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689 字
在等待着太阳沉落、黑夜彻底来临之前,昌浩趁这段时间占卜。
靠占卜找到疾风的下落,是最快的方法。
昌浩咔啦咔啦转动式盘,然后沉默地盯着出现的结果,同时摊开六壬式盘占卜的专门书,目不转睛地看着。
小怪坐在旁边,注视着闷不吭声直盯着书页的昌浩。
夕阳色的眼睛跟平时一样清澈透明,炯炯有神。
「怎么样?」
昌浩的肩膀抖动一下,这样的回应比言语更清晰明了。
小怪搔搔脸颊说:「不要用式盘占卜,改用抽签占卜吧?或者……观星?你可以用晴明房里的星图仪,他应该不会生气。」
昌浩沉默地点点头。看到他双眼呆滞,小怪的眼神也飘忽起来。
结论就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而且,昌浩作的梦是否真的是疾风,恐怕也有人会怀疑。
但是,小怪从来没有怀疑过昌浩身为阴阳师的资质。阴阳师作的梦都有意义,从未有过例外。
阴阳师的直觉也一样。阴阳师经常自问,自己看到、感觉到的事物会不会是幻想、虚假的?若是太过相信自己的感觉,就会成为盲信,在某处误入歧途。
那么,该如何判断有没有错误呢?
安倍家族这些晴明的儿孙辈,都是从懂事以来就接受这方面的严格训练。
这是晴明的训示,因为他们身上都流着妖异的血,与生俱来的灵力远远超过一般人,必须这么做才能保护他们。
以阴阳道为志愿的人,也会彻底训练这样的能力,但还是有年资的差距。
要磨练直觉,必须摒除杂念。阴阳师们使用各式各样的祝词、神咒、真言等等,就是利用这些言灵随时祓除自己体内的心魔。
在日常生活中,在阴阳寮,甚至在睡觉时,都念诵着净化灵魂的神咒;这件事已经烙印在阴阳师们自身的灵魂里了。
心没有被杂念蒙蔽,他们才能听见神的声音,正确掌握神的旨意。
安倍家的用地内徐风吹拂,舒服极了。但是,一跨出墙外就是狂刮的暴风,强劲到可以把小怪吹走。
白色火球划过夜幕低垂的天空。
昌浩在心中嘀咕着:
昌浩松了口气,清楚感觉到隐形的红莲散发出藏也藏不住的神气。他极力压抑了还是这样,可见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称号一点都不假。
「我说小怪啊……」
——既然是你种下的祸,你就应该承受所有后果!
这句话应该不假。红莲目露凶光,眼眸显得益发凄厉,但默然退下了。天狗看他退下,也把剑稍微往后移。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现在发怒就输了。若再说出什么气话,被抓住把柄就麻烦了,对方可是妖魔。
祓除杂念的言灵非常多,只是没有阴阳师那么彻底。好的言灵,就具有那样的力量;反之,不好的言灵就会累积邪念。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好的言灵会带来好事,是因为神喜欢好的言灵;坏的言灵会带来坏事,是因为神不喜欢坏的言灵。如此而已。
「什么?」
「小怪,你最好变回红莲隐形吧?」
昌浩调整呼吸伺机而动,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御。
如果京城被天狗们摧毁,晴明他们就无处可回了。
占卜这种事,他还是非常不擅长。
「当然有,而且是京城的大事。至于有多重大,等我说明原委你就会理解,也会体谅我。」
天狗满不在乎地盯着他说:「你刚才说你在找疾风公子,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面具下的嘴角上扬。
只要问问京城的小妖,不管是十个甚至一百个,它们的答案完全一样。
有,而且还非常多。
「不要动,使魔!」
昌浩并没有自大到打算自己扛起所有的责任,只是在想,天狗的愤怒应该不是故意找碴。
「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我也在找它啊!」
《不,我只是在想,这很像你的作风。》
夕阳色的眼眸半藏在眼皮下。
「你在干什么?回函还没写好吗?」
跟昨天的天狗一样,它的上下身都是胚布衣服,穿戴青铜盔甲,腰间佩带一把剑。它的体格娇小,跟昌浩差不多,脸上戴着类似伎乐的面具。
「安倍昌浩。」
昌浩感觉红莲叹了一口气,便皱起眉头说:
「嗯,也可以吧?」
昌浩边摸着脖子确定自己有没有受伤,边瞪着天狗。
「你真的不知道疾风公子在哪里?」
「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克服不擅长的事吧?」
天狗把剑拔出一半,低嚷着:「我再问你一次,疾风公子在哪里?」
心有不甘的昌浩正转身打算从东侧开始搜起时,发现有股特别巨型的龙卷风袭来。
缠绕着天狗的妖气变得肃杀,面具下的双眸带着激愤。
昌浩严厉地回它说:「我不知道,我不是异教法师。」
「什么事?」
「如何证明你没撒谎?」
「阴阳师?哈!」天狗嗤之以鼻,把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你根本是个对幼小的孩子施法还把他绑走的大混账!你要再隐瞒不说,我立刻毁了这个京城!」
「语言是言灵。你既然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亲人,就应该知道言灵具有多大的力量。」
昌浩气得大叫:「我是阴阳师!」
昌浩坚决地眯起眼睛说:「如果我骗你,你就砍了我的头。」
小怪脚还没落地就差点被吹走了,昌浩抓住它的尾巴说:
在这方面,昌浩非常认真。
「哇哇哇!」
刹那之间,剑刃已抵住昌浩喉头。
像猛禽的翅膀愤怒地抖动着。
「你……!」
「昌浩!」
他知道隐形的红莲在背后严阵以待,斗气明显沸腾而上。
为了压抑满腔怒火,昌浩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屋顶和仓库被破坏的地方,表示天狗去找过了,所以我打算一一搜寻其他可疑之处。」
这么简单的事,还是有人不明白,这种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而是花大钱请阴阳师帮他们想办法解决。这么做只能逃过一时,同样的事还是会一再发生,变成恶性循环。
拍着翅膀缓缓下降的天狗,说话口音还带着稚嫩。
红莲的语气严厉,昌浩也在说出口后就觉得不妥,可是说出去的言灵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我觉得应该优先处理当下的危机。」
「还没。」
那个晴明的孙子不可能用什么异教法术,也不可能绑架天狗,即使天地翻转都不可能。
嵬指着砚台,对转向它的昌浩说:
年轻时的晴明,难得这样怒发冲冠地破口大骂过。啊,好怀念。
「哎哟,我想不出其他办法嘛!」
若遇到太过分的人,就要断然拒绝,不能接下工作。在这方面,晴明做得很彻底。
「好。」
「我是最后一个使者了,你的答案是什么?」
这绝对不是称赞。
昌浩在袖子里结刀印。局势一触即发,就在对峙瓦解的瞬间,天狗爆发出妖力。
昌浩对嵬挥挥手,便从木拉门出去了,小怪跟在他身后。
「那还用说吗?」
昌浩立刻站起来准备出门,一直保持缄默的嵬开口叫住他:
平时,小怪的声音都在耳朵附近。
「唔……!」
天狗猝然飞向后方。
嵬可能一点都不在乎,但是待在那边的其他人都会很困扰。
「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要调查你的出身很容易。」
「绑走我们孩子的异教法师,你把人藏在哪里?快说!」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比回信还重要的大事吗?」
红莲现身了。
「你只要动一下,他的头就会飞出去!」
昌浩做个大大的深呼吸说:「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吗?」
「废话少说,你这个邪魔歪道!」
「等事情解决后,我再努力写。就这样,我先走了。」
「这可是你自己下的承诺,只要发现你骗我,我会立刻砍了你。」
拳打脚踢拼命挣扎的小怪不得不放弃,变回原貌,同时隐形。
要不然,自己的亲友都会受到伤害,陷入痛苦,昌浩不希望这样。
如果天狗的孩子真的被某个异教法师施了法术,还被绑走而下落不明,那么,与法师同样身为人类的自己,是不是该帮天狗把孩子找回来呢?
昌浩立即回答,嵬以全身表现出被雷击中般的震撼。
昌浩瞠目结舌。
根据晴明的说法,这就是因果报应。
昌浩一边松开发髻把头发往后扎,一边半豁出去地回它说:
不只他们,还有京城的人们、相关的贵族、皇上与他的家人、所有住在京城的小妖们,都会先变得无家可归,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做?》
或许有一天,昌浩也必须处理种种这类的委托。尽管是因果报应,只要有人请他帮忙,他就得尽力帮忙,因为这就是阴阳师的使命。
在晴明的训练下,昌浩彻底学会了这些事,而且他比谁都确实去实行。无论再怎么反弹,也从来没有怠惰过身为阴阳师的重要修行。
小怪不由得沉溺在感慨中,昌浩在它面前咳声叹气。
龙卷风吹袭着昌浩,只有那地方像刮起了小型台风。
昌浩倒抽一口气,火球在他眼前坠落,随即变成了人类的模样,从它背上光泽乌黑的翅膀,可以知道它并不是人类。
对方根本不听辩解,昌浩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若先动手的话,错就是在自己了。
「昌浩!」
「真的。」
昌浩无奈地点点头。
「有比我回到公主身旁更重大的事吗——!」
天狗的身影略微晃动。
操纵风的天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滑近昌浩。
由于隐形,红莲的声音是直接在耳中响起,感觉很新鲜。
「目前没有线索。」
「那要怎么找?你太无能了。」
「你……!」
正要往前跨出一步时,被红莲从背后抓住了肩膀。
「红莲!如果你稍微体谅我的自尊,就不要阻止我……!」
「不行,现在我必须阻止你。」
红莲相对显得平静。因为太过平静了,昌浩怀疑地回过头,但又立刻转回前方,心想实在不该回头看。
低沉可怕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你对安倍晴明接班人的种种谩骂,最好一字一句都不要忘记。」
这句话如果说得够激动还没那么可怕,就是因为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淡然,所以非常可怕。
昌浩摇摇头。
可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他毅然转向天狗说:「喂,你!」
「干嘛?无能者。」
昌浩深吸一口气,一再告诉自己「平常心、平常心」。对方是因为总领的孩子被绑架而情绪低落,这种时候,说话语气与态度都难免带刺。
「我叫安倍昌浩,你呢?」
「我干嘛要把名字告诉人类?」
冷漠到这种地步,让昌浩觉得心像被什么刺穿了。
这样应答的人,他也遇过一个。回想起来,自己好像多少还有点耐性嘛!
「既然如此,我就叫你『谩骂天狗』,不然没有称呼很不方便。」
判断没有危险后,红莲就隐形了。昌浩只回头看一下,很快又转向飒峰。
——【注释】——
⑦ 天津神的子孙降临之前,统治日本国土的地神称为「国津神」。住在高天原以及从高天原降临地上的神,皆称为天津神。
「总之,站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彻底搜寻法师可能躲藏的地方吧!」
「可以啊,你先让风停下来。」
隐形的红莲发出微弱的低喃声。
天狗住在深山里。京城周边以爱宕和鞍马的天狗最有名,但是,都很难见得到。
原来如此。天狗是山妖,由山脉之气形成,所以祭祀国津神并不奇怪。
逆风而行的昌浩,一步步艰辛地往前走。飒峰却像迎着微风般,走得轻松自若。有时会拍着翅膀,满脸不悦地等着老跟不上的昌浩。
昌浩与红莲微微张大了眼睛。
昌浩讶异地眨了眨眼睛,那是昌浩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
「我们住在那座深山里,我们的总领是三百多岁的大天狗。」
昌浩边想着这些事,边举起手遮挡沙子,保护眼睛。眼睛只张开一条细缝,视野变得很窄,举步维艰。
天狗拍着翅膀,把剑插回腰间。
「安倍昌浩,既然你真的不是使用异教法术的阴阳师,那么你可以解除疾风公子被施的法术吗?」
「我叫飒峰,负责守护我们总领唯一的儿子疾风公子。」
「阴阳师只要误入歧途,也会使用异教法术,所以你不觉得我难免会这么想吗?」
两天后,这些天狗很可能集中所有妖力,与力量最强大的大天狗一起刮起龙卷风,袭击京城。
「神?什么神?」
昌浩冷冷地斜睨着它说:「言语是言灵,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很不巧,我没有多余的敬意给不报名字的人。」
种种思绪闪过脑海:天津神与国津神,伊势,祭祀猿田彦的神社好像是在伊势海边……
「什么!」
昌浩想起了今天早上作的梦。
⑧ 「一宫」是指各个地方历史最悠久、信仰最深的神社。伊势神宫是镇守整个日本,所以伊势的一宫不是伊势神宫,而是桩大神社。
天狗们的怒吼声,一再地重复缭绕着。
昌浩心生疑惑,皱起了眉头。
天狗们的忿恨将歼灭这个京城。
昌浩倒抽一口气。天狗睥睨的双眸在面具下炯炯发亮。
把孩子还来。
「所以你以为我就是施法的异教法师?」
「办不到。」
昌浩调整呼吸。
「你们不是也在找吗?有什么线索?」
飒峰断然回答,拍振着翅膀。
「这……要看过后才能回答。」
刮起愤怒的狂风,吞噬这片大地所有的一切。
不能因此原谅它的谩骂,但可以理解它被逼到失去理智的心情。
「有的话还要来找你吗?」飒峰咬牙切齿地低嚷:「我必须尽快把它带回山里,要不然异教法术会逐渐侵蚀它……」
猿田彦这位大神是开拓道路之神,若是向祂祈求协助,祂会不会指示疾风所在的道路给我们呢?
昌浩抿着嘴巴眺望远处。
还来。
疾风这孩子,是两年前才刚诞生的。
不过,说到猿田彦,伊势也有祭祀猿田彦的神社,好像就是一宫⑧。
在期盼中诞生的孩子,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一心希望可以再飞上天空。
「总领大人还说,在后天之前若找不到,就会刮起大龙卷风摧毁整个京城。」
「猿田彦大神。」
昌浩没有反驳的余地。天狗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猿田彦大神不就是天神的子孙降临时,出来迎接「天津神」琼琼杵尊的国津神⑦吗?
还来。
「为了搜寻疾风公子,我们族人倾巢而出。这阵风是我们的翅膀刮起的,唯有找到异教法师才能让风停止。」
「天狗的风会守护天狗,将所有障碍物都摧毁、排除。」
天狗指着西北方,对默不作声的昌浩说:
「没错,就是你们回到这里的时候。」
异教法师,把你夺走的孩子还来。
堕落魔道的异教法师用的是怎么样的法术,昌浩还没有学过。不懂的话就没办法处理,所以不管正道或魔道,阴阳师都要学。
「靠着我们祭拜的神明力量,才能勉强阻止异教法术恶化。可能是因此惹毛了异教法师,于是他打伤另一个守护者飘舞,把疾风公子绑走了。」
听到这句话,红莲有点这种时候不该有的感动。这样的说法,实在跟晴明太像了,昌浩果然是晴明不折不扣的孙子。可能是听多了晴明的语调,不自觉地模仿起来了。
昌浩转身离去,飒峰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飒峰从表情看出了昌浩在想什么,脸色阴沉地说:
《是爱宕啊……》
天狗显然被惹火了,怒气冲冲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被昌浩反呛,天狗刚开始有点错愕。
原来如此,飒峰会这么张牙舞爪,是因为跟下落不明的疾风太过亲近了。
再不还来,我们就赶尽杀绝。
天狗不是妖魔吗?怎么会祭拜神明?
昌浩实在走得太慢了,飒峰焦急地粗声说:「你可不可以走快一点!」
昌浩感到不寒而栗。
一抬头,就看到好几颗流星划过天际。昌浩无法估算天狗的数量究竟有多少。
还来。
「被异教法师施法,是在一个月前。」
接着,飒峰又语带威胁地补上一句:
昌浩的背脊发凉,他知道天狗不是开玩笑的。
「总领大人很久都没有子嗣,最近好不容易才有了疾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