈哈哈哈!』
昌浩点点头,从环绕土御门府的围墙往上看,望见了宅邸的屋顶。
听小怪说得感慨万千,昌浩猛眨眼睛,战战兢兢地问:
今天进宫时,看到敏次正死盯着星象图看,一副快昏倒的样子,昌浩边工作边替敏次担心。果然没多久就听说敏次昏倒,被送回家了。
原则上,贵族宅院的构造都一样。他想着东三条府的构造,猜测女御住在哪一间对屋。
昌浩抬起头,看到比东三条府更大的宅院,周遭环绕着围墙。
昌浩低头看着地面,四处梭巡。
『是啊……』
昌浩紧张得大叫:
成为阴阳师是昌浩的志愿,所以他也希望能当上阴阳生,正式学习。
敏次那个人啊,恐怕去探望他还会被他骂:『有时间来这里,还不如好好读书、修行、工作。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人们对晴明大人、吉昌大人、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的评价。』
昌浩抓住小怪的脖子,把它往上扔,小怪的身子画出一条弧线,被扔进了围墙内。昌浩背靠着墙,看着天空。
『小怪,你耍了那么多猴戏?』
听说昨晚六合他们跟风音对峙过。
『啊,对了,小怪,女御怎么样了?』
『状况跟彰子差不多,不过因为她没有通灵能力,所以没彰子那么严重。』
『关于这件事,我听侍女们说,晴明已经奉左大臣道长之命,进了临时寝宫。』
昌浩愈看愈有趣,蹲下来说:
那些变形后的怪物应该会出现才对,它们都跑到哪去了?
完成足迹的结界后,昌浩立刻转身返家。
怪物滑腻的表皮似乎散发着黄泉的腐臭。
『既然这样,我在这里等,你进去里面看看女御的状况吧。用「感觉」侦测,还不如用「看」的比较快吧?』
『公主跟皇子也在临时寝宫,所以我想晴明一定也想先救孩子,那样正合了他的意。』
『喂!小怪,被发现怎么办?』
猛点头听着小怪说话的昌浩,这才想起来说:
『……这就是结论?』
小怪加把劲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微眯起眼睛看着昌浩。
然后,把诅咒反弹回去。
风音带着被黄泉瘴气吞噬的怪物攻击他们。
『必须摧毁大本营。』
小怪语重心长地说:『认真是很好,可是最好还是不要太勉强。』
『我先这样空翻,再往后两个连续空翻,外加一个空中旋转,她都没反应,害我做得也很没意思……』
『是啊。好了,快进去、快进去,我等你。』
那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在昌浩尚未行元服礼,晚开的樱花也还没绽放之前。
土御门府也飘荡着瘴气,而且愈来愈强、愈来愈浓。
还有她身旁的侍女们怎么样了?
『你是说女御跟彰子?』
他从未拜见过皇上,将来恐怕也没有这种机会,应该也见不到中宫。他们都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一辈子都不可能直接跟他扯上关系。其他女御也是,都跟他没有任何关连。
夕阳般的眼睛看着昌浩。
他边走边听小怪的报告。
昌浩直眨眼睛,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结果女御怎么样了?是不是跟彰子一样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
没错,如果是彰子,大概会开心得直拍手,但这不是重点吧?
他又问了一次章子的身体状况,小怪这次很正经地回答:
『我听人家说,出自同一个父亲会长得很像,可是没想到那么相像。』
『是啊,听说是去替皇上和中宫驱赶病魔。道长心中一定希望他先去看女御,而不是中宫,可是又不能那么做。』
小怪好像思考着什么,微眯起了眼睛。夕阳般的眼睛对着半空中发呆了好一会后,才缓缓转向昌浩,叹了一口气。
藤原道长的这两个女儿彼此没有见过面。章子可能知道正妻的女儿彰子;但是,彰子全然不知道有个跟自己同年纪的姐妹。要不是这个姐妹代替她进了宫,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要救彰子,就必须摧毁诅咒。』
『那么像?』
毕竟最重要的是皇上,而中宫又跟皇上一起待在临时寝宫。
昌浩对自己的力量并未过度自满,自知不及晴明、吉平和吉昌。他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也透过至今的种种经验,有了深刻的体会。
茅塞顿开的昌浩赶紧接着说:
『嗯,要怎么办呢?』
昌浩握紧了拳头。
他本人大概没有察觉吧?彰子的存在是多么强烈、多么深刻地植入了他的心中。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意念会使人坚强。
小怪往前指。
那个怪物是潜藏在土中,说不定现在正在某处觊觎着地面上行走的人类。
退出皇宫时是未时半,所以,差不多快酉时了吧?
现在黄昏还来得很早,到了酉时,天就会逐渐暗下来。
也就是『逢魔时』。
可以感觉到黄泉瘴气蠢蠢欲动,扎刺肌肤般的黏稠气息飘荡着。
京城内见不到妖怪的踪迹。原本到了这个时刻,那群聒噪的小妖就会出来昂首阔步,吵到有通灵能力的人都受不了。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环视四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盯着昌浩的脸。
『说真的……』
『嗯?』
『少了那些小妖是很安静,可是,没有它们从天上掉下来,好像少了那么一点乐趣呢,晴明的孙子。』
昌浩不发一语,把小怪从肩上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