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比心脏更深处的地方产生了脉动。

昌浩瞥一眼蠢蠢欲动的幻妖群。散发着奇妙妖气的幻妖在昌浩他们周围跳来跳去，慢慢地缩短距离。

只要对方不是人类，红莲跟六合就可以放手一搏。而且，虽然幻妖的数目很多，动作也很敏捷，但力量并不强。

『滚开！』

红莲怒吼，手臂一挥，灼热的斗气就化为猛烈扭摆的火蛇，张开血盆大口冲向了幻妖。

分成好几路向四方散开的火蛇与幻妖对峙，钻过缝隙扑上来的幻妖，都被六合的银枪瞬间劈开了。

被劈成两半的幻妖又会再生，数量不断增加，杀也杀不完。

红莲与六合负责对付幻妖，昌浩与丞按互瞪对峙着。

蓄势待发的火焰在心底深处摇曳，产生了脉动。道反丸玉释放神力，包住了脉动。

警钟在大脑某处响起。天狐的血太过强烈，就算有神授与的守护玉石，也无法完全封住。

若支撑不住而释放出异形之血，就会害死自己。

昌浩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不想让某些人为他伤心。

丞按纵身跳到小路上。夕阳已经西沉，黄昏的气息笼罩四周。

和尚手上的锡杖敲打着地面，金属小环发出声响，回音扭转炸开来，非比寻常的强劲法力袭向了昌浩。

『禁！』

昌浩在地上横向一挥弹开了法力，接着闪过幻妖的攻击，蹬地而起。

十二神将不能与丞按对峙，只有他可以。但是他没有武器，有的只是法术和灵力。

『喳雷、马卡喳雷、呜基莫基亚雷、阿拉巴太伊、戚哩塔哈太伊……！』

真言本身并没有力量，只是用来辅助无形的灵力发挥实际效果的道具。

——重要的不是语言，而是注入当中的意志力。

丞按感觉到神将们散发出来的敌意，却丝毫不受影响，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从他全身冒出来的热气愈来愈浓烈，只有昌浩看得见。

勾玉的颜色在凌寿手中产生了微弱的变化。

红莲与六合把昌浩留在壁垒中，伺机而动，环绕他们的空气中充满着斗气。

『嗡啵库肯！』

翻了两次觔斗跪在地上的凌寿，神情自若地说：

『六合！』

插图75

心中闪过祖父的身影，昌浩不由得咬住嘴唇。

不知道凌寿是来做什么的，他说完这些话就安静地闪到后面去了。霎时，火焰戟就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失去戟的形状燃烧起来消失了。

昌浩突然觉得不对，刚才红莲与六合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包围了他们的结界呢？虽然他们为自己的大意感到自责，但是，没有察觉应该不是因为他们的警觉性不够。

和尚稍作停顿，又眯起眼睛嘲弄似的说：

『凌寿，不要妨碍我。』

打散火焰壁垒的凌寿的力量，把算是自己人的黑色幻妖也吓得往后退。被击碎的幻妖身体没有再生，痛苦挣扎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昌浩反射性地吼回去时，耳边响起红莲的叫声。

啊！自己每次都要他人出手相助，否则什么事也做不了。

凌寿拿起六合挂在胸前的红色勾玉，仔细端详着，就像个发现玩具的小孩，连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天真无邪。

昌浩怒吼，挥出刀印。

丞按挥动锡杖，把风刃打得粉碎。

『我本来以为，收服十二神将可以当成很好的棋子……』

凝聚而成的黑色幻妖一只接一只向前猛冲，红莲与六合忙着反击，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红莲的金色眼逐渐泛红，并肩而立的六合也流露出严厉的眼神。

男人的手轻轻一挥，火焰的壁垒就散开了，轻而易举地消除了神将腾蛇的通天力量。

他们有不惜公然否定昌浩的话也要实现的誓言。

『就是你布下了这个结界？』

一身黑衣的怪和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坦然面对被称为十二神将中最强斗将的腾蛇的视线，斜立着锡杖。

『没办法啊！』

『原来如此，称得上神将，果然有两把刷子。可见上次那个也是啰？……那么，下次碰到时得杀了他。』

『红莲、六合，不可以！』

心跳加速，没来由的焦躁揪住昌浩的心，他握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候，背后响起冷笑的声音。

——你是怪物。

看着六合紧张的模样觉得很好笑的凌寿，突然膝盖一弯，就在六合倒抽一口气的瞬间滑到了他面前，时间短到还来不及眨眼。身为斗将的他，竟然会如此大意。

丞按板起脸来不高兴地说：

但是，昌浩心跳剧烈，环绕全身的血液明明热得仿佛沸腾起来了，体内最深处却冷得几乎冻结。潜藏在最深处的火焰，正在与压抑火焰的神气对抗。

空气紧张僵滞，结界依然稳稳地包围着昌浩他们与丞按。

就在他无意识地闪避时，丞按立刻乘机挥下锡杖，速度之快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被留在壁垒里动弹不得的昌浩焦急地大喊：

刹那间，视野角落闪过银色的光芒。

男人看着脸色发白的昌浩，发出温柔的声音说：

『六……』

那是救了祖父的天狐的名字。

丞按狰狞地笑了起来，又从敲打地面的锡杖底端冒出黑色雾气，与他身上的热气相结合，凝聚成异形的形体。

警钟在体内响起，告知他危险，这个男人是怪物。

那个慈祥的声音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有坚强的意志。

『……唔……！』

红莲忿忿地说。六合短短回应他：

昌浩突然发现，要很接近才能察觉到他的气息，还要有『血』的呼应才能勉强感应到他强烈且无懈可击的力量。

差点打烂昌浩头盖骨的锡杖被弹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丞按受到冲击力的震撼往后倒退几步，挥舞着银枪的六合立刻滑入他与昌浩之间。

怪和尚丞按挑衅地说：『安倍之子……不，怪物之子，你要杀我吗？』

和尚凄厉的笑容，让昌浩的背脊掠过难以形容的寒颤。

凌厉的气势化为刀刃。

全身涌出的灼热斗气从鲜红转为纯白。

『唔……！』

『赤手空拳对付有武器的人是最愚蠢的事。』

就在昌浩开口的瞬间，六合的神气已经毫无预警地爆发了。

风窸窣动了一下。只能在六合背后看着这一切的昌浩，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因为凌寿靠近，所以体内的血液起了反应。

昌浩反射性地后退，锡杖前端从他鼻尖扫过，紧接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无数的妖气从三个方向席卷而来。

余波震荡，昌浩反射性地交叉双臂、踩稳双脚抵挡冲击。

他们体内的『血』正逐渐侵蚀着他们的生命。但是他想救祖父，现在还太早，起码要让祖父再多活五年。

红莲举起右手，召唤火焰戟，同时放出深红的火蛇歼灭幻妖，做成守护昌浩的壁垒。

备战架式无懈可击的两名斗将暂时停止动作。六合沉默地看了昌浩一眼就撇开了视线，由红莲开口说：

『……！』

『不打倒源头，永远也杀不完。』

红莲的表情是冰冷的愤怒，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金色眼睛转为深红。

六合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说：

红莲咂咂嘴，把凌寿推给六合应付，自己转身面向丞按。

『妨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凌寿瞥昌浩一眼，眯起眼睛说：『我只是在想，什么东西最能引诱那个老人出来，想到应该是这个孩子，不过既然他是你的猎物，我就不出手了。』

杖头打在地面上，摇晃的小金属环发出锵锵的清脆声响。昌浩发现声音逐渐变得浑浊。

完全没感觉到后面有气息的昌浩倒抽一口气，猛然回头。

『神将，你干嘛这么珍惜这个怪物？他迟早都会死，你就不要再浪费力气了。』

『你好像不太能应付呢！丞按。』

狰狞奸笑的凌寿所释放的气息缠绕着昌浩的肌肤。

昌浩交互看着丞按与那个男人。

男人知道丞按的名字，可见他们彼此认识，那么，这个男人是谁？

他不让气急败坏的昌浩有机会说话，坚决地说：

『你佩戴的东西很有意思呢！』

『摧毁那支锡杖吧？』

两名斗将把无言以对的昌浩挡在后面，各自亮出武器与丞按对峙。无数的幻妖被红莲释放出来的火焰挡在壁垒外，没办法接近，于是发出焦躁刺耳的叫声，陷入狂乱中。

突然，丞按刚才说的话在脑中浮现。

昌浩屏住气息，透过壁垒望着红莲与六合的侧面，看不到一丝丝迷惘。

与凌寿相对峙的六合绷紧了全副精神。他听说过，凌寿是威胁到晴明的生命，还让青龙受重伤的天狐，绝不能掉以轻心。

小金属环的声音趁势开始缭绕回响。

一股热气般的东西从丞按全身散发出来，没来由的恐惧攫住昌浩的心脏，心跳猛地加速。

『我不会主动攻击他。』

『晶霞……』

六合把茫然低语的昌浩拉过来，红莲赶紧接住摇摇晃晃的他，把他推进两人之间。

『滚！』

『几时出现的……』

灼热的斗气熊熊燃起，被释放出来的火蛇攫住的幻妖烧成灰烬。幻妖们被愈烧愈烈的火焰包围，瞬间灰飞烟灭。

最后一句是在嘴巴里嘟囔着，没有传入昌浩耳里。

『看来我错了，没想到你们这么愚蠢，竟然会为了那样的怪物而舍弃神族的骄傲和所有的一切，太悲哀了。』

『不，你是怪物，跟我一样。』

那之后他又说了什么？是不是说跟他自己一样？

『我不是怪物！』

『如果你怎么样都不能原谅……』

『那么，就不要原谅。』

『我们最重视的是守护主人的誓约，远胜过自己的生命或天条。』

神气将褐色长发与深色灵布高高煽飞起来，强劲的凌寿被毫无克制的通天力量击中，又挨了一记锐利的银枪，也来不及反击就被弹飞出去了。

红莲与六合也没察觉。一个男人站在两名神将与一个孩子背后，双臂环抱胸前冷笑着。

因为他们绝不会改变心意。

红莲凶狠的眼神射穿丞按。一般人会被那样的视线吓得退缩，丞按却毫不在意地挥起了锡杖。

这是他从小一再被教导的事，不能认输、不能放弃、不能丧志。

分明就是强词夺理，但是自己因此得救了也是事实，昌浩懊恼地打出手印。

『你或许会觉得我们是在狡辩，但是……』

『啊！果然还是个孩子。虽然击败了傲狼，人类的血还是太过浓烈。混合的血太薄弱，不能引来晶霞。』

要布设这么巧妙、连十二神将都察觉不到的强韧结界，只有异形做得到。

凌寿眯起眼睛说：

『正确答案，不愧是我眷族。不过你太弱了，就放过你吧！』

他站起来转过身，又说：

『我很仁慈，不太想杀生……』

天狐凌寿假正经地说完后就消失了。

强韧的结界也在他消失的同时忽然不见了。

与红莲对峙的丞按气得直咬牙，心血来潮就插手，没兴趣了就把所有事推给别人，自己说走就走，所以绝对不能轻易相信异形。

『凌寿，你这小子……！』

在夜幕完全低垂之前，路上还有一些行人往来。丞按虽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但也不希望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

他咂咂舌，把锡杖往地上敲，小金属环发出声响，扭曲变形的轰隆声转化成击溃昌浩他们的强大力量。

『啐！』

红莲的神气爆发，灼热的斗气破了丞按的法术。

当小金属环的余声完全消失时，怪和尚已经不见了踪影。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晴明，突然张开眼睛。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下山，由夜晚掌管了世界。他慌忙环视周遭，隐藏气息随侍在侧的勾阵发现他惊慌的模样，问他：

『怎么了？晴明。』

晴明撑起上半身，用单衣的袖子擦去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心跳急速，体内沉睡的『血』纷扰不安。

正要开口说什么的勾阵，突然张大眼睛猛地站起来，掀起竹帘，仰望南方天空。

敌人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是我在问你啊！』

『嗯……宵蓝也这么说。』

也可能是曾经听说过的怪和尚。

『是勾啊……脸色真难看，怎么了？』

『就当作是这样吧！』

确定昌浩已经平静下来了，红莲才变回小怪的模样。昌浩把小小的白色身躯抱到肩上，低声说：

『哥、哥、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啊？』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安。凌寿的妖力远胜过晴明的想象，虽是偷袭，也把青龙打成了重伤。

视线变高，视野也跟着变宽的小怪，发现泥土间有陌生的鞋子，不是吉昌的，也不是晴明的。

『我也不知道。』

『哇，彰子会担心，快走吧！』

他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前，透过衣服握住丸玉和香包。凌寿的气息活化了异形之血，无论如何都要镇压下来。

『昌浩！』

小怪看着昌浩穿过大门、冲进屋内，急着把脱下来的鞋子摆整齐的样子，无奈地对他说：

晴明无言地看着她。

渐渐平静下来后，昌浩嘘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出来。

『加班吗？不要过度劳累哦！』

被太过惊人的状态吓得呆住了的昌浩赶紧振作起来，心慌意乱地反驳：

成亲摊开双手耸耸肩，露出无敌的笑容。

她微微瞪大眼睛，终于理解晴明话中的意思。

听到它低沉的声音，勾阵淡淡一笑摇摇头。

很难得看到勾阵这么颓丧的表情。

没有主词指出谁会担心，应该是说大家都会担心吧？

成亲没好气地回应，又转向彰子说：

『晴明，我的主人是你。』

《太晚回去有人会担心哦！》

『我的事等一下再说……咦，怎么多出了鞋子？』

两个人正偏头苦思时，隐形的六合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流露出讶异的神色。

边念边整理鞋子，还灵活地用前脚把沾在鞋子上的土拍干净的小怪，察觉背后有气息，转头往后看。

唯独这件事，谁也帮不了忙，不能靠任何人，是他与继承了异形之血的自己之间的战争。

『没什么……是刚才你的神气传到这里，所以我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很久以前，晴明给过这个凶将名字，只是取完名字后，一次也没叫过。晴明取的名字是『咒语』，束缚着所有斗将。

成亲看到小弟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在意，敲敲放在膝盖旁的布包说：

『勾阵，昌浩拜托你了。』

小怪看着头也不回往前冲的昌浩侧脸，感慨地苦笑起来。

『遭到攻击？』

『大哥，把他整得太惨，很多人会骂你哦！』

昌浩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地站立着。

『就是说这位……』成亲指着直直坐在矮桌前，全身僵硬的彰子，潇洒地说：『这位藤小姐啊……有什么关系嘛！都这种时候了，干嘛还要隐瞒？』

『腾蛇……!?到底是……』

据说，他们身上的『血』会传达眷族的危机。那么晴明感受到的冲击，应该就是昌浩所受到的冲击。

他第一个就想到不能让彰子担心，这样的图表已经深植在他大脑里。

紧紧抓住肩膀以防摔下来的小怪，看着冲出去的昌浩，低声说：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昌浩有腾蛇、六合跟着……』

听到掺杂着叹息的嘶哑声，惊讶的勾阵回头看着主人。

穿着直衣的大哥和二哥正坐在彰子前面傻笑着。

有红莲与六合跟着昌浩，晴明相信除非发生天大的事，否则昌浩不可能陷入绝境。

今天她也坐在矮桌前，但是，不像平常那样露出开朗的笑容迎接昌浩，而是神情紧张，全身僵硬。

『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和蔼地笑着说：

『喂，小怪……』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因为她如此发过誓。

这么做不是因为讨厌他们，而是关心他们。

昌浩偷偷问眨了眨眼睛的小怪：

『看来是遭到攻击了。』

『我没事，等一下……』

『不用担心，我没事。』

原因一目了然。

确定后，昌浩虚脱地跪了下来。

原本凌乱的房间，书都高高堆放在墙边，早上出去时还丢在地上的昨天穿过的衣服，也折得整整齐齐。

『十二神将要保护主人，听从主人的命令……你才是我的主人。』

『啊！刚才有客人来，现在正在昌浩的房里。』

这种闪躲的说法，更加重小怪的疑心。它没有助跑就跳上勾阵的肩上，眯起一只眼睛说：

二哥昌亲看着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小弟，觉得实在有点可怜，就帮他说话。

回到家时，夜幕已经完全低垂。

吐出屏住的气，她平静地问：

『喂……六合又没说是彰子……』

冲进自己房间的昌浩猛地停下脚步，张口结舌，全身僵硬。

昌浩认为彰子一定在自己房里，所以毫不犹豫地飞奔回房，他果然猜对了。

『真是的，都回到家了，跑步跟走路会差多少呢……』

解除战备状态的六合，表情比平常更没感情，黄褐色的眼睛像水面般平静，看起来就跟平常的他一样。

『哟！小弟，这么晚才回来啊？』

听到红莲大惊失色地大叫，昌浩举起一只手回应说：

『说得也是……到底为了什么呢？』

『我回来了！』

『我太座要我把这个交给弟妹，所以我拿来了。』

穿着以她的年纪来说，颜色有点老气的外衣的彰子，在昌浩出仕不在家的白天，有空就会打开堆在房里的书或卷轴阅读。有不懂的地方就请教十二神将，一点一点地累积知识。

勾阵兴趣盎然地看着在极靠近自己的地方甩动的长耳朵，点点头说：

勾阵又重复一次，张开眼睛淡淡笑着。

『哼！只到这种程度还不至于遭天谴。』

『对不起，小姐，我们并不是排斥你，请不要介意。』

它长长的尾巴指向房间，昌浩哑然无言，默默点个头就冲向了走廊，趴跶趴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嗯……说得也是。』

『我来摆，你去吧！』

勾阵闭上眼睛。她就知道晴明会这样回答。

投入这个男人旗下成为式神才短短的几十年，但是，人类的生命真的很短又无常，很快就会抛下活过漫长岁月的十二神将离开。

被提醒的昌浩这么一想，惊慌失措地说：

晴明努力调整急促的呼吸，抬头看着勾阵。比夜还要深的黑发在夜风中飘扬，乌黑的清亮双眸总是带着沉静。

『安倍晴明，只要是你的命令，神将勾阵就会遵从……』

『应该是天狐凌寿。』

『嗯？』

『刚才六合好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呢？』

但是，刚才他的背影的确显得情绪激昂，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

『我回家后再告诉我太太，她一定会替你高兴。』

现在是盛夏，白天特别长。这几天都是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家，所以今天算晚了。

小怪瞪大眼睛转头看着同袍。六合环视周遭，确定没有危险就默默地隐形了。

『我的主人是你。』

她清楚看见了袅袅上升的神气。

『你是要我今后保护昌浩，而不是晴明？』

昌浩站起来，擦干额头上的汗水，不经意地看了六合一眼，在他胸前摇晃的红色勾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小怪把鞋子排好，讶异地面向她，夕阳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这样看了一会，小怪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

『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啦！被大嫂知道一定会骂你。』

『只要你们不讲，她就不会知道，不准跟她说。』

『是、是，知道啦！』昌亲敷衍地笑着，举起手来招呼昌浩：『不要站在那里，过来这边坐。』

『哦，哦……』

昌浩动作僵硬地在昌亲旁边坐下来，彰子坐在昌亲的另一边。

看到昌浩回来，彰子似乎安下了心，悄悄吐了口气。即使对方是昌浩的兄弟，与第一次见面的两个男人同处一室还是很紧张。

『哥哥，你们不会对彰……对这位小姐说了什么吧？』

是隐形的神将回答了昌浩的忧虑。

《没有，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的语气、态度都很恭敬，处处为她设想。》

风微微吹起，两个影子在彰子背后现身。

是神将天一和恋人朱雀。比天一高的朱雀，像是在品头论足一样俯视比自己娇小的这几个人类青年。

『有我跟天贵跟着她，你不用担心。只要对小姐无礼，就算是成亲和昌亲，我也会把他们踢飞到院子角落。』

『你那么做，露树夫人会难过。』天一说。

『如果会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不那么做了。』

朱雀这句话还是一样以天一为思考准则，成亲和昌亲露出复杂的表情互望了一眼。会难过的只有母亲吗？撇开祖父不谈，他们希望父亲也会替他们难过。

插图91

天一在彰子旁边坐下来，笑得像花般灿烂。

『小姐，我们回房去吧？昌浩已经回来了，有他陪成亲他们就可以了。』

彰子不安地看看天一，再看看朱雀，征求他们的意见，两人都轻轻点了点头，催促她离开。

她又以请示的眼神看着成亲他们，两人也都回给了她温和的表情。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遭到连续攻击的昌浩还是彻底溃败，被炸沉了。

『刚才那位小姐的左手上戴着你在出云买的玛瑙，看起来很珍惜呢！太好了，她那么喜欢，你挑选时烦恼那么久也值得了。』

『刚回来很累吧？』

『总之，这是我太座给的，你收下吧！』

『我要回家时正好遇见他，就一起回来探望祖父，顺便讨父亲欢心啰！』

『呃……』

昌浩有不祥的预感，但是，尊敬长辈的意识已经根深蒂固的他还是让哥哥先说。隔岸观火的昌亲，这种时候绝对不会介入。

『唔……！』

先攻的成亲发挥超乎想象的破坏力，竟然使用攻击弱点这一招。

被昌浩一瞪，大哥装疯卖傻地说：

成亲爽快地说：

『成亲、昌亲兄弟，以后请不要突然来访，起码先写封信或派人来通知一声，否则可能会进不了安倍家。』

『什么事？』

昌浩松口气，垂下肩膀。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既然要一起来，白天先跟我说一声嘛！』

『哦？真巧，我也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呢！』

正要打开布包的昌浩停下手，满脸无奈地说：

『她还是姑娘时穿的衣服，保存得很好。』

昌浩只能趴在布包上颤抖着肩膀，成亲低头看着这样的他，满足地笑了。

根据昌浩的观察，说『姑娘时穿的衣服』只是为了减轻彰子的心理负担，一看就知道都是还没穿过的新衣服。

灯台的灯火嗞嗞燃烧着。

『嗯，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

『你对大嫂说了什么？』

『呃，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昌浩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苦笑点着头说：

『这是什么？』

昌浩像吃了黄连般满脸苦涩地试着反击哥哥。

袖手旁观的昌亲叹口气，喃喃说着：

昌浩收下成亲塞给他的布包，好奇地问：

送走他们后，隐形的玄武现身，拉开木门，偏过头看着所有人。

外表像个孩子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太会说话又晚熟、迟钝，能用玛瑙来表达你的心意，是很漂亮的手法呢！佩服、佩服，不愧是我弟弟。』

她只对眨着眼的昌浩说了一句：

成亲滔滔不绝地攻击要害毫不留情，效果超群绝伦。

『嗯？』

『再顺便告诉你，那颗玉石除了驱魔辟邪外，也可以用来祈祷夫妻和乐。』

『昌浩，你真笨，大哥真要跟你斗，你哪斗得过他啊……』

『少来了，你分明是先回家拿大嫂准备好的东西才来的，显然是从早上就开始计划了。』

『唔……！』

『嗯？没说什么啊！我只说昌浩的老婆住进了安倍家，她就说这是喜事，要我拿衣服来当作私下贺礼。你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也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所以最好谨慎一点。放心吧！等事情敲定后，会替你举办盛大的婚礼。』

太座就是老婆，成亲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提起老婆的名字，所以昌浩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大嫂的名字。

以严肃、高亢的声音提出警告后，玄武就无声地拉上了木门。

她松口气站起来，轻轻呼唤昌浩：

彰子微笑摇摇头，对成亲两人一鞠躬，快步离开了房间，天一和朱雀也跟在她后面。最近，他们两人经常陪在彰子身旁。

真相被冷静地揭发，成亲瞬间有点难堪，但是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相差十四岁的哥哥开朗地笑着，一口白牙在灯台的火光中看起来特别明亮。